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最後的謊言。

這是故事最後的謊言。失去意義的伏筆。

渝,不會知道的吧?

迷戀天空的他,奮力將茉莉給推了出去,卻沒想過,她始終心心念念著海底,是啊,她的罪,她的瘋狂,她也一樣——她也留戀於戰場,卻是因為不同的原因。

那無名小報的記者,說得沒錯,這一切,出自扭曲的浪漫。

偷偷看著對方的側臉,心臟鼓動高鳴,糖葫蘆融化在口中粘膩的甜,是她年輕時的罪。

她倔強,卻敗給了那雙眼中,純粹的湛藍,成為當年的她無法抗拒的天空,即使不該,即使如今衰老的自己,深知或許不過是受害者依戀症候群作祟,她卻無可否認地心動過,心動著,對於世界上曾經唯一一個,知曉了自己的痛苦和過往的人。

或許有更加端正的做法,拋棄幼稚愛戀的記憶,遺忘,正當地、將他的存在,視作警惕未來的象徵——失去了人性的惡魔。殺戮的機器。恐怖主義者。無可救藥,屠殺無數,該死,枉生為人的,戰爭犯。

這些年來茉莉聽多了,也麻木了,至於那個頑劣、沒機會看見天空的無知男人,被迫成為武器的少年,夜半安慰著、接受了自己的尖刺的他,或許真就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而已。

無論真相如何,他都永遠的,停在了二十出頭歲的那天。

不,或許更早。

六歲那年,第一次在病床上舉起了被改造植入的雙手,或許就註定這樣的結局了吧。

如渝所說的,她心軟,所以戰場上,本該早死。

茉莉覺得自己至今依舊心軟,因此,才總不免去多想,無法去恨。

沒能平凡長大的渝,被他虐殺的人、因此破碎的家庭,精神被擺弄著的自己,曠日費時的戰爭裡的一切,在這雙該死濫情的眼中,都好可憐。

每每思慮至此,就無法狠下心,去恨。

最終,不過是佔據了受害者之位的罪人,以及一場隨處可見的初戀,這些在受到殘害虐殺的生命之前,根本膚淺不堪,所以茉莉從不書寫自己的故事。

她這混亂的人生,沒有流傳的意義,甚至不知道該有著怎樣的結局。

下地獄?雖說這個信仰式微的世界,早已沒有地獄了,但若是在地獄見到他,那也將會成為救贖。

那,不如就無神論地化為毫無意義的塵埃永不相見,如同真正的神罰,為一瞬間的心動,心軟,付出應得的代價。

「歡迎回到整點新聞,媒介壓縮技術新突破!光之殿研究院日前發表新文章,暢談健康戒指的概念,探討未來取代魔咒健康手環的可能性,未來人們使用魔咒將會更加輕鬆便利。」

「傳奇三屆影帝,桑葉市議員之子,上週五被踢爆名下違法擁有遙控飛行器廠,多日輿論撻罰之下,今天經紀公司於官方通訊空間發佈手寫道歉聲明——」

茉莉在書桌前坐下,打開今日紀錄的文檔,開始書寫,深呼吸了一口氣,背景音之中,成像螢幕播映著新聞,間接穿插廣告,話題在明星、天氣、寵物與政治之間無縫無暇地跳躍,一切的開始,總是這麼簡單,一如她只能在別人的故事裡一遍遍單調地重複著,祈禱如此便能延緩下次災難的到來,不要再有下一場戰爭。

「下一則來關心社會運動議題,文化保護運動集會本日下午於飛星公園展開,復興神座法案連署目前已通過審核,將在下週進行國會首輪議案——」

…雖然,她從來絕望而清醒的知道著事實。

「抗議民眾包圍了市政府,人民代表公開記者會將在下午一點十分開始,現場記者將帶您——」

在廣場高呼吶喊著抗爭的市民,在書中傳遞著理想的自己,都是笨蛋。

有些人,有些事是無法被動搖的,就像當年,渝選擇了赴死,而星辰選擇捨棄信徒,犧牲無辜的平民。

個人的想法,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只會被碾壓而過。啜飲著苦澀濃烈的茶水,茉莉淡漠的想著,拾起遙控儀之前,最後瞥了眼成像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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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之中,年輕的,老的,激動的人們,用力推搡著秩序官,在特殊武力械環的威力之下,又輕飄飄如紙般的,被擊退回去。

⋯⋯是啊。

她都知道,卻依然心甘情願地當個叫不醒的笨蛋,因為,比起當年被提拉著,推搡著,只能接受別人的安排,至少現在的她終於有了聲音,有了力量。

於是,「滋啦」地一聲,茉莉關上嘈雜的螢幕,提筆投身書寫。

渝曾對鐵樹軍官說過,選擇你的立場,不要動搖,那或許,就是所謂的「信念」。

而如今的她,終於也有了無法妥協的信念,並且如同傳教一般,一點一點將這些思維擴散,感染他人成為認同的聲音。

不要跟他一樣⋯⋯但真的不一樣嗎?或者只是殊途同歸地,也成為了武器呢?

在迎向最終不應得的解脫之前,茉莉在別人的故事裡一遍遍執著地重複著,過時的祈禱,竭力延緩下次災難的到來,呼籲不要再有下一場戰爭,下一個自己,下一個……渝。

如果是現在的自己重獲機會,回到過去,是否能夠阻止任何的悲劇?在思維的戰場上,自己的思念,筆尖的文字,是否能夠感化了誰人,譜寫出兩全其美的解決之道?

懷抱著這樣不自量力的念想,茉莉緩緩搖頭,極淺而淡的,笑了。

苟活至今,這依然是茉莉唯一的慰藉。

總有一天,她要將這一切,通通帶進棺材裡。

〈 花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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