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蓬頭灑出熱水,一片染紅的水很快地湧向排水孔。
羅·拉索雙手撐在灰黑色牆面上,熱水將他的肩頭沖得發紅,當他抬頭時,更多被沖淡的血水自他的臉上滑落,等到腳邊的水重新變得澄澈之後,他隨意撥開殘留在眼臉上的水珠。他在一旁的鐵架子上挑揀出標示為洗髮乳的米白色瓶子,扭開瓶蓋後湊近瓶口嗅聞,但隨即一臉嫌棄地將瓶子放下,他拿起其他的瓶瓶罐罐,重複同樣的動作,直至找到一個不會讓他皺眉頭的清潔用品。
他清洗身體的方式近乎潔癖,身上沒有一處肌膚不被他用力刷洗過,耳後和指甲縫這般容易被忽略的部位更是仔細地搓過一次又一次。等到他關閉水龍頭時,十指的指腹皆已變得軟皺發白。
走出淋浴間的羅從洗手台旁拿起折疊整齊的浴巾,這時候他的動作又顯得過於散漫不經心,捲曲的棕髮只得他用毛巾胡亂擦個兩下就完事,微涼的水滴很快就沿著髮絲落到他的耳尖和肩膀,可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在意,將浴巾圍到腰上後,他赤腳踏進鋪著柔軟地毯的臥室。
房內僅有角落昏黃的間接照明,厚重的窗簾令人分不清外頭是白日抑或黑夜,在羅挑挑揀揀衣櫃裡的衣物時,床鋪上的另一個人影不時細碎的扭動,像是在睡夢中被聲響吵醒,也可能是在做惡夢,羅並沒有瞥過去任何一眼。
好不容易在一片花紅柳綠中挑出一套深色系的棉質上衣和長褲,羅慢條斯理地穿上身,被他隨意拋到床上的浴巾,不知何時已經染上半片的紅。
羅打了個哈欠,他從一旁的木櫃上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透出微微的亮光,照亮他下巴周遭的肌膚,一條深色的疤痕在他頰上若隱若現。
經過大約十多分鐘的時間,房門被外頭的人打開,走進來的是頂著一頭紅棕色亂髮的高大男子,他臉上戴著白色的醫療口罩和一副墨鏡,頸間還掛著眼罩,左手則在身後拉著一個大行李箱,看起來就像是剛下飛機的模樣。
由於光線明顯不足,奧坦·約克摘下墨鏡,他瞥了一眼羅,棕色皮膚的男人只對他頷首一下,就當打完招呼,然後奧坦轉頭看向佔據龐大存在感的加大雙人床。
連口罩也遮掩不住他的驚呼:「我的耶穌基督、瑪麗亞、喬瑟夫啊。」濃厚的英國牛津腔讓他的語氣聽起來更加震驚。
「你找我幹嘛?你不如找幾頭吃廚餘的豬吧!」奧坦怒目瞪向羅。
羅挑起眉,他看起來有些意外:「胡椒博士說你是最厲害的。」
「拜託!就算是撒旦也不能處理……這團肉渣好嗎!」奧坦指向床上的人影,不敢置信地看著羅。
「如果我縫起來,你會更好處理嗎?」
「不會!」奧坦極快地答完但又遲疑,「都已經這個狀態了,還能縫起來嗎?」
「沒什麼不行的,反正你可以幫我。」羅收起手機,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你決定。」
奧坦看了看羅,又望向床鋪,他忍不住將口罩的鼻梁壓條又捏得更緊一點。
「我可以處理。」他誇張地大嘆一口氣,「但他身上那些蟲可以先拿走嗎?那是蛆嗎?蚯蚓?」
「蛭。」羅轉身走到一旁的玻璃茶几,捧起一罐像是實驗器具的透明玻璃瓶,裡頭放著一支鐵製的鑷子,「以前的醫生,大概中世紀時期,很常用蛭來放血。」
「單純疑惑,」奧坦舉起手,像是在課堂上發問的乖學生,「他為什麼還沒死?」
「血蛭吸血到最後會爆體而亡的說法,只是迷思。」
「我不是問那些蛭……」奧坦看起來像是即將需要純氧治療,「我是說這個肉團……這個惹到你的倒楣蟲。」
羅低頭看向一臉鐵青又恐懼的男子,恍然大悟地說:「如果他死了,你會更好處理嗎?」
奧坦不知道這傢伙是純粹不能溝通還是腦子有問題,或許他剛從地獄裡爬上來,還不太會說人話,「不一定,看情況,你想要他死嗎?」
「我以為那是你的工作。」
「啊,對,對,是的,胡椒博士給我的簡報裡有說。」
羅繼續用鑷子將肥圓的蛭從男子的內臟上緩緩地拔下來,再放到玻璃罐子裡,途中男子持續地碎動,只是被藥物影響的他,頂多只能讓肌肉抽搐,連根指頭都抬不起來。
「不得不說,看久了還挺好看的。」奧坦一手環胸,一手撐著下巴,他指的自然是從頭到尾都被忽略的房裡第三人。他走到牆邊:「我能開燈嗎?」
羅點點頭。
隨著天花板上的白熾頂光亮起,房內的情況總算一覽無遺。
「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我沒想到在沒有機器的輔助之下,你還能讓一個人在這種狀態下活這麼久。」奧坦摩娑著下巴。
「『活著』這個詞彙能有很多種定義。」
聽到羅的話,奧坦忍不住笑出來,他從自己的行李箱裡頭拿出兩付拋棄式手套,然後一一戴上。他走到床側,檢查了點滴瓶和血袋的情況,動作熟練得就像醫院裡頭的專業護理師一樣。
又過去幾分鐘,羅已經把男子身上所有的蛭都夾進玻璃瓶裡,胸口大敞的男子依然睜著雙眼,但他也別無選擇,他的眼皮早在胸口被剖開前就被剪掉了。
「我不想問,但那些蟲,你會怎麼處理?」
「燒󠄊󠄀󠄃󠄎掉󠄊󠄀󠄃󠄎。」 󠄵󠄀󠄀󠄂󠄫󠄥󠄹󠄧󠄓󠄸󠄿󠄵󠄑󠄋󠄬󠄷󠄭󠄰󠄠󠄐󠄷󠄛󠄭󠄘󠄶󠄞󠄱󠄝󠄔󠄛󠄴󠄆󠄌󠄈󠄓󠄾󠄰󠄩󠄨󠄋󠄇󠄊󠄍󠄂󠄆󠄜󠄋󠄺󠄈󠄪󠄗󠄎󠄤󠄳󠄮󠄨󠄐󠄔󠄴󠄣󠄎󠄒󠄽󠄖󠄰󠄟󠄀󠄟󠄵󠄏󠄞󠄃󠄳󠄟󠄾󠄚󠄂󠄁󠄥󠄚󠄊󠄧󠄫󠄢󠄌󠄜󠄮󠄂󠄢󠄊󠄱󠄬󠄢󠄜󠄗󠄅󠄑󠄆󠄜󠄠󠄡󠄘󠄑󠄓󠄏󠄠󠄷󠄯󠄜󠄧󠄛󠄏󠄨󠄴󠄂󠄖󠄪󠄿󠄇󠄍󠄣󠄪󠄮󠄼󠄗󠄵󠄀󠄣󠄚󠄹󠄁󠄒󠄢󠄴󠄚󠄨󠄏󠄱󠄛󠄐󠄋󠄺󠄀󠄧󠄇󠄫󠄑󠄀󠄢󠄄󠄎󠄡󠄋󠄇󠄄󠄊󠄜󠄰󠄕󠄌󠄞󠄋󠄈󠄛󠄢󠄼󠄃󠄝󠄐󠄦󠄸󠄗󠄎󠄎󠄒󠄬
似乎沒預料到會得到這麼普通的回答,奧坦沉默了會,「好。」
「接下來你能處理了嗎?」羅的問法讓奧坦想起一些開刀完後,把收尾工作留給住院醫生的外科醫生,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以及彷彿將人開腸剖肚是一件很稀鬆平常的事的輕鬆。
「可以了。」奧坦伸手將男子的臉轉向羅的位置,像是在操縱玩偶,「最後還有什麼話要說嗎?嗯?爹地——」
羅看向奧坦,然後他打了個倦意滿滿的哈欠,奧坦無趣地癟癟嘴。
「我走了。」背起一個樸素的黑色背包,羅走到房門口,「胡椒博士會給你尾款。」
專注在工作上的奧坦擺擺手,連個再見也沒說。
走到室外的羅,影子被黃昏給拉得老長,這個街區一直都沒有什麼人,此時也就幾個散步、遛狗的行人。
他沒有擦身而過任何人就走到停在路邊的一輛墨綠色荒原路華旁,解開門鎖之後他將背包丟到後座,但他並沒有馬上開車駛離,杯架上的咖啡還有最後一點,他將剩下來的棕色液體,連同殘留在杯底沒有化開的糖粒一併飲盡,然而所剩無幾的咖啡因和糖分並無法幫他代謝任何疲倦。
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不合宜地響了起來。
「幹嘛?」羅趴在方向盤上的應聲聽起來有氣無力。
「你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累?」電話對面的女聲突然倒抽一口氣:「你忘了。」
「我沒忘,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聽起來這麼累?」
「只是吃個飯,總比工作好吧。」
「我寧願繼續工作。」
「行了,別像個不懂感恩的王八蛋,快點回家。」
羅嘆了口氣,將通話掛斷。
他啟動荒原路華的引擎,用一貫的高速在道路上行駛,沿途可能嚇壞了一些良善的郊區住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