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妖民宿11 殺機

坤哥神色肅穆,我趕緊打起精神來聽坤哥吩咐。

「有人想要做傻事,我去勸一下。」坤哥語氣平緩地交待我,「如果我勸不了的話,你就帶我那三個兒子進『裡面』去,走上次我跟傑克去打獵那條路。」

黑夜中坤哥的眼神像是會發光一樣犀利。坤哥很少流露出如此犀利的眼神,就連小愛小亞她們差點被蛇咬的時候也沒有。我隱約覺得似乎有哪裡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要怎麼知道你有沒有勸成功?」我問。

「你會知道的。」坤哥微笑。

他一笑臉上的皺紋全動起來,明明就是個年近半百的中年人卻有說不出的飛揚氣息,看上去意態灑脫。

我呆呆哦了一聲。

坤哥說完轉身就走了。我揉著鼻樑由床邊窗戶往外看,月光透過雲隙照下,隱約顯出坤哥離開民宿的背影……

瞬間我倒抽一口氣。

坤哥的腰上配了刀!

剛才房間太暗,我沒有注意到坤哥身上的配刀,坤哥他……他從來不對「人類」刀劍相向,因為對他們而言,舉刀就是「殺」。

有一些小混混身上帶刀帶槍,卻不一定敢殺人,身上的刀槍只是恐嚇或示威,坤哥他不一樣,只要他對你舉刀就是真心要你的命。

我張口想要喊坤哥,隨即想到湯氏三兄弟還在睡,牙一咬翻身下床,套上靴子,只穿著充當睡衣的休閒衫就拎著槍追了上去。在山裡追著坤哥跑時只慶幸好在我這件衣服是深藍色,在黑暗中不至於太明顯。

這天晚上是晴時多雲的天氣,月亮被雲遮住的時候四周一片黑燈瞎火,只有偶爾雲被風吹開時才看得到前方,於是我幾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地在山中追著坤哥。

從上次坤哥帶傑克與我進山那次之後我就發覺,坤哥他們原住民的眼睛夜視能力比我們一般人好得太多,活像是眼上自動配備了紅外線夜視鏡的功能,再加上我與坤哥的體能原就不同,好幾次我都差點追丟。

居住在光害嚴重的都市的人,也許很難想像完全沒有光害的山區,月光與星光漫天時能有多亮?就我的經驗是,只要視力稍微好一點的人,在這種情況下能見度其實不比打手電筒差多少。可能是天意,每當我快追丟的時候雲層就會稍稍移開一些,讓我可以勉勉強強地跟上。

我不敢喊也不敢開燈,只能憑著這些年常跑這山頭的印象配合這些年玩生存遊戲的追跡訓練跟著。我肯定這次的速度很可能比上次的八公里還快,感覺才出來十分鐘左右我就已經喘到肺部發痛,然而即使如此坤哥仍是比我快上很多。

我差不多有三到四次差點被坤哥甩開,到最後一次我完全失去了坤哥的身影。

我站在樹林中雙手緊抓著獵槍,緊得連指節都發白。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覺得我必需要追上他、要做點什麼事……其實我心裡比誰都清楚,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我不止幫不上忙,還很可能拖累坤哥。

我反手給了自己兩個巴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睜大眼睛仔細看、豎起耳朵仔細聽。坤哥以前教過我他們族中的傳統山林追跡法,是怎麼說的來著?

我一直叫自己冷靜,努力回想紳哥教過我的東西,結果我怎麼聽還是沒有半點感覺。

坤哥,我想你們的山只會跟你們說話,它應該是不屑跟我對談的。我不是納美人,依娃不會理我好嗎!拜託下次可不可以教我實用一點的東西?

我知道我丟坤哥了,我很沮喪。就在我正要回民宿,照坤哥吩咐的準備一有動靜就將三個孩子帶走時,身後突地傳來兩聲沉悶的噗噗聲。

那個聲音我聽過很多次,瞬間整個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那是我用坤哥的弓練習射箭時,箭頭插進樹身的聲音,不止是箭頭,真槍打在樹上也很類似。總而言之,在三更半夜的山區發出這種聲音不會是好事。

我也不知是哪裡橫生出來的膽子?想也不想就朝聲音來源的方向奔去。這時月亮又隱到了雲後,視線非常不好,我直到很近的距離才能辨出前方有個人影。

「ㄎ……」我心中一喜正想低聲喊坤哥,那人已經發現我轉過身來……那是個全副武裝的男人。

不是坤哥。

有人說,人在面臨生死存亡之際時,這一生像走馬燈快速閃過眼前;也有人說,人在面臨危急之時,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會像慢動作一樣播放。我說,是真的。

那個男人轉過身的同時,手上揚起了把手槍,特長的管口顯然是加裝了消音器,不過更顯目的反而是他臉上配帶的器具。看到那東西時我心裡想的是:拷,輕型單眼夜視鏡!有沒有搞錯?為什麼種軍備會出現在這裡?

腦子想得很快,身體卻跟不上動作。我倏然大驚,要閃躲已經來不及,黑色的槍孔對準了我的臉,這一瞬間幾乎就是我的死期。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由樹上落下。樹枝回彈的樹葉刷刷聲中夾雜一記斷骨悶響,我眼前的槍口已經不見了。

我驚魂未定,在地上呆坐好幾秒才發覺自己還活著、還在呼吸。勉強定下心神,只見那個男人倒在地上,一個不特別高壯卻似花崗岩一樣堅實可靠的背影擋在我身前。這時雲又開了,冷色月光讓眼前有了幾許清明。我低頭,一隻斷臂落在他的腳邊。

「說,誰派你來的。」坤哥的刀尖指著那人的鼻子,一隻腳就踩在那斷臂傷處。

被踩住傷口那人疼得臉色刷白,一言不發地閉上了眼睛。

「不說嗎?好。」坤哥冷哼一聲,高高舉起番刀往那人頸部斬下……

「別殺他!」我急吼一聲。

一聲啻響,那把刀落在那人的頸邊。我緊張得站都站不起來,爬過去一看,也不知是我喊那聲起了作用,還是坤哥本來就無意殺他?刀刃只微微劃破皮。霎時心頭一鬆又跌回地上。

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人明明差點殺了我,我卻很慶幸沒有讓坤哥殺了這個人。

我不是聖母屬性、也不是人權協會,更沒有偉大到可以以德報怨,但此時我是真真正正地慶幸。慶幸這個人沒死,也慶幸沒讓坤哥殺人。

我開始掉淚。我不傷心也不想哭,淚水卻不止地流。我一邊抹淚一邊對坤哥說:「他跟我們無怨無仇,放了他吧。」

今天的事很明顯不是仇殺,是買兇殺人。有錢請得起這種殺手的人也就那幾個,宰了眼前這人也無濟於事。

坤哥刷地抽回他的刀,冷冷道:「別再踏進這山頭一步。」坤哥沒說後面,再踏進來會怎樣已是不言而喻。

那人一得自由第一件事就是止血。從坤哥斬斷他的手臂到現在也不過半分鍾,地上已流了一大灘血。再這麼下去就算不殺他,他也活不成!

我原本不想理那人,可眼見他血流太快又只有一隻左手,實在無法止血。牙一咬爬過去抽出他靴子上插的短匕,叫他:「別動。」接著割開他的長褲,撕下一條長布充當止血帶,配合著刀鞘總算把他的血止住。

以󠄊󠄀󠄃前󠄎󠄊󠄀受󠄃󠄎󠄵訓󠄀󠄀󠄂的󠄫󠄠󠄓時󠄙󠄬󠄯候󠄒󠄈󠄁我󠄖󠄣󠄲特󠄷󠄏󠄀別󠄿󠄞󠄧練󠄃󠄇過󠄌󠄪各󠄌󠄔種󠄩󠄨包󠄊󠄚札󠄫󠄲與󠄰󠄁止󠄊󠄙血󠄿󠄻的󠄖󠄍方󠄧󠄭法󠄟󠄁,這󠄂󠄊止󠄇󠄌血󠄰󠄰帶󠄓󠄃我󠄲󠄪打󠄯󠄎得󠄌󠄀又󠄋󠄞快󠄷󠄩又󠄱󠄖穩󠄂󠄱。打󠄤󠄮好󠄥󠄥時󠄃󠄼不󠄨󠄭覺󠄂󠄩流󠄡󠄿了󠄤󠄩一󠄜󠄒頭󠄵󠄭汗󠄄󠄙,淚󠄹󠄝倒󠄥󠄠是󠄩󠄤停󠄁󠄄了󠄹󠄖。那󠄠󠄔人󠄚󠄇也󠄦󠄁不󠄘󠄞知󠄍󠄀是󠄱󠄭不󠄃󠄒是󠄹󠄠啞󠄵󠄕巴󠄄󠄝?由󠄐󠄉頭󠄀󠄈到󠄖󠄺尾󠄅󠄊居󠄕󠄷然󠄬󠄲連󠄝󠄺哼󠄎󠄸都󠄖󠄵沒󠄙󠄺哼󠄉󠄤一󠄍󠄛聲󠄒󠄭,我󠄫󠄡打󠄤󠄩止󠄫󠄡血󠄌󠄻帶󠄤󠄙時󠄹󠄚他󠄜󠄁就󠄩󠄚壓󠄜󠄎著󠄨󠄅止󠄹󠄉血󠄛󠄠點󠄈󠄸讓󠄇󠄱我󠄶󠄱弄󠄽󠄼。

我弄完抬頭,不期與他四目交接。那人臉上掛著裝備又塗了偽裝,看不清面貌,只知道應該是個外國青年。

他的眼神很平淡,沒有愛恨情仇,只是很冷靜地看著我。正常人該有的恐懼、悲傷、仇恨或忿怒……他全都沒有。

奇特的是我居然也沒有任何感覺,一點怕的感覺都沒有。這人明明差一點就殺了我。

「拿去。」我撿起他的斷臂,他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小心翼翼將槍拆下後塞回他懷裡,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我的話,「快點接回去還能用。」

這時雲層又開了。月光背著我、照著他。

月光自然照不穿他臉上的偽裝,卻讓他的雙眼分外明亮。我一開始以為他是灰色眼瞳,此時近距離一看才知道他內圈靠瞳孔是漸層狀的淡淡藍綠色,外圈才是灰色。

……

阿美,我對不起妳,我居然看男人的眼瞳看到出神了。可是真的好漂亮啊!妳家的波斯都沒有那麼漂亮。雖然我心跳噗通了兩下,但我保證我沒有花心妳原諒我吧。

一夜奔波驚嚇,我當時臉上的表情想必不會有多好看,那人被我這麼盯著還是面不改色,眉毛也沒抖一下。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我的話?那人左腋下夾著他的右臂、左手壓著右腋下的止血點起身離去。

我攤坐在地上。腳邊是凌亂的血跡、身上也是凌亂的血跡。

夏日夜風撫過我的臉。此刻我感覺有如浦島太郎重返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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