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二十年,一輩子(下)_END

撲鼻而來的是濃厚、令人作噁的消毒水味,夾帶爬滿全身的刺麻感……她用力呼吸,但是感覺很艱難。心臟被強迫跳動,迷迷茫茫的感覺有如身在夢境中。

也許將這些感受到的這一切解釋為自己的「出生」才比較恰當。

「江書萍?」

男人小心翼翼地叫著床上女人的名字。她知道那是她的名字。但是出現在江書萍眼前的兩個男子,卻令她好陌生。

陌生,卻又熟悉。這種感覺很詭異。

江書萍不安的環顧四週,確認自己是在醫院,但是她卻完全無法隨意移動身體,只能轉轉眼球,精神顯得有些恍惚。她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這種感覺令她恐懼。

兩個男子看上去已經到了中年,一舉一動像是會驚動獵物那樣溫吞而細柔。

江書萍凝望著兩個男子的臉,從記憶中搜尋任何她熟悉之人的輪廓長相。她總感覺自己好像認識他們,但一時之間無法確認。

此時江書萍的眼睛聚焦在電視櫃前面立著的一張照片上,那是她與兩個好朋友去海邊玩樂的照片。照片極其陳舊,右下角還有點點黃斑。而照片中兩位活力十足的年輕男子所穿著的衣服,正好與房間裡的這兩位中年男子一模一樣。

「柳恩?阿宙?」江書萍有氣無力地喊。

他們笑了笑,沒有言語,只是溫柔地替江書萍把被子鋪好,好像她會怕冷一樣。然後他們一左一右,輕輕地把頭靠在她的肚子旁邊。

四十五歲的柳恩開車,與四十五歲的林以宙帶著江書萍匆匆出院。其實樣子更像是把人劫出來。路上的景致有些詭異,變得像是置身在國外的感覺,江書萍感覺自己不在一個自己所熟悉的城市。

「這裡是哪裡?」她疑惑地問。

「台中啊。」柳恩一副理所當然地回答。

江書萍一愣一愣地沒有說話。她生在台中、住在台中,二十多年了,怎麼會完全認不出來?

「蓋了很多條捷運了喔。所以路上車子跟以前比起來少了很多。」林以宙補充說明。「還有台中的海生館,也是七年前才蓋好的。」

「我們要去海生館嗎?」

柳恩嗤笑,不以為然的說:「妳以前不都吵著叫我們帶妳去海生館嗎?可是當年只有屏東海生館,太遠了所以一直沒去。」

剛才林以宙說「七年前」,柳恩也用了「當年」這種措辭。但是對江書萍來說,這些都是不曾發生過,或者是幾個月之內的事情才對吧。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發生這樣的事情,江書萍自己當然也會去猜想。好朋友還有一點點熟悉的輪廓,但熟悉的城市卻已不再,究竟什麼才是陳舊的?是她自己吧?難道她的時間被絆住了?

但是柳恩跟林以宙卻都只是隨意地打哈哈過去,明顯是根本沒有打算把事實告訴江書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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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魟魚隔著玻璃在眼前優游自在。雖然所有巨大的改變都令人措手不及,甚至有些無法接受,但是這可愛的海底白幽靈倒是沒有隨著時間有任何改變,讓江書萍總算稍微放鬆下來。

只不過站在這麼大片玻璃前面,江書萍隨之想起了一件事情。

「是大爆炸?」聽江書萍面對著大玻璃喃喃自語,令林以宙跟柳恩紛紛緊張了起來。

江書萍上班的那間餐廳外面也有這麼一大片比人高的玻璃牆,而站在那片玻璃前凝望自己的倒影,正是江書萍記憶斷片之前腦中最深刻的一幕。

「妳想起來了?」林以宙表情很不忍,但還是盡量抱持溫柔的語氣。他就是這樣的人,雖然優柔寡斷,性格急躁,但卻很溫柔。

「我只記得很大的聲響,然後眼前的玻璃牆碎裂飛濺……」

柳恩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頭,有些燥怒地自語:「早知道會想起這些不愉快的,就不帶妳來這邊了。」

「但這些記憶都是我的不是嗎?它就是存在,那就會想起來。」

即便的確不是什麼好記憶……但是為了讓柳恩跟林以宙放心,善良的江書萍也只好這麼說。

面對海生館的大玻璃,除了可以看到魟魚游過彷彿貼著面膜的笑臉,還有兩男一女的倒影。江書萍伸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臉頰,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異常,還是自己記憶中那個二十多歲的模樣。但柳恩和林以宙憔悴的臉色明顯出現老態,帶著成熟男人的魅力以及穩重,那樣的氣質改變是騙不了人的。

海生館之旅結束,他們選擇到高級飯店享用午餐。江書萍從未有過這樣的消費經驗,飯店的餐飲高級到令她不自在,還忍不住低聲詢問價錢。不過可能因為柳恩和林以宙的外表看起來都像是爸爸的年紀,所以江書萍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掏錢,反而沒有什麼特別感到不好意思的。

「我們為什麼不回家?」

柳恩不知道什麼時候,連飯店的房間都訂好了。

「喂!現在可是好麻吉三天兩夜,一整套的美好行程耶!哪還有讓妳落跑回家的道理?」

都到了四十來歲的年紀了,柳恩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每個人總會有一些特質會跟著他一輩子吧?

後來他們直接在飯店房間內喝起酒來。有了酒精的催化,三人的話夾子也打開了。言語中江書萍得知柳恩已經結了婚,跟當初父母反對的那個女孩子生了兩個小孩。林以宙則是因為工作太忙碌,雖然交了女朋友卻遲遲沒有走到最後。

「所以,柳恩還是常常找你借錢嗎?」

「何止常常?」林以宙怒沖沖地說。「他根本是每天貼著跟我蹭飯!」

「什麼鬼!哪有每天啊?我偶爾還是會去外面買好嗎!」柳恩不滿地反駁。

「喔,我還沒講你拿量杯泡泡麵的事情呢!別提那有多白癡了!」

一群人笑成一團,這種感覺江書萍明白,也很確定!就是只有跟這兩個好朋友湊再一起才會有的快樂。獨一無二,無法取代!

這時候林以宙的手機響了。看到來電顯示,他對著柳恩使了眼色,然後刻意躲到陽台去接聽。

這種又刻意又明顯的舉動,江書萍都看在眼裡。她只能假裝不以為意地繼續喝著酒,期待過段時間能聽到他們親口給自己解釋。

凌晨兩點半,江書萍很意外自己竟一點睡意都沒有,雖然因為在餐廳上班的緣故,生理時鐘本來就比較晚一些,但她精神好得像是根本就不需要睡眠一樣。

江書萍從床上爬起來,發現林以宙的手機放在小茶几上面充電,小茶几旁邊躺著他那二十多年來都沒有換過的黑色大背包。江書萍拿走手機,偷跑到廁所將自己反鎖起來。

現在手機的發展實在太快,望著這個薄如紙片的小機械,江書萍根本不知道怎麼操作。她只能隨便亂翻亂按,直到智能秘書那滿是電子機械式的聲音突然出現,差點把她嚇得把手機丟入馬桶。

『有什麼我能為您服務?』

江書萍一臉不知所措,整理好思緒之後對著手機問:「嗯……我想撥打電話。」

『聲紋不符,請說出密碼。』

「密碼?」

江書萍在腦海中搜尋著林以宙會拿來當作密碼的任何可能性,會是女朋友的生日嗎?還是正在研發的科學計畫?肯定不會是跟柳恩有關的事物吧。

江書萍瞄了一眼手機螢幕的桌布,正好是他跟女朋友的親密合照。林以宙雖然總喜歡把自己搞得很忙碌,卻是個重情重義的男人。照面中的那個女朋友化了點淡妝,看起來活潑靚麗;照片中的林以宙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江書萍很少看過他露出那樣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她和柳恩惹他生氣的時候比較多吧。

於是江書萍幾乎沒有猶豫就脫口說出林以宙與他女友合併在一起的全名。

『密碼正確。電量百分之八十九。請問有什麼我能為您服務?』

「請幫我撥通最後一個通聯記錄上的人。」

『好的,已為您撥打許翔宇的手機號碼。』

對方沒有立刻接,撥打的音樂響了一段時間,就在江書萍都快要放棄的時候,電話突然就接通了。

「誰啊?三更半夜的……」

江書萍鼓起勇氣,長驅直入地說:「我是江書萍,林以宙的朋友。」

「妳、妳偷用學長的手機?不對,妳怎麼有他的密碼?」

「你是誰?剛才阿宙跟你通完電話之後就心情很差。這跟我有關係嗎?」

「我是林以宙的碩士學弟,叫許翔宇。」

江書萍不認識對方,也沒想跟他套關係,便馬上進入主題地問:「你現在幾歲了?」

「四十三。」

「所以我睡了二十年?是植物人嗎?」

對方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哈欠,然後說:「不是。妳的狀況很特別。」

「多特別?」

「要怎麼解釋呢……妳去翻學長的背包就知道了。」

江書萍按照許翔宇的話,躡手躡腳地從廁所走出來,翻找林以宙幾乎不離身的大背包,從裡面發現一個可疑的小鐵盒。鐵盒之中躺著一張被小心收好、裁剪過的陳舊報紙。報導上斗大的標題寫著:『台中知名餐廳發生氣爆,店員被玻璃刺心,急救無效』。

「這個是……」

許翔宇強忍著睡意,開口解釋:「林以宙學長從以前到現在,就一直把那份報紙帶在身上。」

江書萍一面看著報紙,一面深深皺起眉頭,完全不敢相信報導上寫的人是她。急救無效的意思不就是死了嗎?那為什麼她現在還能活著?這消失的二十年是怎麼回事?就算她再怎麼不聰明,也知道心臟被刺穿並不會變成植物人。

隨後電話那頭又傳來聲音:「學長碩士的時候就參與了這個實驗,我們稱之為『再重生計畫』。簡單來說就是先完整留下人腦,用科學方式製作身體,讓人再度活過來。妳的外型也是在製作過程中照妳生前的模樣弄的。不過這個實驗最大的難題就是大量的精密計算,所以柳恩放棄了原本規畫好的公務員考試,也隨著加入這項實驗。如果不是為了妳,柳恩也不會重操舊業,幫我們把所有需要的數據都精確導算出來,給予不少幫助。」

江書萍從震驚中艱難擠出一句話,問:「所以,我只是一個實驗品?」

「我倒不這麼認為啦!」許翔宇笑說。「沒有人會對實驗品有這麼深的感情吧?我倒比較喜歡另外一種浪漫的講法:妳的成功,是因為林以宙與柳恩的思念而誕生的。」

江書萍在也崩不住,為了不吵醒睡覺的柳恩和林以宙,只能用力摀住口鼻,獨自一人窩在角落盡可能不哭出聲。她多少可以理解林以宙跟柳恩想要實踐這個計畫的心情。但理解歸理解,她並不願意他們倆做出這麼大的犧牲。

「江書萍,不是我要掃興,我要提醒妳。」徐翔宇突然語氣變得比剛才更加嚴厲謹慎。「不知道什麼原因,我們的實驗只能讓妳的腦與身體有三天的完整連接,也就是說妳在三天之後就會死亡。另外,像這樣的生化實驗通常都會涉及社會和道德問題,柳恩跟林以宙如此著執著這項計畫,現在又有成功的作品出現……我覺得他們倆很快就會出事了。」

「我、我知道了……」江書萍努力讓自己不在啜泣。

「那你們好好把握剩下的時間吧。」

*

凌晨四點半,柳恩不顧濃濃的睡意,硬拉著其他二人去看日出。然後他們在溼地抓螃蟹,堆沙堡,一直玩到吃早餐。早晨九點半,三人回到高中母校逛逛,雖然教過他們的老師都已經不在了,不過經過這二十年的耕耘努力,母校在台中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學府了。

中午他們在母校附近找了一間唯一還認得的小攤販,只是老闆早已經退休,現在是二代接班。口味依然是記憶中的味道,三人又不自覺地說起高中時期的糗事,只是大多的人和事都模糊許多,只有江書萍記得的比較清楚一些。

下午來到洲際棒球場看現場棒球賽,那是江書萍唯一感興趣的體育賽事,而且恰好碰到總冠軍戰,現場觀眾球迷既痴狂又熱情,吵雜但很熱血,這是一直是江書萍想親自感受的氛圍。

抬頭看著完全不認得的倆隊伍標誌,江書萍睜著大眼,疑惑問道:「這是哪兩隊打比賽啊?」

「台中銀獅對戰屏東大嘴鳥。」柳恩回答,並將自己剛才買到的一頂銀獅隊的棒球帽戴到江書萍的頭上。

江書萍一手抓著帽緣,瞇起眼睛對著二人微笑,顯然心情特別不錯。

晚上下了一點雨,三人來到百貨公司找晚餐,順便逛逛琳瑯滿目的商品。

江書萍首先在時尚服飾館嚇傻了眼,流行服飾在她眼裡簡直能用奇形怪狀來形容,剪裁七扭八歪的衣服還標榜潮流,流行的顏色也十分鮮艷,很是扎眼。

逛累了,他們就在百貨公司內的電影院買了午夜場的電影票,江書萍抱著甜爆米花跟可樂,全神貫注在新電影的特效與劇情上。而另外那兩個中年男人只撐到電影前面四分之一的時候就睡著了。江書萍只能看著他們熟睡的臉,感慨地笑了笑,然後替他們把外套蓋好。雖然很想罵罵他們,以為自己還年輕嗎?不過一想如果自己有天也到了這把年紀,大概也會想要逞強當一回年輕人吧?只是現在的她是沒有這個機會了。

電影一播完,柳恩和林以宙便醒了。他們就連半夜的時間都不想浪費。柳恩開著車帶他們來到一間隱藏在巷弄之中的網路咖啡店。那是柳恩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復古網咖。二十年的時間足夠長,讓曾經最經典、最風光的電玩遊戲都被日新月異的新遊戲取代。現在要想玩到像是魔獸世界、英雄聯盟或是暗黑破壞神這樣的經典老款,就只能去找特定的舊式網路咖啡店。

本以為打遊戲是柳恩的強項,想不到他竟然也會犯低級的失誤,連林以宙都能輕鬆解決他。

「你是不是連滑鼠怎麼握都不記得啦?」江書萍忍不住調侃。

「這也是沒辦法啊,自從柳恩跟了我一起做研究,他就不怎麼打遊戲了。其他的時間幾乎都花在結婚生子上。」

顏面盡失的的柳恩嚥不下這口氣,怒沖沖喊到:「可惡!我才不相信,再來一場啊!」

「誰怕誰啊!」

然後他們又重啟了一場,甚至把網路咖啡店的老闆也都一起抓進來玩。這一次柳恩才終於抓回到手感,一連殺到最後面,拿到好幾個人頭數。

「喂!白癡喔!這是哪招啊!你作弊吧!」林以宙不滿地大吼。

「這才是技術!懂了嗎!」

幾個老男人為了遊戲勝利爭得你死我活,把一旁打醬油的江書萍逗樂了。結果三個人就這樣打了三個多小時的英雄聯盟。

晨光細微,在江書萍的央求之下,這兩家伙才免強同意回飯店稍微休息一下。倆大男人才倒上床就開始打呼,睡得像小嬰兒一樣沉。至於根本不需要睡眠的江書萍,再次偷來林以宙的手機,發完一封郵件之後,就開始按照手機網路搜尋到的某個地址,悄悄離開飯店。

早晨的街道,除了市場準備開張的攤販,幾乎沒有其他聲響和人潮。故地重遊令江書萍有點心理負擔,她戴上口罩,擔心被街訪鄰居認出來。她以為這麼多年的時光,老家肯定已經變成陳舊髒亂的老社區。可手機地圖引導她來到的地方,竟是從裡到外全新的社區大樓。用手機仔細一查才發現,這個區域在幾年前迎來重劃改建,今年年初才正式啟用。

此時一個穿著花裙的婦女騎著單車經過,她戴著遮陽帽,發現江書萍一個人形單影隻,呆呆站在大樓門口,看起來有點奇怪。

她隨之停下單車,回頭看向江書萍,關心地問:「小姐,妳找人嗎?」

江書萍轉頭看向她,沒有說話。婦女走下單車,踢下側柱,兩眼直直盯著江書萍看。

彼此之間的氛圍慢慢變的詭異。

就在江書萍打算裝作沒聽到然後轉身離開的時候,婦女衝過去抱住了她。頓時倆人淚流雨下。

「我爸媽呢?」江書萍鼓起勇氣對著自己小時候的親密鄰居兼閨密問。

「都搬到國外去了。」

江書萍點了點頭,拍拍閨密的肩膀,溫柔地安慰她。

這時候柳恩和林以宙急沖沖趕來。第一時間發現江書萍不見了,他們立刻就意識到她有可能會跑到這裡找家人。本來兩個人氣急敗壞想罵她,但看到她跟閨密互相抱在一起的場景,立刻就消氣了。

*

這兩個傢伙只睡了兩個小時就起來,把江書萍接走之後便帶她到王品集團底下最新開的高檔餐廳用午餐。

下午去逛了畫展,江書萍的眼皮漸漸變的沉重,有時甚至都很難對焦眼前的事物。她清楚知道這所代表的意思。

之後柳恩特地開車北上,去看最後一場「相聲瓦舍」的現場表演。

柳恩跟江書萍都特別喜歡相聲,這是因為他們一個懶惰散漫,一個驕縱任性,都是很難認真聽別人說話的人,但「相聲」說的卻是大家都喜歡聽的話,大家會因為這些言語而感到快樂,這種感覺真的很棒。

他們坐在視野極好的中間位置,江書萍感到身體越來越沉重,周圍一切的感覺都慢慢變得虛幻不實,所幸她閉上眼睛冥想,耳畔聽到的聲音也漸漸模糊。不過林以宙和柳恩的所有注意力都聚焦在舞台的相聲演員身上,每當笑聲傳來還會夾帶著椅子的震動。不知道為何,傳入耳中的笑聲以及椅子震動的感覺,竟讓江書萍感到特別心安。

這世界上還能有像她這樣幸福的「將死之人」嗎?江書萍在內心感慨著。她在眾多的歡聲笑語中沉沉睡去,在摯友,柳恩與林以宙的身旁沉沉睡去。重要的是,他們在這最後一刻,是笑著的。沒有死白的醫院,冰涼的設備儀器,沒有傷心的哭喊與絕望,悄然地踏著笑聲離去。

*

整個研究團隊接受司法調查,許翔宇的律師開始想盡辦法勸他轉為證人,爭取減刑。

許翔宇當然可以把所有責任都推掉,但他就是覺得律師說的話非常不動聽。

「林以宙學長和柳恩在實驗室都很照顧我,我不能這麼做!」

「這種時候還要顧及什麼同窗之情嗎?放聰明一點吧?」

雖然許翔宇早就料到,事情發展至此,曾經協助過這項計畫的人,也一定會牽涉其中,被當成共犯那樣審訊。

柳恩跟林以宙創造了一個生命,但又再度讓那個生命死亡……憑這一點就能讓檢察官以殺人未遂的罪名提出告訴了。

像這樣的議題在社會與科學上有很大的紛爭,畢竟關係到人本與道德的問題,正反的辯論古今中外都未曾停歇過,每個人都十分關切。報紙跟新聞將此事過份渲染,將輿論的風口推到最高點,甚至政論節目都拿出來熱烈討論。

許翔宇盡可能配合調查,有時候還必須應付記者媒體,被煩的不行,生活完全被打亂了。他打開電腦,發現mail已經兩個禮拜沒有收信,裡面已經塞滿了一大堆來自科學界權威的詢問信函,看了更加讓人心煩。

正當許翔宇想把這些信件全部刪除的時候,赫然發現林以宙學長在兩個禮拜前曾經寄過一份mail過來。看那個日期,他應該還跟柳恩與江書萍在一起才對。

許翔宇點開那封郵件閱讀,然後雙手平放在電腦桌前。讀罷後感慨地嘆了一口氣,拉起長長的沉默。

「我想,法律之中不會沒有人情的吧?」許翔宇在法庭以證人的身分出來說話。

台灣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採用陪審團的制度。當著眾多旁聽以及陪審團的面前,許翔宇高舉一張影印下來的郵件,神色認真地說道:「這個是當事者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也能列入參考呢?」

站在被告區的柳恩與林以宙,原本狼狽的低著頭,一聽到許翔宇手上拿著一封當事者的信件,馬上眼睛一亮地抬起頭來。

那正是江書萍偷偷用林以宙的手機寄發給許翔宇的mail。

我把一切放在床頭不帶走。

<附上的圖片是一張台中銀獅棒球帽放在江書萍飯店房間的床頭邊>

二十年前,死亡來的太快,讓我來不及害怕。

是孽緣,對吧?柳恩還有阿宙,你們兩個混蛋!讓我從新活過來,害我現在會「害怕」了。不過我很慶幸能再回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第二次機會的?對吧?二十年前我連個屁都沒放,就這樣獨自一個人離開,原諒我吧,好嗎?

我知道,你們希望能讓我這三天過得開心快樂,所以盡情地陪我玩,帶我去做所有我生前說過想要做的事情。你們居然還記得我說過想看現場棒球比賽,真不能小看你們的記憶力!

很開心,真的,但並不是因為有去看海生館,或者吃頂級餐廳,是因為跟你們兩個在一起,「在一起」這件事情,就是最崇高而純粹的快樂。跟你們兩個的情分,以及與你們相處時候的歡愉,是金錢、科學、實驗都不能夠概括解釋的美好。

可是在你們睡覺的時候,我卻偷偷地在哭泣,你們應該不知道吧?嘻,我藏的很好喔!就像現在,我一面打字一面流眼淚,真該死!既然都要弄一個新的身體給我,幹嘛不把淚腺拿掉!哼!算了,早知道你們不是那種貼心的人。姑且原諒你們吧。

你們有太多時光我沒有參與,怎麼還敢厚著臉皮說自己是你們一輩子的好兄弟?一想到,你們為我哭過吧?為我放棄原本的生涯規劃?為我而放棄組織家庭的時間?我真恨我自己……倘若可以,我多希望你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參與這項實驗研究,這樣就算在沒有我的世界,你們依然可以當一個快樂的科學家,以及平凡的公務員。

可是我還是要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熬了這一個二十年,換給我三天的人生。我回來並不是為了要跟你們打英雄聯盟,我想我最重要的目的,還是要好好地跟你們說再見。

曾有個朋友說過,我是因為你們的想念而誕生的實驗品。不過我仔細想過,倘若今天角色對調,發生意外的人換成是柳恩或者是阿宙的話,我應該也會義無反顧地去參與這個研究計劃。

所以,只好說謝謝了,真心的;還有,再見了。就算明明知道明天我將面對死亡,不過要死第二次了,也算駕輕就熟了吧?

謝謝你,柳恩;謝謝你,阿宙。摯友,無論世間的人們怎麼看待你們,我仍然會站在你們這邊。

我的三天,代表著你們這二十年,是我美好的一輩子。

江書萍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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