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無比寬廣的沙漠正中央,「星紺之塔」聳立在美麗的綠洲旁邊。這裡是從亞歷斯泰爾大陸各地聚集而來的修道生……也就是神官候補們的學校以及住處。
位在五座塔的中心,有一名女性走在這座格外白皙壯麗的中央塔的走廊上。年齡大約是二十幾歲中間,有著跟那身陰鬱黑衣難以搭配的可愛臉龐。她整體散發出嬌柔的氣息,如果沒有那個從右臉頰擴展到脖子的契約印,說不定沒人會認為她是一位本領高超的神官吧。
她的名字是瑪露妲.阿巴多。這座「星紺之塔」的導師……也就是其中一名教師。
「今天也……還是不行……」
從那嘴唇裡流露出來的,是被絕望感徹底折磨的聲音。她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自己房間的門,然後當場癱軟在地。
「約書亞.帕雷格!那個超乎想像的劣等生!」
這道有如哀號的大喊聲,讓室內所有物品產生微微的震動。
約書亞.帕雷格。
今年的修道生裡頭,只有他一個人是十幾歲後半。他光是那冷靜從容的外觀跟鮮紅色的頭髮就已經非常顯眼,偏偏連成績也一樣糟糕無比。不論瑪露妲老師怎麼努力地一再教導,約書亞的魔操技術還是完全沒有任何提昇的跡象。
所謂的魔操,就如字面所述,是操控神魔的技術。這個世界並沒有魔法存在,也沒有人能夠使用。相對地,被稱為神魔的奇妙生物在世上跋扈橫行,能夠操控他們的人被稱為「神官」。也就是說,能使用魔操是成為神官的第一條件。要形容約書亞的話,就是明明不會寫字還要特地跑來小學生書法教室的國中生,這種亂七八糟的存在。
即使遵守正確的程序,神魔大致上也不會顯現,就算偶爾顯現也都立刻逃跑。如果是位階高的神魔那也沒辦法,但連位階在一百多的低位神魔也是同樣狀況,這真令人無可奈何。
再加上不久之前──
總是笑容滿面的他,一反常態地帶著深刻的表情來找老師,然後──
「請教導我操控更高位神魔的方法。」
偏偏說出這種胡說八道的話來,真的很糟糕。
──終於來了。
這時候瑪露妲老師是這麼想的。神官修行是非常嚴苛的修練。從入學第一年開始就會日以繼夜地接受磨練,沒有能力與幹勁的人也會被遠遠甩在後方。寬鬆教育?那是什麼?好吃嗎?
因此很遺憾地,每年都會跑出一兩名精神產生疾病的修道生。今年的第一號,看來就是這位紅髮少年。瑪露妲老師在驚惶與恐懼中觀察著。雖然總算把他送去參加「見聞之旅」……但是約書亞從旅途歸來後的成績依舊沒有起色。
「我……我的班級裡,至今從來沒有出現過精神產生疾病的學生啊……!」
她眼裡滲出哀傷的淚水。
自己還是修道生的時候,第一次召喚出神魔是入塔後第二十五天的事情,是學年裡是最快的。不但被當時的導師們極力讚揚,也受到同學們的尊敬。接下來的人生道路都過著一帆風順的日子。曾經當上兩次學年首席,還擔任過舍監。畢業後也被請求留在「塔」裡,年紀輕輕就站上指導後進的立場……
「難道就是這一點不好嗎?」
當瑪露妲老師在腦海裡描繪自己充滿榮耀的歷史時,突然察覺到一件事。
由於自己太過優秀也完全不知何謂挫折,說不定是因此無法理解劣等生的心情。
「沒錯……就是這樣沒錯。」
至󠄊󠄀󠄃今󠄎󠄊󠄀只󠄃󠄎󠄵要󠄀󠄀󠄂遵󠄫󠄬󠄎從󠄯󠄷󠄐她󠄣󠄠󠄵的󠄒󠄅󠄇教󠄖󠄉󠄤導󠄥󠄄󠄕,沒󠄺󠄫󠄃有󠄽󠄈󠄷任󠄧󠄁󠄲何󠄇󠄴󠄮學󠄮󠄝󠄓生󠄾󠄏󠄭無󠄴󠄝󠄤法󠄑󠄱󠄢使󠄁󠄹󠄢出󠄦󠄼󠄚魔󠄘󠄟󠄪操󠄾󠄎󠄌。而󠄻󠄱󠄫那󠄌󠄙󠄯個󠄲󠄷󠄍約󠄓󠄹󠄶書󠄫󠄻󠄎亞󠄀󠄎󠄔.帕󠄉󠄾󠄂雷󠄈󠄿󠄎格󠄚󠄮󠄼就󠄙󠄕󠄽是󠄎󠄫󠄚如󠄋󠄔󠄪此󠄅󠄏󠄇特󠄬󠄋󠄭殊󠄕󠄡󠄖的󠄣󠄅󠄈存󠄯󠄄󠄝在󠄋󠄂󠄾。之󠄯󠄵󠄠前󠄞󠄳󠄏一󠄫󠄷󠄸直󠄢󠄖󠄇只󠄩󠄩󠄡在󠄝󠄜󠄌擔󠄱󠄔󠄳心󠄑󠄥󠄱他󠄔󠄷的󠄖󠄗頭󠄕󠄗腦󠄋󠄲構󠄸󠄯造󠄩󠄪,但󠄦󠄮說󠄸󠄽不󠄆󠄛定󠄮󠄃是󠄥󠄖心󠄵󠄩靈󠄄󠄹方󠄓󠄤面󠄺󠄗有󠄸󠄔什󠄐󠄒麼󠄱󠄹問󠄮󠄑題󠄷󠄘?
──是不是該多加了解他,還有他的內心呢?
在沙漠的明月已經完全傾斜,直到周遭開始變得明亮為止,瑪露妲老師都不斷埋頭思考這個問題。
2
「要我跟導師……交換日記?」
看著遞出來的高級石板,讓約書亞.帕雷格疑惑地歪著頭。深謀遠慮的綠色瞳眸,以及沉穩的語氣和行為舉止。明明看起來就不像頭腦不好,卻是在今天的課堂上依舊無法成功使出魔操的頭號廢柴修道生。
「沒錯。老師我思考了很多,也作過反省。」
瑪露妲導師痛切地喻之以理。
「要憤怒地責備之前,必須先更加理解你才行。不然的話,就連你哪方面有問題或是該如何指導都無法得知了,不是嗎?」
「這……」
雖然老師這邊努力想說些激勵人心的言語,學生那裡卻沒什麼反應。只有歪著頭,視線也很困擾似的在石板與她之間游移不定。
「不用想得太困難喔。只要把你日常發生的事情,還有每天生活中思考的事情都寫出來再交給我就好了。」
「可是……」
約書亞低下頭,看來似乎變得更加困擾。
「正如您所知,我除了魔操以外的成績也不是很好,必須更加努力學習才行。」
「這也是學習的一環。」
「咦?」
老師的勸說,動搖到少年內心最擔憂的部分。紅色瀏海底下的臉色開始變成相反的顏色──明顯地臉色發青。
「這……這代表日記的內容會影響到魔操的分數嗎?」
「不是!不是這樣的!」
瑪露妲慌忙這麼說著:
「這跟成績無關,只是為了幫助你學會使用魔操的方式。就只是這樣。」
「可是……」
她用力抓緊還想要拒絕的約書亞肩膀,猛烈逼進:
「帕雷格同學,我懂的。青春期的煩惱或是不知不覺產生的內心黑暗面如果被別人窺探,是非常羞恥和恐懼的事情。」
「內心的……黑暗面?」
約書亞的臉色稍微變得有些黯淡。
對於每天都跟每個人展露笑容的他來說,這是很稀有的情況。也許是認為自己已經接觸到學生的問題核心,年輕的女導師更接著說:
「不過,光是恐懼是無法繼續前進的。必須鼓起勇氣,向前邁進才行!」
「呃……」
「因此!互相理解很重要!非常重要!所以來吧,請你認真撰寫這個日記喔!」
「可是……」
「你這孩子,到現在還想拒絕嗎?」
瑪露妲就這樣拚命安撫並尋找突破口,不停勸說著。
石板也終於交到約書亞手中。
遞過來的人雖然一臉得意洋洋,收下的人卻是滿臉陰鬱。
「為什麼……又是這種情況……」
他步伐蹣跚地走出導師的房間並回到東塔,拖著沉重的腳步,打開修練室的門。
「嘿,大叔,瑪露妲老師有說什麼嗎?」
「被叫出去辛苦了。」
這段感情要好的凹凸搭檔,嬌小卻很早熟的菈琪休,以及高大卻沉默寡言的基列亞德輪流詢問著。
「真的很辛苦啊,唉……」
約書亞甚至無法用擅長的笑容來掩飾,就這樣倚靠在自己的座位上。
「然後可以不要叫我大叔來給我沉重的打擊嗎?這應該說過好幾次了,雖然比你們年長一點,但我還只有十六歲。是正直青春洋溢的年紀耶。」
「就算你這麼說,從我看來也是大上五歲的大叔嘛。」
「從我看是大三歲。」
「是這樣沒錯啦。」
「那不然叫『學長』如何?約書亞.帕雷格學長。」
「學長。」
「快別說了!那樣子我就變成孤身留級的可憐人了,所以絕對不可以!」
「不過明年這個時候,比我們低一個學年的孩子們說不定會這樣對待你喔。」
「先行演練?」
「不要演練這種不吉利的事!」
當他發出哀號並把夾在腋下的石板丟在桌上時,沉重的碰撞聲立刻響徹四周。
「咦?這個石板不是導師專用的嗎?你怎麼會有這個?」
「因為瑪露妲導師要我從明天開始,就用這個石板跟她進行交換日記。」
「交換日記?」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她好像認為我之所以無法使用魔操,是由於某些青春期的煩惱或內心抱有黑暗面,必須要分析這些因素才行。」
回想起那個場面,約書亞的嘆息更加沉重。
那時候不小心失笑就是個錯誤。內心的黑暗面是吧……自己原本可是本領高超的殺手。別說什麼內心的黑暗面,整體來說的人生根本就是黑暗的時間還比較長。像現在這樣待在無比拘束但可說非常安全的塔裡,開開心心地過活,還比以前要開朗愉快多了。
「但你無法使用魔操也是事實嘛,雖然大叔的情況並非本人的能力問題就是了。」
菈琪休像是顧忌周圍般放低音量。
幸好四周沒有其他人影。
「只因為老婆是個超強又令人畏懼的神魔,所以低位神魔才會立刻逃跑。」
這句話,有著將約書亞的前途完全斷送掉的可能性。
沒錯。
約書亞.帕雷格無論如何都無法順利使出魔操。
因為原本被認為不會服從人類的大神魔,位階第四位的雷凰鷥翎正是他的伴侶,使得弱小神魔們感到恐懼。這部分如果能跟瑪露妲老師說明,那情況會很好解決。但召喚出個位數位階的神魔這件事本身就是攸關性命的禁忌,所以實在無法隨便說出口。「塔」裡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這裡的菈琪休和基列亞德,再來就是同學的賽姆與蒂艾爾;然後是餐廳的廚師艾雷米亞而已。
「所以說,老師為什麼會突然想到要做這種事呢……」
「這個嘛,老師就是這樣的人吧。她不是隨時都在說『你為什麼都不全力以赴啊──!』這樣的話嗎?」
「妳是說,這就是那個人全力以赴的方法?」
「大概吧。」
「真是給人添麻煩耶。」
發出深沉嘆息的同時,約書亞看向石板。這塊周圍用美麗的雕刻裝飾,看起來潔白又可愛的石板,非常符合瑪露妲老師的品味。雖然覺得她是位惹人憐愛又親切善良的老師,但也真的是個很固執己見又強逼他人接受意見的類型。老實說對約書亞而言,是自己很不擅長應付的人。
不過──
「看來也只能寫了……」
不管擅不擅長應付,對方一樣是導師。當她把自己的分數打上不及格的瞬間,自己就無法進級了。
3
『陽之月十八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的魔操又失敗了。
幾何學的課程上得還算順利。用餐途中為了安撫引起騷動的同學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真希望能解決這種情況。』
『陽之月二十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的魔操又失敗了。
要背下歷史雖然很麻煩,但只要記住就好,所以反而輕鬆。掃除的途中,因為責備想要召喚出水妖來偷懶的同學而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真希望能解決這種情況。』
『陽之月二十二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的魔操又失敗了。
雖然體力修練算是擅長的項目,但我認為要在沒有遮蔽的炎熱沙漠中奔跑,實在是攸關性命。暈倒的同學比自己還要高大,要扛起他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真希望能解決這種情況。』
「又是這樣的內容嗎──!」
看著約書亞留下的石板,讓瑪露妲老師發出慘叫。他的日記總是以三個段落構成。魔操失敗的情況,其他課堂的感想,跟同學們發生的種種問題。然後最後絕對是用「真希望能解決這種情況」,這種讓人不知是想隨便敷衍還是真的很煩惱的台詞來結尾。單調到即使不是瑪露妲老師,也會想大喊濫用定型文也該有個限度。
即使如此,她還是拚命想從這樣的短文中理解約書亞的內心……但是大概一個星期左右就決定放棄。照這樣下去,即使再努力一百萬年,能得知的也只有他的魔操每天都失敗,自己負責班級的孩子們都笨笨的,還有約書亞.帕雷格的文筆絕望性地差勁這些事情。
「明明是想要找出優點才開始交換日記,可是卻讓缺點不斷增加是要怎麼辦啦──!」
無可奈何之下,瑪露妲老師在第八天的回覆裡寫下「你有好好照顧朋友真令老師佩服。不過請你多寫些其他事情吧,即使是不順遂的事情也可以」這樣一段話。然後祈禱著,希望明天可以閱讀到比現在要稍微正常一點的日記。
4
那麼另一邊──
約書亞其實相當認真地持續寫著日記。
話雖如此,修道生的日常本來就很單調。二十四小時裡有七個小時是睡眠,其他時間則幾乎全部花費在修行上。以約書亞的情況來說,是還有像是跟老婆聊天這類的重大任務,不過這是要對所有人保密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寫在日記上。
所以很自然地,他的日記就會以瑪露妲跟自己雙方最關心的「魔操的情況」、日常進行的「課堂的情況」,還有用來稍微點綴一下日常生活的「周圍孩子們的情況」這三個部分構成。
「我說啊,能不能再給點服務,多寫一些呢?這樣搞不好瑪露妲老師的回應都會比你寫的要長喔。」
「真同情老師。」
「就算你們這麼說……這也是對方想做才叫我做的事情啊。與其花時間寫這種東西,我還想多花一分鐘來唸其他科目呢。」
由於童年時代過相當扭曲,約書亞到十三歲左右時還幾乎無法閱讀文字。雖然為了進入這座「塔」而拚命用功讀書,最後終於擁有跟一般人差不多的教養與知識能力,但是跟周圍這些以神官為目標而持續努力的修道生們比起來,在各方面依舊略遜一籌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而且,日記在特性上都是於夜晚撰寫。也就是所有修練結束後,平常總是跟老婆兩人獨處的時間。如果這種時候還跟石板糾纏奮鬥,鷥翎可是會徹徹底底大發脾氣。
──竟然讓那個腦袋差勁的導師突然搞出的把戲,奪走貴重又短暫的夫婦相處時間。身為妻子,沒有比這更加屈辱的事情!那個傢伙,我就把她跟中央塔一起毀滅掉!
簡單歸納起來,她每晚都憤愾地強調這件事。
「鷥翎也真是太傻了。」
從約書亞這邊聽說鷥翎的情況後,菈琪休笑了出來。那是實為親近也毫無拘泥的笑容。從見聞之旅回來以後,分享生命力(魯爾)給那位神魔的菈琪休也毫不在意位階差距,以跟其他朋友沒兩樣的態度對待她。
「神官的正妻所需要的是一忍耐,二忍耐,三四沒有然後到一百為止都是忍耐啊~」
「菈琪休,請不要講太多那種血淋淋的現實好嗎?很恐怖耶。」
對約書亞而言,總覺得她這種毫不拘泥的態度會給妻子帶來不好的影響。雖然板起臉這麼說,對方似乎完全不在意。
「但真的就是這樣啊。」
「因為是真的才恐怖。還有就是『正妻』……說什麼『正妻』啊?除了她以外,我可沒有預定要娶別的妻子了喔。」
「這個嘛,大叔的情況是如果去找別的女人,應該會當場被燒死吧~」
「會死掉。」
「就是這樣。」
「咦?可是,給我等一下。用這種說法,聽起來不就像是因為不想死才沒有去找其他女人的嗎?」
「聽起來很像。」
「這樣講我會不會太過分,也太超過了吧?鷥翎聽到可是會更加怒火衝天喔。」
「好像不錯。」
「才不好!不要一直把話題導向陷我於不義的方向啦!」
「討厭啦,大叔也真是的。怎麼說是陷害你呢~」
菈琪休抬頭看著滿臉苦澀的約書亞,接著挺起胸膛說:
「好,那就由我來幫你代筆一下吧!」
這麼說完後,她就從約書亞手上把石板拿走。
「這麼一來鷥翎不會生氣,大叔也可以好好唸書。這樣應該毫無怨言了吧?」
「我跟妳的筆跡完全不同吧?這種事情,當然會立刻被發現。」
「這裡當然要下點創意跟工夫啊。喂~賽姆!」
菈琪休邊說邊走出修練室,幾分鐘後,帶著灰褐色瞳眸已經泛出淚光的少年回來。
「來吧,賽姆。現在開始把我說的內容寫下來。」
在菈琪休的催促下,賽姆坐下來拿起粉筆。
「呃,首先是『今天是兩週一次的休假日,於是我跟同學們一起去市場逛逛。』這樣。」
菈琪休毫無停滯地開始說起日記的開頭,賽姆則把它寫下來。約書亞一窺探他手邊,立刻瞪大眼睛。
「是我的字跡!」
「這傢伙很擅長模仿他人的筆跡喔。我也一直都知道,他隨時都在幫蒂艾爾撰寫討厭科目的報告。」
「嗚嗚嗚嗚……」
看到菈琪休這麼自豪,讓賽姆更加淚眼汪汪。看來她是拿幫忙寫報告這件事來強迫賽姆。
身為最年長的人,約書亞有責任阻止這種殘忍的行為。可是看到跟自己筆跡相似的文字不停從他手中寫出,並且寫出比平常三部構成的日記還多出好幾倍的內容,就讓約書亞稍微變得啞口無言。
「……瑪露妲老師一定會發現的吧?」
「是嗎?我覺得她不會發現耶。」
「要打賭嗎?」
「不,神官候補生賭博,這有點……」
「不過還是試試看嘛。順利的話,大叔就可以不用讓老婆更加生氣;再說這個日記跟成績也沒有關係吧?」
「這個嘛,是沒錯啦……」
菈琪休這種匹夫之勇,約書亞平常絕對會阻止。現在會不知不覺地放棄阻止,是因為內心某處有著對瑪露妲導師的不信任感。還有就是跟妻子相處的時間被妨礙也讓他有些火大……最重要的,也許就是自己打從心底覺得寫日記是件很麻煩的事情。
5
『陽之月二十四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是兩週一次的休假日,於是我跟同學們一起去市場逛逛。這個城鎮的市場很有大型綠洲的風格,販賣著許多讓人充滿興趣的稀有物品。
但是,大型市場似乎也聚集了許多心術不正的大人,有好幾次差點就被敲詐了。尤其是嬌小又可愛的菈琪休特別容易成為目標,還有店家用三倍的價錢販賣她想要的橙杏蜜餞,這真是令人生氣。無可奈何下,只好由我代為交涉,把價錢殺到五分之一以下。訣竅就在笑容,還有即使看到想要的商品也不要露出很想要的表情。再來就是慢慢花時間讓對方感到焦急,將他逼入死角吧。
雖然費了一番功夫,但是嬌小可愛的菈琪休似乎很滿足,我想這樣就是萬幸了。』
『陽之月二十六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的游泳課讓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通常來說,大型源泉都被當成聖地也禁止游泳。城鎮的居民與旅行者也無法下去游泳,只有我們修道生能下去游泳,總覺得有點算賺到。當然這不是在玩耍,我也很清楚這是為了在被派遣到海邊神殿進行人命救助時所需要的修練。
嬌小可愛而且什麼事情都能辦到的菈琪休似乎出身於漁村,所以游起來非常靈巧。基列亞德雖然生長在只有溪流的山裡,但也還滿努力的。最令人驚訝的是賽姆,游泳不用說,就連潛水也很擅長,他從水底找出許多發光的石頭。
相反意義上,令人驚訝的是蒂艾爾。明明生長在海邊的大神殿又是水妖術師,卻完全是個旱鴨子。她根本無法浮在水面上,最後還命令莉姆莉強行讓自己浮起來,我覺得她真是個沒用又狡猾的女人。
忘了說,由於我的身體有很大的傷痕,水會影響傷勢,就在一旁看著。就是這麼回事。
總而言之,我認為老師應該可以好好稱讚一下嬌小可愛而且又什麼事情都能辦到的菈琪休才對。』
「帕雷格同學,他終於理解我的苦心了!」
交換日記開始之後兩個星期。
瑪露妲老師在感動啜泣之餘,不停重複閱讀著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石板。
這是充滿戲劇性,真的非常戲劇性的變化。
由於太過戲劇性,一般來說都會產生各種疑惑。但是身為神官中的神官的瑪露妲老師擁有相信他人的潔淨心靈,再說這姑且也全都是用約書亞的字跡寫出來的。
就這樣盡情享受著寫滿密密麻麻文字的日記一陣子之後,瑪露妲老師突然疑惑地歪起頭。
「帕雷格同學昨天的日記是跟菈琪休一起唸書的事情,前天是教導她樂器的事情,大前天記得好像也有提到菈琪休……或者說,為什麼每一次都只有稱讚那個孩子呢?」
之前約書亞總是寫些「同學又」,「同學是」,「跟同學」之類的話,幾乎沒有特別寫些專有名詞。可是最近都是「菈琪休又」,「菈琪休是」,「跟菈琪休」之類的內容,總覺得像在強力推廣菈琪休。再加上文末必定像是囑咐般以讚揚她來結尾。一開始是「嬌小又可愛的菈琪休」,但是到今天已經增加到「嬌小又可愛什麼都辦得到而且聰穎又心地善良寬大並且優雅的菈琪休」這樣的內容。這到底是什麼繞口令?
「這兩個人年齡記得相差五歲……十年後雖然就能接受,但現在這個階段就有點不好……對吧?」
這是個把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年少女塞在狹窄空間生活的地方。比起精神產生疾病,因為戀愛情感而引發糾紛的例子也不在少數。這兩個人明明沒有顯現半點這類的徵兆……於是這位生性認真的教師,又產生全新的煩惱。
6
「『最近你變得老是只有稱讚菈琪休同學,讓我很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原本老師很佩服你這位學生總是能一視同仁地照顧周圍的同學,這樣讓我感到有點遺憾』……菈琪休,老師她這麼說耶。」
默認違法代筆一個星期之後,約書亞唸出老師發還給他的講評,並微微露出苦笑。老實說,原本以為第一天就會被發現,沒想到能撐到現在。
「別說我的內心黑暗面了,瑪露妲老師該不會連我的表面功夫都沒在看吧?」
這種有眼無珠的程度,連約書亞都感到沮喪。
「啊啊~明明還挺順利的說,真遺憾。」
「都是只寫自己的事情這點不好。」
基列亞德用有點瞧不起人的語氣對悔恨的菈琪休這麼說。
「怎樣啦,基列亞德!不然這次換你來試試看啊!如果你能順利騙過瑪露妲老師,下次去市場時,就讓我請你吃些什麼!」
「這句話……妳可別忘了。」
面對菈琪休的挑釁,基列亞德的瞳眸靜靜燃起火光。明明平常總是被長長的黑髮遮蓋住,只有這種時候眼神才會炯炯有神到任何人都看得很清楚。
「當然,我菈琪休大人絕對不會食言!絕對請客請到錢包空空為止!」
「不……不用啦,還是別這麼做了。果然還是我自己寫就好。」
「大叔,你閉嘴。」
高大的基列亞德從上方嚇阻慌忙想要阻止的約書亞以後,轉而面向賽姆。最近一個星期以上完全變成代筆機器的賽姆,現在憔悴到已無法只用淚眼汪汪來形容。所以他當然也不可能抵抗難得變得充滿魄力的基列亞德。
「『今天下午修練時,天空出現了非常不可思議的雲朵。好幾道白色雲靄重疊而起,有如衣物摺痕般,持續延伸到地平線上』。」
「基……基列亞德講出好長的文章!這差不多講了三天的分量吧!」
「這……這傢伙是認真的……!」
在驚恐無比的約書亞和菈琪休身邊,基列亞德平淡地持續述說著,最後完成一篇無法判斷該說是充滿情感還是富含哲理的日記。
『陽之月三十日 約書亞.帕雷格
今天下午的修練中,天空出現非常不可思議的雲朵。好幾道白色雲靄重疊而起,有如衣物的摺痕般,持續延伸到地平線上。
沙漠的雲朵很稀奇。雖然綠洲周圍偶爾也會出現,但大多會立刻消失。
山岳地帶出現這類雲朵時,隔天通常會開始下雨,但這裡除了降雨期外幾乎不會有雨。覺得很不可思議於是調查了一下,那是天空有神魔通過後造成的現象。雖然向蒼燕的亞維詢問是什麼樣的神魔,但他說自己雖然知道,可是無法告訴我。神魔的祕密主義依舊實行得很徹底。下次再看見那朵雲時,我想要追上去確認看看。
順帶一提,因為一直看著天空,所以我記不太清楚這時候的修練內容是什麼了。』
「等等……這該說世界觀擴展太大還是太過獨特呢?就算考慮到跟菈琪休之間的落差,我想這應該要被發現了吧?」
「會被發現嗎?得先試試看才知道啊。」
「先試試。」
孩子們不約而同地充滿自信,並顯得得意洋洋。
不管怎麼說都不可能不被發現吧──雖然約書亞這麼想……
7
「結果呢?沒有被發現嗎?」
又過了一個星期之後,在約書亞的房間裡。
他的愛妻,同時也是位階第四位的大神魔雷凰鷥翎微微傾首詢問著。
「嗯,完全沒有。從那天之後就一直是基列亞德跟賽姆在寫,可是根本沒被發現。」
「竟是如此。」
鷥翎瞪大眼睛,要求他說明詳細的情況。
約書亞停下正在處理功課的手,把至今發生的事情仔細說給她聽。鷥翎白天時雖然都悄悄躲在他的胸飾裡頭,但由於最近晚上都有跑出去玩,所以直接就在裡頭熟睡的時間也變多了,因此似乎不太清楚這一連串騷動的詳細經過。
「原來如此啊。」
聽聞整個經過後,鷥翎露出像是佩服與傻眼參半的表情。
「該說那群孩子們真的很聰穎,還是女導師是無藥可救的蠢蛋呢?雖然實在很難判斷,不過還算是件有趣的事。」
「是嗎?老實說,我很失望耶。」
「失望?」
「一般來說,即使字再怎麼像也會察覺吧?畢竟是別人的文章。菈琪休只會寫些自己的事情,基列亞德從客觀上來說,也是些難以形容的文章。」
「吾之主君因此感到內心受傷了嗎?」
「嗯,有一點。」
「原來如此呀~」
他的妻子再次大力點頭,並開始沉思。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要是真的被發現,我決定說些『大家看我寫日記寫得很辛苦,所以才來幫忙寫』,『也因此清楚知道老師真的完全不關心我……讓我非常難過』這樣的話,來扮演個天真無邪的青春期少年,好好哭喊一下。」
「喔喔~」
那樣子也是場值得一看的好戲──約書亞已經抱持這種想法了。畢竟對方是充滿善意的瑪露妲,不可能單方面譴責學生。
做出這個結論後,約書亞開始唸起其他科目。各式各樣的功課與報告等課題總是堆積如山,根本不可能老是把心力放在瑪露妲的事情上頭。
「鷥翎,抱歉喔。等等我就有空了,所以稍等一下喔。」
「嗯,不用在意。鷥翎是個跟尋常愚妻有天壤之別的女人,可不會拖忙碌的丈夫的後腿。」
「那請妳不要一邊這麼說又一邊坐到我膝蓋上,也不要用手纏著我的脖子。」
「咦~?稍微貼近一點點,有什麼關係嘛~」
「不行,我會看不見自己的手,也無法動彈。還有妳的胸部這樣頂著,會讓我各個部分都感到很痛苦。」
「咦咦咦咦~」
他的妻子噘起嘴,不甘不願地離開約書亞的膝蓋。
可是,鷥翎似乎無論如何都想貼在他身邊。她直接坐到地板上,並把身體靠向坐在椅子上的約書亞腳邊,然後把淡紫色的頭擺到他膝蓋上。這副模樣實在是天真無邪又可愛,讓約書亞微微一笑。但這個姿勢一開始雖然不覺得怎樣,但會漸漸感到變重變辛苦。經過幾個小時以後,腳會開始痠麻並伴隨疼痛。約書亞實在無從判斷,這單純是愛情的表露,還是某種想表達「你這傢伙要放著我不管到什麼時候」的抗議呢?
──感覺好恐怖,還是不要去確認好了。嗯。
總而言之,他把學習用的工具全擺到視野變得良好的桌面上。接著,「塔」裡頭號劣等生開始拚命動手處理課業。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孜孜不倦地撰寫文字時,突然察覺到膝蓋變輕。
「鷥翎?」
當他環視周圍時,有隻小鳥從窗戶的另一邊探出頭來。
「你叫我嗎?鷥翎的約書亞?」
銀色的嘴喙不時張開,發出跟平常沒兩樣的清脆聲音。
「妳什麼時候跑到外頭去的?現在已經超過就寢時間,隨便跑出去會遇到各種危險喔。」
「我知道,這我知道啦。」
小鳥姿態的妻子再度停在他腳上,笑了出來。
「沒事的,不用擔心。你的妻子是天下第一的賢妻,絕對會成為你的助力喔。」
8
然後,隔天清晨五點半時──
約書亞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往東塔的修練室走去。已經整裝完成的同學們都開始聚集在這邊了。
「大家早安。」
當約書亞露出笑容靠近時,對他投以嚴厲眼光的是賽姆的主人,也是這個班級實質上老大的少女──蒂艾爾。
「還想說,最近我們家的賽姆都在偷偷做些什麼事……」
她發出響亮的靴子聲,往約書亞這邊逼近。
「劣等生,不要擅自差遣本小姐的侍從好嗎?不然的話,你就真的倒大霉了!」
面對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對手,約書亞還是盡力擺出老實乖巧的表情。畢竟這個少女對現在的約書亞來說,是比瑪露妲還要值得信賴的指導者,也就是魔操的老師。
約書亞的魔操之所以完全無法進步,是因為他的伴侶鷥翎會讓低位神魔們恐懼並逃跑。因此只要能夠召喚出比較有骨氣的中位神魔事情就好解決了。不過說起來,約書亞太過老實地直接去詢問瑪露妲相關方法,就是一切事情的元凶。
瑪露妲斷定是約書亞的腦袋有問題,接下來經過種種的事件之後,蒂艾爾就開始代替她教導約書亞召喚出中位神魔的方法。
──不過關於日記的事情,我就沒有告訴她……
說出來的話,很明顯蒂艾爾就會像這樣發脾氣。明明自己也利用賽姆的特技來偽造報告,可是其他人做出相同的壞事時,就會有如烈火般憤怒。蒂艾爾不管在好壞方面都擁有女王般的氣質,所以絕對不會扭曲自己定下的規則。
──畢竟我們都這樣使喚賽姆了。老實說,真虧事情到今天之前都沒有曝光。
內心這麼思考的同時,約書亞還是帶著笑容,拚命想著安撫她的話語。
「竟然叫賽姆寫那種寡廉鮮恥的內容,你可不可恥啊!有夠骯髒!色狼!去給駱駝咬到重要的地方然後死一死啦!」
可是接二連三喊出的痛罵聲,遠遠超越約書亞的想像。仔細一看,發出怒吼的蒂艾爾變得滿臉通紅,不只是臉龐,連耳朵跟脖子都像泡進熱水裡一樣火紅,很明顯地不正常。
「基列亞德……今天的日記內容是什麼?不是平常的氣象觀察嗎?」
「我沒寫。」
約書亞戰戰兢兢地詢問,但基列亞德再次說:
「今天不是我寫的。」
他這種非常困惑的語氣,讓約書亞的眉毛微微抽動著。然後慌忙跑到他面前的人,是代寫日記的首謀菈琪休。
「昨天晚上啊,好像是大叔的老婆跑到基列亞德跟賽姆那邊。」
顧慮到周圍放低音量後,菈琪休更接著說下去。
「然後她說要由自己來代寫,要他們照她所說的寫出來。基列亞德跟賽姆根本無法反抗她不是嗎?」
當菈琪休說明時,賽姆在她背後也變得滿臉通紅。基列亞德也一樣困擾到視線不斷游移。
光是這樣,就足夠讓約書亞察覺到發生什麼事情了。
──鷥翎,妳到底叫這群孩子們寫了些什麼!
畢竟那位可愛又令人畏懼的雷凰擁有異於常人的感性。只要她有意,平常光是稱讚身為伴侶的約書亞就可以輕鬆講個五小時(這種情況下,必須努力支撐下去的不是鷥翎,而是擁有正常羞恥心的約書亞的耳朵跟心臟)。
因為是她使勁全力所寫出的日記,如果是連蒂艾爾都會激怒的內容……那已經不是瑪露妲有沒有發現代寫的問題了。
「然……然後呢,那篇日記在哪裡?」
即使是約書亞,此時聲音也變得浮躁。
「跟平常一樣,放進老師房間的信箱了。」
「放進去了?」
「放進去了。」
賽姆露出忠誠侍從的表情,並深深一鞠躬。
「畢竟約好要在晨間祈禱前送到。」
這種情況下,在遵守約定前要先做好聯絡報告商量啊!隨機應變是非常重要的!──雖然幾乎想要這樣怒吼,但約書亞還是忍住。何況這是自己在菈琪休的花言巧語下開始進行的不當行為,根本沒辦法把過錯推給別人;更不用說還是自己那位妻子所做的事情了。
「得……得去拿回來。」
約書亞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這樣小聲說著。
「必須在老師閱讀前拿回來才行!」
他翻身跑出去,往中央塔的瑪露妲房間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