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第一話 死線

1

長年無人使用的通道上,響著清亮的腳步聲。

「…………」

少女的唇瓣洩漏出紊亂的呼吸,汗水滑落白皙的肌膚。她──雅德莉娜.亞歷山卓維納.克倫斯卡亞每踏出一步,積在地上的薄薄一層灰塵就會揚起。

「……真是、不好……意思。」

靠在雅德莉娜肩膀上的黑髮少女斷斷續續地說著。

三条菊乃,跟雅德莉娜同樣是民間軍事公司(PMC)新生D.O.M.S.(Dana O'shee Military Service)的AS操縱者,且與她有各種因緣的對手。

「弄得……這麼狼狽。」

相對於沒有明顯外傷的雅德莉娜,菊乃的模樣慘不忍睹。

宛如日本人偶般端正的臉龐,右半邊被乾掉的血漬染紅;受傷的腳踝儘管做過急救處理,仍然沒辦法自行行走,而倚著雅德莉娜的肩膀;由於腦震盪還沒有完全恢復,所以視線也模糊得沒辦法對焦。

這裡是加魯那斯坦共和國的首都加魯那巴修,在總統宮殿地下擴展開來的一座巨大避難所。

這座巨大建築物在毫無規畫地不斷增改建下,成了似是迷宮的構造,也是雅德莉娜等人新生D.O.M.S.的戰場。而在那場決戰中,她們失去了作為座機的AS。

歷經九死一生的雅德莉娜兩人為了與夥伴會合,正在避難所裡前進。不是可供AS通行的主要管道,而是人類用的備用通道。

「妳沒必要道歉。」

雅德莉娜向菊乃淡然地說道。

「只是我運氣好而已。」

雅德莉娜回想起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的自機──AS─1二號機〈Blast Raven〉的模樣。機體全身遭到扭斷,就像被巨人踩爛的鐵皮玩具一樣支離破碎。

就連菊乃只有受到這種程度的傷勢,或許都算是幸運了。

「那個到底是什麼?」

敵機在窮途末路之際展現的奇怪能力。雅德莉娜重新確認起當時的情況,渾身顫抖。

「……我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種東西──」

菊乃無力地說。

「達哉先生和社長他們沒事吧?」

「────」

聽󠄊󠄀󠄃󠄎到󠄊󠄀󠄃󠄎菊󠄵󠄀󠄀󠄂乃󠄫󠄶󠄄󠄁的󠄎󠄑󠄉󠄐詢󠄱󠄙󠄋󠄴問󠄧󠄶󠄨󠄻,雅󠄵󠄱󠄔󠄤德󠄫󠄠󠄲󠄭莉󠄡󠄮󠄠󠄇娜󠄕󠄝󠄶󠄜沉󠄣󠄾󠄫󠄔默󠄽󠄁󠄪󠄶下󠄗󠄆󠄊󠄪來󠄤󠄙󠄔󠄳。⁠󠄏󠄒󠄪󠄴⁠󠄇󠄟󠄷󠄫⁠󠄰󠄃󠄽󠄣⁠󠄒󠄱󠄄󠄽⁠󠄞󠄭󠄰󠄞⁠󠄁󠄡󠄽󠄯⁠󠄀󠄳󠄛󠄤⁠󠄭󠄁󠄇󠄵⁠󠄷󠄉󠄤󠄤⁠󠄔󠄷󠄱󠄇⁠󠄡󠄨󠄎󠄎⁠󠄬󠄲󠄡󠄘⁠󠄘󠄄󠄕󠄈⁠󠄕󠄙󠄳󠄳⁠󠄼󠄊󠄬󠄰⁠󠄳󠄶󠄔󠄪⁠󠄌󠄰󠄌󠄇⁠󠄷󠄁󠄗󠄷⁠󠄯󠄭󠄨󠄐⁠󠄱󠄀󠄕󠄣⁠󠄟󠄻󠄗󠄾⁠󠄆󠄤󠄫󠄳⁠󠄣󠄸󠄄󠄗⁠󠄨󠄙󠄖󠄭⁠󠄊󠄾󠄌󠄹⁠󠄡󠄯󠄫󠄽⁠󠄩󠄈󠄊󠄹⁠󠄚󠄫󠄪󠄲⁠󠄵󠄁󠄫󠄰⁠󠄂󠄙󠄨󠄞⁠󠄣󠄱󠄕󠄜

(要是達哉與克拉拉遇到那架AS──〈Thurinus〉的話……)

這也是雅德莉娜所擔心的事。

「快走吧。」

雅德莉娜如此低語,同時想到揹在肩上的短機關槍。雖然為了準備與警備士兵交戰,從嚴重損壞的AS機體中帶出這把槍,但至今為止都不曾遭遇過敵兵。

保護這座地下避難所的,該不會只有無人AS吧?──雅德莉娜一想像到這一點,就感到一陣寒意。

她覺得自己觸及了這座迷宮的主人心性荒廢的一面。

「怎麼了嗎?」

「不,沒什麼。」

雅德莉娜這麼回答後忽然停下腳步,因為她注意到前方道路的右側牆壁上設置著一道小門。

「我記得,這裡是AS停機庫的後頭吧?」

雅德莉娜回想起記憶中的避難所平面圖說,菊乃也微微點頭。

「印象中應該是這樣……」

「我去調查一下。」

雅德莉娜當機立斷。

現在沒空把時間耗費在多餘的調查上。不過,只要能弄到一架〈野蠻人〉,狀況應該就會大幅好轉。

這是她在如此衡量之下做出的判斷。

「妳在這裡等著,休息一下。」

雅德莉娜把菊乃從肩膀上放下,讓她坐在通道旁。菊乃則步履維艱地靠在牆上,抬頭看著雅德莉娜。

「請小心,雅德莉娜小姐。」

「我知道。」

雅德莉娜這麼回答後,舉起短機關槍並確認門的狀況。那道滑動式的門上沒有上鎖。

(真不小心。)

雅德莉娜一面這麼想,一面把門推開。

伴隨嘎吱聲開啟後,門後是一片漆黑。雅德莉娜拿著MAGLITE手電筒,踏進無人的空間裡。

「這裡是?」

雅德莉娜用手電筒的光源照亮周遭,確認的同時感到困惑。這個區塊若要稱為停機庫,實在很奇怪。

在用隔間封住四周的這個區塊裡,不存在著任何一樣維修用的機材。簡直就像是監獄的牢房。

既然如此,那個就是囚犯吧?──雅德莉娜這麼心想,將手電筒照向蹲在大約是房間中心處的巨大黑影。

好大。相較於通常的AS,有著五倍以上的體積。

「那個是〈Behemoth〉……嗎?」

全高超過四○公尺的超大型無人AS。不久前也作為避難所入口的守衛,與雅德莉娜等人交戰。

她十分清楚其壓倒性的火力與防禦力有多麼凶猛。

話雖如此,這架〈Behemoth〉保持著沉默,毫無任何動靜。看來是作為動力源的鈀反應爐本身熄火了。

應該說,仔細一看,會發現這架機體根本就沒有頭部。

(是尚未完成,棄置在這裡的嗎?)

除了頭部的缺損外,還有許多跟之前的〈Behemoth〉相異之處。特別是四肢的形狀與平衡,儘管因為折疊起來,無法知道得很詳細,但是跟過去的機種有相當大的差異。

雅德莉娜莫名地感到不安,打算確認一下那架〈Behemoth〉亞種──

「……有發現到什麼嗎,雅德莉娜小姐?」

菊乃從通道處傳來的詢問,讓雅德莉娜回過神來。

「不,只有一架像是尚未完成的〈Behemoth〉。」

雅德莉娜一面說一面離開那個區塊,回到通道上。

「沒發現到任何我們能用的東西。」

「真是遺憾。」

菊乃輕輕搖了搖頭,雅德莉娜在她面前蹲下,再次借給她肩膀,一塊兒站起身。

「快走吧。得趕快和達哉他們會合。」

「是啊,趕快走吧。」

兩名少女再次前進。

對達哉來說,這場戰鬥簡直是一場惡夢。

不對,這真的能稱為戰鬥嗎?

「……咕!」

在AS的狹窄駕駛艙裡,達哉低聲呻吟著,同時壓下左右的操縱桿。他的愛機──AS─1〈Blaze Raven〉忠實重現了這個動作,將鋼鐵的雙臂朝向目標。

「看招!」

達哉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同時,以AOA(Arm on arm)方式裝置在一號機雙手前臂上的兩門五七毫米散彈砲(Shot Cannon)噴出火光。

發射的是尾翼穩定脫殼穿甲彈(APFSDS),是一種藉由輕量且高初速的彈體,提高裝甲貫穿力的強力砲彈。

爆炸聲響起。

當砲彈從砲口中射出後,彈托也幾乎同時因為空氣阻力分離。從中解放開來的彈體,不偏不倚地朝著站立不動的敵機──〈Thurinus〉逼近,已經不可能迴避或防禦了。

本來應該是這樣。

達哉也這麼相信著。

然而──

『哈……哈哈。』

一號機的駕駛艙裡隔著通訊機響起笑聲。同時,〈Thurinus〉以超乎必要地像人的動作,雙手抱胸。

在這瞬間,世界結凍了。

兩道飛鏢狀的細長彈體在〈Thurinus〉的眼前靜止了。達哉只能茫然看著烙印在駕駛艙螢幕上的不現實景象。

『啊哈哈哈哈哈哈──』

這走音的笑聲是來自〈Thurinus〉的AS操縱者──奧魯康.阿塔耶夫。

收到通訊的同時,鎢合金的彈體扭曲變形,彈飛開來。當然,〈Thurinus〉的機體毫髮無傷,甚至連一點髒汙都沒有。

就彷彿連硝煙都避開了〈Thurinus〉的機體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

達哉驚愕地瞪大了雙眼。老實說,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去死吧。』

奧魯康瞬間變了語調。伴隨著殘酷到讓人不寒而慄的低喃,〈Thurinus〉重新舉起手上的AS步槍。

將那把仿照古風的重型火繩槍,顯得過度裝飾的砲身與砲門對著呆若木雞的〈Raven〉。

在這瞬間,達哉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

不單是被敵機瞄準的反應,更加原始且原因不明的本能性恐懼揪住了達哉的心臟。

「唔!」

沒有時間遲疑了。達哉按下操縱桿的開關。

「加速!」

啟動捷變推進器,〈Raven〉一面噴灑著離子化的推進劑,一面朝右方滑動。

儘管在接連不斷的戰鬥中遭到過度使用,〈Raven〉仍然持續回應著達哉。

『砰──』

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Thurinus〉的步槍噴出火光。

是單發的半自動射擊,而且瞄得相當不準。如果是〈Raven〉的機動,在這種距離下也能勉強避開。

本來,應該是這樣。

「嗚喔!」

〈Thurinus〉發射的砲彈擦過〈Raven〉的左肩──幾乎同時,〈Raven〉捕捉到讓人毛骨悚然的怪聲。

確實成功避開了。儘管如此,原因不明的震動與衝擊卻撼動著駕駛艙裡的達哉。

左肩裝甲承受不住而遭到扭斷,從機體上剝離。

(騙人的吧!)

AS的機體構造與裝甲可是堅固得相當於陸戰兵器。那怕是戰車砲,只是擦過機體的程度不可能會受到這種損傷。

在啞然回頭的達哉眼前,成為流彈的砲彈命中了大廳的外牆。而這一次,達哉真的徹底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命中的瞬間,外牆以彈著點為中心泛起波紋。

這絕對不是錯覺。厚實堅硬的鋼筋水泥外牆彷彿水面一般,不可靠地激起了波浪。

異變還不只如此。晃動的外牆捲起漩渦──就這樣宛如沙粒般散落崩塌。

牆上開出的大洞後方有避難所的通道。

外牆被「扭斷」了。

雖然這麼說很奇妙,但是沒有其他表達方式了。

「那是……什麼啊……?」

達哉顫抖著聲音如此低喃──他只能這麼做,展現在眼前的超常景象在腦中奔走。

完全無法理解。

自從去年夏天,在北陸的工地現場首次搭乘AS以來,達哉經歷過許多戰場。當中也有著作好死亡覺悟的慘烈戰鬥,也有可怕的敵手。

但此時的危機,跟這些截然不同。

『怎麼啦~達哉?』

通訊機傳來奧魯康走音的笑聲。那道與戰場不相襯的笑聲讓人毛骨悚然。

『怎麼啦怎麼啦怎麼啦?就像隻被玩具槍打中的鴿子一樣呢。』

達哉猛然回神,用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螢幕。

從容不迫地站著的〈Thurinus〉機影上,重合著奧魯康應該正揚起的扭曲笑容。而在機影的背後,能看到兩架倒下的AS殘骸。

一架是敏捷緊實的纖細機體──M9A2SOP〈Sigma Elite〉,是美國海軍特種部隊(Navy SEALs)所屬的士兵──羅尼.賽米維斯中士的愛機。在與達哉等人新生D.O.M.S.的聯合作戰中,先行侵入了這座避難所。

另一架「獨眼」的機體是〈Legatus〉,是達哉等人的宿敵,現D.O.M.S.社長史蒂芬.伊利奇.米赫洛夫的機體。曾無數次地折磨達哉,上演死鬥的敵機,如今已變成無言的屍骸逝去。

達哉回想起方才〈Thurinus〉與〈Legatus〉之間的戰鬥。

與機體受到的創傷相反,米赫洛夫展現出凌厲的攻勢,而奧魯康的〈Thurinus〉輕而易舉地將他擊退了。沒有任何反應與機動,只是站著不動,就將持刀攻擊過來的〈Legatus〉彈飛了。

「那個是──」

不會錯的。

方才對〈Raven〉展現的神祕防禦與攻擊,跟用來解決掉〈Legatus〉的是相同力量。

『那麼,你差不多該去死了。』

奧魯康再次變了語調。伴隨著低沉的宣言,〈Thurinus〉蹲低了機體。

達哉的〈Raven〉也做出對應,重新舉起手上的十文字槍──〈蜻蜓〉。

(該怎麼辦?)

前所未有的焦慮,焚燒著達哉的腦細胞。〈Legatus〉被輕易解決掉的末路,與自己和〈Raven〉的模樣重疊。

照這樣下去,根本沒辦法戰鬥。我方的攻擊完全無效,而且無法防禦對方的攻擊。

會在束手無策之餘,被單方面地玩弄致死。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如實重現出操縱者的迷惘與焦慮,舉起的〈蜻蜓〉槍尖微微顫抖著。

〈Raven〉一號機那不像樣的醜態,就連奧魯康也一目了然。

「喂喂喂,達哉,你再認真一點嘛。」

無止盡地湧現出笑意。奧魯康揚起嘴角呈新月狀,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Thurinus〉經由TAROS實現完全思考操縱的駕駛艙裡,排除了通常會設置的主控服與操縱桿等機械設備。所以相較於一般的AS,有著非常大的多餘空間。

奧魯康高高舉起右手,凝視著攤開的掌心。忠實再現著他的意志,〈Thurinus〉也跟著做出相同的動作。

右手微微發熱。

奧魯康不知道這是自己的熱度,還是經由TAROS的反饋,感受到的機體熱度。

而且,也沒必要知道。

「要不然,可是會死的喔。」

在他嘲笑的同時,〈Thurinus〉蹬地衝出,朝著茫然佇立的一號機筆直衝去。

沒有迴避機動,也沒有進行牽制,太過老實的正面衝鋒。對現在的奧魯康與〈Thurinus〉來說,不需要耍這種小手段。

一號機為了迎擊,將左右手的散彈砲對準過來。

「沒用的啦!」

伸出的右手朝向一號機。掌心上的熱意已化為堅固的「力場」。

這個「力場」到底是什麼,就連奧魯康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使用方法,還有其帶來的結果。

不過,現在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

腦中浮現出盾的印象。堅硬、強固,能保護自己不受到任何攻擊的絕對之盾。在流動得極為緩慢的時間裡,這個印象在奧魯康的心中,以及〈Thurinus〉的手中凝聚成確切的形象。

砲聲斷斷續續地迴盪。

在一號機的散彈砲噴出火花的同時,奧魯康釋放出右手的「力場」。

世界無聲地扭曲了。釋放出來的力量捲起漩渦,瞬間依照奧魯康的印象凝聚成不可見的盾。

接連命中的散彈砲砲彈一一化為塵埃,灰飛煙滅。一號機的機體明顯出現了動搖。

「喂喂喂,你該不會是怕了吧?不行喔,你這樣──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喔。」

一號機的動作太過滑稽,可笑到不行。

奧魯康的意志經由TAROS與〈Thurinus〉充滿了時間與空間,掌握一切並加以支配。

『嗚啊啊啊啊!』

發出自暴自棄的怒吼,或者說是慘叫,一號機向前踏步,將舉起的〈蜻蜓〉刺出。

捷變推進器發出激烈咆哮。不僅是一號機本體的推進器,還啟動了〈蜻蜓〉內藏的小型推進器,在刺出的突刺動作上追加推進器的推力,一口氣加速。

單分子刀的槍尖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襲向〈Thurinus〉。

「就說你這樣不行了吧!」

他該不會以為靠動能硬幹,就能封住這個「力場」吧?這種想法也太天真了。

怪聲響徹四周。

刺出的〈蜻蜓〉輕易粉碎了。一號機受到「力場」的餘波衝擊,向前跨出一步保持平衡。

〈Thurinus〉隨即將右手對準變得手無寸鐵,茫然佇立的一號機。

已經不需要步槍與單分子刀了。只要這樣將「力場」直接打進一號機的機體內,將它粉碎掉就好──連同操縱者一起。

奧魯康彷彿看到了〈Raven〉四分五裂,悽慘地粉碎的模樣,暗自竊笑。但下一瞬間,他的笑容僵住了。

一號機的機體消失了。駕駛艙的螢幕上烙印著離子的餘暉。

「咦?」

奧魯康無法掌握事態,洩漏出愚蠢的聲音。

這對達哉來說是場賭博。

(既然光明正大地從正面攻擊行不通,乾脆從背後用力砍下去如何?)

這是在窮途末路之際想到的一招。

沒有確切的證據顯示出這招會成功,也有可能會被輕易破解,然後就此結束。

但即使如此,不去嘗試的話,可能性就永遠是零。

用〈蜻蜓〉進行的正面突刺是佯攻。沒有抱持著「這說不定行得通」的天真期待。

大概是確信能以壓倒性的優勢獲勝,〈Thurinus〉的動作出現了些許破綻。看準了這個破綻,一號機做出行動。

迅速伸出左腳,交叉似的往右前方踏去。在靈敏踏步的同時,讓捷變推進器噴了一下。

目的只有一個──鑽進〈Thurinus〉的死角。

以踏出的左腳為軸心,一號機機體輕巧地轉了一圈。是透過推進器加速才得以實現,唯有〈Raven〉才有辦法做到的不規則機動。順勢瞬間來到〈Thurinus〉的背後。

利用旋轉的力道,拔出右腰的一○式單分子刀。機械刀刃猛烈驅動,拔刀斬出的這一刀對準了〈Thurinus〉披著披風的背部。

(拜託,要成功啊!)

也像是祈求的無聲吶喊。劍光逐漸斬裂〈Thurinus〉的披風。

成功了!──但就在他眼前,〈Thurinus〉的身影消失了,只留下被砍裂的披風輕盈飄落。

一○式單分子刀的刀刃徒勞揮空。在力道的牽引下,一號機差點向前倒下。

到底到哪裡去了?

『哎呀!真危險,真危險。』

聽到從通訊機傳來的聲音,達哉與一號機反射性地朝上方看去。

「──這算什麼啊?」

〈Thurinus〉的機體正貼在圓頂廣場的天花板。而且不是像蜥蜴或蠑螈那樣爬行的姿勢。

而是抬頭挺胸,以上下顛倒的姿勢,筆直站在天花板上。

與天花板接觸的部位只有左右腳的腳底。倨傲地無視萬有引力的定律,睥睨著下方的一號機。

『剛剛那下就差一點了喲,達哉。不過,很可惜。啊哈哈哈哈──』

伴隨著奧魯康挑釁的笑聲,〈Thurinus〉捧腹彎下腰來。AS的機體表現出人類捧腹大笑的舉動,而且還是站在天花板上這種極不自然的狀況下。

宛如惡夢般,滑稽且悚然的景象。

「…………該死的怪物。」

達哉緊咬著牙低語。

真的能打贏這種荒謬的存在嗎?汗水滑過臉頰落下。

但同時,就在這時候──

(那個是?)

達哉注意到頭上的〈Thurinus〉發生了些微異變。

達哉斬斷了披風,機體的背部因此暴露出來。捧腹大笑的〈Thurinus〉在彎腰的瞬間露出了背部。

在那裡,有一道非常淺的橫向傷口。

是只有劃破裝甲表面,不知道能不能稱為損傷的可疑痕跡。應該沒有對機體的性能造成任何影響。

但儘管如此,那道傷痕毫無疑問是達哉與一號機的拔刀斬所留下的。

沒錯,一○式單分子刀的刀刃碰到了〈Thurinus〉。

(剛才的攻擊有效。)

那個「力場」絕不是無敵,也不是萬能。剛才的攻擊如果沒有在擊中前被躲開,有可能對〈Thurinus〉造成致命傷。

不對,說到底,要是「力場」真的萬能的話,應該沒必要特意做出那麼誇張的迴避。畢竟只要依舊站著不動,用「力場」擋住一號機的斬擊就好。

然而,奧魯康與〈Thurinus〉在當下沒有這麼做。沒有用「力場」防禦,而是先採取了迴避機動。

這是為什麼?

『嗯~怎麼了嗎?該不會已經放棄了吧?』

將奧魯康挑釁的聲音從腦中排除。

在那瞬間的攻防,奧魯康究竟是「沒有使用力場」還是「沒辦法使用力場」?

假設是後者的話,理由會是什麼?

快想──

這微小的差異,正是攻略那個「力場」的線索。達哉如此確信。

快想、快想、快想──

達哉全神貫注地集中所有心力,注視著敵機的一舉一動。哪怕再怎麼細微,也要從中看出個什麼端倪。

『喂~至少回句話啊。』

一號機再次緩緩舉起一○式單分子刀,刀尖精確地對準了〈Thurinus〉。

這就是達哉的回答。

對準過來的刀尖,讓奧魯康感到非常不悅。

「……真頑強呢。」

一號機直到這種時候,鬥志依舊不減。那副模樣讓奧魯康輕輕咂舌一聲。

剛才那一瞬間真是好險。那個「力場」只要奧魯康本身沒有認知到對象,集中意識的話就沒辦法使用。

所以當對方繞到背後,並且無法認知到對象時,應該沒辦法擋下達哉的反擊。再那樣下去,會從背後被一刀砍斷。

「真是的,居然給我幹這種事。」

以跳躍進行的迴避機動並不是奧魯康自己刻意去做的。畢竟他直到前一秒,連攻擊都沒有注意到。

那是〈Thurinus〉自己──正確來講是搭載的人工智慧(AI)──的完全自律行動。

實現思考操縱的〈Thurinus〉,會經由TAROS讓機體照奧魯康的想法動作。話雖如此,但並不是他一一想像出一舉一動的所有細節。

也就是說,就像騎馬一樣。

〈Thurinus〉是凱撒計畫的核心,相較於量產型的無人AS〈Centuria〉,搭載著性能遠遠高出許多的高度AI。被開發者約納坦.庫魯平斯基取名為〈Caesar〉的AI,會宛如優秀的軍馬一樣回應奧魯康的要求。

只不過,方才展現的完全自律迴避行動是首次出現的例子。

(應該要跟它道謝嗎?)

奧魯康忽然有了這種想法,然後差點對自己的想法噴笑。跟機械程式道什麼謝啊,未免太蠢了。

再度將意識放在一號機上。

剛才的攻防確實差點大意落敗,但就結果來看,可以說是因禍得福。畢竟知道了這個「力場」還有這種使用方式。

站在天花板上的經驗對奧魯康來說也是頭一遭。

(要不了多久,說不定還能飛上天吧?)

腦中甚至浮現出這種愚蠢的幻想。

但不管怎麼說,維持這種不自然的姿勢也有點辛苦。或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頭在陣陣作痛。

〈Thurinus〉蹬了天花板,撲上下方的一號機。

2

地下避難所的停機庫裡也持續交戰著。

「咕!」

再度逆轉的戰況讓約瑟夫.阿爾.凱特利難掩焦慮,在〈Raven〉三號機的駕駛艙裡,瞪著逼近而來的敵機──無人AS〈Centuria〉。

朝向這裡來的〈Centuria〉有三架。此外,還有一架在後方保護它們受傷的「主將」。

『哎呀哎呀,剛剛的氣勢跑哪裡去了?』

惹人不悅的通訊是來自單腳受創的敵方指揮機──〈Legatus〉。無視操縱者庫魯平斯基的滔滔不絕,約瑟夫將意識集中在眼前的敵機上。

三號機用舉起的步槍瞄準右側的一架,同時向僚機發出通訊。

「就是現在。」

『……收到。』

『好!』

回應的是兩道形成對比的少女聲音。幾乎同時,停機庫內交錯響起激烈的砲聲。

三號機步槍發出的全自動掃射,以及從側面發出的一擊狙擊砲,同時鎖定了右方的〈Centuria〉。

然後,被輕易彈開了。

不論是用三七毫米彈撒出的彈幕,還是用四五毫米彈精確瞄準的狙擊,都無法觸及〈Centuria〉的機體──被圍繞在機體周遭的不可見,而且不可解的「力場」擋下了。

『剛才的攻擊也不行嗎?該死。』

伴隨著稚嫩的罵聲,潛伏在暗處的僚機站起身。

Zy-99M〈Shadow〉──是由約瑟夫的侍女莎米拉.賓特.哈山及臨時的主公──新生D.O.M.S.社長克拉拉.毛兩人搭乘的狙擊規格雙座型AS。

〈Centuria〉以一絲不亂的動作發射反擊的砲火。對準而來的步槍砲門,扭曲地顯示在顯示器上。

就跟防禦一樣,包覆著無形力場的砲彈掃射扭曲著空間逼來。三號機搶先一步採取迴避機動,以捷變推進器的加速拉開距離。

『喔喔,動了不少腦筋嘛。佩服佩服。』

「能承蒙閣下讚賞,是在下的榮幸,學士。」

面對庫魯平斯基從容不迫的挑釁,約瑟夫也不甘示弱地回嘴。

同時為了擾亂〈Centuria〉高度的合作,發動電子戰,干涉至高王權網路系統。此外,儘管知道沒用,還是以步槍進行牽制射擊。

『不過,這種程度的解答,我沒辦法讓你及格喔。』

庫魯平斯基話一說完,三架〈Centuria〉同時散開。一架牽制〈Shadow〉的動作,其餘兩架從左右包抄三號機。

看來是打算以近身戰確實解決掉他的樣子。

『怎麼啦?再這樣下去會被當掉的喲,殿下。』

約瑟夫這次也無視庫魯平斯基的揶揄。

(──剛剛那是?)

因為剛才的攻防,讓他心中萌生了一個小小的疑問。

「那個作弊混帳是怎樣啦……」

無視後座的克拉拉,莎米拉操縱著〈Shadow〉。

雖然是AS停機庫,但由於大半的〈Centuria〉不是派出去了,就是正處於啟動狀態,所以裡頭是空蕩蕩的一片。即使如此,因為有許多複雜的建築結構,所以只要搭配電磁迷彩(ECS),就算是〈Shadow〉也能任意潛伏。

(……得趕快掩護少爺。)

已經確保了下一個狙擊地點。不過在〈Centuria〉的「力場」面前,就算進行單純的狙擊,也無法造成有效攻擊。

必須想出一個對策來──正當莎米拉迷惘著下一步該怎麼走,輕輕嘆了口氣時。

〈Shadow〉的駕駛艙裡,響起了難以名狀的怪聲。同時,作為機體掩蔽的內牆開了一個大洞,從中飛出的砲彈掠過了〈Shadow〉。

「嗚哇!」

「……這是……」

是〈Centuria〉運用那個「力場」進行的砲擊。帶著不可見「力場」的砲彈,輕易貫穿了厚實的鋼筋水泥結構。

領悟到其代表的意思,莎米拉感到一陣戰慄。

(……掩蔽沒有用。)

她立刻踩下踏板,〈Shadow〉撲向地面,同時以低姿勢進行迴避機動。頭上的內牆瞬間化為了蜂窩。

「嗚哇哇哇哇!」

克拉拉驚慌失措地慘叫著。

是以帶著「力場」的砲彈進行的全自動掃射。

勉強避開射線的〈Shadow〉在地面上翻滾並撤離。幾乎同一時間,內牆像是沙粒般崩塌了。

對面出現了閃爍著鮮紅十字眼的〈Centuria〉身影。

「────」

在克拉拉屏住呼吸的同時,莎米拉以〈Shadow〉潛伏起來。

目前勉強保住了安全。儘管如此,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而且,依舊找不到任何反擊的頭緒。

(……該怎麼辦才好?)

手腳的指尖因為不安而逐漸麻痺。莎米拉感到一股彷彿下腹凍結,冰冷深刻的恐懼。

這個作戰果然太魯莽了──無法抑制的不安浮現出來。

雖然為時已晚,但應該撤退嗎?真的有辦法撤退嗎?能至少只讓主子約瑟夫逃走嗎?

還有,最重要的是──

(……社長。)

身為D.O.M.S.花瓶社長的克拉拉之所以會親自搭乘雙座型AS參戰,是因為莎米拉的提案。是我,把這名年幼的少女帶到戰場上的。

所以,我必須要負起這個責任。

「……提議。」

莎米拉語調僵硬,略微沙啞地說。

「……我判斷再繼續交戰是無意義且不可能的事,應該趁還有餘力時撤退。」

「────」

『…………』

後座的克拉拉和通訊機另一端的約瑟夫都不發一語。

「……由我來確保退路。所以,我想將社長託付給少爺。請兩位設法逃離──呼喵?」

莎米拉突然發出愚蠢的聲音──因為克拉拉從後座伸來小手,捏住她的臉頰往兩旁拉扯。

「……妳在幹什麼?」

「不准說這種話。」

她第一次聽到克拉拉這麼嚴厲的語調。

「這裡可是敵營正中央,我們無處可逃。話說,妳現在有膽就隨便露出背部看看,會被幹掉的喔。」

「……這……」

莎米拉也同意這點。儘管同意,要是還有勝算的話,她根本就不會想逃。

「……現狀下,沒有能破解那個戲法的對策。」

「所以我說,給我想辦法解決啊!去狠狠地賞那群作弊混帳一發大的!」

「…………」

「戰鬥是有流向的。要是抓不到那個流向,這次就真的會輸喔。現在應該還有辦法抓到流向。」

克拉拉如此斬釘截鐵地斷言。從她的話中能感受到明確的意志與堅定的決心。

「動腦筋、想辦法,一定還有什麼好主意才對。」

不知不覺中,莎米拉專心聽著這名遠比自己年幼的少女說話。

「總之,盡可能地撐下去。這樣的話──我們還有約瑟夫。」

「……少爺?」

「對。那傢伙的腦袋比我聰明多了,既然那個約瑟夫在這種狀況下都還在戰鬥,不是代表有什麼打算嗎?」

「……這……」

理論上說不定說得通,但總覺得很模稜兩可。

「聽好了,妳可以不相信我。但是,相信妳家的王子大人吧,莎米拉。」

克拉拉挺起胸膛說,且堂堂正正地把事情推給他人。

「……………………噗!」

沉默了一會兒後,莎米拉輕笑出聲。

「怎……怎樣啦,這哪裡好笑了?」

這次換克拉拉不高興地說道。

「……我沒有惡意。」

莎米拉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與口氣回答──一如往常,平靜且冷靜的語調。這時,就像是算準了她振作起來的時機,她的主子傳來通訊。

『呵,有點太看得起我了。』

「……少爺。」

「你聽到了喔,約瑟夫。」

克拉拉噘起小嘴,但約瑟夫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不過,這股氣魄非常好。雖然臨時的,但這樣才稱得上是吾劍之主。我心服口服了,克拉拉.毛閣下。』

「這種馬屁就算了吧。那麼,有什麼好主意嗎?」

『當然。』

莎米拉屏息期待著約瑟夫接下來的話。

『我心有一計──』

這時,庫魯平斯基正處於人生的巔峰。

與冷戰的結束幾乎同一時期,這個「力場」的技術已經失傳十幾年。這十幾年來,庫魯平斯基只是一味地追求重現這項技術。

儘管具備著匹敵核武,或是凌駕其之上的可能性,那個「力場」卻迅速遭到了遺忘。隨著提倡「力場」的理論、證明、實現,甚至親手實踐的一名天才之死。

包括庫魯平斯基在內,周遭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人知道理論的全貌。光靠遺留下來的片段知識與設備,就連要重現「力場」的劣質仿冒品都沒辦法。

這讓「力場」的存在像核動力飛機一樣,被視為不切實際的失敗兵器而遭到拋棄,或著只被當成是戰場上的傳說,轉眼間就被逐漸淡忘了。

但如今,理當失傳的「力場」就在庫魯平斯基的眼前。

「總算追上了。」

在〈Legatus〉的駕駛艙裡,庫魯平斯基低喃自語。對了,話說起來,就連作為操縱者搭乘自己開發的AS這種行為,也是在模仿他呢。

「這次我一定要超越你。」

湧現的愉悅與激昂讓嘴角勾起笑。

庫魯平斯基從容地觀察著逐漸被逼入絕境的〈Raven〉三號機。

(沒必要著急,不過──)

面對各自展開「力場」逼近的三架〈Centuria〉,三號機以捷變推進器進行斷斷續續的噴射加速對應。儘管活用唯一勝過敵機的機動力堅持著,終究仍被〈Centuria〉的聯合攻勢逼入絕境。

對現在的庫魯平斯基來說,這種行為早已經不是戰鬥,只是在對自己重現的「力場」進行驗證實驗。

不論是三號機偶爾做出的果斷反應,還是屏息潛伏起來的〈Shadow〉存在都絲毫感受不到威脅。因為終究只是在籠子裡掙扎的白老鼠。

「好啦,差不多要評分了,但已經能算是不及格了吧。」

就連庫魯平斯基的挑釁,約瑟夫也都沒有回應。三號機耗盡了力量似的癱跪在地。

「那就到此為止了。我玩得很愉快喔,殿下。」

依照庫魯平斯基的指示,三架〈Centuria〉一齊舉起了步槍。警戒著依舊在潛伏著的〈Shadow〉的狙擊,持續展開著「力場」之盾。

依照庫魯平斯基的操縱,〈Legatus〉裝模作樣地舉起右手。正當〈Centuria〉呼應著這個動作,準備扣下扳機的瞬間──

『上吧!』

伴隨著約瑟夫尖銳的叫喊,三號機背部的雷達罩全力運作。針對全方位、全頻寬,無差別地發出強烈的干擾電波。

驚爆危機ANOTHER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