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神明的祝福,惡魔的嬉戲。

護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又是自我複製的一日,沈默的坐在瘸腳板凳上,沈默的包紮不知名兵士的小腿肚,沈默的眼看火燒咒令燙出了發亮不祥的咒形,如果不去在意不斷溢出的鮮血,浮動的文字烙印意外有種怪異的美感。

茉莉於是盯著傷口發愣了半秒。

明明只是練習,這麼激烈,難道不會自損兵力嗎?最近,她發現如此疑問的時刻,愈加頻繁。

起身置換繃帶時,習慣成反射,茉莉用腳跟穩住瘸腿凳。

「小心啊,美女。」身後,頭頂纏著繃帶的士兵吹了聲口哨,嘻笑到。

茉莉無聲嘆氣。

這裡的板凳要是也能用咒印固定就好了,雖然啊,這樣的想法,要是被最早進來的護士聽到了,肯定得會唸一通,說「有板凳坐已經不錯了」,之類的吧。

前輩們總是愛說,沒有天空防禦線之前,什麼都缺,一堆重傷病患要抬要搬,聽見空襲警報還要逃,哪像她們這些新人,抗壓力低弱呢?

經常,教訓著教訓著,便又會斜睨起休息間外病床上的士兵,分神,評頭論足這個帥,那個強壯,又有哪些猥瑣,想在繃帶上偷吐口水,抹辣椒。

總是這樣,黑色幽默交纏著八卦而生,從戰況艱辛到士兵的受歡迎度普查,誰看上了哪個士兵,諸如此類。

倒也熱鬧,不過從來不會有茉莉的份,畢竟沒那個嘴,就只能當傾聽的樹洞,久了,誰都會覺得無聊吧。

「看,快看,啊!」

茉莉經過窗邊,突然揚起的驚呼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茉莉下意識的回頭。

只見,兩位護士正趴在窗邊,象徵性的撥拉著繃帶卷,又纏回去,一看就知道,她們和茉莉一樣,正竭盡全力偷懶划水,開小差。

而這般百無聊賴的兩人,卻忽然直起了背脊,一手指向窗外,語調之中,揚起了急切與興奮的光彩。

茉莉順勢看去。

簡易臨時的棚狀建築外,不時傳來重型機械的驅動聲,咒令灌注與發動時尖銳呼嘯音。

她暗暗地想,那團接增加了她的工作量的元兇,前線暫退於此補給的十一部隊,多半也在外頭的某處吧?

說不定此刻就正意氣風發的指揮著,製造新的傷員呢。

沙土飛揚,機械在咒語的灌注之下高速而精密的回轉,噴灑降溫的水汽一下子濕潤了乾澀的沙土,黃黃髒髒的煙霧滋生,量之多,甚至足以模糊部隊的龐大輪廓。

茉莉抬了抬眼,對焦的瞬間,墨綠色的雙眸瞳孔微縮,像是清澈河水裡的魚苗,微微翕動。

在那之上,再往上,更上一些,空中……

焰紅色。

自然的元素能量在逆光的身影後爭先恐後的展開,像無數的手臂,密密麻麻的扭動攀爬、向外擴張。

「是咒陣!」有誰驚呼。

室內,彷彿以此為信號,所有人停下了動作,而茉莉後退了一步,下意識地眯眼。

或許是巧合,又或許與在荒蕪沙漠中跋涉的經歷有關,從小,茉莉的視力就像鷹準,能看得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父親總開玩笑說,『茉莉啊,爸爸老花以後就靠你了』、『以後出門再也不需要探勘鏡了呢』,這之類的話語。

而此時,空中如齒輪轉動的咒陣,激起了她一時的好奇心。

戰區裡,天空全天候展開著防禦線,咒陣保護之下,陽光變了色,卻依舊毒辣,茉莉抬手微微遮擋,努力向上看。

據說,導致護士工作量倍增的元兇——剛從河域三角帶戰勝歸來的十一部隊,才剛回歸,沒有片刻歇息,便與其他部隊之間展開了交流切磋,又或者說,「衝突」。

——咒陣之前,有個人。

茉莉的瞳孔縮起,銀綠色的雙眼下意識去追尋。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後背,以及軍帽之下同樣豔紅的髮根,背影的主人放鬆的向後仰,斜斜的,肩膀與陣式接觸,光的字跡因此模糊消融了小一塊,與此同時,艷橘色圓滿打轉的法陣赫然緊縮消失,人影垂直下墜。

『光之譜系聖書有言,十二主星辰,以光為首,空間架構世界,生命填充豐盈天地之間,以五行元素溫潤滋養之,假以時日,人類發展的智武結晶,誕為人神。此外,亦有諸如力大無窮的奇人,身懷異術者等雜系能力,歸屬於小神殿,是為不入流,不被納入記載,但也相當常見。』

以前,父親總是不厭其煩,抓著貪玩的她壓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讓她抄寫,打著瞌睡、好幾番鬥爭反抗撒嬌不成,也終究刻印到了腦中。

如此,便是神明的祝福。

眼前這般張揚的紅,多半是主星辰元素系裡的「火」吧?茉莉暗暗猜想。

這位空中的飛行人,會是十一部隊的成員嗎?

「啊!」

事不關己的想著,室內地面卻忽然震動了起來,在驚呼聲之中,茉莉反射地抬頭,張望。

只見那人,頭朝下,卻沒有一點兒緊繃的姿態,腳尖與空氣之間憑空盛放出一朵朵打轉的圓,如同雨季時街上的傘花,旋轉著,旋轉著,陣法高速拋灑出了雨珠般光亮耀眼的細點,卻再次懸空停下,靈敏的側向移動,伸手指揮著什麼,下方的兵士們整齊劃一,分批向前突破進攻,男子的背影依舊顛倒倒掛,違反了人類本能。

——茉莉驚異的看著空中線。

此刻,各種聽來或可信或誇張過度的流言蜚語,在腦袋裡條列式飛快的對上號。

那位戰績耀眼,就算遇到險境也能死裡逃生的新晉軍官,總是帶回貴重的訊息,以走後門都達不到的可怕速度,軍職一升再升。

「九命的狐狸」。

「反重力的同時用火攻?…怎麼可能是賤籍,這麼說的傢伙,絕對是赤裸裸的嫉妒。可惡,要是我,也嫉妒啊。」

靠窗最近的病床上,士兵喃喃自語。

會不會,他的傷,就是對方造成的呢?茉莉的腦海中,一時竄過了無數的猜想。

雖說名義上是「友好的切磋」,但是,以這人為首的強盛的勢頭激起了競爭心,明明這兒只是整備待命的駐守區,如今卻成了這樣。俗話說,指揮官壓制刺頭,可是,若單從轟轟烈烈沸沸揚揚的傳聞來看,倒不如說,十一部隊的長官本人,就是個麻煩的刺頭。

會是他嗎?

茉莉睜大了眼,遙遠天邊的一切,既炫目又駭人,她無法移開目光。

乍看之下,男人甚至完全沒有穿戴機械,「飛行」的能力,似乎來自於他的天賦本身,但是,身後卻綻放了人工魔咒得法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多火哦。十一部隊的少校,該不會是神殿的人?」

窗邊的小護士勢力不比茉莉,估計,她們看到的只有熊熊燃燒的烈火,千百萬人之中,難見一人的魔法元素含量。

一般人,即使擁有主元素的天賦祝福,能點根菸,聚集出一球小冰塊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雖然她們的稱讚也有道理,但是,親眼看到男子背後奇怪的人工咒形,茉莉懷疑,如此大不敬的違反自然,應該絕對不會有機會踏入神殿半步才對,會被釘死在火刑柱上吧?說是無神庇佑的賤籍也合理啊。

其實,怎樣都好。她真正在乎的重點是——這邊可不是平時訓練的區域,一路追打過來,會增加多少傷兵、多少工作量啊?!

茉莉在腦中崩潰了一輪,面上卻一點表情都沒有,麻木的看著空中的人,像是小鳥一樣,自在的飛來飛去。

爆炸聲響悶悶的鼓動耳膜,托盤被震得跳動,滿桌喀嚓作響,她摀起耳朵,恍惚挪動視線追尋聲音的源頭,只見地面上無數的「手」高速攀爬扭曲成環狀,紅色的法陣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盛開,而後不斷收緊,收緊,將大型載具機械牢牢的固定在原地,驅動陣法不斷空轉,蒸汽與沙土混雜成濃煙,阻擋視線——

即使如此,只要茉莉想看,就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遮蔽她的目光。

嗯。衝著未來幾天加班的份,滿足一下好奇也不為過吧?

胸口堵著滿腔要加班的怒氣,她偏就要逆著光,向上看。

不知道是哪種元素的能量不斷外洩產生光爆,激起更多的飛沙,夾雜著練習用空包彈發射的銳利尖嘯。

藉著過去在商隊累積的記憶,茉莉猜測,一切轟動耳膜的聲音來源,是幾輛大型拖運載具。

駕駛者用硬灌元素能量的方式強行提擋,卻沒有如願突破控制,這下好了,齒輪卡死了,以前爸爸教訓過於心急的手下時,總會說——『到了這個地步,除非幸運套中沙漠羊跟著去綠洲,少年啊,你要怎麼辦?』、『沒有備用車,你就只能在沙漠裡渴死,知道嗎?』——

然而眼前,猩紅色的手卻開始收縮,緊緊收縮,像是午夜前來討命的惡鬼,懷抱著洶湧的恨意準備掐死奪命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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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練習、嗎?

…機械的攻勢比人力有效率多,也強大多了。

以前,除了祭祀時,沒人會傻傻的繪製法陣,那種需要十個起跳的人來驅動的東西,跟戰鬥沾不上邊。

可是,自從海月開採出高能量福石之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要是還用以前面對戰的作戰方式,還沒到前線,肯定就率先被遠程咒術給轟炸的連碎片都不剩。

而此刻,地面腥紅的細細密密的手,迎著咒陣製造的風飛揚起,玄動著沙塵顆粒的風暴,卡死了器械的縫隙,點燃機身。

茉莉敢肯定,若這不是練習場,「手」絕對會將齒輪機械,連同戰車裡的駕駛一起,掰開揉碎成泥。

即使有著保衛人民是合理使用科技的出發點,星辰帝國終究是神的國度,這個人…為什麼如此熟稔於惡魔的戲法呢?

沿著脊椎竄上的怯意令她回神,茉莉緩緩放下遮陽的手。

不在湊熱鬧,她垂下頭,匆匆離開陽光明媚的窗邊,室內沁涼的陰影緩緩吸走了肩頭與髮梢上、方才日照的溫度,視野尚未適應變化而一瞬間陷入黑暗。

抱著一大罐新分裝完畢的藥水再次經過窗口時,細看不超過十幾來歲的年輕護士,正咯咯笑著推搡著手臂。

「你聽說了嗎?睡蓮說上次跟護士長去練習場支援的時候,碰巧遇到過,聽說…聽說新來的少校跟士官長差不多帥,不、更帥!!你說、之後有沒有機會…說不定…啊,有沒有探勘鏡,讓我看一眼,一眼就好——好好奇,嘻嘻。」

士官長。那就是指稱楓樹士官長吧。至於新來的少校...剛才空中的那位?

「誒這麼遠探勘鏡也沒用吧?才看不到!光那堆黑色紅色的光飛來飛去我就眼花了,唉,要是給我這個機會幫他包紮,肯定看仔細,摸仔細…想辦法…」

「哇…你真的很敢說耶!跟你賭真的遇到你連話都說不出來。」

「哈哈哈,猜對了,妳真了解我。」

茉莉快速走過,心裡卻不以為然。

做什麼夢?這種超級重要的人,不說肯定嫖過多少花街女子,說到治療,肯定也是軍醫的事,茉莉想著,匆匆的走向倉儲,雙手下意識捉皺了裙擺,手臂上,方才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還未褪去,她強自冷靜,總覺得目睹了不該看見的畫面,餘悸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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