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往老家的路上

暖風裡混合著麥香的味道,耳邊迴盪著蟲鳴鳥叫,四肢和屁股都被冰涼的水浸濕,腦袋還有些昏昏沉沉的,當緊閉的眼皮慢慢打開時,波光粼粼的河面出現在視野中,畫面還挺模糊的,只能大略看出輪廓。

「真是的,你怎麼又摔下去啦?」耳邊傳來稚嫩的孩童聲,模糊的畫面中出現一隻手掌,那隻手掌靜靜牽起了你的手,兩隻孩童的掌心交疊在一起,又軟又熱,像是冬天的太陽那樣溫暖。

「陽陽啊,較緊咧起來啊!莫佇咧河內底,會冷著啦(快點起來啊!別待在河裡,會著涼啦)!」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關心的叫喊,聽不太清楚是誰在講話,只能隱約從沙啞的聲音中聽出說話的人年紀很大,熟悉的台語和熟悉的關懷令人感到懷念。

沒多久,那只手將你拉了起來,接著帶你走出河裡,踏上堤岸,緊接著一件大衣披到你身上,低頭一看,是繡滿了補丁的外套,上面到處都是縫補的痕跡,還散發著濃濃的老人臭。

你重新抬頭看向站在你們面前的老人,老人的面貌模糊不清,那只佈滿了皺紋的手一下一下撫摸著你的頭,隱約能看到他的嘴開開合合地說著什麼,但那些聲音就像是不存在於你的記憶中,根本什麼也聽不見。

「陽陽。」牽著你的那只手拉了拉你,那只手的主人站在你身旁,她跟你一樣高,頭髮很長,穿著可愛的小裙子,拉著你走在河堤邊,麥田上的稻穗隨風輕輕搖動,就像是一片金黃色的海洋,橙黃色的夕陽掛在天邊,暖意從心底自然而然湧出,還帶著最純粹的幸福笑意。

兩個人在夕陽下,腳踩泥路並迎著風奔跑著。跑了好一陣子,遠處慢慢出現了一間兩層樓的透天厝,黑漆漆的透天厝佇立在天邊,同樣黑漆漆的影子從透天厝的方向猛地擴散,從影子裡可以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女人的尖叫聲、女孩的哭喊聲和男人的嘶吼聲相互交織,猶如深淵一般的黑暗迅速壟罩了溫暖和煦的夕陽和麥田,清涼的河流也無法倖免,一轉眼,周圍除了濃重的漆黑以外什麼也不剩。

你嘗試著發出聲音,說話、大喊、嘶吼……不管嘗試多少次,聲音都發不出來,眼前的人只是繼續牽著你的手,慢慢往遙遠的透天厝靠近。

當她終於停下腳步時,你無法抽回自己的手,只能看著她慢慢轉身,漆黑的長髮徹底遮住了她的面容,牽著你的手變得乾枯,皮膚也變得蒼白,小裙子從裙襬開始快速染紅,裙擺還變得破破爛爛的,到處都有被撕開和扯破的痕跡,鮮紅的血液從腿上流下,看著怵目驚心。只見她隱藏在髮後的乾扁雙唇緩緩張開,並從髮間露出來,漆黑的尖牙在邊緣若隱若現,令人本能地感到恐懼。

「……救󠄊󠄀󠄃󠄎救󠄊󠄀󠄃󠄎我󠄵󠄀󠄀󠄂……陽󠄫󠄠󠄨󠄞陽󠄝󠄤󠄼󠄢……」⁠󠄨󠄣󠄝󠄂⁠󠄑󠄭󠄸󠄃⁠󠄇󠄗󠄧󠄁⁠󠄪󠄯󠄳󠄿⁠󠄤󠄑󠄺󠄒⁠󠄊󠄥󠄻󠄹⁠󠄛󠄒󠄑󠄅⁠󠄩󠄋󠄎󠄗⁠󠄚󠄂󠄟󠄤⁠󠄥󠄑󠄶󠄩⁠󠄛󠄨󠄚󠄋⁠󠄿󠄆󠄥󠄔⁠󠄵󠄬󠄈󠄃⁠󠄄󠄙󠄖󠄗⁠󠄟󠄭󠄝󠄏⁠󠄆󠄛󠄍󠄅⁠󠄡󠄝󠄵󠄑⁠󠄗󠄯󠄴󠄠⁠󠄯󠄔󠄤󠄐⁠󠄄󠄕󠄯󠄏⁠󠄕󠄤󠄇󠄬⁠󠄽󠄈󠄫󠄬⁠󠄊󠄅󠄦󠄓⁠󠄝󠄋󠄡󠄯⁠󠄽󠄶󠄲󠄅⁠󠄔󠄦󠄴󠄪⁠󠄾󠄝󠄩󠄅⁠󠄩󠄑󠄋󠄐⁠󠄇󠄃󠄐󠄽⁠󠄉󠄳󠄭󠄷⁠󠄶󠄖󠄗󠄺⁠󠄒󠄧󠄩󠄉⁠󠄚󠄁󠄧󠄝⁠󠄮󠄔󠄛󠄔⁠󠄠󠄣󠄠󠄯⁠󠄵󠄅󠄣󠄩⁠󠄞󠄹󠄄󠄨⁠󠄘󠄝󠄗󠄡⁠󠄾󠄓󠄋󠄚⁠󠄏󠄈󠄉󠄁⁠󠄯󠄭󠄫󠄘

當黎陽從床上睜開雙眼時,他身下的被褥已經被自己的汗水浸濕,急促地喘息了好幾口氣,這才慢慢抬起有些虛軟的手臂,煩躁地揉了揉濕漉漉的短髮,艱難的撐起虛軟的身子坐起身。

「是怎樣……」他嘗試著回憶昨晚,杜桂梅詭異的行動、停都停不下來的鈴聲以及趴在自己身上的紅衣女孩……對了,還有那模糊的夢境,老實說他已經不太記得夢境的具體內容了,但那種既溫暖又熟悉,同時卻又恐懼到令他窒息的感覺仍殘留於體內,這使他緊緊抓著自己胸前的衣領,劇烈的喘著氣,好像這樣就能趕跑那種濃重的不安感。

怎麼回事?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轉頭看向門邊,空無一物,接著他又敲了敲地板和牆壁,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也就是說昨晚全都是夢嗎?那怎麼可能?必須要確認一下,於是他急忙跳下床,甚至險些腿軟的跪倒在地。

他半跪半爬的推開房門,發現電話好好的放在原處,也就是說昨晚的一切全都是夢境?他靠近那台詭異的電話,發現電源線和電話線都已經被剪斷,剪刀就插在電話線的插孔上,這樣看來這台電話真的報廢了。

所以昨晚不是夢……?不對,電話看起來完好無損,只有電源線……他腦海裡浮現杜桂梅站在電話旁,手裡拿著電源線,一聲不吭站在電話前的畫面。不對,昨晚的電源線應該只是被拔起來而已,為什麼……他看向插在插孔裡的剪刀,這把確實是昨晚杜桂梅用來戳爆電話的剪刀,為什麼記憶和現實沒辦法對上?

就在黎陽打算敲一敲杜桂梅的房門時,房間裡的手機響了,他剛抬起的手頓了頓,思索一會兒便轉身回到房間裡,坐在床沿並拿起手機查看。

來電顯示是饅頭警官,他靜靜地看著螢幕,手掌感受著電話不間斷的震動,手指在接聽鍵上徘徊許久,最後按下拒接鍵,更順手把電話扔進黑名單裡面,暫時當作眼不見為淨。

溫德瑋的未接來電已經累積了十幾通,lime上的未讀訊息也正往二十則邁進,距離上次見面明明才過三天而已,那傢伙居然一直在找自己,這讓黎陽有些動容。要說不想跟那傢伙聯絡絕對是騙人的,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接電話,想告訴溫德瑋光這三天自己就快發瘋了,就算那傢伙什麼忙也幫不上,好歹有個人可以聽他訴苦。

可是不行,這件事太過離奇危險,先不說那顆死腦筋的饅頭會不會相信自己的遭遇,他更不想將重要的好友牽扯進來,甚至將他們曝露在危險當中,誰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通過電話傳過來的?萬一在他往外求援的時候,「那些東西」跟著電話一起出去了呢?

黎陽嘆了一口氣,手指動了動,查起火車的時刻表,距離最近的一班車是七點四十分,他抬頭一看,時鐘顯示六點五十五分,基於老家比較偏僻的關係,他只能搭區間車才有辦法抵達老家的車站,真不敢相信他居然還記得老家的車站是哪一站。

「不過就是回去嘛,又不是去了就會沒命的地方。」黎陽安慰自己。

倘若時間重來,黎陽一定會回來賞自己的烏鴉嘴狠狠一掌。

週三早晨的火車站鮮少有人,許多商家都還沒有開,以往喧囂熱鬧的場所,現在卻寂靜得令黎陽感到不安。市中心的火車站往往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人越多陽氣也就越充足,大部分不乾淨的東西都不會願意靠近人多的場所──可是才剛踏進車站,黎陽就感覺到一陣寒風吹過,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頻頻冒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沒有什麼人的關係,加上這幾日的遭遇讓他顯得疑神疑鬼,因此難以判斷這種詭異的感覺從何而來,直覺告訴他最好現在轉頭回家,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背著簡單的後背包就踏上回老家的火車,火車上一個人也沒有,他隨便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後背包放在腿上,抱著包包並戴好耳機,便在音樂的薰陶下打起了瞌睡。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火車駛過鐵軌的聲音在只有一個人的空蕩火車裡迴盪,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他悠悠轉醒時,火車正經過一座座稻田,窗邊映著蔚藍的晴空和翠綠色的田野風景,稻田裡還有農夫辛勤耕作,這樣的景象讓習慣了快節奏的都市人慢慢放鬆身心,自然地融入緩慢輕鬆的鄉間步調。

黎陽沒了睡意,從包包裡拿出手機,時間顯示九點四十分,他已經坐整整兩個小時的車了。他調整下坐姿,放鬆已經坐麻的屁股,車上還是沒有人,只有一個列車長走到他身邊,拿出驗票機向他驗票,驗完就在下一站離開了。黎陽看著列車長扶了扶頭上的帽子,嘴邊帶著淡淡的笑容,身上穿著潔白亮麗的短袖襯衫和西裝褲,戴著白手套的手對著他輕輕揮動,似乎是向他打招呼,於是他朝列車長點點頭,靜靜地看著月台上的列車長漸漸遠去。

黎陽沒有多想,他重新坐好後才意識到剛才那站似乎也是小站,月台背靠著土褐色的山壁,上面還長滿了雜草,月台上也帶著土黃的污漬,明顯使用的人並不多。

為什麼列車長要在那種杳無人煙的小車站下車?黎陽想了想,也許是有什麼交接工作吧?他對列車長的工作又不了解,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於是他收回了心思,繼續坐車,沒了睡意的他選擇滑開手機鎖屏,看了lime上紅彤彤的未讀提醒,煩躁的掏出水壺喝水,轉而點開了俗稱吃雞的手機槍戰遊戲。

隨意打了幾場遊戲,名次大概落在十到二十名之間,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收到了一則好友上線訊息。

【你的好友安神向你發出了組隊邀請】

安姊?黎陽愣了一下,這個時間怎麼會是她上線的時間?雖然困惑,但他不敢怠慢,於是關掉音樂接通麥克風後按下接受,螢幕上很快就出現帥氣潑辣的女性角色站在他的角色旁。

「嫂?你怎麼起床啦?」黎陽說。

「饅頭要我來看看你。怎麼啦?他一直在找你耶。」耳機裡傳來中偏陰性的女人聲音,話語中帶著豪邁的笑意,以及隱藏在笑意中深切的關心。

「他怎麼知道要你上遊戲來傳話啊?學聰明了。」黎陽漫不經心地笑著,這不算是電話,應該沒事吧?就算這樣安慰自己,他還是有些擔憂。

「笑話,你敢不接我電話?」

「不敢不敢,嫂子的電話我哪敢掛。」

這個名叫「安神」的女人是黎陽和溫德瑋的同校學姐,同時也是溫德瑋的女友,名叫唐綺安,三人從電腦的GS槍戰遊戲一路打到手機的吃雞槍戰遊戲,有著旁人無法干涉的革命友誼,認識至今也有兩位數的年份了。

「好吧,既然醒都醒了,你來陪我打幾場吧!」唐綺安豪爽地笑著說。

「是,小弟遵命。」黎陽無奈地笑了下,專心陪這位全服排行第三的女槍手打起遊戲,遊戲激烈的特效聲和唐綺安吼叫的聲音像是填滿了空蕩蕩的車廂,黎陽一直懸起的心短暫地慢慢放下,一如往常的遊戲體驗讓他好好發洩這幾天累積的壓力和煩躁,有了唐綺安這位大神帶領,黎陽今日第一次進入前十名,爽到嘴角都上揚成月牙狀。

就在這個時候,火車進入黑漆漆的隧道,手機螢幕的亮光頓時變得有點刺眼,黎陽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頭望向車窗外,馬上跟一張慘白到毫無血色的臉撞個正著,漆黑的尖牙卡在窗戶表面,又長又尖銳的指甲卡在窗戶的細縫裡,嘴張的太大了,這讓黎陽難以看見這「東西」的全貌,只看見窗戶上留下了一道看著就很黏糊的黃色水痕。

幸好車窗不會打開,黎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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