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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羽雫
「你無論如何都不一起來嗎?我很擔心你呢。」
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優子姊姊說道。
「我沒問題的。而且,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兩人的新婚生活。」
我勉強裝出開朗的聲音回答,但是姊姊反而露出更為擔心的表情。
「你又在說這種話……」
「總之,我還不會走。我得要上學,而且心情也還沒調適好。不過,我總有一天一定會離開這個家。」
我一這麼說,姊姊便泛著淚說道:
「雫,對不起。等你要離開時,要馬上聯絡我喔。我一定會來接你的。」
「好,謝謝……你們差不多該走了。」
我對著姊姊微笑,接著對坐在姊姊旁邊的人說:
「我姊姊就拜託你了。」
我向看起來忠厚老實的他低頭後,他擔心地對著我說:
「你真的沒問題嗎,雫?如果你是因為顧慮到我……」
「不是這樣的,我真的沒問題。比起這個,要是被發現就糟糕了……」
我一說完,他就頷首並指示司機開動車子。我目送他們直到看不見車尾燈後,才終於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太好了……」
我自言自語並轉過身,然後用甚為暗澹的心情思索。
……若是知道姊姊逃走了,祖父和伯父他們會多麼生氣啊?
我一想到這裡便有些害怕,但是仍然得作為後盾為他們爭取時間,直到姊姊與其命定之人小山內先生逃到安全的地方。
小山內先生是姊姊國中時期的同學。他個性耿直、老實且溫柔,而且一直珍視並支持著身體虛弱的姊姊。他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樣子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我曾堅信他們會就這樣幸福地結為連理。
然而,當我們在雙親死後被帶回位在英國的這座宅邸時,祖父卻帶著笑容對姊姊說:「優子,妳要跟我所選定的對象結婚。」
而且,雖然不清楚是透過何種手段,但祖父知道姊姊有個戀人。不僅如此,他連小山內先生的姓名和簡歷也調查得一清二楚。「妳如果不跟他分得乾乾淨淨,我可不能保證他的人身安全。我已經準備好採取各種手段了。」姊姊一聽,便因過於震驚而昏倒了。祖父臉上所浮現的笑容與說話的聲音全都相當溫柔,但是他的眼睛卻閃著凶狠的光芒,宛如在表示這番話是認真的。即使到了現在,只要想起當天感覺到的恐懼,我就會怕得血色盡失。
……不過,我不能讓姊姊去做那種政治聯姻。
在要來迎接姊姊之前,小山內先生辭去在京都的日本料理店的工作,搬出了店家提供的單身宿舍。由於在地狹人稠的京都可能會立刻被找到,因此他好像在東京租了小公寓,要一邊和姊姊一起生活一邊尋找新的店家任職。
他之前任職於知名店家,所以至今累積的經歷都將化為烏有,肯定是相當可惜的事吧。不過,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便無法成功逃離祖父……我和姊姊是如此判斷的。小山內先生也說:「如果是為了優子,我可以做任何事。」並捨棄了一切。
我沿著圍牆行走,悄悄地打開清潔業者使用的小後門。夾在高圍牆與宅邸牆壁之間的道路雖然十分陰暗,但要是被人發現我在這裡會引起大騷動。我一邊用右手摸著牆壁以免跌倒,一邊快步地在黑暗中走著。
……唉,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
我的名字是櫻羽雫,十九歲,是在英國的大學就讀英美語文學系的學生。我原本住在媽媽娘家所在的京都,並在大學念書。我原本過著極為普通的生活,每天讀書,與朋友遊玩,當家教打工存錢……但這樣的生活卻在一年前完全改變了。
溫柔的雙親因意外死亡,我和姊姊被住在英國的父系的伯父家收養。我本來深信自己和姊姊會一直過著普通且平凡的生活,但是來到英國後卻完全變了。
身為英國人的父親在倫敦與從日本來留學、學習外語的母親相遇。父親是世界知名的大富翁布拉德雷一族的成員,而母親則是父母雙亡、無依無靠之人。據說他們兩人的戀情遭到布拉德雷一族的強烈反對,幾乎是私奔來到日本。他們在結婚並生下姊姊和我之後,好像曾經回過家鄉一次……但是母親卻被當時仍健在的祖母說了很難聽的話,因而大受打擊。從此之後,他們兩人就完全不提親戚的事情,也沒再回英國探親了。因此,我在雙親因意外死亡而從律師那裡聽到遺言之前,完全不曉得我和姊姊有世界知名的大富翁布拉德雷家的血統。
當然,我很感謝伯父和祖父。他們不僅大方地幫身體虛弱的姊姊支付醫藥費,還讓我插班進入英國的大學,甚至替我支付學費。
……不過,我絕對不可能為此讓姊姊去當政治聯姻的棋子。
我穿過狹窄的道路,悄悄地打開傭人們使用的廚房後門。我環顧四周確認沒有人影之後,走進了裡面。我靠著來自窗外的月光離開廚房,放輕腳步走在兩旁都是傭人房間的狹窄走廊上。
這裡是位在倫敦郊外的豪華莊園宅邸,是布拉德雷一族擁有的城堡之一,也是父親的大哥羅伯特伯父的住所。
伯父反覆結婚與離婚好幾次,目前並沒有妻子。他雖然撫養四位與妻子所生的孩子,但是長女已經嫁到法國的富翁家裡,次女則因某些原故住在阿拉伯半島,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年,目前在布拉德雷一族經營的公司擔任董事。不知為何,身在阿拉伯半島的次女似乎是個禁忌話題,甚至連姓名都不肯告訴我們。至於其他三個人,我們也只見過一次面。而且,他們三個人似乎對我們的存在相當厭惡,別說是聊天了,就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我還記得原本期待與堂兄姊見面的姊姊因此非常沮喪。
……明明已經過了一年,但是我怎麼樣都無法習慣。這裡果然不是我的棲身之所吧。
我一邊走在飄著潮濕味道的陰暗走廊上一邊這麼想。雖然從面向中庭的窗戶能夠環視位在另一棟的宅邸……但是陰鬱這兩個字比奢華更適合形容這座聳立的城堡。
在只有伯父、我、姊姊居住的城堡中,大部分的房間都沒有使用,就這樣放置不管。而且伯父是個老是搭飛機在海外分公司之間飛來飛去的忙碌富商,對這座城堡幾乎沒有表現出什麼興趣,似乎也不打算僱用新人,所以在此任職的大多是高齡的傭人。城堡因為一直都沒有修繕,所以到處都寒冷、陰暗又潮濕。在這種看似會出現幽靈的不祥氛圍中,討厭恐怖事物的姊姊經常會感到害怕。
……不過,就算被幽靈圍繞,也比目前的這種情況好。我們簡直就像是被捲進了內容糟糕的童話故事中一樣。
我想起剛到這座宅邸的第一天,從祖父那邊聽來的奇妙故事。
……不,還是稱為童話比較好,畢竟最後總是會得到幸福。
布拉德雷一族有個傳說,那就是「身體擁有幸運之星的人,將會替與其結合的男人帶來幸運」,而我和優子姊姊都有那個印記。姊姊是在肩膀,我是在鎖骨下方,雖然位置不同……卻同樣都是星形的紅色小印記。布拉德雷家的家徽圖案是兩隻獨角獸隔著星星面對面,這顆星星被稱為「幸運之星」,據說是一族的象徵。
根據祖父所言,布拉德雷家的女性從遙遠的古代便一直為全世界的王公貴族招來奇蹟。即使沒有正式結婚,而是成為祕密愛人,也能夠產生奇蹟。我聽說羅伯特伯父的次女身上也有幸運之星,所以與住在阿拉伯半島的大富豪締結了愛人契約。而那位大富翁將次女收為愛人之後,便獲得了更巨額的財富。由於幾乎沒有正式結婚的例子,歷史上也沒有記載……但是,聽說與布拉德雷一族的祖先締結契約的對象,從歷史上來看都是些優秀的人物。而且,從祖父的語氣來推測……布拉德雷一族應該是透過將擁有幸運之星的千金送出去當愛人來獲取豐厚的謝禮。
……姊姊就是因為這個傳說與這種小印記,才會被要求去政治聯姻。
我一邊懊悔地握緊拳頭一邊想著。
我來到這座宅邸後的這一年,一直都是想著今天的事努力撐下去。我去學校時好歹還能稍微喘口氣,但姊姊卻因為一句「變成瑕疵品就麻煩了」而幾乎一直處於遭到軟禁的狀態。在無法與心愛的小山內先生見面的寂寞感,以及早晚會被送去當陌生男人的愛人的壓力下,姊姊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了。
……如果我能代替姊姊的話,一定會義不容辭地接受,但是……
一般來說,帶著星星出生的只有女性,男性似乎相當罕見。而擁有星星的人只能為結合的「男人」帶來幸運。因此祖父告訴我,男人即使擁有星星也派不上用場。所以我無法成為姊姊的替身。
違背一族命令的婚姻,無法產生傳說中的奇蹟……祖父也曾這樣說,所以便警告姊姊不要忤逆他。然而,姊姊一點也不想成為有錢人的愛人,過著奢華的生活。即使沒有錢,姊姊和小山內先生也肯定會得到幸福。
我一邊想,一邊打開有大階梯的玄關大廳的門……
「……!」
原本認為一片漆黑的大廳竟然燈火通明,我驚訝地呆站在原地。
「你們姊弟倆竟然都這麼不聽話。」
聽到聲音,我慌張地抬頭看向大階梯。當看到站在那裡的人時,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從階梯走下來的是睡衣外面套著長袍的高挑男性。年齡雖然超過五十歲,但是曬黑的肌膚與端正的五官都讓人看不出上了年紀。他是布拉德雷一族的下任族長,也是我父系的伯父──羅伯特.布拉德雷。他雖然是和我已故父親相差多歲的哥哥,但是其冷酷的氣質跟父親完全不像。他用彷彿會把所見之物凍結的目光盯著我說:
「……我看到一輛可疑的計程車從後門開走,突然有不好的預感,於是命令女傭去優子的房間,沒想到竟然已經空無一人了。」
伯父穿過門廳站到我面前,然後用彷彿從地底響起般飽含怒意的聲音盯著我說:
「是誰指使你的?你拿了多少錢?」
聽著這番話,我相當錯愕。
「沒有!我才沒有拿錢……啊!」
伯父伸出大手抓起我襯衫的衣領。
「難道……優子現在是和她曾經交往的那個窮酸的日本人廚師在一起嗎?他們打算直接從英國逃到日本是嗎?」
伯父直接把我舉到後腳跟離地的高度,我逐漸無法呼吸。不知道是不是頸動脈被勒緊的關係,我的眼前漸漸變得昏暗。我被他搖來晃去,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不過,我絕對不能說出姊姊的去向……!
「說!優子去哪裡了?」
「羅伯特老爺!」
管家阿道夫叫道,衝了過來。
「請您住手!對布拉德雷一族而言,雫少爺也是重要的成員啊!如果發生什麼事,海沃德大人不知道會說些什麼……!」
他拚命地勸諫後,伯父憤恨地嘖了一聲,用力甩開我的身體。我倒向地板,且劇烈地咳嗽,無法站起來。
「集合SP們,讓他們立刻趕往機場!機場附近的飯店也要滴水不漏地搜!也別忘了聯絡父親!」
伯父大聲說完後,聚集起來的傭人們便匆忙地散去。
「……雫,你可真的做了一件難以收拾的事情。」
伯父低下頭看我,隨後不悅地皺起眉頭。
「你必須替我彌補這個損失。雖然光是想像都覺得噁心,但是沒辦法,這是你自己造成的。」
「……唉……竟然重蹈喬爾少爺的覆轍,真是太悲慘了……」
我聽到阿道夫管家用悲痛的聲音如此低語後,覺得全身的血液彷彿被抽乾了。
「喬爾叔父……?我只從父親那邊聽說過名字,是他相當疼愛的最小的弟弟……」
我一說道,伯父便蹙起眉頭,露出明顯厭惡地說道:
「我不想提喬爾的事。真是的,事情竟然變得這麼棘手。」
……好可怕……不過……
我一邊握緊拳頭,一邊下定決心。
……我要以男人的身分守護姊姊。就算為此遭受任何對待都無所謂。
安德烈.羅森費爾德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跟擁有『幸運之星』的布拉德雷家的千金結婚。」
「我可是為此才把混雜著骯髒血統的你養到這麼大。」
聖.普羅西安是與俄羅斯國境相鄰的國家。這裡是位於首都聖.普羅西安郊外的羅森費爾德家擁有的宅邸之一。目前是兩位祖母居住在此。放置在奢華接待室的兩張椅子宛如王位般過度裝飾。
並排在一起的椅子上坐著兩位身穿黑色洋裝的白髮老婦人。滿是皺紋的手上戴著鑽石多到數不清的戒指。兩人將白髮高高紮起的髮型和如同舞台劇女演員般畫著濃妝的臉都一模一樣,沙啞的聲音以及一邊揮舞黑檀木拐杖一邊說話的動作也都如出一轍。每次看到她們,總會覺得彷彿被捲進詼諧的童話故事中一樣。
她們是從聖.普羅西安在君主制時期就存在的古老血脈──羅森費爾德家的前當家,相當於我的祖母。
我的名字是安德烈.羅森費爾德,二十八歲,羅森費爾德集團的總裁,也是羅森費爾德家的現任當家。以毫不留情的經營者作風,被敵對企業稱為「野獸」,沒有任何害怕的事物……本應該如此,卻無法抹去複雜的出身,這也包括了與這兩人的血緣關係。
「你有在聽嗎,安德烈?」
「就算你已經成為當家,可也不允許違逆羅森費爾德家。」
兩位祖母一邊向前探出身體一邊說道。我聽著一如既往的台詞,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我當然了解,任何命令我都會聽從。」
我行了一禮,恭敬地這麼說,兩人便滿意地點點頭。
「你是流著卑賤的切列佐夫家血統的人,只有長相是無人可及。不愧是與你父親如出一轍的美貌。不管使出任何手段,都要擄獲布拉德雷家千金的心。」
「我聽說她似乎是個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你只要用那張臉微笑一下,她肯定瞬間就會迷戀上你了。……不過……」
祖母緩緩舉起手,用有尖銳指甲的手指筆直地指著我的右眼。
「這隻帶有野獸般顏色的右眼,絕對不能被看見。難得生下來就擁有和父親相同的美貌,竟然只有右眼像母親……啊啊,真是可怕……」
祖母害怕地顫抖著身體,另一位祖母則緊握手上的念珠。
「這到底是怎樣的因果啊?你這位羅森費爾德家的當家,竟然繼承了那個切列佐夫家的血統!啊啊,象徵這一點的右眼看起來真是不吉利……!」
她們兩人的這番話,我至今已經聽過幾百遍了。從小我就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個怪物,真的相當受傷。
……不過,我現在當然已經不痛不癢了。
「我從不打算在人前摘下隱形眼鏡,也不打算洩漏自己有切列佐夫家血統的事情。而且,為了羅森費爾德一族,我無論如何都會娶那位女性為妻……這樣兩位還滿意嗎?」
我一邊說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如果再繼續安分地聽她們兩人抱怨,我肯定得在這裡待到早上。
「我明天還有工作,所以就此告退了。」
我一這麼說,她們兩人就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你最好快點回去。反正你也不想認真聽我們這兩個可憐的老人家說話。」
「你的父親從沒用這種語氣對長輩說過話。安德烈的冷漠個性果然跟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我向她們兩人行禮後,沒有聽完就直接走出了房間。
「安德烈少爺。」
急忙跑過來的是這座宅邸的總管凡辛里。他從以前就一直很照顧我。都是多虧了他和傭人們,我才能忍受被祖母她們虐待的生活。
「連在房間外面都能聽到兩位夫人的聲音呢。」
凡辛里相當擔心地抬頭看著我說。
「她們兩位不是故意那樣說的。所以請您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聽到他一如往常地這麼說,我不禁微笑著回答:
「沒問題的。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現在可是任何話都能坦然地當作耳邊風的年紀了……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我說完後拍拍凡辛里的肩膀,在走廊上邁開步伐,打算返回自己的城堡。
……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
雙親去世後,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而既絕望又疲倦的我,放棄了一切,學會什麼都不想、聽聽就算的功夫。
……無論聽到什麼話,都已經無法傳進我那如冰河般凍結的心。
我的父親曾是這個羅森費爾德家的當家,而我母親則是來自與羅森費爾德家有很深的淵源的切列佐夫家。他們在學生時期相識相戀,卻遭到兩家族強烈反對,最後未能如願結婚就被強迫分開。不過,母親當時似乎已經懷上我了。
我是在切列佐夫家的城堡出生,由母親與外公外婆養育長大,但是羅森費爾德家的雙胞胎祖母完全不能接受身為直系子孫的我在敵對的切列佐夫家長大。
外公……也就是當時的切列佐夫家當家猝逝的隔天,雙胞胎祖母混進忙亂的葬禮中,強行帶走仍是孩童的我。我至今都無法忘卻母親發現透過車窗求救的我時,所發出的悲痛叫喊。
父母瞞著兩家人偷偷地見面,策劃了親子三人逃到無人知曉的地方生活。但他們卻在幽會途中意外身亡。切列佐夫一族與羅森費爾德一族的直系子孫雙雙去世,使雙方的仇恨變得更深,至今都沒有和解的跡象。
……我的人生真的有任何意義嗎?
我穿過走廊,到達如美術館般寬敞的門廳,鞋子的聲音響徹挑空三層樓的高聳屋頂。在貼滿大理石的牆壁上面陳列著裝在金色畫框中的羅森費爾德一族當家們的肖像畫。我一邊感受著彷彿被他們監視的不快感,一邊抬頭看向大階梯。在大階梯的轉角處有一幅格外巨大的肖像畫,那是站在裝飾著羅森費爾德家家徽的接待室前的我的肖像畫。
我因為忙得要命的行程而在全世界飛來飛去,連從容地在畫家面前擺姿勢的時間都沒有。所以我直接身著要穿去公司的西裝,只拍了一張照片。不過,肖像畫所繪的我,是穿著參加派對的燕尾服站在大舞會廳暖爐的前方。我背後以玫瑰與獅子為主題的羅森費爾德家徽閃耀著傲人的光輝,左右兩側則擺了兩張如王位般華麗的椅子,坐在上面的是穿著黑色蕾絲洋裝的雙胞胎祖母。她們兩人的嘴角露出極為慈祥的笑容,跟平常的她們判若兩人。這張肖像畫裡的我們看起來簡直像是相親相愛、感情良好的家人一般,我每次看到都會感覺背脊發涼。
我凝視著畫上的自己的臉。
……這幅畫裡還有一個謊言。
像個真正的家主般泛著強烈光輝的我的眼眸,是深藍色的。與祖母們一模一樣,是羅森費爾德一族代代相傳的眼睛顏色。
……我的左眼的確是這種藍色。不過,右眼則是……
我想到這裡,右眼突然傳來疼痛的感覺,便嘆了一口氣。
「……真是無聊。一切都是場鬧劇……」
我摘下戴在右眼的訂製隱形眼鏡,放到從口袋拿出來的盒子裡。如果祖母看到肯定又要大吵大鬧了,但是她們應該不會追到這裡來。
我是互相仇視的羅森費爾德家與切列佐夫家之間所生的不被接受的孩子。左眼是象徵羅森費爾德家一員的深藍色,而摘下隱形眼鏡的右眼……則是象徵切列佐夫家一員的肉食野獸般的金色。
父親雖然強烈希望把我以原本的樣貌養大,卻遭到雙胞胎祖母與其他親戚們的極力反對。在祖母們的嚴格規定下,為了隱藏金色的眼睛,我小時候都戴著眼罩,年紀稍長後則改戴隱形眼鏡。
雙親意外身亡後,祖母們在與切列佐夫一族歷經長期爭鬥,成功取得了我的撫養權。她們幾乎每天都會如此叮嚀我:切列佐夫一族既卑賤又貪婪,你母親是個糟糕的女人,你親愛的父親會死亡都是切列佐夫一族與你的母親害的。我每次聽到這些話,都會覺得她們是要讓我明白,我的出生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沒有那個回憶,我連是否能活到現在都沒有自信。
我一邊盯著自己的眼睛,一邊想起那個夜晚的事情。
那是我高中時的聖誕節夜晚,趁著瑞士寄宿學校的休假期間,回到位在聖.普羅西安我目前居住的城堡……羅森費爾德城堡時發生的事情。
◆
當時羅森費爾德城堡裡正在舉辦招待來自世界各地的王公貴族的奢華派對。不過,當然沒有我的位置。
……明明留在學校用功讀書還比較有意義。
我是個嚴厲的學生會長,所以學弟妹們都很敬畏我。不過,我還是有親近的朋友,也有信任我的老師,所以也算有個棲身之所。如果可以,我真想留在學校……然而,在父親過世的現在,下任當家的候選人鎖定在幾位家族成員身上。除了我之外的候選人,都是祖母難以掌控的伯父們,以及放蕩的堂兄弟們。所以祖母決定推舉我當候選人。為此,我被命令到社交圈拓展人脈。而在舉辦次數多到數不清的派對當中,最多VIP客人聚集的聖誕節聚會更是不容許缺席。
「……真無聊。全部都是場鬧劇。」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造型灌木之間行走,繞到城堡的後方。城堡後方是一片茂密的針葉林,其前方則有一個狹窄的後院。這種樸素的地方不會有賓客過來,就連傭人也不會特地過來找我。我對祖母們耍心眼地用柔媚的聲音把我介紹給VIP客人感到不自在,我只想單獨吹吹風,欣賞潔白的雪。
我走到城堡的後院,發現後院的雪上連綿著小小的腳印。我一跟著腳印走,就看到雪上有隻白色小野兔。兔子用後腿站立,一邊警戒地動著鼻子,一邊盯著我。
我被可愛的兔子吸引,不禁踏出了一步。就在那個瞬間,兔子彷彿受到驚嚇似地抖動了一下,在雪上跳進了森林。我如同被引導般走入森林……在那裡,我看到了比兔子稍大,而且穿著純白毛皮的動物。
我驚訝地停住腳步,凝視著那個蓬鬆柔軟的圓潤後背。然後,我注意到那是穿著純白毛皮大衣的小孩。
……我還以為是那隻兔子變成了人類。當然了,不可能會有這種虛幻的事情……
那肯定是來參加派對的貴客的孩子。從身體的大小來看,年紀大概是小學低年級左右吧。那個小孩一邊用銀鈴般的可愛聲音哼唱著某首歌,一邊用雪做某種東西。
我正要跟他搭話時,附近的羅漢柏樹的樹枝上面發出一陣沙沙聲,雪落了下來。那個孩子受到驚嚇而停止哼歌,並抬頭往樹木看。接著,他環顧四周……發現我愣愣地站著的身影,便更為驚嚇地睜大眼睛。
「……啊……!」
他擁有一對鑲著纖長睫毛的大眼睛,以及帶點紅色的紅茶色眼珠。
純白的肌膚與玫瑰色的臉頰,還有如裝飾在甜點上的櫻桃般的紅唇。
那是個容貌如人偶般端正,非常可愛的小孩。
他留著一頭帶著光澤的褐色短髮。看起來聰明伶俐的炯炯眼眸像是個淘氣的男孩,也像有著精靈般氣質的女孩。
那個孩子穿著純白的連帽毛皮長大衣和白色西裝褲,腳上穿著裝飾著毛皮的白色長靴,手上戴著蓬鬆柔軟的連指手套。
……真是個美麗的孩子啊。
我像是站在美術品前,著迷地看著那個孩子……接著,我留意到那個孩子手上有用雪做成的動物。圓潤的身體、柊樹做的耳朵,還有紅色莓果做成的眼睛。
……雪兔……嗎……?
「我從爸爸和媽媽那裡聽說的。」
那個孩子用可愛的聲音說道,並站起身。
「……那個啊,我應該會使用魔法喔。」
我從小就為了將來而被迫學習數國語言。這個孩子所說的語言,就是其中之一的日文。
「所以,我在想這些兔子不就可以變成真的了嗎?」
他一臉認真地對我說道,接著低頭看向腳下。那裡排列著許多相同形狀的雪兔。
「但是,完全不行。我果然不會使用魔法嗎?」
聽著含有些許悲傷的話,我不禁用日文回答:
「我剛剛看見逃走的兔子喔。你的魔法不是成功了嗎?」
「真的嗎?」
那個孩子驚訝地張大眼睛。
「那麼,我果然也能派上用場吧?」
「肯定可以喔。」
我一說,那個孩子便突然開心地露出笑容。他的笑容彷彿純白玫瑰綻放般閃亮秀麗,我又再次看入迷了……
「真的嗎?我好高興!」
他說完後,突然跑過來直接抱緊我。他的身體輕盈,速度也沒有很快……但是不習慣與人接觸的我嚇了一大跳,因而不自覺地向後退,鞋子被雪絆倒,結果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哇啊……!」
那個孩子驚訝地叫出聲,把我抱得更緊。我們一起往下倒,他則騎到了我身上。他的身體比我想像的還要瘦一圈,而且輕如羽毛,我有些驚訝。
……這孩子真的像是個穿著蓬鬆毛皮的小動物。
我的憐愛之心油然而生……但接著就因為留意到右眼常感覺到的些許不適感消失了,而面色蒼白。
……剛才跌倒的時候右眼的隱形眼鏡掉出來了嗎……!
我在學校絕對不會在人前摘下隱形眼鏡。暫且不說喜歡流言蜚語的學生們,親近的朋友們應該不會因為這種事而討厭我。這一點我的腦袋當然很清楚……但是,我一直反覆聽著祖母們說「金色的眼睛不吉祥」,所以覺得自己像是個不被接納的異端分子。而這個金色眼珠就好像是在證明那一點……
我急忙想遮住眼睛……但注意到那孩子用陶醉的表情注視著它,因而變得無法動彈。
「……和繪本中溫柔的野獸先生一樣。是藍色和金色的眼睛。」
他一邊比較我的雙眼,一邊著迷地說道。
「你不害怕我這隻眼睛嗎?」
我一說完,他便用力地點頭。晃動的茶色頭髮發出了細微聲響。
「我不害怕喔……它非常漂亮,我想一直看著它。」
他包在軟綿綿的白色連指手套的小手伸過來觸摸我的臉頰。
「聽說我是為了給予某個人幸福而誕生的。所以,如果我也能讓大哥哥變得幸福就好了。」
他輕聲這麼說,然後彎下身體,在我的眼瞼上輕吻。先是左眼,接著是右眼。
「有著漂亮眼睛的溫柔野獸先生,你一定會變成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嘴唇的觸感讓我陶醉其中。我在家遭到疏遠,在學校則因身為優秀的學生會長而受到敬畏,就連接觸其他人體溫的感覺都忘了。
……好溫暖……
我一邊感受他在我身體上的體溫,一邊想著。
……怎麼會這麼溫暖呢……?
當我快要沉醉其中的時候……
「雫!你在哪裡?我明明有說在庭院裡等……」
在森林中響起的是女子不知所措的聲音。那個孩子顫抖了一下,在我身上坐了起來。
「是優子姊姊。」
他說著並輕盈地站起來,對我笑道:
「我要走了喔,野獸先生……掰掰。」
那個孩子輕笑著對我微微揮手,就這樣穿過樹木之間離開了。
「姊姊!」
「雫!原來你在這種地方啊!」
從樹木之間傳來的聲音緩緩地遠去。
……他的名字是雫嗎……
我心想,接著記起他說話時的第一人稱,在日文裡只有男性使用。
……雖然像女孩子一樣可愛,卻是個男孩子啊……
後來,那個小小的身影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當然,我無從得知那個孩子的身分,也很清楚自己沒有辦法再見到他。
櫻羽雫
來到大舞會廳的大門前面後,我不禁呆立不動。
……祖父就在這裡面……
我明明知道不能讓特地從自己居住的城堡趕來的祖父等待,必須立刻走進房間,但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出聲敲門。
我突然想起了姊姊在我第一次說出「我不會一起離開」時的悲傷眼神。
……如果能一起離開,那該有多好啊……
我想到這裡,胸口就痛了起來。
……不過,我必須留在這裡,幫助他們兩人順利逃走。
在前往大舞會廳的途中,我從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機,向小山內先生傳了短訊:「伯父正在找你們。機場很危險。」而小山內先生也立刻傳來回覆:「完全被你料中了。我們剛到飯店,你的朋友真是好人呢。」
伯父會在機場安排人手是很容易預料到的。所以小山內先生和優子姊姊決定暫時躲在倫敦市內。那裡是我大學朋友的老家,是經營小旅館的。我拜託他幫我用別的名字替姊姊他們辦理入住,所以即使是伯父應該也很難找到他們。他們打算在那裡躲幾天後,搭巴士前往威爾斯的卡地夫港,再從那裡搭小型客船前往挪威的奧斯陸,然後轉搭飛機直接飛到日本。
伯父雖然常因公前往國外,但只會搭乘知名航空公司國際線的頭等艙,而且只會在分公司所在的大城市下飛機。所以我們認為伯父暫時不會想到搭巴士和小型客船的手段,才決定採取這條路線,並說好如果有任何危險就立刻傳訊息給小山內先生。
……留在宅邸的我,必須裝出正在反省的態度才行。而且我還必須打探伯父和祖父的動向,再把消息傳給他們兩人以減少危險。
「雫?你在那裡吧?」
門的對面突然響起聲音,我因過於震驚而僵直著身體。
「不用害怕,進來吧。我沒有要責罵可愛的你。」
那是祖父海沃德.布拉德雷的聲音。聽到他溫柔討好的聲音,我反而更加恐懼。
……不過,我已經沒辦法逃離這裡了。
「打擾了。」
我說完後打開門。
門後是接待室。雖然也有在派對之類的場合接待賓客的豪華接待室,但這裡是招待家人或親近的朋友時所用的房間。室內放著大量使用小碎花和格紋圖樣的裝飾品,完全裝修成英國的田園風。
「喔,雫。」
坐在沙發上喝紅茶的祖父笑咪咪地向我招手。
「好了,快坐到這裡來。」
祖父說道,並用手掌示意著自己的旁邊。房間中明明有幾張單人座的沙發,祖父卻坐在狹窄的雙人座沙發上。祖父是個老而強健又高大的人,如果我坐到旁邊,身體就會緊貼著他。
儘管我們有血緣關係,但在一年之前也只是不知道彼此存在的陌生人。而且,如果是小時候就算了,現在的我可是即將參加成年禮的大學生。祖父抬頭看著不禁猶豫起來的我,一邊笑一邊說道:
「你不用這麼顧慮,管家也不會進來的……對了,爺爺幫你倒杯紅茶吧。」
祖父一邊說道,一邊拿起放在長桌的茶壺。他把紅茶倒進高價的茶杯,空氣中彌漫著紅茶的香氣。
「好了,你坐到這裡喝杯紅茶吧。」
祖父將茶壺放到長桌上,再次拍拍自己的旁邊。
「過來。」
看著他和藹的笑容,我的背脊一陣發涼。我雖然緊張萬分,但要是繼續拒絕,肯定會惹得祖父更加生氣。
「不好意思。」
我說道,盡量在祖父旁邊坐得淺一點。
「我從羅伯特那裡聽說了。聽說優子從宅邸逃走了?」
聽到祖父的話,我的身體震了一下。
「是……是的。」
「雫也真可憐啊。」
聽到祖父口中說出的話,我訝異地抬起臉。
「……什麼?」
祖父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露出同情般的表情,對我說道:
「她只打算自己得到幸福,所以丟下你逃走了吧?真是個狠心的姊姊啊。」
「……!」
我差點大喊出「才不是!」,只好慌張地咬住嘴唇。祖父說道:
「我當然會尋找優子的下落。不過,那個誘拐優子的可惡男人也相當狡猾。我明明馬上聯絡了相關部門,但是他竟然捨棄至今的住所與工作,隱藏了行蹤。說不定沒辦法很快就找到他們。」
雖然這番話讓我心中燃起怒火,但我死命地壓抑住情緒。如果說出什麼多餘的話,說不定會不小心透露出兩人行蹤的線索。
……我沒有想到小山內先生會被口出惡言。不過,現在……
祖父彷彿在觀察我的反應,一直凝視著我,接著憂愁地重重嘆了一口氣。
「我們沒有辦法等到優子被找到了。既然如此,就必須讓你代替你姊姊擔負起重要的使命。」
「使命?」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我忍不住拋下戒心問道。祖父點點頭:
「你生為布拉德雷家的一員,身體又擁有幸運的印記。這是只有像你這樣的人才能辦到的重要使命喔。」
「我的身體確實有星形的印記,但是……」
我一邊感到全身逐漸變得冰涼,一邊說道。
「我是男人,無法跟男性結婚。所以,即使擁有印記,也無法對一族有所貢獻……」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跟你這麼說……」
祖父一臉憐憫地打斷我的話。
「其實,即使身為男人,也能幫上一族的忙。」
我感到錯愕,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
「……什麼?可是……」
祖父舉起手打斷我的話。
「你沒有見過你的叔父喬爾.布拉德雷吧?因為喬爾離開這座宅邸時,你也才九歲。」
聽到這個名字,我感到更加不寒而慄。
「那位叫做喬爾的叔父現在怎麼樣了?」
「喬爾明明是個男人,卻帶著幸運之星出生。和你一樣。」
聽到這番話,我真的相當震驚。
「不過,那件事目前是個禁忌話題。十年前,喬爾被送到某個宅邸當養子,但卻在那裡遭受惡劣的對待而生了重病。我最後一次去見他的時候,喬爾已經是半死不活的狀態。他現在……肯定已經……」
祖父深深嘆了一口氣。我感覺心臟因不祥的預感而越跳越快,一邊問道: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那樣……」
我一問完,祖父便回答:
「我從頭開始說吧……你知道有間叫做貝吉烏斯的德國公司嗎?是知名的珠寶商。」
我雖然完全沒有接觸過珠寶飾品,但知道那個名字。我在日本的期間,電視上時常播放他們的廣告,而那支只用一流的模特兒與演員、充滿時尚感的廣告,也在日本蔚為話題。我還記得自己曾猜想他們的公司肯定也是一流的。
「我知道……」
「十年前,喬爾成為貝吉烏斯公司當時的董事雨果.貝吉烏斯的養子。檯面上說是養子,實際上卻是愛人……貝吉烏斯雖然是老牌公司,卻因為上一代的浪費惡習而瀕臨破產。不過,雨果.貝吉烏斯得到喬爾之後,陸續發生幸運的事,就連公司也在短短的一年內東山再起,成為全球銷售額數一數二的傑出公司。」
我愣愣地聽著祖父說話。
「當然,在宗教上絕對不容許兩個男人交歡。不過,當時身體擁有幸運之星的人,只有喬爾一個。再加上貝吉烏斯家的雨果是少數流有普魯士王族血統的直系子孫。我們為了布拉德雷一族的榮耀,無論如何都需要那個血統。」
……怎麼會有這種事……
「為了布拉德雷一族的榮耀……」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喬爾叔父明明是男人,卻到了男人的身邊……?」
「如果雨果.貝吉烏斯拒絕的話,這件事肯定就這樣算了。不過,喬爾明明是個男人,卻有著相當美麗的容貌,因此雨果一眼就喜歡上喬爾了。」
祖父雖然很憂愁地說道,但聲音卻帶著一絲愉悅。我注意到這點,覺得全身體溫逐漸流失。
「喬爾當時有位女性戀人。所以他強烈地拒絕,說:『我身為男人,絕對不可能去當男人的消遣對象』……不過他最後仍承諾會去貝吉烏斯家。因為他不能讓可愛的戀人發生什麼不幸的事啊。」
……他肯定跟姊姊一樣遭到脅迫……
我一邊感到錯愕一邊想著。
……所以,喬爾叔父肯定是為了保護戀人……
「喬爾帶著悲痛的神情坐上前來迎接的加長型禮車,真是相當可憐啊。你的父親……羅雷斯如果知道了,肯定會氣得反對吧。不過,帶著幸運之星出生的人必須履行這個義務。他們就是在這種命運下出生的。」
「喬爾叔父幫助那個叫做雨果.貝吉烏斯的人獲得幸福了吧?那麼,為什麼還會遭受殘酷的對待……?」
我有不好的預感,原本並不想要問。不過,我還是忍不住這麼問了。祖父嘆了口氣說道:
「聽說每當與喬爾交歡,雨果.貝吉烏斯就會發生幸運的事。雨果受到慾望的誘惑,每晚都殘暴地對待喬爾,因此摧毀了他的身體與精神。再說,男性之間的交歡原本就不可能獲得神的許可。」
祖父憂愁地說道,接著抬起臉。隨後,他眼露凶光,一邊仔細地盯著我的臉。
「你跟那時候的喬爾真像……真的相當漂亮。」
祖父用粗糙乾燥的手掌緩緩地來回撫摸我的臉頰。
「如果是你,一定能變得跟喬爾一樣……而需要幸運之星的家族,在全世界是多到數不清。我必須從那之中嚴格地挑選出適合你的男人。」
祖父的臉上露出滿面笑容,對我說道。
「最好的候選人是各國王室的相關人士吧,雖然年紀幾乎都很大……但你們都是男性,不能過分要求啊。先從財產和家世來選吧。」
祖父的手往下移,用嚇人的強勁力道緊握著我的手,殷切地說:
「為此高興吧,雫。你對家族有所貢獻的時候來臨了……你好好地期待兩週後在這座城堡舉辦的聖誕節派對吧。」
……啊啊,我的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