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為什麼?
為什麼背叛我?為什麼欺騙我?
「啊……啊……哈帝……爾,好、痛……」
我掐住纖細的腰桿,拉近自己,將激情硬挺的男根推進最深處。
「啊嗚……!」
汗水濡濕的瘦弱背部痙攣了。
我毫不在乎地用插入的陽具,攪動嫩肉的窄道。
「噫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淚水蒙住了宛如天空的藍色雙眸。
「哈帝爾……」
還有迎光就會染成金色,閃閃發光的淺褐色頭髮。
「…………對、不起……」
我都好愛,好疼惜。
像我這樣的異形,甚至不配有這樣的情感;我一直很珍惜他,默默守護著他。
「你既然道歉了,就表示你感到內疚。玩弄對你著迷的魔人,很有趣嗎?映在你眼中的我,一定很可笑吧?」
我可以感受到,額頭上平常呈現深藍色的魔力之石,因憤怒而染成火焰般的紅色。
洛洛將臉頰抵在床單上摩擦,有氣無力地搖頭。或許是明白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消除我的憤怒,他沒有多加解釋。
凜然的態度,更挑起了我的怒火。
「你以為你哭了,我就會同情你嗎?你以為我喜歡你,就會原諒你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朝深處狠狠地抽插,恨不得讓他昏過去。寶石般的淚珠四散。
遭到背叛卻仍迷戀著他,這樣的情感令人生厭。
一聽到哭聲就起了憐憫之心,我痛恨還殘留這種情緒的自己。
好想立刻停止凌虐,緊緊擁抱他,用親吻來安慰他。
他的身體只感受過溫柔。時時刻刻我都用愛情灌溉,不讓他感到一絲疼痛,他是捧在手心的寶貝。
按捺住內心翻滾的慾望,從未想過讓那令人憐愛的雙唇侍奉我。
從未要求他擺出野獸般的姿勢,讓我從後面插入。
「你被我折磨,卻有快感嗎?」
看到洛洛年輕的陰莖膨脹,我故意用力握住。
「啊嗚……!」
即使我粗魯地磨擦著,洛洛死也不肯說出饒了我這種話。
他只是默默承受我給予的痛苦,不停流淚。
「原來你這麼放蕩,我都不知道。看來過去你很不滿足吧?」
洛洛的身體因侮辱的話語而顫抖,看到他身上有其他男人的咬痕,憤怒油然而生。
恨不得對他做更過分的事情,讓他盡快昏過去。
我用指甲摳了溢出預射露液的前端,誘發出彷彿要喊破喉嚨的叫聲。
「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哈帝爾的被褥……!」
我搖晃著纖瘦的身體,強行將控訴著劇烈疼痛的心關起來。
枉費我……枉費我那麼珍惜他──!
1
柔和的光芒灑落溪谷。
兩側有美麗的森林,洛洛走在緩緩流過的淺水邊,一邊摘著藥草。
一發現他尋找的藥草,立刻摘下放進掛在腰上的皮製藥草包裡。
「嘰!」他聽見草叢暗處傳來疑似小動物的叫聲,連忙看過去。
有著青年臉蛋的鳥,正企圖攻擊外貌很像兔子,但額頭長著一支角的魔物。有著類似黑鳶的翅膀,模樣怪異的人面鳥,看到洛洛便慌張地飛走了。
雖然有點驚訝,但這裡並非人類居住的地方,而是魔人之庭,有許多人類土地上看不到的動植物,見怪不怪。
和兔子相似的魔物,腳似乎受傷了,用一拐一拐非常不自然的跳法,企圖逃離洛洛身邊。但他完全移動不了,模樣非常可憐。
「等一下,我馬上幫你包紮。對不起,我想你一定很怕我,請你忍耐一下。」
洛洛盡可能用溫柔的聲調說道,同時慢慢接近魔物。能力強的魔物,多數懂人話而且凶猛,接近他們非常危險,但這樣的魔物跟普通的小動物沒兩樣。
魔物露出牙齒嚇唬洛洛,但洛洛一點也不害怕,幫魔物的腳塗上藥草,然後用堅固的長葉子固定好。萬一被咬了,他身上也有從魔人之庭採來的外傷藥和解毒藥。他真的很想救這隻小魔物。
用喉嚨低吼的魔物,或許是感受到洛洛對自己沒有敵意,立刻變得安分。包紮結束後,魔物用角磨蹭洛洛的手表示謝意,拖著腳離開了。
太好了,看樣子他應該很快就能痊癒。在魔人之庭採到的藥草有驚人的療效。
洛洛站起來,把裝得鼓鼓的藥草包蓋子闔上並吐了一口氣,仰頭看了天空。頭上是一片和洛洛眼珠同樣顏色,晴朗無雲的藍天。
(今天也採了好多。)
這裡非常舒適。第一次來的時候,他拚命爬上隔開人類居住地與魔人之庭的險峻岩山,甚至作好被可怕魔人吃掉的心理準備。
越過岩山後,放眼望去是一片溫暖又美麗的森林,令人有身處天國的錯覺。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來到這裡。魔人之庭四季如春,沒有夏季的酷暑,也沒有冬季的嚴寒。也不會下雨,但森林蔥鬱,花朵也盛開並散發撲鼻的香味。
洛洛輕撫掛在脖子上的項鍊。項鍊是母親的遺物,還串著魔人加持的鑰匙。項墜和鑰匙友好地並排在一起。
鑰匙是魔人之庭的主人──哈帝爾送給洛洛的東西。只要有這個,不需翻越險峻的岩山,也不會被看門的半獸人為難,就能進入魔人之庭。
涼爽的風一吹,洛洛淺褐色的頭髮就在陽光底下閃著金色。
這裡實在太舒服了,他鼓起胸膛,展開雙臂,讓緊繃的背部肌肉放鬆。
他扭動上半身看向左右,看到平坦的岩板上,長著珍貴的藥草。
「是獨眼草!」
這種藥草正如其名,形狀就像花朵中心長了一顆眼睛。只不過這顆眼睛是真的。一察覺到危險,它就會四處張望然後拔腿就跑。它的根部像腳一樣會動,所以很難抓到它。
但現在,獨眼草闔上花瓣遮住了眼睛。或許可以偷偷接近它然後拔走。
獨眼草治眼疾非常有效,由於不會生長在人類的土地上,故能高價賣出。
賣掉獨眼草,就能替不斷關照自己的教會神父買新的毛毯。冬天快到了,可以的話,一定要得到藥草。
洛洛躡手躡腳接近岩板,伸手攀住好握的岩石。爬岩石是他從小就擅長的事。
他距離獨眼草大約二十公尺左右。
如果它位於直線距離二十公尺的上方,洛洛就會死心了。幸虧中途有幾處突出的岩石,在那裡稍作休息再往上爬,比較有機會摘到。
洛洛小心謹慎地選擇踏足之處往上爬。才爬到一半,卻也達到腳一滑會有生命危險的高度了。
他在中途幾個突出處調整呼吸,盡可能不發出任何聲響,一步一步接近獨眼草。
剩󠄊󠄀󠄃󠄎下󠄊󠄀󠄃󠄎三󠄵󠄀󠄀󠄂公󠄫󠄃󠄀󠄱尺󠄓󠄈󠄛󠄆……獨󠄁󠄼󠄩󠄝眼󠄰󠄆󠄋󠄞草󠄬󠄫󠄀󠄎尚󠄔󠄱󠄐󠄶未󠄌󠄽󠄭󠄰睜󠄧󠄞󠄂󠄿開󠄰󠄹󠄺󠄺眼󠄱󠄪󠄔󠄹睛󠄮󠄢󠄧󠄴。󠄬󠄑󠄂󠄩󠄱󠄄󠄣󠄑󠄟󠄵󠄈󠄼󠄹󠄻󠄪󠄜󠄨󠄙󠄯󠄿󠄚󠄱󠄷󠄇󠄛󠄽󠄧󠄟󠄿󠄓󠄭󠄟󠄈󠄃󠄃󠄝󠄽󠄂󠄔󠄭󠄐󠄰󠄣󠄷󠄤󠄥󠄑󠄧󠄦󠄘󠄥󠄿󠄎󠄳󠄂󠄘󠄁󠄅󠄨󠄸󠄰󠄗󠄡󠄷󠄁󠄍󠄹󠄨󠄈󠄬󠄇󠄱󠄳󠄛󠄋󠄎󠄃󠄷󠄂󠄭󠄊󠄣󠄩󠄅󠄑󠄺󠄇󠄳󠄗󠄽󠄥󠄭󠄧󠄃󠄘󠄇󠄬󠄏󠄫󠄚󠄳󠄊󠄖󠄍󠄌󠄣󠄾󠄌󠄼󠄙󠄳󠄽󠄍󠄀󠄯󠄂󠄮󠄽󠄧󠄡󠄏󠄴󠄞󠄜󠄒󠄋󠄘󠄀
兩公尺……微風吹拂,草隨風搖擺。千萬不要醒來啊!
一公尺……洛洛彷彿聽見了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聲。
只剩幾公分……正當他伸出顫抖的手,就要觸碰到獨眼草的瞬間,獨眼草的花瓣打開了。
「啊!」
獨眼草一看到洛洛,便慌張地動起垂在地面的葉子,發出啪噠啪噠的響聲,往岩板另一頭跳了下去。
洛洛不由自主地想抓住它。
指尖掠過葉子,撲空了。
(糟糕!)
他立刻往前探出上半身,企圖追趕獨眼草,卻因為身體太往前而歪向一邊。
抓住岩石的手一滑就順勢放開了,失去平衡的洛洛,以雙手朝向天空的姿勢被拋下岩板。
(──要掉下去了!)
他張開嘴卻叫不出聲,被拉向地面似的往下墜。
佔滿視野的天空藍,似乎越來越遠。
背部感受到衝擊的一剎那,他感覺到自己被摔在地上,不由得閉起雙眼。
然而──
「洛洛!」
熟悉的聲音呼喊了自己的名字。
這股衝擊帶著彈力,身體飄了起來。有人緊抱住他,洛洛驚訝地睜開雙眼。
「啊……」
洛洛的長睫毛,掃過充滿男子氣概的下巴。
緊接著映入眼簾的是金色虹膜和龍一般細長的瞳孔。
「哈帝爾……!」
啪沙一聲,巨大的漆黑翅膀包覆了洛洛。下一秒,被哈帝爾摟在懷中的洛洛,已經降落在地面上。
哈帝爾用嚴厲的眼神俯視著洛洛。
「你在搞什麼!要是我再晚來一步,你就會摔在地面上!」
洛洛嚇得縮起身子。
哈帝爾回過神,把洛洛輕輕放下。
「對不起,我太大聲了。我只是擔心你,你不要太亂來。」
洛洛嚇到癱軟,哈帝爾伸手溫柔輕撫他的臉頰。
「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哪裡痛?你很害怕吧?已經沒事了。」
細長美麗的雙眸,擔心地瞇了起來。
他的頭髮和收在背部的翅膀一樣黑,蹲下的動作讓髮絲自肩膀垂向前方。顯眼的額頭中央有一顆像藍寶石般閃亮的魔力之石,或許是因為哈帝爾太緊張了,現在呈現微黃的顏色。
除了從岩板滑落的恐懼,洛洛同時也因為別的原因,心跳怦怦地越來越快。
擁抱自己的雙臂強而有力,胸膛也好溫暖。
過去也曾經和哈帝爾如此貼近,在極近距離看過他一次。就是三年前初次見面的那一天。
四目交接令人害臊,洛洛不由得別開視線並往後退。
「謝、謝謝你,哈帝爾……」
哈帝爾這時候才發現自己碰了洛洛的身體,趕緊收回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明明是洛洛主動離開哈帝爾,當哈帝爾的體溫遠離自己的臉頰,他卻相當失落。
兩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就這樣別開眼神,陷入短暫的沉默。這種時候,哈帝爾總會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終究什麼也沒說。
不久,哈帝爾小聲道歉。
「……抱歉,我不該隨便碰你。」
洛洛訝異地抬起頭。
哈帝爾救了自己,沒必要道歉。只因為自己害羞,卻讓救命恩人誤以為遭到討厭,自己真是個失禮的人類。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從岩石上掉下來,慌了手腳……你、你撫摸我,我覺得很高興……!」
哈帝爾瞪大雙眼看著洛洛。
洛洛想到自己脫口而出的話,臉越來越紅了。
他很高興。被摸卻覺得高興,會不會讓對方覺得自己很不檢點?
洛洛非常擔心,眼神向上瞄了哈帝爾,哈帝爾則是啞口無言看著他。
他們四目交接好一會兒,理解到對方都是為自己著想,隨即害羞地笑了。兩人都如釋重負。
「……太好了,我不希望你討厭我。」
「才不會!」
絕對不會發生這種事,洛洛搖頭否定。
反而是他不希望哈帝爾討厭自己。他知道哈帝爾是個看起來嚴厲,心地卻很善良的魔人。
今後要避免做出攀爬高處這種輕率的行為。多虧哈帝爾的好意,洛洛才能在這裡採藥草,不能給他添麻煩。
「你好不容易採集到的藥草都掉出來了,我幫你撿。」
定睛一看,掛在腰上的藥草包蓋子打開了,藥草散落一地。
「謝謝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哈帝爾嘆了一口氣。
「其實你沒必要自己來摘,只要跟我說一聲,我就會幫你收集。」
「我不能這麼厚臉皮。」
能夠得到自由進出魔人之庭的鑰匙,還有摘藥草的許可,這樣已經夠了。
兩人撿拾著散落地面的藥草,洛洛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哈帝爾的那一天。
事情大約發生在三年前。
*
洛洛冒著滂沱的雷雨,奮力爬上險峻的岩山。
十月的雨非常冰冷,明明是白天,天空卻一片黑暗,不停傳來轟隆巨響。
(怎麼辦……怎麼辦?千萬要趕上啊……)
打在臉上的雨水帶走了淚水,洛洛幾乎要被風吹走,努力攀住岩石。
洛洛的母親在他還是強褓中的嬰兒時就死了,獨自扶養他長大的父親,在山裡受了重傷被運回家中。拚命止血卻還是血流如注,眼看他的生命之火就要熄滅。
高齡的神父是村裡唯一的藥師,「魔人之庭長著夢幻藥草,據說可以讓人死而復生……」他一臉嚴肅地說道。
「藥草……?是什麼樣的藥草?我去摘!」
神父露出說溜嘴的表情,板起臉盯著洛洛看。
「不可能的。魔人哈帝爾是殘忍的魔物,有著可怕的力量,被他發現就死定了!而且,魔人之庭有負責守門的半獸人,要避開牠只能翻過隔絕人類土地和魔人之庭的岩山。平時走已經夠危險了,更何況現在下著大雷雨……」
「可是,雷雨會沖淡人類的味道吧?只有這個辦法才能救爸爸對不對?我很擅長爬岩石。」
再這樣下去,父親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喪命。
負責守門的凶殘半獸人,會趕走所有接近魔人之庭的人類。貪圖寶藏和名聲而接近魔人之庭的人類絡繹不絕,但幾乎都在環繞城堡外圍的迷宮就受挫,無法抵達魔人居住的城堡。
那麼,如果目的地是迷宮前方的森林呢?
據說森林裡長著豐富的藥草,有些商人會翻過岩山,偷溜到森林裡採藥草帶回去。稀有的藥草可以在大城市或首都賣出高價。
那座岩山非常危險,即使是身強力壯的成人男子都難以征服。十三歲的洛洛,身材在同齡中偏瘦小,爬岩山形同自殺;不過,若想翻越岩山卻不讓嗅覺靈敏的半獸人發現,雨天的確是最佳選擇。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可以救父親。
搶救猶如風中殘燭的生命,是一種違背神的旨意的行為;神父堅決反對,但洛洛不肯作罷。
魔物怕火,洛洛將打火石塞入懷中,作為驅邪及護身用,隨後就衝出家門。
一定要趕上……千萬要趕上啊……!
雨滴噴進他的眼睛和嘴裡,也像刺一般朝他的皮膚潑灑。不知道跌了幾次,手臂和雙腳傷痕累累,凍僵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覺。
但他還是沒有放棄。滿腦子擔心的都是父親的病況,這樣的心情驅使他的雙腳往前。
洛洛隔著衣服緊握住項鍊,這是母親的遺物,他向天上的母親祈求,千萬要救父親一命。
要走到哪裡才能進入魔人之庭呢?雨勢大到看不清四周。
自以為前進了,說不定只是在原地打轉……
正當一抹不安掠過腦海時,腳下踩的岩石突然崩塌了。
「哇……!」
雖然看得不怎麼清楚,但是再往前一步,就是岩山另一邊的斜坡。
洛洛嬌小的身軀在雨水沖刷後變得相當滑溜的岩石表面摩擦,同時往下滾落。
「唔、噫……!」
好燙!
與其說是痛,他更覺得全身發燙,完全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眼前有火花四散。
身體猛力撞擊在巨大的岩石上,有一瞬間甚至失去了意識。
洛洛繼續在岩石表面往下滑,身體不斷碰撞,最後落入水潭。
嘩啦一聲,他從頭部栽進水裡,因呼吸困難而拚命揮動手腳,顧不得全身盡是像被刀刺的疼痛。
洛洛用動作遲鈍的身體拚命游,喝了很多水才抵達岸邊。
「咳喝……!咕……噫、嗚……」
當他趴在草地上時,幾乎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有了。
好痛……好難受……但我必須站起來。
我要採藥草……
洛洛努力喚醒逐漸模糊的意識,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等他回過神,發現大雨早就停了,溫暖的陽光灑落地面。
不對,草地和泥土都沒有濕。這裡沒下過雨。
那麼,這裡肯定就是魔人之庭。洛洛終於抵達了。
「好痛……」
他全身都是擦傷還滲血,但他沒心情管那麼多。
洛洛護著因重擊而劇痛的背,企圖站起來,但一股從腳踝直衝腦門的痛楚,讓他不由自主地倒向地面。
「唔……!」
右腳腳踝異常地痛,可能骨折了。
這是當然的。從高處滑落卻撿回一條命,已經夠幸運了;只傷到一條腿,稱得上是奇蹟般的輕傷。
多虧岩石上流著瀑布般的雨水,洛洛算是滑水滑到這裡,落入水潭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必須盡快找到藥草然後回家。
洛洛再次企圖站起身,一隻像巨大豬蹄的綠色動物腳,映入他的視野。
他驚訝地抬頭看,手握斧頭、身體龐大到幾乎要覆蓋住他的半獸人直盯著他看。
「人類,你……從哪裡、來?我,保護,門。你……我不認識。殺了你。」
「……嚇!」
洛洛看到半獸人揮舞斧頭,立刻往旁邊滾過去。
斧頭隨著沉重的聲響陷入地面。
「殺了你。我,不認識你,殺了你。」
半獸人輕易地將斧頭舉過頭並揮舞,接著順勢朝洛洛砍下去。
(我會被殺!)
洛洛根本來不及掏出懷中的打火石,只能抱住頭弓起身子,緊閉起雙眼。
就在這時候──
「夠了,快住手!」
突然有一個男人的聲音插嘴道。
洛洛提心吊膽地睜開眼睛,一個背上長著不祥的灰暗翅膀,充滿威嚴的男子站在那裡。
金色雙眸的中心,有著龍一般細長的黑色瞳孔。洛洛看到這裡就恍然大悟。
(他是魔人哈帝爾──?)
他就是魔人之庭的主人哈帝爾,錯不了。洛洛的腦海閃過流傳在村民間的可怕謠言,說他會抓人類來吃,甚至獨自殲滅了千人的士兵等等。
「你回去!」哈帝爾先是對半獸人下了簡短的命令,然後冰冷地斜眼看著洛洛。
「還能動的話就立刻滾蛋,我不喜歡人類。如果你肯乖乖離開,我就帶你到門外。如果不從,我可不保證你能活命。」
棄之不理的聲調,讓洛洛全身發抖。
但是,既然都來到這裡了,絕對不能空手而回。
「魔人大爺!」
洛洛站不起來,雙手雙膝扶著地面,仰望哈帝爾。
「求求你,給我藥草……請你分我一些據說能讓死人復生的夢幻藥草!家父受了重傷……!」
母親留給洛洛的項鍊,從凌亂的衣襟掉出來,在脖子下搖晃。哈帝爾看到項鍊,稍微瞪大了雙眼。
「你……」
「我願意把我的命獻給你。等、等我回到家……餵家父吃下藥草,馬上就回來。所以……!」
洛洛竭盡全力懇求道,哈帝爾像是生氣般皺起眉。
「那種東西根本不存在,那是人類捏造的謠言。無數的人類偷溜進我的庭園,尋找不存在的東西,真是氣死我了!」
不會吧……
洛洛的臉因絕望而扭曲,淚水從他的大眼睛滾落。
「嗚……噫、嗚……」
他抽抽搭搭哭了起來。不惜犧牲性命的行為,竟是白費力氣。
洛洛頓時感到全身疼痛,手腳也失去了力氣。
他癱倒在草地上,一邊顫抖一邊哭泣。心簡直就要碎了,他把手抵在心臟上,撲通撲通跳得好快。等著他的就只有被魔人吃掉而死去。
「……我可以給你立刻緩和疼痛的藥,還有藥效很強的外傷藥,但無法修復已經損害的肉體。你的擦傷應該會馬上見效。」
哈帝爾轉為柔和的聲音響起,洛洛抬起淚水濡濕的臉。
定睛一看,哈帝爾依舊眉頭深鎖,露出困惑的眼神。
「我不忍心看到小孩子哭,我至少可以讓你止痛。你的傷應該很痛吧?喝吧!」
原本深信魔人都很可怕,但出乎意料的這番話,讓洛洛睜大了雙眼。
洛洛接下拔開瓶栓的玻璃瓶,從未聞過的藥草氣味立刻竄入鼻腔。他甚至沒想過要懷疑對方,就這樣含住瓶口並將瓶身傾斜。
又苦又甜的濃稠液體流入口腔,雖然噎到卻還是嚥了下去。
「噫……唔……」
瞬間,他感到劇烈疼痛,然後疼痛就像退潮般消散。
「太驚人了……!」
「只是讓你無法感受到疼痛,傷勢並沒有痊癒。我會給你治擦傷的藥膏,還有讓骨折的腳踝盡快癒合的口服藥,回家後再用吧。」
哈帝爾說道,抱起洛洛並展開翅膀。
他還說平常很討厭被人類看到,從不越過當作界限的岩山,但今天天氣糟透了,應該沒有人會看見,便把洛洛送到家門前。哈帝爾小心翼翼將洛洛摟在懷裡,不讓他被雨淋濕。
憑洛洛的腳程,就算把他送到魔人之庭門外,恐怕也無法在他父親還剩一口氣時抵達。
到頭來,洛洛還是沒有救回父親的命。但哈帝爾給他的藥,讓父親在最後得以從痛苦中解放,還聊了幾句。
洛洛非常感謝哈帝爾。傷勢痊癒後,為了向哈帝爾道謝,他決定再次翻越險峻的岩山。這次要準備繩索和手套,避免再次受傷。
「你跑回來做什麼?」
哈帝爾眉頭深鎖。
洛洛害羞地從皮袋中掏出貓咪的木雕。
「多虧你的藥,家父才能夠平靜嚥下最後一口氣,我的腳也在短短一星期就痊癒了。無論如何我都想向你道謝,真的很謝謝你。這是我做的,或許稱不上是謝禮就是了。」
洛洛的父親是木雕工匠,他向父親學過技術,完成的品質雖然沒辦法成為商品,但他把雕刻當作興趣。在斷掉的骨頭癒合為止,他懷著對哈帝爾的感謝,完成了這個作品。
選擇貓作為主題,是因為哈帝爾的眼睛很像貓。其實他更想雕龍,但對他來說太難了。
哈帝爾一臉困惑地收下貓咪木雕。
「你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萬一差點又死在半獸人手上,該怎麼辦啊?」
他把洛洛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洛洛想起自己的模樣,頓時感到很羞恥。
為了混淆半獸人的嗅覺,洛洛將動物的屎尿抹在身上,抵達庭園後才在水潭清洗身體。他全身都濕透了,搞不好還殘留著臭味。
「如果造成你的困擾,請你丟掉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帝爾含糊其詞,把貓咪木雕往下扔。還來不及反應,木雕就在剎那間變成一隻全身漆黑的小貓,輕盈落地。
「喵嗚~~」小貓短短叫了一聲,用牠小小的頭在洛洛腳邊磨蹭。洛洛驚訝地抱起小貓。
牠的黑色毛髮就像天鵝絨般滑順,摸起來真的有體溫。眼睛和哈帝爾一樣是金色的。
「好可愛!魔力居然可以做到這種事,太驚人了!」
洛洛興奮地紅了雙頰,對哈帝爾投以讚賞的眼光,哈帝爾害羞地縮起下巴。
看到他害羞的模樣,洛洛覺得這個魔人似乎沒有傳言中那麼可怕。他不但給自己藥,還送自己回家。
哈帝爾一伸手,黑貓就從洛洛跳到哈帝爾手上。牠沿著手臂往上跑,坐在哈帝爾的肩上。哈帝爾用食指搔著小貓的額頭。
「你就留在城裡,當我的侍從吧。」
小貓開心地叫了。
「好了,你快點回去吧!你今天走得動,不需要我送你回家。我會讓半獸人睡著,直到你離開那扇門。牠上次攻擊你,我替牠向你道歉。但牠只是忠誠執行自己的任務,你不要怪罪牠。」
洛洛不怪牠。要怪就怪自己偷溜進別人的庭園,被殺也是應該的。
除了感謝,他還要告訴哈帝爾一件事。
「我不會怪牠。真的很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決定當一名藥師。」
洛洛想學習藥物的相關知識,拯救更多因疾病和外傷而痛苦的人。村裡只有老神父這位藥師,假如自己能繼承他的衣缽,多少能夠幫助村人。
「啊,不過,我絕對不會再偷闖進這裡!也不會再給守門人添麻煩!這是最後一次。」
無法再見到哈帝爾雖然很遺憾,但他們原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這也是無可奈何。
「這樣啊……」
哈帝爾露出沉思的表情,接著就默不作聲。
「魔人大爺?」
「……叫我哈帝爾就好。」
「哈帝爾大人……?」
哈帝爾准許洛洛稱呼他的名字,洛洛便像鸚鵡一樣重複。不知為何,說出哈帝爾的名字讓他心跳加速。
哈帝爾沉思了好一會兒,靜靜地從懷裡掏出深灰色的鑰匙。
「這個給你,這是可以從大門來去自如的鑰匙。」
「什麼?」
突然送上如此貴重的東西,洛洛驚訝地交互看了鑰匙和哈帝爾。
「守門的半獸人不會攻擊把這個戴在身上的人。我准許你隨時都可以來這裡採藥草,但範圍只能到迷宮前面,絕對不准再往前進,那裡有很多危險的魔物出沒。」
「這、這麼特別的東西,我不能收……」
洛洛驚慌失措地搖頭。
不管是藥師還是商人,這簡直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寶物。
「你想成為藥師不是嗎?還是說說而已?」
「……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這個提議實在太有吸引力了,無法推辭。
有了魔人之庭的藥草就能拯救許多人,讓他們免於痛苦。
「只給你喔!絕對不准把這把鑰匙的事告訴別人,絕對不可以。要是你沒有遵守約定,就會發生災難,畢竟我不喜歡人類。」
對於村人和神父,只能告訴他們藥草是自己翻過岩山偷採來的。說謊的確不好受,但可以換來莫大的利潤。
哈帝爾用眼神催促洛洛,他好不容易才掌心朝上用雙手接下鑰匙。
「好的,我絕對不會說出去。」
洛洛由衷感謝哈帝爾的好意,握緊了鑰匙。
*
後來,洛洛大概每個月到魔人之庭採一次藥草。
除了治療村人的病痛,把做好的藥拿到城裡賣,還可以添購食物和衣物。但他非常小心不要摘過量,只會摘一個小皮袋的份。
過了三年,現在洛洛已經不再用尊稱來稱呼哈帝爾,哈帝爾也把他當成朋友。
「這些就是全部了吧?你累了對不對?來喝茶吧!」
哈帝爾把撿起的藥草遞給洛洛,邀他一起喝茶。
「好,謝謝你。」
洛洛一來,哈帝爾總是會從城裡來到森林。洛洛從未去過哈帝爾那座位於迷宮中心的城堡,但哈帝爾在森林中打造了一個可以和洛洛一起喝茶的休息空間。
那是一個用柱子支撐著八角形屋頂的涼亭。涼亭裡放著桌椅,推車上有水果和茶具組。由於魔物怕火,喝的是冷泡花草茶。
站在推車旁負責倒茶的是身穿白衣,用兩條腿走路的黑貓。
「你好,梅朗。」
洛洛一打招呼,黑貓梅朗便瞇起金色雙瞳,上下晃動著長長的鬍鬚。
「哈帝爾大人,洛洛大人,兩位辛苦了。」
梅朗是洛洛送給哈帝爾的那隻木雕貓咪。哈帝爾用魔力讓牠有了生命,並留在身邊當侍從。梅朗也能變成小貓,但牠似乎非常中意這個模樣,大多時候都像人類一樣用腳走路、說人話。
洛洛覺得「大人」這個稱呼配不上自己,要求梅朗直接稱呼自己的名字卻遭到拒絕。梅朗認為洛洛是自己的父親,又是主人的朋友,一定得加上敬稱。
「啊,梅朗,這是奶油。」
洛洛把裝了奶油,和藥草袋一起綁在身上的袋子交給梅朗。
「每次都麻煩你,太感謝了,洛洛大人。」
「別這麼說,我才要謝謝你。你們讓我採藥草,我真的很感激。」
奶油是洛洛用動物乳汁做成的。將擠出的乳汁放置一陣子,把浮起來的塊狀物裝進皮袋搖晃就能完成。雖然是食用奶油,但它也能作為藥物,當作軟膏塗抹於皮膚,抹在野獸的毛皮上還可以增加光澤。
洛洛覺得老是白拿藥草實在過意不去,有時候會帶些奶油當作伴手禮聊表謝意。哈帝爾的庭園可以採到藥草,但應該沒有動物的乳汁,洛洛是這麼想的。
梅朗和哈帝爾都非常高興。
和哈帝爾面對面坐著喝茶,這段時間非常快樂。
哈帝爾看著開心吃著水果的洛洛,他的魔力之石也呈現溫柔的色調。
一被他盯著看,洛洛就會心跳加速,胸口難受。洛洛發現自己嘴裡塞滿甜滋滋果實的模樣被他看到了,害羞地漲紅了臉,低下頭咀嚼嘴裡的東西。
(為什麼一和哈帝爾對上眼,我的心就會跳得這麼快呢?)
越了解哈帝爾,對他的恐懼也越來越少。
哈帝爾總是關心洛洛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有沒有遇到什麼傷心事。
一開始,每當洛洛踏入庭園,哈帝爾就會現身;還以為他是來監視自己,怕自己在庭園搗蛋。
但看到哈帝爾注視自己的眼神,很快就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
哈帝爾會露出擔憂的神情,從稍遠的地方守護著洛洛。除非必要,他絕對不會靠近洛洛;要是洛洛沒有向他搭話,他也不會主動講話,可見哈帝爾知道不能讓洛洛感到害怕。
等洛洛發現時,他對哈帝爾的敬慕之心與日俱增。
能夠留意到他表情的細微變化,也讓洛洛感到很開心。
擁有和人類不同的特徵,帶有神祕感的美貌,像弦樂器般低沉的聲音,還有長著黑色長指甲的指尖。
每當洛洛獨處時,回想起哈帝爾的每一個細節,他的身體就會莫名發燙。其他人並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他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一想到這裡,洛洛有時候會無法正眼看哈帝爾。
「洛洛,要不要再來一杯?」
聽到哈帝爾這麼問,好不容易吞下果實的洛洛,抬起還在泛紅的臉。
「……好。」
他將難以理解的困惑,用冷掉的茶沖下喉嚨,嚥了下去。
2
這一天,洛洛摘完藥草後,還是不見哈帝爾的身影。
這種情況非常罕見,但有時候也會這樣。哈帝爾並非閒到沒事幹,這裡雖然稱作魔人之庭,但包括城堡及圍繞城堡的迷宮,規模都相當巨大,外加一大片廣闊的森林。他是統治這裡的人,偶爾也會忙到沒空出來吧。
洛洛爬上非常逼近迷宮的高大樹木,遙望遠處朦朧的城堡。
位於山丘上的城堡,似乎被霧籠罩著,看不清全貌。面向城堡緩緩隆起的山坡,形成複雜的迷宮,而且牆壁會自己移動,經常改變形狀。用一般步行的方式根本無法抵達城堡。
(真想見他一面……)
洛洛再度看了哈帝爾可能在裡面的那座城堡,用手按住胸口,企圖讓遺憾的心沉靜下來。偶爾見不到他,竟是如此寂寞。
他甩甩頭,打算從樹上下來,往下一看。
「咦?」
洛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這棵樹是這種形狀嗎?
他以為這是一棵開著甜蜜芳香的花朵,樹幹粗壯的樹;但他往腳邊一看,樹幹就像大小藤蔓纏在一起似的。
而且,這些藤蔓正在蠕動──
「呀啊……!」
藤蔓猛地張開,下一秒鐘,洛洛就被拉往樹幹的中心。
「怎麼回事?不、不要啊……!」
藤蔓纏住洛洛,他動彈不得。
藤蔓捲起他的手臂和腳,將大腿高高抬起並左右打開。他的身體也被藤蔓爬滿,簡直就像被藤蔓擁入懷中似的。
洛洛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拚命掙扎,但藤蔓完全沒有鬆開。
他陷入恐懼,無法思考。這三年來,從來沒有遭到魔物攻擊過啊!
「救命……!哈帝……咕、唔!」
尖端膨脹且滴著樹液的藤蔓,從洛洛喊叫的雙唇強行侵入。
樹液像蜜一般甜,塗在上頜後,甜美的酥麻感便在嘴裡擴散開來。
「嗯、唔……」
不斷滲出的黏稠樹液堆積在舌頭上,洛洛忍不住吞了下去。
咕嚕一聲嚥下喉嚨,樹液通過的地方產生了酥癢的感覺。
藤蔓在口中慢慢地前後蠕動,視野變得昏花,像是有一層薄霧般,從後腦杓逐漸擴散。思考能力逐漸被一片白色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