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來信
「糖葫蘆──」
「要饅頭嗎?」
「好吃的水煮玉米──」
充斥著叫賣聲的熱鬧大街上,兩旁有各色攤販擺在紅磚騎樓前,見到有人經過就熱情地招呼拉客。
賣糖葫蘆的拿著一根木桿,上面插著許多根紅豔豔的糖葫蘆,酸酸甜甜的李子裹著甜而不膩的麥芽,讓人想到那股滋味就口水直流;賣饅頭的打開竹籠,熱氣立刻撲面而來,弄得眼前一片白霧,麵粉香也隨之填滿鼻間;水煮玉米的攤販拉開最上頭的棉布,黃澄澄又粒粒飽滿的水煮玉米映入眼簾,
玉米清香也擴散至四周。
不少人被食物的色澤及香味吸引,停下腳步詢價購買。與此同時,有幾輛載客三輪車騎過街道中央,車輪行經柏油路,些微塵土微微飛起。
剛走出報社,飛揚的塵土就飄落到黑色的皮鞋表面上,紀墨言彎腰抬腳,用手輕輕拍掉塵土,重新揹好有點滑落的公事包,從騎樓下走進人群。
今天要截稿的新聞稿提早交出去了,紀墨言決定犒賞一下自己,所以向總編說了一聲,準備提早回家好好休息。
雖然這年頭,記者能寫的東西有限,但若要將生活上發生的一些小事寫成一大篇報導,那也得絞盡腦汁,設法讓文章變得內文豐富,精彩有趣才行。而紀墨言在學生時期得過無數個文學獎的文采,就在這時發揮了作用。
不過,當初他之所以成為記者,不是為了寫這種報導啊……紀墨言嘆了一口氣,快走到家時隨便在一攤麵攤買了一碗麵,打算當成晚餐。正在等麵時,旁邊的餛飩麵攤卻突然爆出一聲大吼,說得一口山東腔,有點難聽清楚在說什麼。
「就說了,別給俺加蔥!怎聽不懂啊!」
賣餛飩麵的攤主是本省人,說的是流利的台語,似乎因為一直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所以也生氣了。
「你這馬是咧講啥!我就聽無啊!講台語啦!(你現在是在說什麼!我聽不懂啊!說台語啦!)」
「聽無?你做生意,怎還聽不懂普通話啊!乾脆別出來做生意啦!」
說著山東話的老先生更火大了,不停用手指著老闆的鼻子大罵。被罵的老闆也不甘示弱,扔掉手裡的撈勺,手也對著老先生東比西劃,嘴裡像機關槍一樣不停地唸:
「你掠準講我愛賣你喔?好啊,莫買就莫買啦!恁爸美厭賣你啦!共我走!(你以為我想賣你嗎?好啊,不買就不買啦!老子不想賣你啦!給我走!)」
兩人就此吵得不可開交,口沫橫飛,其他客人都紛紛走避,不想被扯進去,甚至有人跑走,看樣子是想去叫警察來。
這種衝突十分常見,因為本省與外省的語言、腔調有些不同,本省人常聽不懂外省人說的話,反之也一樣,不過最後也不會真的打起來,畢竟打起來會被逮捕,根本得不償失。
紀墨言的湯麵在這時煮好了,他提著湯麵,走到租屋處的騎樓下,準備從一旁的樓梯上樓時,騎著腳踏車送件的郵差停在他背後,喚了一聲:
「請問是二樓的紀墨言先生嗎?」
「是,我是。」
「正好,有您的信喔。」
郵差跨下腳踏車,從綠色的大背包裡拿出一封信給紀墨言。
「謝謝,辛苦了。」
紀墨言接下信後對郵差點點頭示意,站在原地看了看上頭寫的地址及寄
信人的姓名。
──宋玉華,長安療養院。
他還記得宋玉華這個朋友。兩人是在某次「任務」中認識的,雖然有很多年沒有聯繫了,不過紀墨言依舊記得這個人。
幾年前,紀墨言為了採訪工作,在傍晚時來到市內特別知名的高檔飯店。這家飯店的顧客幾乎都是國內屈指可數的有錢人,收費昂貴,這一點也體現在飯店的裝潢上。
一走進去,入口的大門、接待大廳的櫃台都金光閃閃,大廳的天花板上則吊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光反射在光滑、一塵不染的白色大理石地板上,讓室內變得更閃耀炫目。
是西式的飯店,這讓紀墨言有了一點好感,總比那一堆日式風格的旅館好多了。他常常不明白那些崇尚日本的人在想什麼,是否都忘了那些遺留下來的日式建築、日本文化背後的歷史。
紀墨言有點害怕弄髒或是弄壞了什麼,腳步不自覺地放輕放緩,肩膀微微縮了縮,緊張到連手都緊緊抓著背包背帶。
這天的採訪工作是政府機關的年末酒會。大概是為了告訴人民國家現今的安逸、政府的有能,據說政府每年都會舉辦年末酒會,邀請各界的政商名人來參加。紀墨言會來進行採訪,也是因為政府機關請報社撰寫一篇報導。
人家都說,筆也是種武器,若是用得好,能將文字化為利器,發揮任何效用。這點紀墨言也十分明白,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文字有多大的力量,所以對這次的採訪有些忐忑不安。
用自己的筆寫下這種「只能讚揚」的報導是好的嗎?他不敢斷言,畢竟在戒嚴令實施之前,他的文字更加自由,也能表達更多東西……用途比現在廣泛多了。
他不禁抬手搓了搓鼻子,有點心虛。不過在他踏入宴會廳時,他馬上整理好了思緒,專注地投入工作。
紀墨言在宴會廳內到處採訪各界的高層名流,採訪了五六位高層之後就有點疲憊了,為了整理思緒,打算暫時離開一會兒。當他走出宴會廳,要走進男廁時一個沒注意,與一位身穿華麗低胸晚禮服的黑髮美人撞個正著。
喀啦──有什麼硬物掉到地上的聲音。
紀墨言拚命低頭道歉,並下意識地在地上尋找剛才發出聲響的東西,想幫對方撿起來。
他的視線順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是一把尺寸大約掌心大小,整個黑得發亮,泛著冷冽光芒的──是手槍嗎?
但還沒得到答案,下一秒就有一隻白皙細長的手撿起了那個黑色的物體,並不著痕跡地藏到身後。
紀墨言立刻抬頭,對上美人那雙明亮的大眼。一頭烏黑秀髮燙著大波浪捲,全數挽到了一邊,肌膚白皙滑嫩,睫毛濃密得有如一把扇子,配上一對鮮豔的紅唇,那嘴角輕輕往上一勾,彷彿勾動了心裡的某條弦,讓人不自覺地注意她。
他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緩緩直起身,與美人相對。
「不、不好意思,妳沒事吧?」
美人輕笑一聲,搖搖頭,「沒事,我不要緊,我先走了。」
「好……」
美人說完,轉身走向宴會廳,雙手優雅地拉起身前的裙襬。
紀墨言望著美人的背影愣了幾秒才回神,邊甩頭邊走向男廁。不對不對,現在不是看美人的時候,通常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的都是有錢有勢有地位的人,他可高攀不起。
……但剛剛掉在地上的東西呢?那個黑得發亮,形似手槍的東西──
他又立刻回頭看向宴會廳的方向,卻沒見到那個美人的身影,彷彿剛才發生的事就像一場夢。
「……是我看錯了嗎?」
紀墨言歪著頭,不解地走進男廁。
等酒會結束,已經接近深夜了。
紀墨言疲憊地走出飯店,沿著周邊走往飯店後方。
──砰!
突然間,一聲巨響傳來,讓紀墨言整個人震了一下,甚至縮起脖子,定在原地看著四周,想看看是不是哪裡發生了爆炸。同時間,身旁有許多人或走或跑地經過,其中還有幾人大喊著:
「方議員中槍了!人跑了,快去抓人!」
「別讓人跑了!」
方議員?
紀墨言的眼珠動了動。
今天來參加這場宴會的方議員,就只有一位。
方正嚴,是出了名的親日派,也經常飛到日本去,許多人認為他和日方政府有所勾結,對他的觀感都不是很好。
一片慌亂中,紀墨言加快了腳步,快步走過飯店,來到後面一條街。
比起繁華熱鬧的飯店周邊,後面這條街人煙稀少,此時這條路上也只有紀墨言一個人,沒有其他路人。畢竟飯店發生了那麼大的事,肯定所有人都跑去那邊湊熱鬧了。
不過,槍嗎?
腦海中閃過方才掉在飯店走道上的槍,與他相撞的美人……
紀墨言搖搖頭,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
不,不可能,怎麼可能會被他剛好遇到,而且那個美人的身形纖細,看似柔弱,有可能做到這種事嗎?
當他打算再度邁開腳步時,面前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到不久前撞到的美人從圍牆上跳下來,還維持著落地的姿勢。她轉頭看到紀墨言也有些驚訝,不過沒有維持太久,情緒轉瞬而逝。
「…………妳是……」
「啊,你是在廁所遇見的人?真是剛好,又被你撞見了?」
美人的一頭黑色長髮雖然有點凌亂,但身上的禮服和高跟鞋仍沒有任何損傷或異樣,幾乎跟不久前見到的模樣相同。
不一樣的是,紀墨言這次因為美人落地的姿勢,清楚看到了她放在大腿內側的漆黑手槍。
「難󠄊󠄀󠄃󠄎道󠄊󠄀󠄃󠄎……剛󠄵󠄀󠄀󠄂才󠄫󠄁󠄆󠄯真󠄄󠄤󠄽󠄻的󠄡󠄸󠄚󠄅是󠄄󠄮󠄟󠄜妳󠄟󠄄󠄃󠄟──」󠄿󠄔󠄌󠄺󠄹󠄵󠄽󠄏󠄭󠄞󠄰󠄤󠄚󠄢󠄣󠄱󠄲󠄕󠄋󠄫󠄳󠄽󠄟󠄁󠄒󠄟󠄀󠄇󠄏󠄇󠄃󠄱󠄦󠄞󠄆󠄨󠄉󠄯󠄣󠄞󠄍󠄈󠄜󠄧󠄩󠄍󠄒󠄁󠄺󠄀󠄈󠄞󠄀󠄏󠄯󠄙󠄦󠄽󠄼󠄷󠄠󠄅󠄧󠄉󠄠󠄇󠄶󠄄󠄯󠄁󠄫󠄔󠄤󠄄󠄫󠄷󠄪󠄨󠄮󠄵󠄆󠄮󠄮󠄷󠄨󠄂󠄏󠄳󠄢󠄖󠄰󠄳󠄆󠄩󠄉󠄶󠄞󠄔󠄼󠄎󠄚󠄞󠄋󠄜󠄅󠄳󠄨󠄺󠄇󠄕󠄠󠄅󠄥󠄜󠄞󠄈󠄱󠄟󠄖󠄘󠄢󠄅󠄹󠄙󠄌󠄩󠄧󠄡󠄻󠄷󠄿󠄲󠄍󠄥󠄋󠄷󠄅󠄠󠄔󠄇󠄭󠄐󠄝󠄂󠄽󠄩󠄰󠄿󠄚󠄌󠄡󠄠
話還沒說完,路的兩端都傳來吵吵鬧鬧的人聲,大多都是男人的聲音,喊著「快包圍起來!」、「她往這邊跑了!」、「快抓住她!」
「嘖,來得真快!」
美人輕咂舌了一聲,往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能夠逃跑的路。不過這條巷子很小,除了兩端的路口或是圍牆上面,根本沒有別條路可逃。
紀墨言的視線一掃,看見路旁有某間餐廳的後門,隨即抓住美人纖細的手腕,拔腿就從後門衝進餐廳,又從餐廳的正門竄到人聲鼎沸的鬧街上,帶著她左彎右拐地逃了一整路,直到徹底甩掉了追兵。
兩人最後躲進一條暗巷,一起背靠著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美人甚至累到不顧及形象,兩腳一伸就把高跟鞋踢掉,吃痛地揉了揉被鞋子磨得紅腫的雙腳。
「謝……謝謝你了,能問問你的名字嗎?」
美人都開口問了,紀墨言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因此乾脆地回答:「紀墨言。」
「好,紀先生,謝謝你這次的幫忙,政府會感激你的。」
紀墨言皺起眉,「妳是政府的要員?」
美人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紀墨言揹在肩上的包包及全身上下的打扮,嘴角輕輕揚起帶著魅惑的笑,輕道:
「你是記者?」
紀墨言稍微睜大了眼,雖然沒說話,但是細微的表情就是答案。當他還呆愣在原地時,美人直接將手伸進了紀墨言的背包,不到一秒便從裡面拿出了一張名片,上面寫著的資訊正是紀墨言的聯繫方式。
「我是宋玉華。這張名片我就收下了,或許之後我有情報的需求會需要你的幫忙,到時候我會主動聯絡你。」
宋玉華將名片藏進低胸禮服的胸口處,讓紀墨言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宛如純情男孩的靦腆反應讓宋玉華又輕笑出聲,但也沒多停留,揮揮手就轉身離開。
「那麼,後會有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