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開的頭套往寧夏臉上罩來,逼近的還有從頭套深處散發的濃重汗味,以及乾掉的唾液臭氣,薰得寧夏扭頭閃避。
微禿男人對她的掙扎感到惱火,突然停止動作。在寧夏懷疑之前,一巴掌重重搧來,在屋裡發出好大的聲響。
不只是寧夏,與她一同被綁縛的鐵椅都在震晃。
寧夏被打得臉頰發紅,又刺又燙。有那麼一瞬間甚至耳鳴,耳洞裡的聲音都被抽離,只剩風扇運轉似的尖銳鳴聲。
寧夏眨眨眼,呆了。
幾秒後她的聽覺首先回復,然後意識跟著回神。她上抬的眼珠瞪著微禿男人。一雙唇抿得好緊,緊得要抿出血來。
寧夏想踢、想揮拳,無奈雙手雙足皆被綁死。
一片漆黑往寧夏的臉籠罩,又是攤開的頭套。寧夏屏住呼吸抵擋惡臭,一雙眼死死看著,看進頭套最深處的黑暗。
這個頭套沒有挖孔,純粹為了阻擋視線。寧夏不是第一個要戴上的人,只有微禿男人知道,先前每一個戴過這頭套的都不再是人,都成了無聲從世界上消失的屍骨。
逼臉的黑暗越來越近。寧夏終於無法直視,下意識閉眼,連帶擠出淚水。眼眶很痠,眼淚發燙。
微禿男人突然停下,毫無預兆。滿是手毛的手臂僵著不動。他發出奇怪的呻吟,含糊得像喉嚨中咽了一大口痰。
寧夏也吃驚,小心睜眼,但怎麼猜都不像是微禿男人突然改變心意。
她又一次抬頭,越過冒出線頭與毛球的臭頭套,看見從微禿男人肩膀後冒出的東頤。
對於寧夏而言,東頤本來就屬陌生,現在更顯疏離。
此刻的男孩收斂所有嘻笑與輕浮,只有一股疏遠不可觸的淡漠,好像是不擁有任何情感的那種人。就像一張讓顏料無從落筆,與所有色彩都絕緣的詭異白紙。
「嗨。」東頤對寧夏打招呼,稍微有了點溫度。稍微像真實的人。
「嗨……」寧夏跟著回應,有很多不明白,傻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來救你。不然以為我想做什麼,難道是教殺人魔怎麼打掃?」東頤掃視凌亂骯髒的屋裡,「這裡是滿亂的,但又怎麼樣?」
東頤視線又轉,沒有情緒可言的眼珠子停留在微禿男人身上。
「不要亂動。拔出來血就止不住了。」東頤警告。
微禿男人臉色慘白,滲滿密集不自然的冷汗。不敢有任何大動作,只有眼睛遲疑又驚慌地看往東頤的方向。
在幾秒之間,微禿男人眼睛暴瞪,喉嚨鼓動,嘴邊流出一道紅絲。
隨著鮮血混著唾液滴落,男人也垂下手臂與頭套,不再遮擋寧夏大部分的視線。
這時候寧夏看清楚了,東頤修長的手指之間握著墨綠色的刀柄,刀身消失在微禿男人的側腹。微禿男人之所以嘔血,是因為內臟被捅破。
寧夏頓時想起對東頤指尖的不祥想像,終於有了具體的畫面。
東頤的雙手看起來相當適合掌握利刃,執行捅破或是刺穿人體的動作。甚至可以說是為此而生。
男孩擁有這樣的一雙魔性的手,浸在血中必然更顯白皙,還要讓人想起喪禮與白骨。
「寧夏,眼睛閉上。」東頤不帶感情地說。
寧夏照做。
血淋淋的屠殺在她閉眼之後發生──東頤手臂迅速揮動,另一柄利刃刺進微禿男人的頸子,像插水果般輕鬆寫意。
微禿男人痛得嚎叫,東頤制住他,迅速轉了方向,雙雙背對寧夏。
微禿男人伸手要抓桌邊的虐殺工具反擊,東頤搶先一步,同時抽出插在微禿男人側腹跟頸子的兩把短刀。
激烈的血柱從微禿男人頸子噴出,側腹接著湧出暗紅色的血泉。幸虧東頤考慮得仔細,事先故意轉向,才沒讓寧夏被噴得滿身是血。
微禿男人一手捂著頸子,一手按住腹部,卻無法阻止生命從指縫之間不停流失。
東頤伸腳一踹,微禿男人往前撲倒,倒在不斷延展的血中。預先鋪好的防水布積起血色小池塘。
寧夏偷偷睜眼,驚見成片濕紅。能夠輕鬆制住她、囚禁她的微禿男人,竟然被東頤簡單解決。
東頤轉身,發現寧夏在偷看。「啊,你作弊。還不能張開。怎麼了?你看起來很害怕。」
「不怕才奇怪吧……」寧夏整個人與聲音都在顫抖。
背對門口的東頤沒有發現,寧夏倒是先看到了。她顫聲說:「有人。」
東頤隨即回頭,本來被他帶上的門邊多了個男人。東頤立即知道這個男人擁有不亞於自己的無聲本領。
若不是對方沒有選擇刻意隱藏,又怎麼會被寧夏看見?
男人帶著不沾煙火氣的避世氣質,有些年紀,歲月在髮上留下幾絲灰白,臉龐已經有肉眼可見的細紋。
男人穿著亞麻棉的淺灰色襯衫,因為材質的關係,讓襯衫微皺,卻意外的更有味道,彷彿呼應男人臉上的淺淺皺紋。
男人對於眼前的兇殺相當平靜,鎮定拿出手機。
「等一下,先不要報警。」寧夏搶著出聲:「他是為了救我才做出這種事的!」
「報警?」男人平淡地說:「誰要做那種無聊事?但是鬧出屍體,不處理會發臭。總是要通知管委會善後。」
「管委會?這樣會讓更多人知道,請你先停下!」寧夏懇求。
與她著急的態度相反,東頤相當平靜,還能安撫她:「寧夏姊姊,你不用緊張。沒事的。」
「沒事?怎麼會沒事……你快跑吧,我幫你頂罪。反正我本來就不想活了!」寧夏自願當替死鬼,這是出自對東頤的愧疚,畢竟喝醉的她對他做了那種事……
東頤搔搔頭,又變回原本的調皮孩子。「本來想幫你解綁的,現在看起來還是讓你坐著冷靜比較好。有聽過嗎?莫慌莫急莫害怕,沒問題的。」
「她是你的羊崽?」男人問。
「是。」東頤回答。
「我理解了,是這個新人著急了,沒調查好就下手。」男人感慨,走進屋裡,查看地上屍體。「不可以隨便碰其他人的羊崽是規矩。」
男人伸手觸碰屍體,不怕留下指紋。「傷口非常乾淨。你是偏好快速了結的類型?」
「算是吧。」東頤小心避開血跡,蹲下來一起觀賞屍體的傷口。他用刀尖指著屍體的頸部。「下手的位置稍微偏了,不然可以讓出血量更大。他會死得更快。」
「下次試試這裡。」男人指著頸部一處,「這裡出血的效果很好。記得站遠一點,會被噴到。這是潛水刀?」
「嗯,我喜歡這個形狀,拿來刺穿很好用。」東頤攤開手掌,展示黑色刀柄還有尖頭狀的刀身,接著又秀出另一把寶貝。「還有這把綠色的……切割的手感很好。大叔你要試試嗎?」
男人接過東頤遞來的刀,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很剛好,很舒服。這是野營刀?喜歡潛水又喜歡露營?」
「都沒有。剛好這兩種刀最順手。」
「可惜了,如果習慣進山會很方便。山裡可以藏很多東西。」
「蚊蟲太多了,我不要。」
什麼?現在是什麼情況?寧夏傻了,是她聽錯嗎?這兩個男性如此熱衷探討如何讓人快速斃命的話題,到底是什麼情況?他們要不要聽聽看自己在說什麼?想在山裡藏什麼?
還有羊崽是什麼意思?她何時變成東頤的羊崽了?滿懷疑惑的寧夏無從發問,只有快爆炸的腦袋。
「側腹是為了暫時制住他對嗎?」
「完美答案。大叔你真懂。」
東頤跟男人終於滿意,接連起身,陸續伸了懶腰。
「陌生的新住戶,該怎麼稱呼你與你的羊崽?」男人問。
「你要哪一種稱呼?」東頤反問。
「我們自己知曉的那種。」
「喔,你說的是那種。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綽號,好像被當笑話。」東頤嫌煩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偏好,不應該被指指點點的,這點大叔你同意吧?」
「同意。我的綽號滿常造成誤會,不過不討厭。跟我的風格挺合的。」
「唉,」東頤嘆氣,「我最討厭報名字的場合了。」
「那麼我先?」男人說:「我是『大廚』。」
「『素食鬼』。」東頤說完又嘆氣。
大廚眼睛一亮,露出很感興趣的神情。「原來是你。我一直想見見你。」
「有什麼好見的?想當面嘲笑我?」
「我󠄊󠄀󠄃󠄎不󠄊󠄀󠄃󠄎是󠄵󠄀󠄀󠄂那󠄫󠄕󠄆󠄌種󠄮󠄠󠄂󠄚無󠄷󠄪󠄗󠄖禮󠄵󠄈󠄥󠄧的󠄇󠄹󠄡󠄹人󠄿󠄭󠄄󠄦。有󠄭󠄍󠄥󠄽機󠄖󠄟󠄤󠄰會󠄈󠄴󠄜󠄹我󠄳󠄻󠄅󠄧要󠄆󠄐󠄰󠄚去󠄾󠄝󠄶󠄖拜󠄶󠄍󠄗󠄝訪󠄩󠄗󠄑󠄌你󠄚󠄒󠄡󠄆。」󠄳󠄔󠄏󠄪󠄱󠄪󠄢󠄼󠄮󠄻󠄄󠄘󠄢󠄌󠄈󠄃󠄫󠄮󠄯󠄭󠄸󠄔󠄲󠄵󠄼󠄟󠄢󠄁󠄳󠄴󠄌󠄡󠄖󠄔󠄖󠄥󠄼󠄍󠄶󠄸󠄕󠄩󠄸󠄒󠄌󠄒󠄸󠄉󠄥󠄚󠄫󠄔󠄌󠄇󠄂󠄡󠄛󠄃󠄯󠄦󠄪󠄻󠄆󠄔󠄴󠄗󠄴󠄨󠄋󠄺󠄥󠄭󠄻󠄍󠄵󠄸󠄵󠄔󠄩󠄂󠄋󠄆󠄱󠄄󠄦󠄪󠄏󠄽󠄆󠄦󠄕󠄋󠄍󠄥󠄏󠄰󠄊󠄜󠄟󠄺󠄖󠄴󠄹󠄯󠄦󠄤󠄊󠄸󠄴󠄙󠄝󠄈
「隨便你吧。」東頤走向寧夏,替她割開纏綁的繩索。
被釋放的寧夏離開鐵椅,就這麼傻站著,拿捏不住該做什麼、以及不該做什麼,來回揉著被綁出勒痕的手腕裝忙。
「你們先走吧,我聯絡管委會。還不知道這位羊崽……這位淑女怎麼稱呼?」大廚禮貌詢問。
到底什麼是羊崽啊!寧夏抗拒,不願意回答。
寧夏會這樣反感當然不僅僅因為大廚是陌生人,更因為他對殺人這檔事無動於衷,或者該反過來說他是熱衷研究這門學問。無論何者都令她擔心。
「沒關係,有機會一起坐下來好好聊聊。」大廚微笑。「你的羊崽很鎮定,普通人看見這些都會尖叫害怕。她很優秀。」
「當然,畢竟是我挑中的。」
東頤揮揮手,告別大廚,拉著寧夏離開。
×××××
寧夏重新走進社區庭院。
現在對她來說,眼前的景象都變了,不再悠閒寧靜,反倒是可怕、處處充滿危機,似乎隨時都會有人衝出來要綁架她。
現在東頤拉著她的手腕。那隻手本來是拿著致人於死的刀刃,現在卻觸碰她。指尖仍然微涼。
害怕的寧夏暫且跟著東頤走,雖然這男孩同樣危險,藏著好多她不知道的祕密,至少他願意救她。
寧夏是想死,但絕對不要被虐殺。尋死不代表同意漫長痛苦的過程。
夜裡的庭院充滿蟲鳴,一陣接一陣,吵得寧夏心煩。她突然不想走了,於是停下。
「寧夏姊姊?」
東頤也停下。
寧夏吸吸鼻子,明明不該是那麼懦弱的人,現在卻覺得好膽小。
「能不能跟我說明什麼是羊崽?你叫素食鬼又是什麼意思?還有那個自稱大廚的人,你應該不認識他,為什麼又好像很熟識的樣子?還有綁架我的……這個社區到底怎麼了?」
「關於這些嘛……」東頤思考,倒不是抗拒她的請求。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點漫長。適合當床邊故事慢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