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製造車禍,三名貴族死亡。” ——7.18《合理評論》
我牽著桑蒂的手下了火車,這座城市的上空也是一片灰濛濛的霧氣。
懷錶上顯示的時間是6點半,雖然是夏天,太陽還是早早地躲了起來。街道上的路燈閃爍著淡黃色的光芒,徒步的行人大部分穿著破爛的衣服,警惕地看著周圍。偶爾會有車夫揚起鞭子和被套上韁繩的馬發出嘶鳴的聲音。
路人們都對賓士的馬車搖了搖頭。
它很快被穿著黑色制服的路警攔住了,車夫被趕了下來,員警不由分說地扒開了他上身的衣服。
“鐵心,拆掉。”
車夫沒有反抗,員警用警棒狠狠地捅著他暴露在空氣中的灰色的肌膚。等到車夫倒下的時候,幾個拉黃包車的圍了過來。
“非常抱歉,先生女士。”
員警用與剛才對待車夫截然不同的態度請下了馬車上的乘客。
“昨天剛頒佈的機器人禁令,不知您有沒有聽說?”
“有這樣一回事嗎?”
留著誇張大鬍子的男子做出毫不知情的樣子,站在他身邊,穿著長裙的女士也用手搭在自己的嘴上,做出驚訝的表情。
“是這樣的,尊貴的先生女士,昨天出現了由機器人引發的巨大車禍,所以國家政府決定,將現存的機器人全部銷毀。等由新的安全線路控制的機器人批量生產的時候再解除禁令。所以在這段時間裡,請您使用人力工具吧。”
拉黃包車的人群開始了騷動,不過路警朝他們瞪了一眼之後,他們就安靜了下來。
“那樣子的話,會有很多不方便呢。”
男士隔著絲綢制的手套輕輕摸著女士的手,女士也對著路警點了點頭。
“尊敬的先生女士,確實如此,這是國家禁令,而且是出於貴族們的安全考慮。為了表現出我們的誠意,在這座城市的所有交通工具,對您都免費開放。”
路警對他們深深鞠躬。
“不管是飛艇,還是火車,還是這裡的人力車,產生的費用都由我們市政府承擔。並且,為了防止您的身體與平民接觸,這些交通工具都新增了貴族專用的房間。”
“如果是這樣的話……”
男士看了女士一眼。
“你。”預警隨手抓了一個黃包車夫,被抓的車夫不僅不反抗,反而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送我們去最近的飛艇站吧。”
“好的好的。”
送走了他們之後,空閒的路警望向了站在一旁的我們。
我拄著手杖慢悠悠地走著,她扶著我的手臂緊緊跟上。
“尊敬的貴族,請問有什麼需要代勞的嗎?比如您的行李?”他朝我單膝下跪。
我用手杖戳了戳他。
“不用了,我們只是在這裡散步而已。”
我的嗓子不太好,所以一般都是桑蒂幫忙回答。
“如果有需要的話,請務必聯繫我們。”
我揮了揮手杖,路警和車夫們一下就散開了。
寬闊的街道顯得很空曠,本來應該車水馬龍的場景因為昨天的禁令變得不復存在。
徒步行走的除了無所事事的貴族,就是為了生活到處奔波的貧民。當然也有以拉車為生的車夫,路燈下圍著的車夫們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什麼,我的耳朵也不怎麼好,所以聽不大清楚。
“是在討論機器人被禁止使用後他們今後快樂的生活呢。”桑蒂貼著我的耳朵告訴我。
是這樣嗎?
是這樣呢。
我的腦子也不怎麼好。
在昨天事件之前,機器人的使用還是貴族享有的特權。
在這個國家,電,被當做魔鬼對待。
不過,即使是魔鬼,也有研究的價值。而機器人的產生,就是國家征服魔鬼的宣告。人民們為國家的力量而自豪,貴族們首先獲得了國家給予的控制魔鬼的力量。機器人被派進了貴族的家中,擔當起家僕和警衛,負責著貴族們的衣食住行。
這一舉動無疑會引起平民的抗議,他們失去了侍奉貴族的資格。
也就是說,丟了工作。
可是他們的反抗很快就被鎮壓了。他們無法撼動貴族的地位,也不可能打得過被視為魔鬼的機器人。政府也承諾給他們一定數量的失業金,並聲稱大部分是貴族給予的補貼。於是,被政府和貴族安撫過的這些平民的怒火,自然而然就朝向了“魔鬼”。
人們的主要出行工具有火車、飛艇、輪船,以及馬車、汽車和小型艇。前面三者由於載客量大,為了防止出現問題,都是人力控制。後面三者基本屬於私人服務,所以漸漸被作為家僕的機器人取得了操作權。
初代的機器人只有工作線路和安全線路,並且長相怪異。不過為了迎合貴族們的需要,第二代的機器人增加了情感線路,並且在外貌上,已經與人類無異。
看來過一陣子的第三代機器人,應該會再次加強安全線路上的設計吧。
雖然科技高度發達,但是大部分的科技還是建立在熱能上的。
火車飛艇輪船,都是蒸汽式的。
而電只被小範圍使用,出於政府、宗教以及其他的原因。
貨車飛艇輪船偶然也會產生事故,而且一旦出現事故的話,死傷眾多。與之相比,第二代機器人造成的車禍似乎微不可數。其實之前機器人事故也產生過幾次,不過都沒有威脅到貴族的生命。
但是昨天的事故,導致了三名貴族的死亡,於是各種誇大其詞的報導就應運而生。
比如桑蒂在火車買的報紙上就寫著“一台魔鬼連殺三人 大國政府聽之任之!? ”這種充滿了激進性的標題。每次都是這樣,我想,大概所有的機器人都習慣了吧。
而現在機器人被禁,這些平民重新獲得了工作的權利,高興成這種樣子,自然也無可厚非。
我慢慢地經過他們。
“你知道嗎?聽說抓住不合格的機器人,政府獎勵騎士貴族頭銜誒!”
騎士頭銜是貴族中最低的一階,政府提供車馬費,生活費只有一般平民的三倍。不過,即使是這樣的一個貴族身份,也足以讓這些平民垂涎三尺。
“可是機器人都是魔鬼,你打得過魔鬼嗎!”
“報紙上說了,魔鬼的弱點是心臟!魔鬼的心臟都是灰色的!只要碰到那裡,魔鬼就動不了了!”
桑蒂的身體朝我貼了一下,握手的力量也加大了。
我們若無其事地走了過去,他們也看到了我們,一個個不做聲地低頭單膝跪下。
因為我穿著普魯士藍的西服,這是皇室貴族才能使用的顏色。
對了,昨天的車禍中,就死了兩個皇室貴族。
與煤氣燈下跪著的他們相比,我更在意燈光下因為霧氣而濕潤著的矮灌木和閃閃發光的金雀花。
我們離開的火車站傳來了一陣騷動。一個帶著鴨舌帽的男人被扯去了衣服,露出了灰色的心臟,一群人正追趕著他,他跑過我們身邊的時候看了我們一眼。
眼神中透露出憎恨與恐懼。
就在目光交錯的一瞬間,它就被一個車夫用棍子絆倒了。後面的人一擁而上,將它壓住了站不起來。一開始它還掙扎了幾下,不過很快就一動不動地倒下了。
“是我抓到的!”
“是我!”
“我摁到的心臟!”
爭吵聲隨著路警的趕來而停止,大家自覺地散開。
路警們將倒下的機器人帶走了。
“可惡!早知道就偷偷跟蹤它然後一個人解決,送到政府了!”
“又便宜了這些員警!”
人群抱怨著散開。
它打扮成了平民的樣子,還是被認了出來。
不合格品——工作線路、安全線路以及情感線路中只要一個有缺陷,就會被認定為不合格品。工作線路的問題一下子就能發現,在沒有情感線路的一代機器人身上,安全線路的問題也能輕易發現。不過增加了情感線路後,科學家們只能通過精密的工藝,來防止後兩者上問題的產生。政府在安全線路裡設置了當機系統,一旦發現嚴重問題,所有機器人全部停止工作。
當然安全線路有問題的機器人例外,比如之前還在駕駛著馬車、被路警擊倒的機器人,和意識到危機後企圖逃跑、還是倒下的機器人。
桑蒂的手上流出了冷汗,我輕輕地拍了拍她,她驚恐的情緒才稍稍好了一些。
“這、裡?”
我用手杖指了指路邊的旅館,她點點頭,扶著我進去了。
住宿費政府提供,不過我還是給了小費。服務員點頭哈腰地將我們送進旅館必須設立但是常年無人的貴族專用房間後離開了。
暫時安全了。
“嗯。”過於勞累的她一進屋就倒在了大床上。我輕輕地幫她脫下了鞋子,小心地幫她蓋上了被子。
Sandy,親育型機器人。
好好睡吧,我的妹妹,明天還要繼續逃亡之旅。
我坐在床沿,無力感從各個關節處襲來。
親育型機器人,由無子嗣的皇室貴族提出要求而研發的機器人,代替貴族的親人身份服侍貴族的生活,外觀與生活習性與正常人沒有區別,不過保留了機器人的灰色心臟。
——《機械百科》
“哥哥。”
她輕輕地推了一下我。
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我掏出了西裝上衣口袋裡的懷錶看了看,才只有5點半。窗外的天空早晨也被霧氣籠罩著。濕漉漉的空氣弄潮了窗臺上的朝霧草,白色的小花上,露珠正一點一點地順著重力滴落在木質窗沿。
“電池?”
“已經換好了。”
“還有?”
“只剩三顆電池了。”
一顆電池理論上能夠提供一個機器人一天需要的電力,也就是說,留給我們出境的時間,只有三天了。到了國界線之後,只要能夠躲開邊警的視線,離開林尼前往馬辛這個機械文明被承認的國家的話,我們就可以繼續生活在一起了。
不然的話,Sandy就會當機。
馬辛在林尼的南邊,也就是我們逃亡的方向。據說馬辛的機械文明非常發達,但是一直不是林尼的對手。邊界線上戰爭經常發生,馬辛想要林尼豐富的資源,而林尼想要馬辛遼闊的土地。
“早上的報紙已經送來了呢。”她拿起門縫裡夾著的報紙,一邊啃著布丁一邊將報紙的內容念了出來,我的面前也擺放著麵包和牛奶。機器人不需要進食,不過對於親育型機器人來說,進食是一項工作。
“機械反動! 國家動亂?”
我瞟了一眼報紙,又是這種具有誇張性的標題,這種事情,也只有人才能做出來了吧。
我將麵包浸沒在牛奶裡,一動不動地看著。
“又在發呆了呢。”她用勺子敲了敲我的腦袋,我對她善意地笑了笑後,將泡軟的麵包塞到了嘴裡。
“走。”
我站起來,拿過衣架上的西服,她站在我身邊幫我穿上。
“這麼早嗎?”
“嗯。”
時間已經不多了。
在她幫我穿西服的時候,我粗略地看了下攤在桌上的報紙。
首頁的新聞和昨天一樣,大肆地宣傳著不合格機器人的危害性,以及一批因為捉到機器人獲得騎士頭銜的合影。
大部分人都穿著警服。
不過新聞還是有吸引我的部分的,一批機器人在國家邊界集合了起來,已經向哨崗發動了多次攻擊,懷疑鄰國暗中提供幫助。跨國飛艇也被劫持了一艘,懷疑被用來運載機器人。
看到國家動亂無疑讓我有些喜悅,機器人形成了抵抗勢力也讓桑蒂有些興奮,不過,這樣子的話,國家內部對於機器人的警戒也會大大加強的吧。
鄰國的幫助是肯定的,林尼對於電池的控制十分嚴格,而境內大量機器人的聚集必須有大量的電池作為能量。
“說不定可以遇到同伴呢。”
在離開屋子的時候,桑蒂還在開心地幻想著。我慢慢地伸出手,揉了揉她已經打理好的淡藍色長髮。她抬起頭看著我,一臉燦爛的笑容。
微微有些心動的感覺,不過,我們不僅是親屬,而且還是不同的物種。
下樓,上街,轉彎,叫了輛黃包車,送我們去了飛艇站。
在站口的時候,我擔心這裡的戒備會森嚴一些,不過巡警還是和平常一樣無所事事。
但是他看到了我們之後,就直接走向了我們。
“唔。”桑蒂因為緊張抓住了我的腕部,將腦袋倚在了我的手臂上。
“尊敬的貴族,貴族入口站在左側,請讓我帶你們去吧。”
我點了點頭,他帶著我們走向了另一邊。他走了兩三步之後就發現我的步伐比較慢,問我需不需要代步工具。我晃了晃手杖示意不必多勞,他也就放慢了腳步,慢悠悠地走在我們前面。
平民區入口處的廣告貼的很亂,有招工有黨派選舉,有宗教宣傳有廣告。
當然關於捕捉機器人的告示也不少。
“混蛋!我不是魔鬼!”
走道上一個衣衫襤褸的人一邊大叫著一邊毆打著身下的人,打人的人臉上也是一塊青一塊紫的,被打的人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一動不動。
“喂喂喂喂!”巡警舉著警棍嚷嚷著跑了過去,打人的人馬上跑開了。巡警將躺在地上的人一腳踢開後跑了回來。
“尊敬的貴族,不好意思,讓您見笑了。”
企圖獲得貴族身份的人而採取魯莽行動的平民,見到的也不只一個兩個了。
新設置的貴族入口比剛才的平民入口乾淨很多,沒有廣告,只有清一色的告示。
“尊敬的貴族:
機器人的危害性想必大家也已經從報紙上看到了,我們已經採取了當機措施並對機器人進行回收,如果您的身邊還有沒有自動當機的機器人的話,請您聯繫員警將其關閉,以免不必要的困擾和危險。如果你能證明自己的英勇,國家會也給予相應的獎勵。
林尼聯合政府 宣
07.18 ”
告示的下面刻了一個林尼國家政府印章和鮮本市政府印章。
貴族區無需買票,我和她直接踏入了飛艇。由於跨國飛艇已經停運,我們的終點,只能是離邊境還有三十公里的城市——克汀。
那是一座美麗的森林城市,與重工業污染嚴重的鮮本完全不同,克汀以農業旅遊業為主的經營方式,既保護了環境,也獲得了經濟收入。而且,克汀與邊境城市裡弗之間的威爾山上的米哈伊湖,滋潤著林尼全境內四分之一的人口。
到達克汀後就只能步行了,在裡弗應該就可以找到所謂的機器人組織。與組織碰頭之後,至少電池提供方面的問題,就可以不用再擔心了。
想到這裡,我不禁柔和地看了她一眼,正好發現她也看著我。不過對視之後,她立刻把臉別了過去。
“嘿,桑蒂!”
“咦,艾莉?”
“沒想到這裡也能遇到你呢,桑蒂,你身邊的是?”
過來和桑蒂打招呼的穿著蓬蓬裙的女士對我施了注目禮。
“是我的哥哥。”
“你們也去克汀旅遊嗎?”
桑蒂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是的,我哥哥身體不太好,聽說米哈伊湖周圍的環境對身體有幫助呢。”
“原󠄊󠄀󠄃󠄎來󠄊󠄀󠄃󠄎如󠄵󠄀󠄀󠄂此󠄫󠄢󠄷󠄥,說󠄼󠄌󠄌󠄰實󠄒󠄖󠄀󠄢話󠄼󠄋󠄢󠄘,要󠄀󠄔󠄬󠄀不󠄇󠄫󠄴󠄤是󠄁󠄙󠄵󠄅鮮󠄠󠄔󠄻󠄟本󠄴󠄴󠄠󠄻是󠄑󠄿󠄝󠄠交󠄟󠄟󠄑󠄓通󠄪󠄁󠄏󠄹樞󠄮󠄘󠄩󠄳紐󠄲󠄮󠄨󠄴,我󠄹󠄼󠄡󠄴也󠄿󠄬󠄡󠄨不󠄰󠄁󠄌󠄲願󠄉󠄍󠄫󠄎意󠄜󠄞󠄲󠄢來󠄞󠄼󠄣󠄔這󠄗󠄠󠄡󠄶種󠄤󠄴󠄥󠄬地󠄷󠄜󠄫󠄽方󠄲󠄓󠄢󠄷。”󠄟󠄲󠄻󠄑󠄆󠄮󠄡󠄶󠄊󠄧󠄬󠄞󠄨󠄾󠄥󠄛󠄝󠄜󠄬󠄁󠄄󠄌󠄇󠄽󠄚󠄏󠄢󠄉󠄺󠄀󠄺󠄛󠄅󠄅󠄞󠄁󠄟󠄖󠄎󠄂󠄓󠄡󠄭󠄕󠄍󠄎󠄔󠄼󠄬󠄎󠄀󠄽󠄲󠄐󠄜󠄽󠄛󠄙󠄿󠄫󠄮󠄇󠄇󠄀󠄒󠄆󠄈󠄇󠄨󠄄󠄶󠄣󠄎󠄹󠄈󠄀
“確實呢。”
兩位女士寒暄了一會後,就開始回憶她們一起上學的往事,雖然桑蒂一直抓著我的手,但是我還是覺得被晾在了一邊。不過我並不介意,在女士聊天時候在一旁安靜地微笑,是紳士的禮儀。
而且還能夠聽到妹妹不曾和我提起過的上學生活,對於我來說也是一種愜意的休息方式。
“對了,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這個話題我很感興趣。
“啊?”
“蘭依伯爵很喜歡你哦,上學時候就很喜歡。”
“你不是喜歡蘭依伯爵的嗎?”
“不過身份配不上啊。”
艾麗重重地歎了口氣。
在林尼這個國家,重男輕女的社會態度是國家許可的。平民女性無法向貴族男性求婚,但是男性卻可以。同樣,低階貴族女性無法向高階貴族男性求婚,但是男性卻可以。
這種態度也能夠在機器人上得到體現,有根據男性貴族特殊要求用於淫樂的女機器人,但是女性貴族卻沒有這種權利。
“真是可惜呢……你們之間的貴族差距……只是小小的一階而已……”
“是啊,唉……”
“我不是很喜歡他啊……”
“為什麼呢,他明明那樣帥氣,而且又溫柔又有身份。最為重要的是,我可以從他身上感覺到他和其他男士不一樣的部分誒,大概,那就是所謂的氣質吧。”
“有嗎?”
“我問了其他幾個女生,她們都有這種想法呢。蘭依每天都會回家探望父母,應該可以成為不錯的伴侶呢。”
“唔……我沒感覺到呢。”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唔……”
桑蒂與愛麗本來對視著的目光開始閃躲,臉頰上也浮現出了紅暈。
“難道……”
愛麗似乎看了看我,桑蒂連忙把手甩開了。這時候飛艇突然晃了一晃,桑蒂沒站穩,又掉到了我的懷裡。
“唔……”她似乎沒有從我懷裡離開的想法,在艾麗小聲地咳嗽了一聲後,她才匆匆忙忙地恢復了淑女該有的站姿。
“尊敬的貴族們,飛艇已經起飛了,請大家享受這一趟漫長的旅程。”
飛艇裡的貴族們面面相覷,大概大家都是第一次坐飛艇吧。不過很快,大家就開始互相交流了起來。社交是年輕貴族的必修課,哪怕沒有進貴族學校接受教育,家中的父母也會對其進行指導。
桑蒂有著白皙的皮膚,藍色的長髮,杏色的瞳孔,長長的睫毛,沒有化妝卻比其他化妝的貴族女性都漂亮。
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
大概出於相同的想法,有幾個年輕的男子有禮貌地走了過來,想邀請她在飛艇大堂的舞池跳舞。
桑蒂出於習慣無法表現自己的抗拒感,只是緊緊地抓著我的左手。
於是我就揮動起手杖,粗暴地將他們趕走了。他們對於身為皇室貴族的我不禮貌的行為表現得非常驚訝,不過還是乖乖地退了下去。他們只是想攀高枝的低等貴族而已,大概把我當成了愛護女兒的父親了吧。
畢竟我的臉由於老化,露出不符實際年齡的醜態。
一起事故讓我病得很重。皮膚老化,感覺能力下降,四肢行動不便,神經系統也出了一些問題。所以,我和桑蒂才急著快點出國。
與桑蒂的保守相比,艾麗則顯得落落大方,在紅地毯上的她像一隻蝴蝶一樣翩翩起舞,舞伴換了一個又一個,但她還是樂此不疲地跳著。
“想、跳舞嗎。”
我低聲問著桑蒂。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我。
“沒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用目光告訴她,跳舞的力氣,我還是有的。不過桑蒂似乎還在猶豫,我不由分說地抓起了她,拉著她往舞池走去。
“誒誒誒!?”
周圍的人都停下了跳舞的動作,默默地往後退去。在這裡,我的身份是最高的。所以大家自覺地空出了一大塊的地方,飛艇的音樂也換成了更舒緩、更柔和的種類。
“可以嗎?”
“沒事。”
她將手搭在我的脖子上,我扶著她的腰,配著節拍在舞池裡慢慢地晃動著身子。
音樂開始改變,時而急促,時而悠閒,時而肅穆,時而輕鬆,而她根據音樂的轉變也換著舞步,時而如疾走的小鹿,時而如飲泉的白鶴,時而如闊步的孔雀,時而如蹦跳的野貓。
這才是她該有的樣子,受過上流教育的樣子,讓眾人驚豔的樣子。我盡全力地配合著她,她也在默默地引導著我,我們在眾人的注視之中獲得了滿足。
我想告訴大家,我的妹妹桑蒂,有的不只是美麗的外表。不可以因為我的無禮,讓她給別人留下壞印象。
音樂聲戛然而止,我們也停下了舞步,人群中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我牽著桑蒂的手向大家致謝。不對,盡露醜態的我只是用來反襯桑蒂的牛糞而已,應該是她牽著我的手向大家致謝才對。
在鞠躬的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了艾麗一邊拍手一邊撇嘴的樣子。
不好,在彎腰的時候,一種疲憊的感覺襲遍了我的全身。桑蒂似乎也感覺到了,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臂不讓我跌倒。
“怎麼了?”
乘務員湊了上來。
“我哥哥身體好像不舒服。”
“馬上帶您去休息室。”
“謝謝。”
我被桑蒂和乘務員攙扶著進了一個單人的休息室,我坐在了床邊以背部不舒服為由沒有躺下,乘務員要請醫生的建議也由桑蒂代替我回絕了。
“休息一會就好的,不必找醫生。”
乘務員沒有拒絕貴族的資格,所以就退出了房間。
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妹妹兩人。
“哥哥……”
“嗯。”
“沒事。”
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了,必須儘快離開林尼。不然的話,桑蒂會沒有人照顧的。
“邊線危機!哨站失陷!” ——7.19《合理評論》
即使在飛艇上,還是有報紙可以看。
雖然是昨天的,不過還是可以當做吃早餐時候的消遣活動。
今天的早餐是火腿三明治和牛奶,我把火腿、生菜、黃瓜和其他的東西都挑了出來,只是將麵包泡軟後吃了下去。
“真是挑食呢。”桑蒂用手帕幫我擦了擦嘴。
報紙上說,林尼沒有處理掉的在國境內集合的機器人,和馬辛派出的戰爭機器人裡應外合,將裡弗的哨站攻下了。不過請貴族們不要擔心,國家已經派出了後續部隊。
“哇哈!”桑蒂失態地大笑了一聲,不過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警覺地看了看周圍。
放心吧,這個房間只有我們兩人。
桑蒂幫我穿好了衣服,西服大概在昨天的舞會上沾到了污漬,桑蒂給我換上了一件罩衫。
顏色沒變,還是普魯士藍。我只把這種顏色的衣服帶了出來,我也只有這種顏色的衣服。但是桑蒂不一樣,她可以把自己打扮的五顏六色,因為女性在穿衣的顏色上的限制很少,只要不冒犯上階貴族就可以了。
“遊艇在今晚6點著陸。”她幫我穿完了衣服後說道,“然後我們連夜趕路,趁早到裡弗去?”
“不。”我搖了搖頭,“時間、足夠。”
“好吧,聽你的。”桑蒂並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抗拒情緒,但是卻顯得有些擔心。
不用擔心,在克汀找個旅館住一晚,到了清晨在出發。既然裡弗正燃著戰火,威爾山上肯定佈置著不少兵力。夜晚士兵肯定帶著夜視鏡加強巡邏,不如趁他們身心俱疲的清晨,當他們摘下了眼鏡,又有細密的水霧的時候逃跑更安全一些。
而且,桑蒂需要休息。
還有電池要換。
如果在換電池的時候被發現的話,我們就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了。
我和桑蒂一起去了飛艇的外艙,這裡用於給乘客眺望風景,只在氣流平穩的時候才對乘客開放。現在已經不在鮮本了,飛艇的下方可以清楚地看到一條長長的蜿蜒著的藍帶,那是從米哈伊湖流出來的河流的一支,叫什麼來著……
“伊恩河。”桑蒂看到我盯著河流發呆,便提醒了我。
不愧是桑蒂啊,記憶力一直那麼棒。
“那是鐵面山,那是閃光林,那邊是……”大概是以為我把這邊的風景都忘記了,桑蒂一邊指著那些景物一邊在我耳邊介紹。對於這個地方我還是記得的,這裡是哈爾坦恩,是林尼資源最豐富最集中的地區之一。
所謂的“魔鬼”,就是在這裡製造的。
Sandy也是。
“桑蒂。.”
“嗯?”
“沒、事。”我用雙眼直直地盯著她看,被盯住的她不好意思地別過了腦袋,上半身探出了欄杆,將臉幾乎貼在了玻璃牆上。視線投向了伊恩河的她,雙腳不停地晃動著,淡藍色的長髮披在背上,和伊恩河的水一樣美麗。此刻周圍無人,她也不用被自己的貴族身份束縛,所以表現出了她內心少女的一面。
她才18歲,按照人類的年齡計算的話。
而我是……
25歲?
大概吧。
我將手杖移至左手,用空出來的右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腰上。她的身體顫動了一下,不過還是維持原樣的望著下面的景色。
而我還是盯著她的臉。
眼睛有些花,視線變得模糊,隱隱約約會看到白色的斑點。
我的眼睛不怎麼好,這種病,似乎被稱為白內障。
耳朵裡突然傳來沙沙的、好像下雨的響聲。
我的耳朵不怎麼好,時不時的耳鳴會經常出現。
腦子裡有嗡嗡的雜音。
我的腦子不怎麼好,總感覺會有蚊子或者蒼蠅在裡面打轉。
自從事故之後,我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對勁了,好像每個部位都出現了問題。
不過我還是希望,時間要是能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好想和桑蒂一起呆在一個沒有其他人的世界,不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林尼已經容不下我們了,目前最適合我們並且最近的地方,只有馬辛了。
我將手杖倚在欄杆上,掏出懷錶看了看時間。
才上午10點,還有八個小時,飛艇才會降落在克汀。克汀休息一晚之後,清晨再次啟程的話,如果不出意外,在太陽落山前可以到達裡弗。
裡弗應該快被暫時地攻下了吧,按照以往的經歷。
“尊敬的貴族,到了中餐時間了。”
感覺才過了一會,和桑蒂呆在一起的靜止的時間就被破壞了。不過飛艇上午餐是以聚會形式組織的,如果桑蒂不去的話,會有很多人會覺得奇怪吧,畢竟昨晚是那麼的耀眼。那些垂涎她的男人們會假裝關心她的健康而靠近她,這樣對於喜歡獨處的我們,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噩夢。
如果因為表現異常引起眾人的好奇,我們的秘密也許會被發現。
“去吧。”我拾起手杖,她挽住了我的肩膀。
這種宛如夫妻的感覺我並不討厭。
只是會有一種深深的愧疚感。
我們是兄妹。
我們一個是人,一個是機器人。
我不僅沒能保護好她,反而還因為這副殘破的身體,讓她操心。
“哥哥,以後再露出這種表情的話,我會生氣的哦。”
桑蒂嘟著嘴,臉頰也鼓了起來。
我把內心的情感直接表現在臉上了嗎,明明覺得面部的表情沒有變化的。
“嘿,桑蒂。”
“嘿,艾麗。”
艾麗換了一身淡黃色的衣服,頭髮紮成丸子狀。看到我們進入大廳後,舉著酒杯的她和身邊的一個男士說了幾句就走了過來。
“對了,昨天忘記告訴你了,蘭依伯爵他帶著部隊去征戰了,已經在去裡弗的路上了吧。”
“是這樣嗎?”
“真想看他騎著戰馬指揮部隊摧毀機器人的樣子呢。”
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提到了自己心愛的人的名字,艾麗的臉上泛著兩團紅暈。可是她和蘭依伯爵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除非她能夠建立功勳。而林尼這個國家,留給女性建立功勳的機會少之又少。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同情她了,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和她,是站在相同的立場上的。
得不到自己心愛的人。
不不不,不一樣不一樣,她是得不到,而我——是不願得到。
雖然貴族間通婚已是慣例,但是同一貴族的子女結婚並不合法。而且我的殘軀已經無法照顧桑蒂了,以她的能力,明明可以自己留下或者離開的,不過她還是因為要照顧我而提出了一起出境的要求。
對於心愛的妹妹的要求,我無法拒絕。
“唔……”提到屠殺機器人,桑蒂搭著我罩衫的手明顯地用力地拉了我一下,不要將自己的反感擺在臉上,這也是貴族間的禮儀。
艾麗顯然沒有察覺到這種反感,還是自顧自地向桑蒂介紹著自己喜歡的蘭依公爵的樣子。桑蒂也在忍受著,如果忍受不了的話,她會輕輕地捏一下我的手臂,到了那個時候,不管對方是誰,是男是女,我的手杖都會揮過去。
不過這次對話的程度沒到那種地步,艾麗很快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為什麼蘭依公爵這麼優秀,你卻不喜歡他呢。”
艾麗的聲音帶著醋意,看桑蒂的目光也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唔……”
桑蒂一向很不擅長回答這種問題,大概是因為同學關係,艾麗也沒有再糾纏下去,與桑蒂一起喝了一杯血腥瑪麗後,她就像蝴蝶一樣,穿梭在那些她認為有潛力的男士之間。
午餐時候也有向桑蒂邀舞的男士出現,不過相對於昨晚已經少了很多,桑蒂也把他們全部拒絕了。
飛艇艇長在午餐時間也出現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鬍子邋邋遢遢很久沒有打理,而且見到食物伸手就抓,顯得很沒有禮貌。不過在場的貴族們沒有一個出面制止。
艇長是這艘飛船上唯一的平民,甚至連乘務員都是騎士貴族。聽旁邊的女士說,艇長本來是子爵,後來因為犯罪被貶為平民。這次新增貴族專用了好多飛艇,乘務人員緊缺,而有過艇長經歷的他在政府提供的貴族身份恢復的誘惑下重操舊業。
不過要在這次運行結束後,他才能恢復子爵身份。
似乎其他的乘客都知道這件事,所以對於他這種類似于罪犯的行為也沒有多說什麼。
其實根本的原因,是大家都明白自己的生命都握在這個平民的手裡吧。而他也倚仗著艇長的身份肆無忌憚地吃著東西。
氣氛都被破壞了,還好,他吃飽以後就離開了,並沒有做其他出格的事。
不過聚會顯然已經無法在進行下去,桑蒂和艾麗道別之後,就扶著我回了房間。
艾麗在一個面生的男士的攙扶下離開了,看上去好像喝醉了。不過貴族都接受過酒品上的教育,而且血腥瑪麗被稱為“喝不醉的番茄汁”,這樣也能喝醉嗎?
大概是談論蘭依時候沮喪的心情加重了醉意吧。
但願如此。
飛行以及聚會所造成的勞累感讓桑蒂沾床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很少聽到她打鼾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均勻小聲,好像歌曲一樣。
我坐在床沿,靜靜地聽著。
“哥哥,哥哥。”
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呢,真是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哥哥,今晚不能在克汀停留了。”
她鄭重地對我說,我也明白她的意思,無力地點了下頭。
今晚飛艇上沒有晚餐,不過桑蒂在我睡著的時候拿了一些下午茶的茶點,在我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看到我在觀察她的吃相,她像個小孩子一樣一口將整個慕斯吞下,乳酪上的奶油粘在了嘴唇上。我準備拿起手帕小心地將它們全部擦掉。不過她卻抓起了我伸向手帕的手,在她的嘴唇上將奶油全部抹掉後,一點一點地把我的手指舔乾淨。
這是小時候做的事了吧,自從她去上學後,好像再也沒做過呢。
“哈哈哈。”每次看到我驚慌失措的樣子,她就會露出惡作劇得逞般的笑容。
牆壁上的掛鐘敲了六下,飛艇震了一震,剛才還在嘲笑我的她又摔倒在了我的懷裡。
“該下飛艇了。”
她小聲地說道。
“嗯。”
我順了順她的長髮。
“尊敬的貴族,克汀已經到了。”
乘務員敲了敲門,我們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拎著行李箱離開了。
“親育型機器人只能在家中擁有被當做人的權利,沒有婚姻權繼承權和教育權以及其他權利。但是有些貴族會在養育親育型機器人的同時對機器人產生感情,會把它們當做自己真正的兒女送去學校,甚至搬到學校近郊以提供電池。一旦查出有此行為的貴族,予以降級處罰。舉報此行為的貴族,予以升級獎勵。”
——《機械百科》
我的懷錶告訴我,離開飛艇站的時候,已經是6點半了。
克汀的夜晚能很清楚地看到星星。
燦爛的夜空時不時會飄過一小片的黑影,那是在林尼境內正在工作著的飛艇。
威爾山的輪廓出現在了視野中,只要翻過了它,就能到裡弗了。
“嘿,桑蒂。”
“嘿,艾麗。”
“接下來你要去哪呢?”
“隨便轉轉吧。”
“要不要去蘭依伯爵的軍營?就在那裡哦。”
艾麗指著南邊說道,我看了過去,並沒有看到軍營的旗幟。
“在克汀南邊的小鎮上,對了,那個小鎮叫什麼來著?”她的身邊站著一個穿著正裝的男人,應該是在這裡接她的男僕。
“回小姐,是威頓。”
“對對,就是威頓。桑蒂,不去看看以前的同學嗎?”
“不了……”
“真是可惜呢,埃爾,我們走吧。”
她的語氣裡一點都不能讓人感到與言語相符的遺憾情緒。
“是的,小姐,馬車就停在那邊,小姐請放心,我以前就是馬車夫。”
他們離開之後,我們也稍稍加快了腳步,穿過飛艇站前面的街道,人一下子就少了很多。不過剩下的大部分是巡街的員警。由於快接近邊境線了,這裡的盤查比鮮本要嚴格很多。我看到前面有很多貴族,都在員警的要求下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
而我沒有這種東西,因為一旦被發現的話就會暴露自己,所以在出行的時候我就把它扔在了家裡。於是我們看到有員警站著的地方,就主動地繞開了。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幫忙,我們居然亂走也抵達了威爾山下。
而這裡並沒有員警在巡邏。
“行李丟掉吧?”她向我徵求意見。
“電池?”
“我已經放在包裡了。”她打開了自己的小腰包,將那個小小的、銀色的、但是卻象徵著機器人生命的電池給我過目。
只有一顆了嗎?哦,大概是我在飛艇上睡著的時候,她已經換過了吧。
“哥哥,等等,我換一下衣服。”她在行李裡翻著適合的衣服,掏出了一件藍色的牛仔短褲和短T恤。
“在出國旅遊的時候買的,很便宜卻很適合運動呢,和林尼的衣服相比,在這裡穿的話會方便很多吧——”
拖著長長的尾音,她躲進了樹叢裡。
“哥哥不許偷看!”
她把頭從樹叢裡伸出來喊了一句。
這裡並不是威爾山的山道,因為前面並沒有山路,有的只是雜亂的樹木和草叢。上山的山道應該有很多的士兵把守著,我們兩個根本無法通過。我向背後望去,除了一直亮著的飛艇站的閃鐵燈正發出淡藍色的光以外,整個城市的其他地方都是大片大片的灰暗。
“哥哥居然沒有偷看啊。”
桑蒂從背後拍了一下我,臉上似乎有些失望。
“對了,不換衣服嗎?”
“這樣、就好。”
行李箱裡也找不到比罩衫更簡單的衣服了。
她將行李箱藏在了草叢裡,我們兩個就往山頂爬去。還好威爾山不是很陡,雖然地面高高低低很難走,比起坑坑窪窪的峭壁要好上許多。
“唔——”走了一段後,桑蒂兩隻手不停地搓揉著自己的肩膀。大概是隨著山上的樹木越來越多,這座山上的溫度也漸漸下降。只注意行走方便的桑蒂沒有考慮到氣溫,現在身體有些哆嗦。
“給。”我把普魯士藍的罩衫脫了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
“別擔、心我。”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將罩衫穿在了身上了。我又把自己下飛艇前帶上的灰色針織帽套在了她的頭上,因為路上看到她時不時撫弄自己的頭髮,大概是害怕會碰到橫穿出來的樹枝吧。
她順從地擺了擺帽子,然後把長髮也塞到了罩衫裡。
我不怕冷。
就算怕冷,在妹妹面前,也要表現出不怕冷的樣子。
想到這裡,我不由地用力將腰挺直了一些。
我拄著手杖小心地走著,她抓著我的手臂,像導盲犬一樣引路。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面前出現了一條小河。雖然不知道它是伊恩河還是泊莉茲河,不過只要走向河的上游,就一定能到米哈伊湖。到了米哈伊湖的話,就可以看到裡弗的哨站了。
說不定還能看到部隊作戰的場景。
草叢裡的窸窸窣窣的蟲鳴和河水潺潺流淌的聲音有節奏地交織在一起,不知名的小鳥發出了像用玻璃棒敲擊水鐵的蜂鳴聲,讓我有些心煩意亂。
“怎麼了?”
意識到我的腳步放慢,桑蒂回頭問道。
“沒什麼。”
她似乎聽不到那聲音。
我的耳朵非常排斥那種聲音,腦子越來越亂,最後好像下雨了一樣。
在腦子裡感受到了下雨。
腦子空空的,能聽到雨滴砸在腦殼上的聲音。
“叮——”
“叮——”
還有回音。
“喂!”桑蒂的聲音喚醒了我。
“沒事吧!”
徹底清醒了,可是想開口說話的時候,卻發現我已經發不出聲音。
作為代替,我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回應。
“聲帶徹底壞掉了嗎?”桑蒂將臉貼在我的脖子上,我張嘴閉嘴想要說話,可是那裡已經不再震動了,“那樣子的話,我就成為哥哥的嘴吧!”
“後面!”剛剛還在開著玩笑的她突然指著我的背後。
我轉身望去,看到了亮光,火把和煤油燈,還有刺眼的鎂光燈。
被發現了,她著急地拉著我的手想要加速跑開,我也想快點逃離,可是我的身體卻成了累贅。
腳步跟不上,身體不協調,腦子也轉的很慢。於是,基本變成了她拽著我走的場面。
燈光越來越近。
“米哈伊湖!”她小聲地叫了起來。
面前是一大片的平地,而平地的中央,是湛藍湛藍的湖水。
比她的頭髮還要純淨的藍色。
“站住!”身後傳來了大聲的叫喊。
“跑!”
她只是一加速,我就沒能抓住她。她回來抓著我的手硬拉,我病重的身軀被她拉扯著前進。
這種動作,用拖行來形容似乎更準確一些。我已經沒有了力氣,下肢失去了知覺,此刻的我臀部著地,雙腿陷在河流改道留下的河泥裡,她用力地抓著我的右手,我們在米哈伊湖旁一點一點地挪動著。
啊,左手的手杖掉了,不過我沒能撿起它,因為我的左手也失去了知覺。
本來就不對勁的身體突然惡化了,我感覺自己身體裡面正在產生著無數的碎片。
好像骨裂了一樣。
“嘿,桑蒂。”
“艾麗!?”
舉著火把和其他照明用具的人群圍了過來,站在他們前面的,是穿著短裙、將丸子頭散成卷髮的艾麗。
“為什麼你會在這裡!?”桑蒂停止了拉拽我的動作,用驚恐的語氣向對方發問。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
艾麗沒有表現出貴族的風度,反而像個街頭的市儈一樣用挑釁的語氣回話。
“你想做什麼……”
也許是第一次看到對方這樣的態度,再加上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桑蒂的聲音開始發抖。
“嘿嘿,你們兩個,想逃到哪裡去啊?”
“小姐,為了您的生命安全,請不要靠近。”
“不用擔心,埃爾,他們兩個都是廢物。”
艾麗放肆地走了過來,狠狠地踹了我的下肢。我已經失去了知覺,所以並沒有痛感。不過桑蒂還是尖叫著爬過我的身體,抓住了艾麗的雙腿死死不肯鬆開。
“瘋子,居然做這種事。”
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桑蒂說這句話的艾麗被桑蒂推倒了,兩人在泥地裡扭打了起來。艾麗的下僕們也加入了爭鬥,只是一會兒的功夫,兩人就被分開了。
艾麗的衣服變得髒兮兮的,和她沾著泥的臉一樣難看。
不過此刻她是站著的,而桑蒂卻被兩個下僕壓住了肩膀,跪倒在她的面前。
“哼哼,不過也多虧了你做出這種事,我才能有向蘭依求婚的機會。”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露出了馬腳,不過照這種發展來看,我們逃亡的計畫被她發現了。她也企圖利用這次機會,抓住被包庇的機器人來獲得功勳,提升爵位。
“真是可惜呢……你們之間的貴族差距……只是小小的一階而已……”
腦子裡突然閃過了桑蒂和艾麗的對話,原來如此,只需要抓住機器人,獲得獎勵的她和蘭依就是階級相等的貴族了。
艾麗正在桑蒂的身上發洩自己長期積壓的不滿,而此刻的我所能做的,就是癱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
她撕扯著桑蒂的衣服,手抓著桑蒂的長髮,腳毫不留情地踹著桑蒂的腹部,在做著這些的同時,她也發出了尖利的笑聲。
像個巫婆一樣。
“你們在幹什麼!”
艾麗下僕將鎂光燈照向了聲音的來源,一個騎著白馬的男子正用手中的火槍指著他們。那名男子的身邊,整齊地列著兩列穿著迷彩服的士兵。他們也正用自己手中的武器瞄準著這邊的所有人。
只要帶頭的一聲槍響,這邊的人群就應該會全部倒下吧。
“別開槍!蘭依!是我!”
艾麗聽到男子的聲音後就停下了毆打桑蒂的動作,匆匆忙忙地跑向了對面。
“別開槍,艾麗,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為了向你求婚啊!”
“請不要在這種場合開玩笑。”
“是真的是真的!”艾麗興奮地說著,“我馬上就能和你有相同的地位了,我抓住了霍裡森家的兄妹。”
“霍裡森家?兄妹?”
蘭依公爵似乎感到一頭霧水。
“霍裡森家窩藏機器人,而且還準備越境!我已經抓住了他們,待會我帶他們下山報給政府,我就能升爵了!”
“霍裡森家?那不是桑蒂的家族麼?不要開玩笑了。”
“是真的是真的,我和她坐一座飛艇來的,在飛艇上我就覺得她不對勁,於是就偷偷地跟蹤她,沒想到和我想的一樣,她今天準備越境呢!不信?”
她跑了回去抓住了桑蒂的手,將桑蒂拖到了蘭依的面前。
“你看,我抓住了她。”艾麗指了指桑蒂後又指了指我,“這下相信了吧,霍裡森家的罪行!”
蘭依跳下了馬,將桑蒂扶了起來,緊緊地抓住了桑蒂的手。
“桑蒂?”
“蘭依……?”
“哈哈哈哈,這樣的話,我們就能結婚了呢!”
“不可能的。”
蘭依抬起頭,毫不留情地回絕。
“我只愛過一個人,桑蒂。”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啊!上學的時候你不是說如果我們地位相同的話,就會和我結婚嗎!”被拒絕了的艾麗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那只是開玩笑的,我只愛過桑蒂。”
蘭依頭抬也沒抬,一直凝視著在他懷裡的桑蒂。
“……居然這樣……”
艾麗雙腳分開,癱坐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沒用的,她是罪犯!你們是不能結婚的!”
突然想到了什麼的她又大笑了起來。
“她不是罪犯。”
蘭依用冰冷的聲音說道。
“我要把她押下山……這樣的話……她就會被抓起來……!”
“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
蘭依將槍口對準了艾麗。
“不……這不可能……你不能這樣做……”
響起的槍聲代表蘭依公爵沒有答應艾麗的要求,艾麗的身體完全地倒下,紅色的液體從她的腦部趟出,沿著深深淺淺的小溝流到了我的這邊。
“全部消滅。”
“是。”
他帶來的士兵再次舉起了槍,瞄準了艾麗的下僕們。發覺自己快死的人們尖叫著四散逃開,可是他們的腳步顯然跟不上子彈的速度,只是兩輪的射擊之後,所有人都倒了下來。
鮮血彙聚到了米哈伊湖,湖面染上了淡淡的血色。
“這樣一來的話,就沒有人知道你做過什麼了,桑蒂。”
罪證抹除。
“……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
“可是……”
“不管你做了什麼,我都愛著你,哪怕你並不愛我。”
“我對你的愛,甚至可以超越我們人種的界限。”
真是討厭啊,自己喜歡的桑蒂就這樣被人表白了,而且是自己想說的臺詞。不過這個時候應該祝福他們吧,畢竟我沒有照顧桑蒂的力量了。
“哥哥……”
和妹妹的視線一起,蘭依望向了我。
“我會去請最好的醫生的,馬辛的醫生,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哥哥。”
“唔……”
桑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跟我走吧,桑蒂,聽說你家出了事,我一直在找你。”
“你已經知道了嗎……”
“嗯,我有親屬在員警總部,無意間就聽到了你家的變故,節哀。”
這麼是這樣的話,那剛才和艾麗的對話就是沒有必要的裝傻吧。
“哥哥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放心吧,我一定會找人治好他的,你也跟我回去,好好休息。”
“這樣可以嗎?”桑蒂向我投來了詢問的目光。我用盡全力地點了點頭,脖子發出了嘎啦嘎啦的響動。
“那就放心了,我要休息一下。”她用俏皮的聲音說完話後,朝我笑了笑。閉上了眼睛的她,過了一會就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很累了吧。在很累的情況下,桑蒂一旦睡著了,就很不容易醒來。
是我沒用,居然讓妹妹為我受累。
蘭依抱住了桑蒂後其上了馬,然後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回去!”
他揮了揮手,士兵集體列隊轉身。
他騙了妹妹。
他丟下了我。
在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還回過頭朝我咧了咧嘴。
可惡,我連憤怒的力量都沒有。只能用還能轉動的右眼盯著他。
左眼裡好像養了一隻不停繁殖的眼蟲,它白色的身軀已經占滿了整個視野。
“嗡嗡嗡嗡嗡嗡——”
上空傳來了飛艇的聲音,在跨國飛艇停運了以後,克汀就是境內所有飛艇的終點了,為什麼在離克汀更遠的米哈伊湖上空會聽到飛艇的聲音呢。
“嗡嗡嗡嗡嗡嗡——”
飛艇的聲音越來越大,蘭依驚慌地跳下了馬,讓士兵們朝上空射擊。
妹妹被放在了地上,睡得死死的她沒有被槍聲吵醒。
跨國飛艇具有的防彈氣罩將所有的子彈彈向了其他的方向,蘭依狼狽地向天空發出了求救用的信號彈,米哈伊湖的上空,出現了火紅色的煙花。
還有飛艇上伸出的槍管,也吐著紅色的火舌。
子彈從上空淋落,士兵們接二連三地倒下。蘭依似乎被打中了幾槍,不過他還是騎上了馬逃開了。
沒有帶上桑蒂。
幾發子彈落在了桑蒂的周圍。
我要保護她。
保護她。
腦子裡下雨的聲音變小了,左眼的蟲子也扭動著身軀離開了,耳朵裡的雜音也變微弱了一些。四肢突然恢復了知覺,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年老體衰,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全力一點一點地爬行。
不過值得慶倖的是,在我趴在桑蒂身上之前,沒有子彈落在她的身上。
我將她抱住後壓在身下,將她的身體完完全全地覆蓋。
能感覺到子彈不時落到我身上的痛感,不過我卻很開心。
因為桑蒂很安全。
槍火聲停止了,飛艇開走了。樹叢裡傳來了履帶運作的聲音,我抬起頭,看到四五個機器人圍在我的周圍。
這是為貴族工作的普通公用機器人。
“她是機器人嗎?”
我看了看桑蒂,想了一下後點了點頭。
“這是電池。”
一開始和我說話的機器人丟出了一粒銀白色的紐扣樣的東西,我伸手接住。
“是親育型機器人吧。”
我點頭。
“她身上的衣服的顏色很高貴呢。”
那是我給她穿的衣服,不過我說不出口,解釋不了。
“哪一家?”
我張了張嘴,它才注意到我不能說話。
“是霍裡森家,背上有寫。”
“霍裡森家!?”
它似乎發怒了,將遞給我的電池奪了回來。
“你在做什麼?”
身邊的另一個機器人朝他吼道。
“霍裡森家是讓我們流落到這種地步的源頭!”
“就算沒有事故,我們和人類的關係也會變成這樣的!”
激烈的爭吵被槍聲打斷,它們警覺地望向了山下。
“我們先走了,你們沿著那邊走,會遇到馬辛部隊還有軍醫先生的。對了,前面的蜂鳴器已經全部拆掉了,也沒有其他的軍隊,不過你們要儘快趕過去。”
幫我說話的機器人給我指了一個方向後,將電池又丟給了我,接著就消失在了樹叢裡。
我將桑蒂背了起來,將她的雙手環在我的胸前,兩手托著她的臀部,慢悠悠地往前走。由於剛才的槍傷,走路似乎變得更加不穩。不過我還是盡全力地保持平衡以免摔倒。
繞著米哈伊湖走了半圈,我就覺得自己快不行了。
腦子裡一這麼想,身體就有了直接反應。我雙腿一軟,就直接跪了下來。
不過還好,桑蒂沒有受傷。她還是被我用雙手托著趴在我的背上,在我的肩膀上均勻的呼吸著。我轉過頭,望著她被弄髒的睡臉,再次失去了知覺。
“機械投毒!慘無人道!全面戰爭!迫在眉睫!” ——7.21《合理評論》
醒來的時候已是清晨,一張開眼就能看到桑蒂的臉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
桑蒂哭著抱住了我,我也伸出手抱住了她,在她的背上輕輕拍著以作安慰。
“去馬辛的話,往下面走就可以了吧?”
哭完之後的她恢復了平靜,指了指遠處的山道問我。
我點了點頭。
“那出發吧!電池已經用完了呢。”
看到桑蒂精神振作的樣子,自己似乎也充滿了力量。不過這種力量只存在於內心,並不能回饋到肢體。我還是必須在她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著。
“好遠啊……”
確實好遠,於是我們在溪流旁停下了腳步,我用溪水照了照自己的臉,沒有帽子的遮蔽,似乎比昨天更難看了一些。桑蒂跳到了小溪中清洗著身上的污泥。
當然在跳入小溪之前,她將所有的衣服都脫了下來。
我直直地看著她潔白的玉體,她捧起水從頭髮開始潑灑,好像準備洗淨身上的每一寸肌膚。
好像傳說裡的湖中妖精。
她也發現了我熾烈的目光,但是她並沒有閃躲。
不知過了多久,她回到了岸上,穿好衣服的她卻紅著臉看著我。
她想說什麼呢。
我想說些什麼打破這種尷尬的氣氛,可是開不了口。
“原來米哈伊湖的水是甜的呢,和在家裡喝的不一樣。”
“不過味道有些怪怪的,怎麼說呢,雖然是甜的,但是有些澀。”
“不過洗澡的時候皮膚覺得暖暖的。”
“洗過澡之後感覺精力充沛呢。”
“……”
她臉紅地自顧自說了一會,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走吧。”
她朝我伸出了手,我牽住了。
“哥哥昨天把我背了好遠呢吧。”
我心裡略微計算了一下,半圈米哈伊湖其實也只有四五百米,但是走的我全身滾燙。
不算遠吧。
“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哥哥不動了……還以為……”桑蒂的聲音變得哽咽,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的我只好盡全力擺出笑容,不過由於神經系統不怎麼正常的關係,我也不清楚最後出現在我面部的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噗——笑得真醜。”
很醜嗎?不過妹妹笑出來就好,桑蒂笑起來的樣子比愁眉苦臉的樣子好看很多。
當然愁眉苦臉的樣子也並不難看。
“到了馬辛之後,我們就不會分開了吧。”
應該是這樣吧,到了馬辛之後就可以找到定所,剛才機器人也說路上會遇到軍醫,他應該會幫我治療的吧。治療好之後我就會去找房子找工作,一邊還醫藥費一邊和桑蒂一起生活。
我是這麼打算的,不知道妹妹怎麼想。於是我望著她的眼睛,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到了馬辛之後,我們就結婚吧。”
她小聲地說著什麼,我沒有聽清。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看到了我臉上疑惑的表情。
“到了馬辛之後,我們就結婚吧!”
她把雙手作成喇叭狀,貼在我的耳朵上大喊道。
結婚結婚結婚結婚結婚結婚結婚結婚,這兩個字在我的腦殼裡不停發出回音,快把我的腦子撞壞了。
真的可以嗎?和親愛的桑蒂結婚?和自己可愛的妹妹、摯愛的妹妹結婚這種事……
而且我們一個是人,一個是機器人……
“不要擔心那麼多啦,在馬辛可以的啦!”她賭氣地朝我做了個鬼臉,之後小聲地補了一句,“雖然不會有孩子……”
“領養一個女孩吧,”她咬著手指說道。
已經計畫到這一步了嗎!
“要和我一樣可愛的。”
不知道是因為說出這句話太不好意思了還是出於其他原因,她的臉又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為了我們的幸福,我盡力地加快著腳步。桑蒂也一臉笑容地攙扶著我。
長長的山道上沒有別人,好像是只有我們的二人世界。
時間要是停止在這一刻該多好,不,不用停止,走慢一些就可以了,讓我和桑蒂呆在一起的時間再多一些。不,時間應該走快一些,這樣我們就可以早點走到馬辛,之後開始新的生活。
“哥哥你在想什麼呢?”
她像撒嬌一樣地問著我,我伸出空著的左手,輕輕地揉了揉他的腦袋,她發出了滿足的哼哼聲。
我們彼此依偎地前進著,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溫馨。
“哥哥……”
走了一會,桑蒂的腳步突然變慢了。
變得比我還慢。
“哥哥……好熱……”
她的聲音變得有氣無力,就連身體的重量,也全部轉嫁到了我的身上。我轉過身扶住她搖晃著她的身體,她的笑容變得有些淒冷,本來看上去白皙但是健康的皮膚,此刻變得慘白,於是她的嘴唇,顯得格外鮮紅。
熱嗎?我手忙腳亂地脫下了她的衣服,將她抱入了小溪。可是在接觸溪水的一刹那,她卻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好燙!”
我的下半身此刻正浸沒在溪水裡,但是卻沒感受到她所描繪的熱度。
我將她抱起,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她咳嗽了起來,吐出了兩口粉紅色的痰。
我開始在腦部搜索相關的病例。
我伸出手測量她的脈搏和心跳。
還有體溫。
我好像忙的不可開交,可是自己又不知道到底該幹些什麼。桑蒂看著我不知所措的樣子,突然又笑出了聲。可是一笑之後,又劇烈地咳嗽,又是粉紅色的痰。
脈搏弱,心跳弱,體溫降低。
粉紅色痰。
“好累啊……哥哥……”
“心跳好累啊……”
“哥哥……好冷啊……”
我幫她把衣服全部穿上後緊緊抱在了懷裡,可是這無法阻止她體溫的流失。
“哥哥……我是不是中毒了啊……”
中毒?
粉紅色痰?
PCPCⅢ,無色毒藥,溶于水,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中被大量投入敵方飲用水,因造成人類過大傷亡而被聯合國禁止使用。
會在短時間內引發心臟衰竭,若無法迅速得到治療,會很快死亡。
服用者起初燥熱,後漸寒,心跳變慢,痰色為粉紅。
明明已經被停產了啊!這種毒藥!
為什麼桑蒂會碰到這種毒藥啊!
小溪。
面前的小溪。
桑蒂洗過澡的小溪。
“原來米哈伊湖的水是甜的呢,和在家裡喝的不一樣。”
“不過味道有些怪怪的,怎麼說呢,雖然是甜的,但是有些澀。”
“不過洗澡的時候皮膚覺得暖暖的。”
“洗過澡之後感覺精力充沛呢。”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喂!哥哥!”
桑蒂的呼喚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我是不是快死了?”
我使勁地搖了搖頭,脖子嘎啦嘎啦的響動已經不要緊了。
“說實話。”
我無可奈何地點頭了,雖然我的意識對這個動作做出了強烈的反抗,可是,桑蒂的命令我無法拒絕。
“抱緊我,哥哥。”
已經抱的不能再緊了,我想要讓桑蒂此刻變軟的身體和我堅硬的身體合二為一,我想讓毒素全部流到我的體內,我想讓她所承受的痛苦通過這種方式全部轉移到我的身上。
我想讓她快樂,我想讓她開心,我想讓她像個平凡人過平凡的生活。
可是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我都沒能辦到。
此刻的我感覺變得非常敏感,連妹妹呼吸造成的毛孔變化也能感受得到。
可是這也無法阻止她心跳和脈搏的衰弱,以及身體溫度的消失。
“哥哥……好像要在這裡分別了呢……”
我使勁地搖晃著腦袋,感覺自己的脖子都快搖斷了。
“哥哥……吻我吧……”
“不願意嗎……這可是妹妹的初吻呢……”
看來她並不記得昨晚蘭依在她睡著的時候吻她的事。聽到初吻兩個字後我猶豫不決了起來,不過看到她眉宇間露出的失望的神情的時候,我還是把臉湊了過去。
她勉強地笑著,閉上了眼睛。
似乎感受到我遲遲沒有動作,她又睜開眼催促了起來。
“快來奪走妹妹的初吻啊……這是妹妹的命令……”
她裝出生氣的樣子,發出微弱的聲音。
桑蒂的正確命令我無法拒絕,可是,在我的意識判斷中,她撒謊了。
所以我擁有拒絕執行的權利,於是在我判斷該不該執行命令的同時,時間一分一秒地溜走了。桑蒂呆呆地看著我,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桑蒂的手從我的手裡滑落,我清醒了過來,像做補救一樣開始不停地吻她。
不過這個時候,我已經感受不到能夠她打在我的臉上的溫熱的呼吸了。
心臟和脈搏都消失了。
“你們沿著那邊走,會遇到馬辛部隊還有軍醫先生的。”
馬辛馬辛馬辛馬辛馬辛馬辛。
這裡的毒肯定是他們投的,這個該死的靠機器人生存的國家。
機器人不用喝水,就算喝了水也不會中毒。
該死。
該死。
該死。
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既然是它們投的毒,那它們手裡應該有解藥吧。
我抱住體溫尚存的妹妹,站了起來。
身體在燃燒著,我的殘餘的生命力正在劇烈地燃燒著。
我跑了起來。
久違地跑了起來。
全身的敏感性讓我每一次腳落在地面上都能感受到撕心的痛,每一道風吹在臉上都好像拳頭砸中般的疼。
可是我的步伐不願意停下。
希望出現了,在我開始奔跑的兩分鐘之後,視野裡出現了兩個機器人,它們也正朝我跑了過來。
我們面對面了。
我停下了奔跑。
“嘿,兄弟,真了不起,你活捉了一個貴族!?”
“這是普魯士藍吧!這可是皇室貴族!”
“真了不起!”
“我們去前線了,你在這裡等著,很快就能遇到大部隊的。”
“啊——啊——”
我張開嘴,可是卻發不出其他的聲音。
“聲帶壞了?軍醫就快來了,別擔心。”
“你會成為偶像的!”
“我們也要為成為偶像而努力!”
“再見!”
“再見!Sandy!”
他們沒有理睬我的請求,嬉笑著跑遠了,大概我對著他們比劃的姿勢配上我扭曲的表情讓他們覺得非常可笑。不過它們也說了軍醫就在前面,只要我再跑一會,大概就能遇到了吧。
再次啟動。
再次啟動。
再次……
我低下頭才發現,自己的下肢已經變成了固液態的混合物,交織在一起的黑色金屬已經看不出雙腿的輪廓,暴露在外的電線一邊發出啪滋啪滋的聲音一邊濺射著小小的火花。
灰色的鐵心早就在脫下罩衫的時候暴露了出來,其中的一部分因為氧化變成了紅褐色。
“你在這裡等著,很快就能遇到大部隊的。”
我只能等著。
我還能等多久。
我感受到自己的電量正在以平常十倍以上的速度消失。
本來就因為線路的老化導致電池的使用率不高,現在自己強制使用高功率工作狀態導致了現在的下場。我自己明白,在兩分鐘之內,我就會自動當機。
懷裡的妹妹該怎麼辦。
不如體驗一下自殺吧,在這個時候,趁雙手還沒有完全壞掉。不過要這樣做的話,必須要把妹妹放下,這樣的話,純潔無暇的她會碰到我已經熔化的骯髒的身體。
耳朵裡聽到了蜂鳴聲,明明這一帶影響機器人工作的蜂鳴器已經全部被拆掉了。
左眼被雪花覆蓋了,只能看到一大片的白色。右眼只能看到黑白兩種顏色,而且白色的部分正在增加。
腦子裡在下雨,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音。
兩分鐘快到了,但是僅存的視野裡並沒有看到黑影的晃動。妹妹身體的溫度也降到了人類溫度的底限。
好想和桑蒂一起呆在一個沒有其他人的世界。
這個願望,似乎就要達成了呢。
在離開之前,讓我再吻你一下吧。
我使勁地抬起雙臂,彎下脖子,能聽到身體內部關節處彈簧崩斷的聲音和鐵釘在管道裡滾動的聲音,雖然很吃力,但是我完成了將自己的臉和妹妹的臉貼近的動作。
就差一點了,妹妹的嘴唇。
我不知道最後有沒有貼上,因為我的世界,暫停在了近在咫尺的那一刻。
“林尼擁有的稀有金屬血銀、水鐵、活色銅以及其他秘密材料是構成情感電路的基礎,缺少這些材料的馬辛多次發動戰爭。機械大國馬辛所從事的機械行為嚴格意義只能算作人體改造,它們只是將人類的部分肢體用機械代替以作強化。”
——《機械百科》
“也就是說,你是引發林尼機器人禁令的原因咯?”
格利特先生一邊用熱線槍修復我因為工作裂開的接線口,一邊和我聊著過去的事。
“嗯,當時霍裡森夫婦拿到了一輛新車,載著他們給桑蒂相中的一名貴族一起回家。那天他們喝了很多酒。”
“為了不讓桑蒂被別人奪走,你居然做出這種事!”
他開玩笑地用手敲了敲我的腦袋。
“當時駕駛的不是我,霍裡森先生喝醉了,利用命令權讓我離開了駕駛座。”
我連忙辯解。
“是他醉駕?”
“他以前似乎開過汽車,所以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非常自信。”
“那你的身體,也是在那個時候弄壞的吧。”
“是的,在那場車禍中,我的工作電路受損,導致了行動能力變差。情感電路裡的神經系統也被破壞了一小部分。模擬聲帶基本也全部壞掉了,表層皮膚裡的迴圈抗氧化劑也流掉了很多。”
“所以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長著那麼醜一張臉啊!”
“聽到這種話,即使是機器人也會傷心的。”
“不過也是托車禍的福,你的安全電路基本上完全地壞掉了呢。”
“確實如此。”
“怎麼樣,在馬辛呆了一個禮拜了,還習慣嗎?”
“習慣了。”
馬辛和林尼不一樣。林尼是等級制度森嚴的國家,貴族習慣施暴于平民和機器人,機器人和平民也習慣于被貴族施暴。平民對機器人有著誤解,機器人對人類也有著誤解。
不過林尼卻依靠大自然賦予的財富和科學家們的智慧,創造出了有感情的機器人。
像人一樣的機器人,比如我。
而馬辛卻完全不同,機械文明發達的馬辛出於材料和技術上的限制,並沒有嚴格意義上的機器人。人民為了工作的方便和戰爭的需要,用材料強化了自己的身體,比如鋼臂鐵殼,移動履帶以及手臂槍這些東西。
像機器人一樣的人,比如在候診室裡的他們。
“話說你是那個什麼分類來著?”
“親育型機器人。”
“也就是說,當初霍裡森一家,是把你當兒子養的吧。”
“嗯。”
“但是妹妹出生了,地位就不一樣了吧。”
“嗯,畢竟我只是個機器人。”
而妹妹不一樣,妹妹身上流著他們的血。
“連名字都被妹妹奪走了,你不會討厭妹妹嗎?”
“不會,從被造出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有人出現代替我的位置。霍裡森夫婦給我起的Sandy這個名字,是男女通用的吧。說不定是我提前佔用了妹妹的名字呢。”
格利特先生沒有回話,看來正在專心地為我做著檢查。
“其實要不是妹妹的話,我早就被銷毀了。”
“哦?”
看來他替我檢查的時候並不認真。
“我七歲的時候她出生了,親育型機器人不僅可以作為子女的代替,也可以作為父母的代替。出於公務和社交長期在外的霍裡森夫婦無暇照顧女兒,所以桑蒂童年大部分的時間,都是與我一起度過的。不過後來她去貴族學校上學了。我就在倉庫裡睡了長長的一覺。”
“哦?”
“後來她畢業了,回到家給我換了電池,我才醒了過來。那個時候第二代機器人已經更新了好幾次,她為了找適合我的電池,跑了很多地方。”
“臉紅了哦。”
“幫我把表情系統拆除。”
“不行,太麻煩了。”格利特先生用鉗子砸了砸我的腦袋,“而且拆了表情系統的話,我會少很多樂趣。”
在候診室等著檢測的大家並不著急,檢修日不用工作,大家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所以很放鬆地坐著聽我和醫生開著玩笑。
“對了,現在戰爭進行的怎麼樣了?”
這幾天在適應著馬辛的新生活,沒有關注馬辛和辛尼的戰爭狀況。
“昨天結束了,軍隊搶了一些資源就回來了,似乎有血銀和水鐵呢,好想弄一些回來研究啊。”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冥想了一會,之後又敲了敲我的腦袋,“求求你讓我打開它吧,我只要一點點就可以。”
“一點點都不可以。”
“那我偷偷拿一點。”
“將這句話說出來就已經不能算偷偷的了吧。”
“真小氣。”
“對了,那米哈伊湖投毒案怎麼解決的?”
“聯合國出面,我們國家說不是我們做的。”
“怎麼可能?”
“政府把罪名推給了林尼的機器人集團,說是它們為了報復人類才在米哈伊湖投毒的。還把它們全部交還給了林尼。”
“對人類投毒這不是違背了機器人法則了嗎?”
“法則代碼全在安全線路裡。”
“居然這樣……”
“沒辦法,這就是政治啊。而且我們國家邊緣地區也是靠米哈伊湖供水的,也死了不少人。”
格利特先生歎了口氣,不過歎完氣之後,語調又重新變得輕快。
“戰爭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馬辛也知道辛尼的實力,每次也只是越境搶奪一些資源。畢竟我們的機械鎧甲比不過你們林尼的那些高級貨啊。”
“請把你們去掉。”
“無意冒犯,真是抱歉。林尼的武器真是厲害呢,和林尼的機器人一樣厲害。記得上次戰爭的時候,只是用飛艇投落了液態石墨彈,我們前線部隊就被迫撤退了。”
“這次呢?”
“我們的戰士帶了傘。”
“不,我是問這次撤退的原因。”
“好像是用的永磁體地域炮,我們的戰士到了克汀後,身上的裝備就全部無效了。”
“於是就撤回來了?”
“嗯。對了,這次林尼內部的機器人大清掃活動裡,似乎抓住了好幾個冒充貴族身份的機器人呢。你能夠逃到我這裡,真是太幸運了。”
“那些貴族被公示了嗎?”
“嗯,在《合理評論》上被公示了。”
“請給我一份看看。”
格利特先生遞給了我一份報紙,我在報紙角落的名單上粗略地掃了一眼。
裴鑫·斯卡特·蘭依,熟悉的名字。
明白事實和自己想像的一樣之後,我放下了報紙繼續和格裡特先生聊了起來。
“林尼這麼強大,為什麼不過來攻佔馬辛呢。”
“林尼要花大量時間去維護它腐朽的等級制度,教廷和政府的內部鬥爭也很麻煩,還有警察局和貴族之間的互相隱瞞。總而言之,林尼的內部問題很多,而且就算它攻過來的話,在我們自己的地盤上,它們也無法放肆。”
格利特先生似乎起了興致,用鉗子和扳手在我腦袋上開始奏樂。
“喂!”
“抱歉,得意忘形了。”
“是故意的吧!”
“被發現了。”
明明是下巴上都是邋遢的胡渣的大叔,卻還這麼喜歡開玩笑。話說回來,現在的我被重新注入了迴圈抗氧化劑,所以面容恢復到了25歲的樣子。
“你還真是了不起呢。”
“嗯?”
醫生突然讚揚起了我。
“我檢查了下你的線路,從你妹妹去上學之後你就再也沒有檢修過了吧。”
“嗯。”
“之後還強行啟動了吧?”
“兩次。”
一次是在米哈伊湖,我拼盡全力爬起來護在了桑蒂身上,之後還背著她繞湖走了半圈。那個時候身體裡的灼燒感,大概是已經有線路被燒壞了吧。
第二次是桑蒂毒發的時候,我開啟了全身的感應器,用於檢測她的體溫脈搏心跳。之後還強行奔跑,最終導致了我失去了自己的雙腿。馬辛的機械輔助裝備安裝是建立在人體原有的神經系統上的,所以我無法接受馬辛的機械腿。
此刻我的下肢是兩條履帶,剛換上去的時候很不習慣。不過經過三四天之後,我就發現履帶移動起來比雙腿方便很多。
自己的身體本來就因為長期不檢修不使用而變得不靈活,這一點在桑蒂回家第一次啟動我的時候我就明白,車禍之後自己的身體更是在惡化。
車禍發生之後,霍裡森夫婦和同行的男子都沒有了生命跡象。我拖著身體回了家,告訴了桑蒂這個噩耗。可是桑蒂對於並不熟悉的父母的死耗沒有表現出太多悲哀的情緒,大概這也是林尼的國家制度所致。反而對於我的安危擔心不已。
“鬧出這麼大的事件,政府肯定會將機器人回收的。”
“我和你一起出國逃走。”
明明只要將我當機交給政府就可以了,可是桑蒂卻執意要帶我離開林尼,向我提出了一起出境的命令。親育型機器人對於同輩家人的正確命令沒有違抗權。至於判斷命令是否正確,一是事實因素,二是情感因素。
情感不能違背事實。
“安全線路明明已經壞掉了一大部分,卻還是如此有力呢。林尼的科學家真是可怕,如果沒有宗教壓迫的話,絕對可以做大陸的霸主。”
其實我的安全線路已經完全壞掉了,對妹妹的命令做出反應的,是我的情感線路。
不可以丟下妹妹。
對妹妹誠實。
我以前答應過她的。
“對了,你身後的字,要幫你去掉麼?”
Sandy Holizon,我的背上刻著我的名字。
我搖了搖頭,這可是我珍貴的名字,和妹妹相同的名字。
“如果你和你妹妹有了孩子的話,是不是還是叫這個名字呢。”格利特先生意識到自己開了個不好笑的玩笑,馬上向我道歉,“對不起,關於你妹妹的事。”
“沒關係,你已經盡全力了,我很感謝。”
PCPCⅢ在一次投入使用後就被列為反人類藥物的原因,第一是造成的傷害太大,第二是沒有解藥。
“只要還沒死透,我就會拼盡全力。”
這是格利特先生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雖然在我們面前是大大咧咧的樣子,但是只要一進入手術室,他就會立刻嚴肅起來。
對於我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在我當機之後的一分鐘內,身為軍醫的格利特先生就趕來了。他對桑蒂進行了緊急治療,讓桑蒂恢復了呼吸。回到馬辛後他為桑蒂做了多次的手術,雖然由於大腦缺氧造成的不可逆細胞損傷,現在桑蒂的心智只有五歲,而且之前的記憶也只到五歲的樣子。不過,妹妹活著,對於我來說,就是莫大的幸福了。
“哥哥變矮了!”
這是她醒過來的第一句話。
之後我吻了她,她顯然被我這種行為嚇了一跳,臉紅了半天不說話。
“討厭嗎?”
我摸著她的腦袋問道。
“不討厭……反正……我將來會是哥哥的新娘吧……”
她小聲地嘟囔著。
於是我又吻了她一下。
現在我作為格利特先生的助手,一邊學習著人體醫術,一邊學習著機械改造。格利特先生把自己的一個房間分給了我,我和桑蒂兩個人住在那裡。每天早上七點鐘醒來,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叫醒妹妹。
“桑迪你又起得這麼早!”
“桑蒂,快起來學習。”
“唔——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學習。”
就算用心情不好作為不學習的藉口,在哥哥面前也不會通過的。我會把她硬拉起來吃早餐,看到每天早上格利特太太換著花樣做的慕斯總能讓她精神大振,不過每次啊嗚一口想將整個慕斯吞下的她嘴上總會弄到很多的奶油。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用手指把奶油刮乾淨,之後她主動把我的手指含在嘴裡,把所有奶油吃掉後才肯鬆開。
這是小時候兩個人常做的事啊。
早餐完畢之後,我就和格裡特先生一起去醫院工作。而妹妹則跟著格利特小姐學習日常需要的禮儀。
“馬辛的生活還習慣嗎?”
檢修完之後,格利特先生還不忘記用榔頭敲一下我的頭部。
“還好吧,除了你沒有意義的敲擊。”
“這是檢修的一部分。”
格利特先生信誓旦旦地說著謊。
“好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不用幫忙嗎?”
“我看了一下,大家都沒什麼問題。”
“那我就不客氣了。”
能早點回家陪桑蒂也不是什麼壞事。
“桑蒂在家嗎?”
我敲了三下門,大聲向屋內喊道。
“不在——”
她用拖長的語調回答。
“不在家的話麻煩開一下門——”
肯定在偷懶吧,這個時間在家的話,肯定沒有好好學習。
“不開——”
算了,我有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