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撚著裙邊裝飾的珠子,山櫻微微蹙眉。
漫長的暑休假期,今天終於從練習中脫身,來月季家玩——
沒想到,竟然撞上了小豆子。
自第一天產生糟糕的印象以來,這是第三次相遇。
她不是個會主動面對衝突的人,因此,只要有月季在場,情況都還好,但現在,月季半途被叫去接一道傳送咒,問題就來了。
房間內,只剩下她和這點豆丁,兩人陷入了無言的沈默,偌大的空間裡,窗外的蟬鳴,腳邊的風扇,比什麼都還喧囂,淹沒一切。
背靠著月季的床,山櫻姿態端正的側坐著,看向窗外發呆,她⋯認真說起來,從不是個會主動搭話的人,不如說,凡事講求個互補,正因為月季總是非常聒噪,所以,才有辦法和自己這樣個性的人做朋友也說不定。
山櫻非常理性冷靜的思考著,好像這麽做,遲早就能逃離眼前尷尬的場景。
事實上,當然一點幫助都沒有,難道⋯就這麼乾坐到月季回來?不,萬一要很久怎麼辦?她下意識搓揉著衣角,艱難地掙扎著,是否要看在自己年長的份上,想個話題——
眼角餘光,忽然之間,一閃而逝的光線吸引了她的注意地。
「⋯有怪蝴蝶。」
旁邊,小豆子咕噥到,山櫻轉頭分辨——不對,不是怪蝴蝶。
「是手工蝶才對。」
金色的柔光,從微開透氣的窗縫裡溜了進來,不穩的飛舞,山櫻向前移動了點兒,雙膝壓著裙擺,伸出了食指。
不一會兒,手工蝶降落在指尖,細小咒文構成的翅膀,輕輕翕動,福石粉灑落。迷路了嗎?山櫻歪頭想到,屏息看著手上精緻的花蝶。
有陣子,特別流行在花園裡釋放手工蝶,用手指觸發後,蝴蝶體內的福石粉用完,就會落在地上,像是金粉、碎花瓣一樣美麗。
而在還有能量時,人只要站在園子的一個地方久了不動,飛舞的蝶群就會主動聚集過來,輕舞照明,非常浪漫。
她曾經拿著滿分的考卷,鼓起勇氣跟父親說,想要幾隻蝴蝶當作禮物。
父親卻奇怪的笑了一聲,擺擺手說:「你還沒到年紀。」
一旁的後母更誇張,笑的前俯後仰,又揉著眼角嗔道,「這孩子真是傻得可愛。到時候,你不想要,我還不敢不放呢。」
當時,她一頭霧水了半天,才輾轉透過梨花姊和幾位女僕之間的雜談得知,原來,蝴蝶是為了防止男女在院子裡私會的小道具。
——光線一聚集,很容易就被發現啦。
「可是,月季家?哪兒來的小傢伙⋯」
即使如此,山櫻還是覺得蝴蝶漂亮,若是遠看,薄翼完全就像是光線構成的,比真實的蝴蝶更虛幻,顏色多變。
對了。月季好像有個姊姊差不多是婚嫁的年紀,大概是因為這樣吧?這時候,聲譽特別重要呢。
山櫻一手擱置在床上,臉頰輕柔地靠著,看得出神,旁邊,小豆子卻忽然一個煞風景的噴嚏。
「哈啾!」一聲,光之蝶,就這麼散掉了。
她錯愕的眨眨眼。
「啊󠄊󠄀󠄃󠄎。」󠄊󠄀󠄃󠄎󠄵󠄀󠄀󠄂󠄫󠄾󠄫󠄝󠄖󠄛󠄩󠄼󠄥󠄻󠄌󠄎󠄞󠄵󠄰󠄭󠄘󠄚󠄎󠄑󠄉󠄿󠄦󠄮󠄕󠄶󠄫󠄮󠄳󠄫󠄻󠄟󠄔󠄼󠄛󠄻󠄘󠄅󠄁󠄢󠄉󠄝󠄴󠄳󠄕󠄐󠄳󠄴󠄚󠄓󠄞󠄤󠄹󠄐󠄨󠄚󠄃󠄜󠄓󠄑󠄋󠄢󠄽󠄛󠄎󠄬󠄜󠄦󠄹󠄣󠄹󠄶󠄠󠄆󠄇󠄞󠄣󠄜󠄕󠄗󠄳󠄆󠄶󠄮󠄝󠄦󠄱󠄕󠄤󠄪󠄭󠄟󠄪󠄿󠄓󠄘󠄆󠄥󠄆󠄽󠄦󠄗󠄬󠄈󠄿󠄉󠄦󠄚󠄒󠄧󠄯󠄭󠄵󠄗󠄣󠄕󠄃󠄛󠄐󠄳󠄯󠄬󠄻󠄗󠄆󠄌󠄔󠄬󠄃󠄶󠄳󠄭󠄃󠄲󠄵󠄽󠄉󠄶󠄿󠄕󠄱󠄤󠄉󠄭󠄜󠄾󠄍󠄰󠄋󠄣󠄻󠄀󠄱󠄠󠄕󠄁󠄈󠄎󠄻󠄫󠄩󠄐󠄾󠄮󠄟󠄡󠄟󠄈󠄶󠄖󠄊󠄬
兩人,再一次沈默對視。
而這次,小豆子率先忍不住,「幹嘛一直瞪我,不就是一隻假蝴蝶,大不了我還你一個。」
山櫻原本沒什麼情緒的,只覺得可惜,這下卻生氣的皺起眉頭,決定一一掰扯仔細,算帳。
「你說的那麼容易, 我們又沒到可以買機械的年紀,而且,就算退一百萬步月季家有機器,你一沒有材料二沒形狀咒語,要怎——!」
「吱吱喳喳吵死了。」
剎那,骨節明顯的小手,一掌握住了她的肩膀,來不及喝斥對方的無禮,來不及恐懼,小豆子翻轉攤開了指甲參差不齊的另一隻手,有什麼,從裡頭飛了出來。
金色、紅色、藍色的,草綠螢光,一隻,兩隻,三隻,當她以為要停止時,便又換了一種顏色,大小,繼續不斷的增加。
「夠嗎?還要多少?」
山櫻目瞪口呆,原本生氣的、說道理的話語,全都忘了,拋飛到宇宙之外,而彩色的蝴蝶在房間裡振翅飛舞。
「行了?你要是跟月季告狀 ,我——」
「好厲害!這是你的天賦嗎?」
山櫻輕身向前,雙手按著地板,像是為了按耐住內心的激動,制止自己拋飛禮節,抓住對方開心地搖晃,「是什麼樣的能力呀,體質?難道也是生死?架構?」
蝴蝶飄舞的讓她心癢難耐,山櫻舉起雙手,寬大的薄紗袖子從臂膀上滑落,纖細的手臂不斷在空中撈著彩蝶,卻不斷從指縫間溜過——不對,是碰不到,穿了過去!
山櫻睜大了眼,快速思考著是怎麼回事,「還是⋯光系天賦?投影?」
就在她遺憾的準備縮回手時,又另一隻蝴蝶,主動降落在了她的指甲尖端,這次,觸碰得到了。
翅膀生動的開合,不過,仔細感受,好像又跟剛才的蝴蝶不太一樣,說不上來,小豆子的蝴蝶,比較像是紙張,摸起來沙沙的。
「我都不知道呢⋯⋯竟然還可以這麼做⋯」
山櫻內心震驚而好奇,她看向眼前的男孩,只見對方的目光無比專注,卻不是看向她的眼睛,而是手指,蝴蝶所在地方。
「廢話。因為我沒說過。體質系啦,沒那個主元素的命。」
粗俗的口吻,讓山櫻很不適應。但她壓抑下來了,此刻,好奇心畢竟站了上風。
「體質也能作用在身體以外的地方嗎?我還以為只能在讓肌肉、骨頭變強呢,好厲害!具體是什麼呀,好像沒有在書上看過——」
「反正就是體質。」小豆子打斷。
山櫻愣了一下,對於那不必要強硬的態度有些困惑,她自認今天非常和善了,甚至主動開口。
山櫻看著指尖,沈默了下來。
都怪蝴蝶太過美麗,山櫻不希望對方心情一個不好,又收回去變不見,於是,她小心翼翼的緩和語氣,避開能力的問題,盡量無害地歪了歪腦袋。
「噢。那可能我知道的還不夠吧。」
山櫻聳肩。
指尖勾了一下,她留戀的看著一隻七色蝶從肩膀邊飛過,又遠去。
「你可以碰。」小豆子突然說,「反正是假的,只要我不讓它消失,就不會消失,跟剛才那個超弱的瑕疵品不一樣。我說,你們有錢人,是不是常常被騙錢啊?怎麼會有打個噴嚏就壞的東西,也太不實用了。」
「……」
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見對方說這麼多話。
想要反駁些什麼,山櫻最終還是選擇閉嘴,大人不計小人過。
況且,小豆子的蝴蝶,確實美麗。
肩膀上,頭髮上,以少年為號令,一隻又一隻翩然翻飛,靠近,若即若離,冰涼粗糙質感和「真正」的人工蝶不同,指尖、手腕、臉頰發癢,山櫻安靜地笑了起來,又抿起嘴,想躲,這才意識到,對方的手還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來不及羞怯,山櫻先想到了些什麼,「你的手要碰到我,才能變出蝴蝶嗎?⋯啊,不回答也沒關係,你不要生氣。」
不要收走蝴蝶。
「我哪有生氣?」
人小卻氣勢兇兇,挑眉反問。
「剛剛明明就有!」
還好意思睜眼說瞎話!
眼前的男孩聳聳肩,「放開也是可以,只是這樣,你的蝴蝶沒十幾秒就要死了。」
山櫻小聲驚呼,想了想,「那你是不是直接碰到我會,就可以變出更多蝴蝶?」
內心的好奇無限膨脹,想到就做——她主動攤開手掌,雪白之中帶著淺淺的粉,和梳理精緻的髮之梢相同,小豆子低頭看了一眼,嫌棄的皺眉。
「我才不要跟女生牽手呢,噁心。」
「你說什麼?」這下,是真的被激怒了,「哪裡噁心,你咬指甲,我都還沒有說你衛生習慣不好,憑什麼嫌我?」
「我就咬,又怎樣?」
「不怎麼樣,」山櫻驕傲的撇頭,單膝跪地,忽然向前撲去,纖細的雙手向前伸,「那我也偏就要碰到你,現在,今天!怎樣?」
「放、手!」
兩人撞在一起,山櫻憑著體格優勢,將對方壓制在地上,掙扎拉扯成一團,雙手——還真像是月季曾經形容的那樣,貓拳互拍互甩般糾纏成一團,反正沒人在,她也顧不得維持淑女的禮儀,反正、反正小豆子這人一點禮貌都沒有——「我、就要、用這雙手、碰到你!」
「滾開!不滾我咬你啊啊!」
「敢咬?你咬我就跟月季說你欺負我,是個壞人——」
「你這個心機女!都還你蝴蝶了你還想怎樣?」
「我,」山櫻大口喘氣,纖瘦於常人的身體,稍微的劇烈動作,就已經開始感到吃力,但她的情緒勝過了一切,雙手藉著推力硬是往前送,一把捏住了小豆子的臉頰兩側,「我,你這個沒禮貌的、野小子,我要你聽進去,聽、好、了,言語是有,重量的!」
「狗屁!」
「要為你說的話、負責任!你都十歲了,沒有人教你禮貌嗎?嘴巴不要那麼髒!」
山櫻不如表面顯得胡來,她向來是父親引以為傲,乖巧的女兒,此刻,心臟害怕的加速了跳動,除了月季,她不曾跟任何男孩子親近接觸,因為最討厭了。
「放開!」
「我不!」
不知道哪句話,戳中了男孩心中的點,他竟然打破了冰冷的表情,破音地大吼,在山櫻的壓制下拼命掙扎,她卻抓得更緊。
山櫻承認,她的舉動,有大量遷怒的成分在,平時壓抑的恐懼一下子爆發出來,最討厭了!
「為什麼啊,這不公平,沒有人、教你們、男孩子!怎麼好好做人嗎!」
男孩子總是拉她的頭髮,愛玩青蛙、甩蛇,然後將那些東西塞進她的書包,除了月季,每個都討厭,每個都不可理喻。
「話不可以亂說,惡作劇不可以亂來,會有人誤會,也會有人受傷,這點道理都不知道,幼稚鬼!」
身邊,蝴蝶亂飛變形,重影變得不清晰,翅膀多了,少了,變大,變小,顏色混雜在一塊兒,狂亂的飛舞著,卻始終沒有消失。
「關你什麼事?!」
「關我⋯⋯」
月季一直以來,都會幫自己把壞人通通趕走。
可是,如果,從今以後,必須接受這個人是月季的朋友的話。
雙手、雙腳死死地將小豆子壓制住,山櫻低下頭,長髮一下子掩去周遭的光線,暗了下來,兩人一上一下,誰也不服輸,沈默瞪視。
小豆子率先啐了一口,別開頭。
「還說我?禮貌?笑死了,明明就怕我怕的要死,裝得沒事樣就叫禮貌?明明就是虛偽!我討厭你這樣虛偽的人!不要多管閒事就好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行了吧?」
梗著脖子,他開口叫道。
「不行。」而山櫻一口否決,「你是月季的朋友,以後,絕對會常常見面,把你當空氣人很幼稚很不實際,而且,他會傷心。」
「……」
趁著伶牙俐嘴的對方一時沈默,山櫻趁勝追擊,「要怎麼做,我們才可以好好相處?」
如果從此以後,這個人都會在月季旁邊,那首先,自己的氣勢就絕對不能輸。
——是我先認識月季的,她不服氣地想,憑什麼容忍,我才不容忍,要就要把事情一次解決,大家都好過,不然就大家都不好過!
「哈,這問題要問你吧?你才第一眼看到我就一臉嫌棄的樣子,我哪裡惹你了?現在又打算亂栽贓我——」
「因為⋯!我又沒有邀請你,你就突然出現在我家,這樣誰都——」
「那你怪月季啊,怪我幹嘛?」
「我會跟他講。」山櫻聰明的接話,煞有介事的點頭, 挪動重心,向前一點,卻還是不肯輕易從小豆子身上起來,放過對方,「對不起,這部分是我不夠成熟。」
「那,換你了,你也要為了你說的話好好道歉。」
「我?」
「對。」
爸爸說,逃避的話,就代表不夠勇敢。
月季說,要好好去表達,不然內心會生病。
偏偏小豆子不肯配合,別開臉不肯理會,山櫻心裡失望,卻不肯輕易放棄。
「你慢慢想。什麼時候你覺得可以,我都——」
「……高高在上⋯」
「什麼?」
「我說,我討厭你高高在上的態度。憑什麼你道歉我就要?還有,幹嘛一直想跟我搭話,我覺得你很煩啊!」
山櫻皺眉,比起受傷,第一反應竟是聽得有點吃力。
不知道⋯是不是像後母以前總拿來嚇自己的美容學?所謂吃東西不好好咬,嘴巴會歪掉——小豆子講話一激動就糊在一起,字都連著,有著奇怪的口音。
山櫻一頭霧水的皺眉,小豆子似乎也很快意識到了什麼,他閉上了嘴,眼神憤恨的移向某處。
「反正就是這樣。滾開啦,怪人。」
「⋯你怎麼不說月季,他比我怪。你也很怪。」
喘著氣息,山櫻鬆手,仔細一看,近在眼前的眼睛,真的很奇怪。灰色,近看又帶著寶石的碎藍,中央浸染著,像是風暴將來,光影多變。
看著看著,莫名就會想要分辨瞳孔中間到底是什麼顏色。
山櫻整理衣袖,若無其事的從對方身上滑坐下來。
「其實,要是不說那麼難聽的話,你人也沒那麼差,是你自己把自己變成討厭的樣子的,」班上有些男生,不被老師揍到痛哭流涕之前,根本不聽人話,相比之下,小豆子還算比較好⋯嗎?她不確定的想,「而且,我覺得,內心美麗的人,才有辦法做出這樣的東西。」
山櫻伸出手指,一只蝴蝶,翩然降落。
「才怪。」
小豆子惡狠狠地說,眼前卻發生了無比令人困惑的事情——小豆子沒有收手,反而愈做愈多蝴蝶,愈來愈花俏。
仰頭看著空中密密麻麻的光芒,山櫻傻了眼,推著腳板滑過光滑的地面,這時小豆子反而不肯放開了,報復似的拉扯,直到背部重新靠著床腳,抱膝不動,和小豆子肩並肩,兩人都累得喘氣不止,依舊沒完,蝴蝶蜂擁。
「等等,你幹嘛,太多了,好花——」
「我回來啦!」
待到月季「呼咻」一聲撞開房門,室內,早已變成了舞廳似的旋轉炫光色彩。
「小心!」
山櫻一心提起,卻見月季沒事人似的走進房間,這才才反應過來。
「可以讓他也看到嗎?」
「看到什麼?」不明情況的左看右看,月季一臉期待坐在兩人面前。
小豆子不回答,昂——山櫻一把抓起小豆子的手,半拖半牽的,將三人手掌疊在一起。
「我的房間什麼時候變成昆蟲館了?!?!」
「這個可是小豆子的傑作。」
「咦咦咦咦咦!這樣我要怎麼清理?不過也太酷了吧⋯」月季的雙眼瞪到快要掉出來了,嘴巴變成了開開的樣子,有一點呆,山櫻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臉頰。
「…就說是假的了。你自己解釋,我懶得說第二遍。」
臉臭得要命,男孩狠狠瞪了山櫻一眼,便雙手抱胸,不再說話。
蝴蝶逐漸淡去,而山櫻感覺大腦逐漸冷卻了下來。
剛才的事,互相沒有告密——算得上暫時休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