Prologue

Prologue

「喂!老兄,到了,起來!」

「唔……」

迷迷糊糊地被搖醒,然而卻不是被一路顛簸的篷車震盪,而是被人用力搖晃著。威廉.普瑞茲睜開惺忪的雙眼,眼前出現的是顆圓滾滾的東西。

「啊?哦?這就是默拉城啊?默拉城就是長這樣?嗯嗯唔唔,可真有趣……」

威廉捧起眼前的物體,一陣亂搖:

「搞什麼東西,我千里迢迢地從遠方趕來這裡,就是為了看一眼這詭異的傢伙嗎?趕快把它給我拿開!」

「老兄!你醒醒啊,這不是默拉城,這是我的頭!」

商人被睡糊塗的威廉粗暴對待,連忙大喊。

「啊?什麼呀?原來是你啊!」威廉用力眨了眨眼睛,清醒過來,趕緊放開雙手。

商人搖搖暈眩的腦袋,隨即說道:

「老兄,你昨晚不是一直說,想在進城之前看看默拉城長什麼樣子嗎?現在我們就快到了呀!」

聽到商人這麼說,威廉立刻爬起來掀開篷車的前蓋,越過馬夫的肩膀,直勾勾地望著聳立在眼前的巨大城市面貌。

「哇啊!」

經過長長的旅途,滿滿的舟車勞頓,現在抬起頭來,再也不是漫無邊際的天空,「城市」複雜錯亂的景緻如今映入眼簾。威廉.普瑞茲不禁讚歎出聲。

百條直上天際的黑煙從建物群落中悠悠升起。

彷彿在慶賀遠方旅人的來臨,從遠處便可聽到城內工廠機械運作時所發出,那充滿節奏感的宏大樂音。

默拉城──驕傲地聳立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它不閃亦不避,兀自撞進威廉的視線裡。

「該……怎麼說呢…這城……可真是奇特。」

威廉發出了感想。這也難怪,因為眼前的城市所展現出來的面貌,跟他一直揣想的樣子實在大異其趣。

默拉城的外貌簡單地說,就是在一圈高聳且圍繞起來的城牆裡頭,隨意倒進許多又尖又長的建築物以後,用力地搖一搖,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所以眼前的那些高塔高樓,不僅有的傾斜,有的直聳,似乎還深怕樣子不夠看,而將外牆弄得五顏六色。

──那些真的是認認真真地從地面上開始蓋起來的房子嗎?為什麼同一棟屋子的樓層,大小、顏色跟材質會完全不一樣呢?

「哈哈哈哈……怎麼樣啊?老兄,看得很過癮吧?」商人捧腹開懷地笑了起來。

「這也太刺激了吧?這真的是『大移動城──默拉』嗎?」

「當然、當然囉。你看,從外面看起來就這麼酷炫了,裡面當然更像是迷宮一樣囉。就是要在這種地方,才能培育出世界上最有名的『移動者』們嘛!老兄,你大老遠跑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看看他們嗎?」商人拍拍威廉的肩膀笑道。

「沒錯……自古以來,說到『默拉城的移動者』,意思就是跟其他地方的移動者不一樣,這裡可說是所有移動者們嚮往的天堂。而且,聽說最近這裡的移動者們也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所以我才說什麼也一定要來啊!」

威廉興致勃勃地表示,眼中散發興奮的神采。

曠野之風,原本就是會帶著人們流動的野性之風,古早的人們雖然跟隨著這股自由不羈的風來來去去,可是人畢竟還是人,而不是風。同時是風的孩子,也是大地的孩子的人類,終究還是選擇把雙腳安定下來,勤勉地站在厚實的土地上。

風把人們從四面八方吹聚起來,於是曠野上的第一座城市就這麼誕生了。

曠野上的人們帶有風的特質。城市剛興起的時候,這些人還太過於自由得意,便隨意搭起一道用以抵禦敵人、野獸的外牆,之後開始建起高大的樓房。等到對樓房不滿意的時候,就建起更高大的樓房。

經過了許多歲月,人們征服了地表,開拓了蠻荒,訂立起邦聯與盟約,串連起貿易與交流的道路。城牆或許不再被需要了,然而那巨大的城牆,早已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隨著人口的成長與擴張,被城牆圍起保護的區塊逐漸不敷使用,於是人們只好朝著天空發展。由於不知道地基規畫與都市計畫的道理,用著粗糙的工法,憑著一股熱血蠻幹的人們,開始把牆裡面的世界搞得天翻地覆。

由於當初人們在設計城市時的籌劃不良,並且加上建築師們對於建築工法的概念粗淺,種種先天不良與後天失調的因果累加後,城市在興起擴張的過程中,可說是一場持續性的災難。

例如為了解決建地不足的問題,人們最直觀的方法,就是在既有的建築上面繼續加蓋更高的樓層。然而很多延伸建築卻產生了因為建材負重度計算不良,或是地質沒有調查清楚的緣故,而產生建物重心失衡的現象。

同時,任意擴張的延伸建築,也導致城市內部相當嚴重的道路問題。

原有的道路受到新蓋建物不斷侵占的結果,只好不停地向後退縮,導致原本可以直通直達的道路必須繞彎改道。

對於此類問題,決心剷惡除弊的人們所想到的解決方法,則是直接從既有的建築物中打穿一條直線,當作道路的替代品。並且為了同時解決不斷增高的建築物間所需要的聯絡方式,城市內部也大量興起了天橋與陸橋。在短短的期間內,道路的數量激增為原來的十幾倍之多。

錯綜複雜的道路狀況與如雨後春筍般興起的建築群落,讓門牌號碼與戶口名簿之類的登記事項也變成一項苦果。到如今為止,尚未有任何一座城市成功地完成屬於自己的地圖,更不必提形成正確的地政、戶政普查資料。

雖然經過幾次的都市更新重劃與人口調查,但都在遭到土生土長的居民頑強抵抗後,讓現今世界各地的政府,完全放棄搞清楚城市裡面有誰住在哪裡這件事了。

就在人們終於意識到,自己把家門外的世界弄成什麼樣子的時候,為時已晚。城內的道路之複雜,已經到連想要上朋友家好好聚一聚都很困難的程度。

所幸天無絕人之路,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仍然有一些能力高超的一流分子出現來拯救大家。人們就像在從自己胡亂拼湊出來的建築所遮蔽起來的天空中,勉強望著擠進來的一絲陽光一樣看著他們。

那些熟記城市裡每一條祕密通道,記住每一戶人家裡有何成員,輕易跨過數尺高的圍牆,並且把別人家的屋頂當成平地那樣行走的人;也是足跡踏過城市每一處,看遍所有陰影下的花朵,摸過每一片磚瓦的紋路,甚至可以閉著眼睛猜出十條街以外的陽台晾著的內衣顏色的高手。他們是知道城市所有一切,無處不至的人們。

那就是「移動者」。

最初的移動者,作為某種私營信差的代稱,指的是某些技巧高超,記憶力驚人,能夠記住城市內人們居住之所在,並且在各種城市設施與移動道路來去自如的人們。

歷經城市規模的擴展與人們日漸增添的需求,他們也將諸如帶人、尋物、問卷調查……等工作納入業務範圍。

到了後來,移動者兼營了所有需要與在地居民產生互動,並且伴隨著大量移動的工作。

在人們的印象中,移動者總是反應靈敏、步履輕盈、來去如風、飛簷走壁,而且對於城市中的捷徑密道瞭若指掌。

其中又以默拉城的移動者最為著名,號稱舉世無二。

「哦?默拉城到了呢!」

威廉轉過頭來,望向這句話的主人,斜斜地看到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側面。男人露出感歎的表情,靜靜地欣賞著壯麗的美景。

威廉知道這個人。這名叫作盧爾的男子,是個從淘金之城美爾隆遠道而來的大財主。幾年之前,他因為挖掘出金礦而發了大財,開始營運一些商社,不過威廉知道的也就僅只於此了。數天來的漫長旅程之中,除了吃飯時偶爾打個照面,威廉與盧爾之間也無話可說。盧爾整天與他那名女護衛待在一起,沒有事的時候就只是讀書,並不多話。

對於整個人充滿神祕感的盧爾,威廉不禁露出充滿興趣的眼神,大概是職業天性使然,威廉總覺得這位男子的身上似乎充滿故事。

──要跟他說話嗎?有什麼好聊的事情嗎?例如說天氣?不不不,這太老套了;還是說,兩個人都用名牌盧亞斯公司出產的手提袋?盧亞斯真是個好用的品牌啊,款式美觀又耐用,每一季的新款設計總能讓人眼睛一亮。不行不行,又不是吱吱喳喳的貴婦們,談論這個話題不會太奇怪了點嗎?

找不到任何話題的威廉苦笑了一下,認為還是不要自討沒趣好了。盧爾先生看起來並不像個多話的人──他默默地下了結論。

最後他回過神,繼續與原本就同行的商人朋友閒聊:

「默拉城在人類的城市裡面,可說是歷史非常悠久的古城呢。」

商人摸摸下巴說道:

「也因為如此,那城市裡的面貌比任何地方都還要多采多姿。時至今日,那座城市還是每天都有新的建築物被建蓋,所以裡面的構造一直都在變換。」

「就是這樣,那裡面的移動者也更不同凡響。」威廉同意著說:

「而且我聽說,默拉城移動者的素質,遠遠讓其他城市的同行感到瞠乎其後,連距離千里以外城市的人們也都知道他們的名聲。」

「一點也沒錯啊,老兄!」

「嗯,真期待見識一下。」

威廉望向遠方,雖然疲憊的身體帶著長途跋涉的辛勞與風塵,然而每到一處新鮮的光景,卻總能讓他感到心情雀躍。

名為未知的冒險會讓他不可抑止地亢奮。他也承認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

這是名為威廉.普瑞茲的男人,身為記者的天性使然。

陽光燦爛地從天空中投下充沛的活力,商旅車隊的馬蹄聲敲碎寂靜,駛進默拉城的大門。

默拉城不僅僅是人類以土石工法與金屬技藝所懷誕出來的孩子,同時也是野風與大地的小孩。富饒的大地孕育出金屬與木材,構成它的軀體,四處漫流的風則帶來作為水泥磚瓦的泥沙,以一遍又一遍的吹拂砥礪它的心志。默拉城站穩腳跟,城裡的人民也跟著站穩,接著人們安心地在它的身體裡面大興土木,經營自己的家園。

不過默拉城的人民有著更加看外不看裡的性格。

樓房越建越高,終於演變成刺穿天際的尖塔。

喜歡方正的屋子和圓形的屋子的兄弟如果誕生在同一個家庭裡,那就乾脆把兩種完全相反的建築風格蓋起一起。

一棟一棟的建築,就像小孩堆疊的積木玩具一樣幢立。

土地不夠了,新的道路與房舍就壓在原本的建築之上。

堅決地認為許多建築物該在那裡,就該在那裡。於是後來鋪設的道路,只好可憐兮兮地拐彎退讓,在兩旁威嚴環伺的大樓陰影中,卑屈地延伸。

還有隨性連接在建築與建築之間的走道與天橋,像傾斜的彩虹一般連接在這棟建築的二樓與另一棟的三樓之間。

默拉城像一塊由小孩子所胡亂組湊的拼貼圖畫,大剌剌地挺立在靛藍爆炸的天空畫布之中。處處都在驕傲地宣示著自己如何完美地打破了「和諧之美」。

而且還悠然自得。

也因此,當默拉城的人們終於注意到有什麼東西從那美麗的城牆後面鑽出天際之時,事態已經比起其他城市更加無法收拾了。

鐵門轟隆隆地開啟,好讓跋涉千里抵達的車隊進入,由馬匹拖曳,滿載著遠方而來的各式各樣貨物與旅客的大篷車轆轆地駛進門內。

門內的卸貨區早已有許多工人在等待。工人們搓著雙手,賣力地從篷車上搬運貨物。點貨員清點著貨物的品質與數量,坐在一旁的書記員則埋頭在帳本裡面登記。

剛從客車上下來的旅客,此時有的伸起懶腰,舒緩長途跋涉之苦。有的驚歎地望著默拉城高聳的大樓,一邊因為其高度而頭暈目眩。

更多的人開始走向街口。望著沓雜的街道,他們先用茫然的眼神環顧了四周,接著下定決心,懷著一獲千金的夢想,像流水一般逐漸湧入城市,準備迎接嶄新的人生。

威廉.普瑞茲剛從篷車踏下來,仔細感受著腳下結實的土地。

他深深地做了幾次呼吸,將屬於城市的氣息沁入肺裡。混雜著眾多汗水與煙霧的氣味,讓他深刻地感受到這座城市豐沛的生命力。

威廉剛從距離此處數千公里的書記之城「韋典納斯」前來,身為記者的血液在體內奔流,幾乎就要沸騰。

因󠄊󠄀󠄃󠄎為󠄊󠄀󠄃󠄎在󠄵󠄀󠄀󠄂原󠄫󠄭󠄼󠄗本󠄻󠄆󠄴󠄝工󠄀󠄱󠄟󠄘作󠄷󠄦󠄩󠄼的󠄞󠄺󠄲󠄆地󠄔󠄗󠄺󠄾方󠄑󠄻󠄅󠄨聽󠄝󠄞󠄸󠄋到󠄙󠄛󠄐󠄠默󠄿󠄊󠄿󠄉拉󠄭󠄂󠄓󠄌城󠄕󠄲󠄸󠄁有󠄃󠄀󠄍󠄷趣󠄃󠄽󠄏󠄮的󠄸󠄦󠄥󠄄消󠄰󠄐󠄥󠄒息󠄏󠄢󠄐󠄶,他󠄄󠄑󠄯󠄁便󠄱󠄜󠄟󠄔立󠄮󠄵󠄘󠄧刻󠄏󠄡󠄥󠄅向󠄔󠄆󠄩󠄀報󠄩󠄊󠄫󠄆社󠄊󠄒󠄬󠄮稟󠄹󠄤󠄰󠄿告󠄂󠄂󠄷󠄨,買󠄝󠄝󠄙󠄂了󠄢󠄇󠄈󠄵車󠄳󠄨󠄩󠄽票󠄱󠄽󠄵󠄞過󠄂󠄸󠄽󠄂來󠄌󠄥󠄛󠄡。⁠󠄷󠄒󠄾󠄶⁠󠄯󠄘󠄽󠄘⁠󠄖󠄕󠄅󠄲⁠󠄀󠄬󠄶󠄟⁠󠄊󠄇󠄱󠄇⁠󠄊󠄮󠄑󠄥⁠󠄻󠄛󠄀󠄚⁠󠄪󠄊󠄼󠄿⁠󠄚󠄗󠄧󠄈⁠󠄙󠄱󠄽󠄭⁠󠄛󠄳󠄜󠄈

現在,他銳利的眼睛也捕捉到令他感興趣的事物。那是在交疊錯落的建築與建築之間,正飛快閃逝的無數人影。他們閃逝在樓頂與窗櫺之間,彷彿精靈的幻影。

威廉用手遮在額頭上,自言自語地說:

「是『移動者』呢,數量還真多。真不愧是默拉城,果然一如傳聞,是移動者的聖地!」

雖然很想馬上動身發揮記者精神,可是忽然從下腹傳來一陣寒意,制止了威廉的行動。

「嗚!」威廉低沉地慘叫一聲:

「果然吃昨晚留下來的炒麵,會發生問題啊。」

由於吃了不新鮮的炒麵,他感覺肚子正在拚命地打鼓。

「報告!這次的抗議事件真是太嚴重了,非得請有關單位處理一下才行。」

才自言自語地說完,他便打算趕快找個地方紓解肚子的壓力,但想到手上提的高級手提袋,又不想將它帶進髒汙的廁所裡。

四處打量一下後,威廉發現正有許多忙著搬運貨物的工人跟清點貨物的點貨員來來去去,他連忙招手喊住一位點貨員。

「老兄,我的肚子痛,可以請你幫我顧一下這個手提袋嗎?我會馬上回來的,拜託。」

請託的同時,威廉將他那盧亞斯款的麻花黑色手提袋硬推給對方。

「喂!等等,這麼多行李,我哪記得清楚啊?我先幫你放在旁邊這堆行李區中,總之你快去快回吧!」

「好……好吧!麻煩你了!」

威廉望向那成堆的行李區,覺得有些猶豫,但因為肚子實在太痛,沒時間多加思考就急忙地往廁所跑去了。

就在記者跑進廁所,打算好好跟肚子「溝通」之後,一群人慢慢向行李區走近。

這群人中有男也有女,唯一的相同之處,便是統一穿著猩紅色的制服。腰間繫著的寬大工作用皮帶,有許多可以用來放置工具的小包包,腳上也穿著厚實的皮製防滑鞋。此外,還有臂上繡著的巨大白色飛鳥圖案。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群人的體格不像是靠著出賣勞力賺取生活費的工人,比起那些赤裸著胳臂,剪短頭髮,正勤快地流著汗水而忙碌的工人們,這些人的身材顯然削瘦許多。

卸貨區的工人們看見這群人來到後,紛紛露出充滿敬意的表情,在一旁遠望著他們。

「今天要分送的貨物就是這些嗎?」

領班的女子指著行李區的箱子跟袋子,對著行李堆旁的點貨員大聲詢問。

「是……是的,這些就是今天急件班所有的物件。」

點貨員迅速立正站好,恭敬地回答。

女子和她的伙伴開始彎下腰來檢查木箱,他們仔細地敲打木箱,檢查釘封是否穩固;輕輕地搖晃箱子,以確認其中是否裝著易碎品;最後檢視貼在木箱上面的封條,查看這些貨物最後將要抵達的去處。

這些箱子上面的封條大多沒有書寫地址,有的只寫著「默拉城—瓦錫先生收」或者「默拉城城東路—傑克收」,甚至有的封條上面,只簡單標示著「羅倫斯君啟」等根本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資訊。

可是看在這群人眼裡,僅僅只需要知道收件人的名字就可以了。

這些箱子的體積多半不大,是男人可以輕易夾在腋下行走的大小,在女子的分派之下,一群人很快地分配好自己攜帶的貨物。

「快點,今天可是有好多貨物要送呢!」女子大聲吆喝著。

「不好意思……」這時,商人盧爾身邊的女護衛走了過來。她是一名看似十八、十九歲,留著一頭淡紫色頭髮,有著冷傲目光的女性。

「我們家主人已經準備要出發了,請你們現在帶著我們的行李上路吧。」

「您是盧爾先生的隨從嗎?您的主人是敝社的大貴賓,我們馬上為您做準備。」

女子畢恭畢敬地回答。

「行李是盧亞斯款的麻花黑色袋,就麻煩你們了。」

「當然當然,我們會派遣最優秀的移動者為您運送行李和帶路的。」

「我家主人想要先逛逛市區,請你們先派人為我們領路吧,行李晚點再送去飯店。」

「沒問題。」

女子很快地指派了兩名成員,隨著女護衛而去。

回過頭來,點貨員連忙從成堆的行李中拿出一款盧亞斯的手提袋。

「好吧,現在該是我們『移動者』發揮本領的時候了。」

女子轉過身,大聲對著同伴們宣佈:「急件班第二班,注意!」

穿著猩紅色制服的人們立刻站直了身軀,挺起胸膛,熱切注視著領班。

周圍的工人們也紛紛轉移注意力,興奮地看著他們接下來的動作。

「大家聽好,依照剛剛分配的任務,務必在日落以前將貨物分送完畢,再回到總公司集合。聽口令,解散!」

「效率、整齊、迅速!」

急件班的成員們異口同聲地大喊,甚至連旁邊的工人中,也有許多人一起喊了出來。接著他們做了一個舉手禮。

就在領班女子揮下手臂的那一刻,急件班的成員也立刻開始了動作。

他們拿起木箱,有的人直直往牆壁衝去,有的朝著街口開始急奔。

一切宛如電光石火,快要撞上牆壁的人俐落地出腳,幾個點踢,便直接「飛」上高牆,不必喘息也不必蹲低身子平衡。有的人立刻翻身躍進附近的窗口,有的人則果決地朝牆後跳下。

眨眼之間,這群人便已經一個都不留地,全都消失在人們的視線裡了。

「哇!真是太厲害了。」卸貨區的工人們讚賞著說。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到『移動者』呢,真是優雅。」

「這是當然囉。」一旁的工人開懷地笑著:「默拉城可是以盛產優秀的移動者而自豪!這麼迅速的移動者,肯定在默拉以外的地方找不到!」

「哈哈,你是新來的嗎?他們就是信天翁企業社的移動者呢,個個都非常出色,可是本城的驕傲啊!」

「信天翁企業社,不就是城裡最大的移動事務所嗎?」

「沒錯,我們現在卸貨區裡面的移動業務,幾乎已經百分之百被信天翁企業社包攬下來了,你剛剛看到的就是他們的急件班。還有我們搬下來的貨物,也會被帶回他們的總公司,交給日常班處理。」

於是這名年資較老的工人,開始向後輩們解釋,同時也吸引了許多工人圍上來傾聽。

一度有著千百名移動者在默拉城天空下一同奔馳的時代已經過去。在歷史悠久的城市之風中,此刻只有發展成史上唯一大型企業社的移動者事務所──信天翁企業社展翅翱翔。

信天翁企業社在短短的數年間迅速崛起,靠的是源源不絕的資金投入、龐大的組織架構、一貫化的作業流程,以及多樣的法律、商務手段,壟斷著默拉城的所有移動業務。

委辦員透過定型化契約與顧客接洽生意後,立刻交給據點主管,回報給總公司進行分發。一天超過十二個小時,好幾輪班的移動者騁馳在信天翁企業社向當地政府申請的專屬「移動道」上,如果到了更細部複雜的區塊,就遞交由據點班的移動者進行移動。

附帶一提,這些專屬的移動道,當然不允許其他移動者任意使用。

雖然這種徹底顛覆傳統移動者倫理的作法,一度引起業界內極大的反彈,但是信天翁企業社很快地僱用了一批專業的律師團,採取實際行動把反對的聲浪壓過去。違反的移動者賠償了幾次高額的罰款後,如今已經很少有膽敢越雷池一步的冒失移動者了。

不僅如此,信天翁企業社的總部尚有超過一百名的內勤人員,透過電台、哨點,提供在外迷路的移動者們援助。每一筆交易的資料都被仔細記錄並歸檔,必要時候再提出來查閱。

向來傳統移動者單打獨鬥的作業方式,被新式的合作移動體系打得體無完膚,沒有人能夠提供比信天翁企業社更迅速的商業遞送服務。貨到付款,即分即送;打著客戶至上的廣告口號,信天翁企業社的帶人業務既流暢又迅速。一般物件採區域分工輪流接力,尊榮級方案還享有專業保鑣開路驅散人群,這種新穎的移動服務方式,從來沒有一間移動者事務所能夠做到。

除了以上原因,最重要的是信天翁企業社首次引進了移動業務的保險制度。有著大量的資金作為後盾,選擇信天翁企業社的移動,比任何競爭對手都更加具有保障。在公司宣佈會理賠因移動服務中所發生的任何損害之後,越來越多人把信天翁企業社視為他們移動需求的唯一選擇。

如今默拉城的商隊卸貨區,也駐紮著一間信天翁企業社的營業辦事處。任何載貨來到本城的商人,都可以前往那裡簽單運貨,信天翁企業社會立刻派一組移動者,把貨物運送到指定的地方去。若是按照以往的作法,商人必須在卸貨區等待有足夠多能夠搬運貨物的個人移動者,而且還要這些移動者都恰好知道貨物必須送至的地點才行。

即使新型的作法導致每件委託的價碼不菲,並且還被索取高額的手續費,但仍然受到許多商人的歡迎。

就像其他好幾處重要的地點一樣,信天翁企業社很快就讓卸貨區成為新的一個獨占據點。稍早時期,那些傳統的移動者們還會在此處徘徊,期待能不能接到一些零碎的委託,但他們很快就知道了狀況,黯然退出。

現在在默拉城裡,已經很難看到不是穿著猩紅色制服奔跑的移動者了。

就在工人們正對信天翁企業社的話題聽得津津有味的時候,威廉終於從廁所的方向,悠悠漫步而來。

「啊~清爽多了。」他臉上帶著無比輕鬆的喜悅表情。

他走回原本的行李區,只不過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行李,早已空無一物。

「老兄,我完成解放事業了,謝謝你啦!」威廉對著點貨員招手。

「我把你的手提袋先從裡面找出來啦,拿去吧!」

點貨員指著牆角一件黑色手提袋說:「工作都完成了,我也要離開啦,再見。」

「再見,再次感謝你!」威廉向那名點貨員告別,走向手提袋。

「嘿咻!咦?怎麼這麼輕?」因為裝有許多攝影器材,原本預期提起來會很重的手提袋被威廉一下子就拿起,還差點因為用力過猛而摔個四腳朝天。

威廉注視著手上的袋子,接著驚訝地大叫起來:

「這個紫色的縫邊……這不是我的手提袋呀!」

名牌盧亞斯最有名的姊妹款手提袋,只相差在縫邊的顏色分別是紫色與醡醬草色,若非熟悉此品牌的人,很容易分辨不出來。

威廉急忙打開手提袋,檢查裡面的內容物。

只有數套衣服跟一本空白的筆記簿、幾枝鉛筆、一些私人用品,以及一張薄薄的紙。

威廉讀起紙上的文字,發現這是一張填載完善的貨單契約書,裡面記載了某間商社為期幾年的運貨承攬契約,而底下的署名則是盧爾。

「原來盧爾先生來到默拉城,是為了這麼一回事啊!」

威廉恍然大悟地說,接著看了看金額。

看到金額的數目後,他再度放聲大叫:

「居……居然是三十萬格令,這可是一筆不得了的天文數字啊!」

「若將三十萬格令兌現的話,我就可以馬上退休,買張車票回家,吃到老死了。」

威廉不禁開始遐想,但又開始擔心起自己的現狀,以及這張合約書的委託對象,抱起頭煩惱起來。

這異常的行為立刻引起工人們的注意,紛紛圍上來表示關切。

「這位老兄,你在做什麼啊?一直亂吼亂叫的。」

「不好意思,沒……沒什麼,請問……你們知道這附近有沒有警局或是派出所呢?」

威廉窘迫地問道。

「什麼警局啊?老兄你是要找東西,還是要找人嗎?」

「差不多吧……」

豈料威廉的回答,竟引來工人們一陣大笑。

「噗哈哈哈……老兄,你是外地來的吧?拜託警官那種傢伙有用嗎?那些傢伙只要跨出市政府,不出十分鐘,就會馬上迷路了吧?老兄,你要在默拉城找人還是找東西,就非得拜託移動者才行啊!」

「是嗎?那……能不能為我引介一名移動者呢?」

威廉緊張地抓著那名工人的肩膀說:

「拜託了,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我所有的重要文件跟金錢都在裡面。」

「好好好,你先放開我。」稍微被威廉的慌張動作驚嚇到的工人,輕輕地掙脫開來說:

「這裡要找移動者的話,只有唯一一個地方,就是信天翁企業社囉。卸貨區裡面有一間辦事處,我們帶你去吧。」

「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威廉對這群工人友善的態度滿懷感激,不斷點頭道謝,一行人就這樣朝著信天翁企業社的辦事處走去。

這間辦事處就位在卸貨區的一角,是間獨棟的二層樓石灰建築物,四邊切得有稜有角。屋頂上架設著一座小型天線台,牆面灰白樸實,門口處則懸掛著一塊以銀漆大字書寫著「信天翁移動企業社」的木牌。

眾人走進辦事處,一名下巴蓄著鬍子的書記員坐在排滿一整面牆的文件櫃前。看到威廉與眾人進入,他便隔著巨大的鐵製辦公桌,禮貌地示意威廉坐下。

和威廉一同前來的工人們,表情有些不自在地在他身後站成一排,他們似乎也不太習慣跟大企業社的人們打交道。

「先生,請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們替您服務的嗎?」書記員客氣地問。

「是這樣的,我想要請貴公司替我尋找一件物品,是我的手提袋,剛剛放在卸貨區裡面的時候,不慎被誤送走了,不知道是否可以拿回來?」威廉老實地回答。

「這樣啊……請您在這張表格上面填一下資料吧。」書記員將一張表格推到威廉前面。

威廉低下頭來檢閱那張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地載滿文字,讓人眼花撩亂,用語謹慎而艱深,會讓人擔憂處處充滿法律陷阱。若不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記者,肯定會在這張薄紙前面敗下陣來,但威廉迅速地填好了必要的內容。

事件:尋物。

標的:手提袋。樣式內容如下──

委託人:威廉.普瑞茲

時間、地點如下──

填寫完表格,威廉將它交給書記員。書記員摸摸下巴的鬍子,點了點頭,用筆在一旁的簿子上面做了幾道計算,抬起頭來說道:

「那麼,威廉先生,請容許我們在此做幾個小確認跟收費的動作……追索貨物跟誤將貨物放置在敝公司置物區塊的罰金以及手續費,一共是十格令。」

「咦?現在就要付錢了嗎?怎麼跟其他地方不一樣?」

「不好意思,威廉先生,我不知道其他城市是怎麼樣,但在這裡,我們向來是事先付款,請見諒。」書記員的語氣顯得有些不耐煩。

威廉的臉漲紅起來。打開手邊的手提袋找了一番,但沒找到半毛錢。

──可惡的盧爾,拿錯東西也就算了,怎麼連一張紙鈔也沒留給我?

威廉在心裡咒罵著。他不知道有錢人向來不在自己的行李中存放貴重物品,因為太容易成為竊賊下手的目標。為防萬一,金錢、珠寶等物品通常都是隨身保管,或者藏在隨從的行李當中。

「不……不好意思,我身上沒有錢。我剛剛說過,我的財物都放在那件手提袋裡面了。」

「是嗎……那真是太遺憾了。您無法事先結清費用。」書記員語氣冷淡地說:

「既然如此,我們得要更加保守確認。請問威廉先生,您有任何證明能夠您是手提袋所有人嗎?或者有證明身分的文件可以出示嗎?」

威廉愣了一下尷尬地說:

「我的記者證跟通行證都放在袋子裡面。我當時只是去上個廁所……」

「先生!」書記員已經不再直稱眼前對象的名字,他把身體靠前,注視著威廉:

「我知道有很多人,總是會趁著移動者對於人們的信賴,企圖混水摸魚。但是很不巧地,敝公司的方針向來強調的是守法與誠實,您沒有辦法付出委託費,甚至連一紙文件都沒有,怎麼證明您就是真正的手提袋主人威廉.普瑞茲呢?我必須提醒您,我看過太多想要占我們公司便宜的外人了,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好下場。」

「我……我沒有證明文件是一回事……」威廉憤怒地說:

「但你怎麼能這樣侮辱我?只要帶回手提袋,比照裡面的相片,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問題是,您付得出委託費嗎?」書記員斜眼瞪著威廉,口氣鄙夷:

「我們的宗旨是──任何委託都需要先支付費用。除非你後面的那些朋友當中,有人願意為你作保,讓我們確定派出的人手不會做白工,否則恕我無法受理。」

威廉回頭看了看那群工人。

工人們面面相覷,有的搖搖手說:「我沒有錢。」

「不好意思,要是被信天翁告上法院的話,我有可能要做上好幾年的工才能還清……他們違反契約詐欺的罰金很重的。」

「別這麼說,抱歉,讓你們為難了。」威廉喪氣地低下頭來回應。

「就是這樣,先生。」書記員將威廉剛才填好的表格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

「沒有錢,就快離開。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威廉.普瑞茲先生。但無所謂,敝公司是很講究誠信的,既然買賣不成,我們不會向你收受手續費。可是我想,最好在我按鈴叫人將你帶走之前,你能夠盡快離開這裡,這對大家都好,對吧?」

「不用你講,我也會走!」

威廉奮力從椅子上站起來,拎起手提袋,朝門外走去。

工人們慌張地讓出一條路來,看著他怒氣沖沖地跨出辦事處。就連一個剛走進來的點貨員,也差點被威廉給撞倒。

那名點貨員在被撞開時注意到威廉拿著的手提袋,發覺和他之前點算的盧爾的手提袋一模一樣,不禁感到疑惑。

書記員在聽過點貨員小聲的報告後,臉色頓時變得鐵青,並直勾勾地盯著窗外,威廉手上那款黑色麻花的盧亞斯款式袋子。然後,他拿起電台通訊器通報上層──

辦事處外,威廉仰天發出無聲的怒吼,一個工人來到他的背後說:

「我覺得很抱歉,可是他們就是這樣,做什麼都要先談到錢。」

工人遺憾地表示:「樂於助人的傳統移動者已經不存在。再見了,朋友,貨物運送完,這個卸貨區很快就會關門,我們也必須去其他的地方工作,希望你能盡早找回你的東西。」

那位工人轉身離開前又說: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威廉.普瑞茲,但我寧可相信你是。」

威廉背對著他,嘆了口氣。

他凝望門外的街景,人群如浪潮般洶湧,不斷流動,令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那裡,快抓住他!」

突然間,背後傳來書記員高分貝的大喊。威廉一回頭,看見一大群人凶神惡煞似的朝著自己跑來。

「那傢伙可能是小偷!他手上拿的手提袋和客戶的一模一樣!抓到他的公司有獎賞!」

「抓住他,換獎賞!」「把他交給警官,快!」

「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啊?」威廉惱怒地大喊:

「喂喂!聽我解釋!」

但是這聲吶喊顯然徒勞無功。在高額獎賞的狂熱裡,理性與正直似乎都被淹沒了。

面對眾人排山倒海的氣勢,記者頓時慌了,趕忙轉身跑開。

威廉往城市裡的街道衝去,旋即被吞沒在廣大的人群之中。

威廉.普瑞茲宛如被擠進城市的漩渦中,載浮載沉。

他走在陰暗的石板路上,不知道該往何方。

在偌大的城市裡面搜尋一件小小手提袋的下落,宛如大海撈針那般困難。

人群摩肩擦踵,彼此不斷碰撞、推擠。

默拉城的街道宛如迷宮中的小道,一旦踏入便會迅速迷失方向。

新來的訪客一旦進入這裡,很快就會被人群擠進深處,連來時的路都不能好好認得。

耳邊隱約聽見自工廠傳出的隆隆聲響,彷彿這城市擁有生命,正在呼吸一般。

兩側的樓房又高又直聳,天空只剩細細的一條密縫,街上採光陰暗,人們的面孔也因此顯得冰冷而陰沉。

每個人都好像正趕赴一場重要的約會,面容嚴肅地快步行走著。

使得威廉無法靠近他們問路。

抬頭望去,每一片都是陌生的招牌。他拚命想要記住一路走來的街景,卻總是在走過片刻便忘卻。默拉城彷彿有種神奇的氛圍,會讓人走入無夢的幻境中。

素面單調的牆色,歪斜的窗戶與花台,五顏六色的門板與奇形怪狀的玄關擺飾,彷彿魔性的花紋,炫惑著人的眼睛。

也因此,若不是能清楚認得每一處街景細微差異的「移動者」,大多數的居民只會選擇自己住家附近最熟悉的幾條街道走動。

威廉如果早知道這點,一定也會放棄向附近行人問路了吧。

失望的他走過一條又一條小巷,開始覺得飢餓難耐,偏偏不知從何處不斷傳來,盈滿在空氣之中的麵包香味。可是這附近怎麼看都沒有發現麵包店,威廉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飢餓而產生了幻覺。

他也對自己憑著匹夫之勇走進一個陌生的城市裡面,是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感到疑惑。

儘管如此,威廉心靈中那屬於記者的冒險犯難性格,仍使他不願意放棄任何的可能性。

再次抬起頭來,威廉注意到眼前一家掛著巨大招牌的房屋。

上面寫著「移動者之家」幾個燙金花紋大字。

威廉彷彿在夜路中迷途的人,終於找到一盞路燈,急忙往這間奇妙的店舖走進去。

「歡迎來到充滿迷亂的城市,默拉城。只有被命運選中的人,才能找到這間店舖!」

一走進店裡,老闆便用如此充滿神祕感的語句歡迎威廉,使得威廉更加充滿信心。

他衝到櫃台前面,劈頭就問老闆:

「老闆,我需要找一位移動者,請立刻介紹您店裡最好的移動者給我吧!」

「呵呵……先冷靜下來,這位急切的客人。」老闆安撫著威廉:

「請您仔細看看我們牆上的菜單……很遺憾,我們這裡沒有移動者,只是一間酒館。」

「呃……」威廉臉色發青。

「或許您想要先來杯清涼的飲料?」老闆友善地問道。

「不了……謝謝……我還以為……」威廉嚥了嚥口水後說:

「我看你們的招牌,還以為你們是移動者聚集的地方。」

「真是可惜,我們這裡命名為移動者之家,是因為多年以前,在這間酒館曾經發生過震驚整個移動者世界的偉大故事。」老闆張開手臂,語氣誇張地陳述:

「那個在一日之間,就將四散於全城的一百張公文全部收集起來,並且在太陽下山以前,分送到各個正確位址的『緊急公文事件』。完成這項偉大紀錄的移動者小隊『燕影小隊』,就是在這間酒館舉行慶功酒宴與記者會的。從那天起,這間酒館就改了名字。」

「是嗎……那真是厲害啊……」威廉意興闌珊地回應。

「我本身是個超熱愛移動者的移動迷。您看,這面牆上到處都貼滿了近幾十年來偉大移動者的照片。」

老闆搭著威廉的肩膀,熱情地指著牆上一旁,裱框的巨大黑白照片。照片內拍攝的,是兩名在半空中漫步並牽著手的人影。照片中的兩人面貌俱已模糊。

「直到四年前為止,移動事務所『燕燕堂』波司馬克夫婦的『天堂漫步』,都是默拉城裡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絕美技藝。」老闆如數家珍地說:

「還有無影者崑拉比、腳踏雲端的米奇林斯、飛行人卡羅恩,每個偉大的移動者都在我的酒館裡面喝過酒,真是太榮幸了!」老闆的表情十分陶醉。

「那真不錯……」威廉拍掉老闆的手,沮喪地說:

「若是在別的情況,我很樂意跟您一同分享這些珍貴的照片,但現在我實在很急迫。」

威廉緊抓著領口,喘不過氣似的說:

「我現在身無分文,只要不找回我遺失的手提袋,將會一無所有,露宿街頭,甚至連回去故鄉的車票都買不起。這教我怎麼有心情聽老闆說故事?」

「喔……真遺憾……」老闆露出同情的表情:

「可是您如果沒有錢,信天翁企業社的移動者是不會接受你的委託的。」

聽到老闆的話,威廉收起眼中的沮喪,瞬間露出堅毅的神情:

「那我只好一個人想辦法了。如果移動者不能幫我,我就自己找。」

「什麼鬼移動者!」就在兩人對話之際,鄰近的酒客忽然爆出怒吼。

「在這裡談什麼……移動者的話題,嗚哇!你要找移動者,老子……嗝!老子就是……移動者!」酒客把酒杯重重一敲,發出驚人的聲響。

「不要這樣,榮,你醉了。」對方身旁的友人勸道。

「我沒有醉,我是……嗝!我是最厲害的……移動者!嗝!」

這名酒客說完,便趴在桌上,呼嚕呼嚕地打起鼾來。

「不好意思,他喝太多了。」友人苦笑著對兩人道歉:

「不過這位先生,你剛剛是不是說,要不靠移動者的力量,自己在城市裡面尋找物品?」

「是又怎麼樣?」

「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主意吧。不瞞你說,我的朋友剛剛所說的話裡,有一句是實話,我們兩個原本都是移動者。」

「咦?」威廉訝異地看著這兩人。

友人喝了一口酒,嘆了口氣說:

「我叫作凱恩,我的朋友叫作榮,其實我們兩人都是來自指南針之城『陶爾米德』的移動者,因為聽說默拉城是許多偉大移動者的故鄉,才從家鄉來到這裡,想挑戰自己的技藝。」

「唉……沒想到事實根本不如我們所想。來到默拉城沒多久,我們就在城裡迷路了。無論怎麼努力地辨認道路的樣子,記憶房屋的形狀,甚至還在牆上做記號,還是無法順利移動。這座城就像有魔力一樣,會讓人輕易地迷失方向。」

落魄的移動者──凱恩繼續說:

「我的朋友不信邪,堅持繼續做著危險的移動,結果就在移動的過程中把腿給摔斷了。為了做腿部的復健手術,現在我們花光了所有的錢,只好去做一些簡單的零工,打算存一筆錢,買車票回陶爾米德,離開這見鬼的城市越遠越好。」

「所以這位先生,我想你還是不要太過於自信才好。因為像我們這樣的老手,都已經對這座城屈服了。」凱恩最後奉勸威廉。

老闆也贊同道:「他說的沒錯,就連我們這些住了好幾十年的居民,也不敢在沒有移動者帶領的情形下,隨意去平時不常去的處所。如果您還不願意相信的話,可以出門看看還記不記得過來時所走的路,看還有沒有印象。」

威廉對兩人露出懷疑的眼神,接著走到門邊去。

過了一會兒,他臉色蒼白地走回櫃台前。

「怎麼會這樣?我才不過進來五分鐘,卻連外面左右兩側的印象都已經模糊了……」

「這裡還只是城市的外圍區,越是到城的內部,情形會更加複雜。」

凱恩如此說道。

「您最好還是等待移動者來救援才好。」老闆說。

「可是我身上連一毛錢也沒有。」威廉無奈地表示。

「那太糟糕了,」

「現在在外面到處跑的都是信天翁企業社的移動者,而且他們只認錢不認人。」

威廉頹喪地坐了下來。

「不……也許還有辦法。」老闆忽然這麼說。

「是什麼辦法,拜託您一定要告訴我!」聽見老闆的話語,威廉立刻振作起精神。

「請您先別急,因為這個方法也必須靠點運氣。」

老闆示意威廉先冷靜下來,然後說道:

「這個辦法,就是尋找還維持著傳統的移動業務承攬方法的移動者,然後委託他們。」

「咦?居然還有這種人?」凱恩聽到後,也不禁張大了嘴。

「聽我說,先生,雖然這種移動者現在非常稀少,但還是有的。只是他們不知道會在城裡的哪個角落出現,一切都只能看您的福分。」老闆認真地對威廉說:

「首先,您必須先找到『奇克』。」

「奇克?」

「對,找到他,他是最有可能解決您的問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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