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拉克西亞鎮上的羅錫尼家城館的地下室裡,正傳出一陣陣痛苦不已的哀嚎。
這座地下室裡設有好幾間牢房,並備妥了形形色色的拷問器具。此處落成以來,已經有超過千名的罪犯在拷問的過程中丟了性命。這裡的牢房僅是暫時用來收監的場所,並不會將罪犯在這裡關上太久。羅錫尼家所制訂的罰則為死刑和鞭刑,若是拿得出錢,就可以減免罪刑。
「在眼睜睜看著薩爾瓦多喪命之後,真虧你們還有臉逃回來!」
培德利戈.羅錫尼的長子多尼惡狠狠地咒罵道。
「請、請饒命……」
手腳都被銬在牆上的男子們正拚命乞求他網開一面。
他們是與羅錫尼家的三男──薩爾瓦多一同前去討伐提歐.柯涅洛的附庸君主們的兒子,平時總是跟在薩爾瓦多的身旁一起鬼混。
他們的臉上已是青一塊紫一塊發腫起來,口鼻也流出了鮮血。
「為什麼沒有保護好薩爾瓦多?能為他犧牲性命,才是所謂的友情,才是所謂的忠誠不是嗎!」
氣急敗壞的多尼,將拳頭接連砸在男子們的身上。
薩爾瓦多雖然在提歐的故鄉將他逼入絕境,但村民們卻協助提歐,演變成舉兵造反的態勢。雙方爆發了衝突,而薩爾瓦多在最後敗下陣來,並喪失了性命。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倚著牆壁靜觀這一幕的裘潔爾,這時向兄長說道。
多尼停下了高舉的拳頭,轉頭看了過來。
「為什麼要停手?都是這些傢伙辦事不力,才會讓薩爾瓦多沒命的啊!」
「話也不是這麼說。我聽說是薩爾瓦多主動向提歐.柯涅洛邀戰,畢竟那小子對自己的劍術相當有自信。」
若是決鬥的話,薩爾瓦多說不定還不至於敗給提歐。但在戰場上,對手既會穿著盔甲,也會拿著盾牌。薩爾瓦多擅使的細劍並不利於這樣的戰鬥,若非雙方身手差距太大,想必難以順利殺敗對手。
「我聽士兵們的回報,這些傢伙似乎在看出戰況不利後,就率先逃出戰場了。」
說完,多尼再次揮下了拳頭。
吐出的鮮血飛上半空,並傳來了沉悶的呻吟聲。
(真是的。)
裘潔爾很清楚,兄長一旦怒火攻心,就會變得聽不進別人的話。這些男子們的父親雖然曾央求他能網開一面,但裘潔爾似乎是無法回應那些人的期待了。
這些男子率先逃亡或許真是事實,但他們就算留在戰場上,想必也無法拯救薩爾瓦多的性命,只是徒增戰死者罷了。
(明明都有波爾茲跟著了……)
波爾茲是一名優秀的刺客。他迄今唯一的失手,就是在浩爾西亞對提歐.柯涅洛展開的刺殺行動。提歐似乎握有一名極為優秀的侍者,再加上當時碰巧浩爾西亞侯爵阿雷克西斯.德賽來訪,可以說是他的不幸。
(看來薩爾瓦多沒辦法徹底發揮波爾茲的本事啊。)
他聽說弟弟也帶了一個名叫芽娜的黑魔女出征。
那名黑魔女其實正是在大禮堂暗殺了兩名大公的主犯。光是將她藏匿的這個舉動,就有可能讓羅錫尼家被大陸全土視為寇讎,裘潔爾雖然期待她能發揮出與這股風險相符的實力,但現在也只能說是自己看走眼了。
目前尚未傳來波爾茲和芽娜的死訊,但這兩人恐怕是不會回到拉克西亞了吧。他們下次回到這鎮上的時候,肯定是完成了某種任務之時。
(希望能看到你們表現出所謂的尊嚴啊。)
裘潔爾在內心呢喃道。
兄長依舊沒有停下毆打的動作。雖然他的拳頭看起來顯然才是比較痛的一方,但兄長卻不以為意。看來,他似乎將喪弟的憤怒和悲痛都灌注在雙拳之中。
在男子們死亡之前──不對,即使男子們被打到斷氣,兄長也不會停下毆打的動作,應該會一直打到他氣消為止吧。
不過,在過了一會兒後,侍奉父親培德利戈的隨從和契約魔法師來到了地下室,傳達了父親要見多尼和裘潔爾的消息。
多尼嘖了一聲,又再各賞了男子們一拳後,這才踩著階梯離去。
裘潔爾一一檢視起無力癱著的男子們,發現有兩名男子已然喪命,而其餘的男子們則是奄奄一息。
「麻煩治療他們幾位。」
裘潔爾向契約魔法師附耳說完後,便追在兄長的身後,前往父親的辦公室。
在踏入房內後,只見父親培德利戈.羅錫尼帶著一副失魂落魄的神情坐在椅上。裘潔爾還是頭一次見到父親如此憔悴的模樣。
「父親大人……」
在裘潔爾開口搭話後,父親才緩緩地將臉轉了過來。
「有其他村子響應瑪莎村的行動了嗎?」
父親撐著椅子的扶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目前還沒有……」
雖然意圖謀反羅錫尼家的人士迄今所在多有,但羅錫尼家總是在他們付諸行動前先一步斬草除根。一旦叛亂的烽火成功升起,難保不會擴大成燎原大火。這就是羅錫尼家最為害怕的狀況。
西詩提那的每一座村莊裡,都安排了羅錫尼家的暗樁。而在巡迴各處村落的旅行商人和旅行賣藝者的團體裡,也同樣安插了密探。裘潔爾領受父親的命令,統領著這些探子,好以正確掌握西詩提那的整體動向。
「西詩提那的居民依然懼怕著我們。」
「提歐的父親不是因為私設糧倉而被村民告發,最後落得被處死的下場嗎?那傢伙應該為此和村民們結下了梁子吧?」
「他痛恨的似乎不是告密的村民,而是處死了他父親的我們啊。」
他們已經清查過提歐的身世了。提歐的父親握有一片略大的農莊,並僱聘了數名佃農。他應該是巧妙地瞞過了徵稅隊,並將多餘的農穫存放在倉庫裡,以防不時之需吧。
這樣的舉動違反了羅錫尼家訂定的規定。不過,他們並沒有積極地加以查緝。對羅錫尼家來說,他們也不樂見島上的居民餓死或是淪為無家可歸的難民。
然而,既然有人告密,他們就不得不祭出懲處,並給予告密者賞賜──這就是羅錫尼家的行事風格。這是為了讓村民們彼此監視,相互抱持著猜忌的心態,避免他們團結一致。
根據紀錄,當時的羅錫尼家派遣了軍隊前往瑪莎村,而村民們則是捉住提歐的父親交了出去,最後則是在村莊裡的廣場上加以處決。之後,佃農們強占了他留下的農莊,唯一的兒子提歐也被趕出村子,後來似乎流落到拉克西亞的貧民窟裡。雖說提歐在那之後就音訊全無,但想必是偷偷搭上奴隸船,渡海前往大陸了吧。
「那些瑪莎村的村民為什麼願意幫助提歐?」
「是薩爾瓦多做得太過火了。他們恐怕認為,這個養出了重罪罪犯提歐的村子,很有可能被作為殺雞儆猴的對象吧。況且,在他們告發提歐的父親之後,瑪莎村雖然免除了一年的稅務,但徵稅隊似乎在隔年徵收了兩年份的稅收。由此看來,他們當然不會協助我們了。」
裘󠄊󠄀󠄃󠄎潔󠄊󠄀󠄃󠄎爾󠄵󠄀󠄀󠄂嘆󠄫󠄞󠄴󠄃了󠄾󠄫󠄟󠄟口󠄵󠄚󠄝󠄌氣󠄪󠄿󠄍󠄢。這󠄅󠄋󠄍󠄏種󠄕󠄮󠄕󠄝作󠄻󠄦󠄨󠄰法󠄱󠄮󠄼󠄘儼󠄂󠄨󠄚󠄺然󠄐󠄄󠄠󠄍是󠄜󠄿󠄷󠄊將󠄩󠄯󠄀󠄞「賞󠄨󠄀󠄲󠄢賜󠄰󠄎󠄂󠄘」當󠄍󠄅󠄻󠄙成󠄹󠄰󠄆󠄮了󠄕󠄌󠄺󠄘笑󠄏󠄓󠄶󠄑話󠄳󠄽󠄆󠄹。最󠄦󠄵󠄏󠄲近󠄯󠄁󠄛󠄗幾󠄶󠄱󠄘󠄈年󠄅󠄣󠄔󠄲告󠄦󠄽󠄞󠄬密󠄃󠄸󠄞󠄽的󠄴󠄢󠄤案󠄏󠄜󠄋件󠄩󠄪󠄎有󠄧󠄅󠄪顯󠄟󠄿󠄛著󠄳󠄢󠄫下󠄇󠄔󠄇滑󠄥󠄺󠄰的󠄣󠄎󠄲狀󠄇󠄁󠄩況󠄗󠄀󠄦,想󠄝󠄧󠄚必󠄗󠄎󠄙也󠄁󠄤󠄚是󠄼󠄯󠄾受󠄗󠄳󠄒到󠄠󠄰󠄢了󠄯󠄡󠄑這󠄉󠄲󠄶方󠄋󠄐󠄏面󠄴󠄐󠄂的󠄍󠄅󠄆影󠄶󠄐󠄅響󠄵󠄇󠄄。
「是誰允許這樣徵稅的?是瑪莎村的領主嗎?」
培德利戈以帶著怒氣的口吻問道。
「那些渾渾噩噩的附庸君主們,八成連哪個村子是自己的領地都記不住了。免除一年的賦稅,就代表徵稅隊少了那一部分的收入,而他們想要補回這部分的缺口啊。那些貧民窟居民所執行的徵稅,是不會把節制這兩個字放在眼裡的。」
「管制貧民窟,應該是你所負責的職務吧?」
培德利戈望向長子多尼說道。
「我已經告訴過他們規矩為何,也會對犯錯的傢伙給予懲罰。不過,一旦出了鎮子,想掌握哪個傢伙做過什麼事,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多尼一臉不悅地回應。
兄長被稱為羅錫尼家的猛獸,就連狡猾的貧民窟居民也對他格外害怕。但就算是如此凶悍的兄長,也無法徹底管好那些手下。那些人雖然是羅錫尼家飼養的狗,但也許會在某天化為群聚的野狗,對羅錫家露出獠牙。
「既然事情都發生了,要再追究下去也是為時已晚。若不能盡快收拾眼下的狀況,叛亂的風氣說不定就會傳遍西詩提那全土。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我們家的末路了。」
「不過,只要宰了那個叫提歐.柯涅洛的小子就沒事了對吧?」
多尼像是在嘲笑裘潔爾的多慮似的這麼說道。
「那是最為重要的大前提。除此之外,我們也該約法三章,對不響應反叛的村莊給予減稅。跟進反叛者將給予懲罰,反之則給予賞賜──我們要讓居民們向周遭傳遞這個事實。」
「你的心會不會太軟了一點?要是像你這樣處處留手,只會讓那些傢伙得寸進尺。過去的紀錄之中,就有因為施政太過寬鬆而導致叛亂的例子啊。」
「留手?我們欺壓百姓的事跡都已經傳到大陸東端的土地了,還有什麼好留手的?說老實話,我倒是希望能花點時間慢慢修正軌道,以正常的方式施政呢。如此一來,我們就不用擔心居民的反抗了。」
「這才叫為時已晚吧。這座島上的居民都憎恨著我們。若要讓他們失去反抗的意念,就只能以武力逼迫他們就範了。」
「這我很清楚……」
兄長的一番話讓裘潔爾聳了聳肩。
「我們羅錫尼家在成為這座島的領主之後,就一直受到居民的怨恨。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啊……」
父親凝重地說:
「討伐提歐.柯涅洛是眼下的首要之務。至於要怎麼對待居民,在那之後再從長計議即可。」
「既然瑪莎村的村民決定參加叛亂,那提歐.柯涅洛想必已是無所遁形。接下來只要組織討伐軍將之踏平就行了,這就包在我身上吧。」
多尼重重跺了一下地板。
「附近的居民說不定會響應他們的叛亂,最好湊到充足的數量再出發為上。」
裘潔爾向兄長勸道。
「你還真是有夠謹慎的。」
多尼有些傻眼地說。
「不,裘潔爾的意見是對的。如果連你也敗下陣來,那西詩提那的所有居民肯定會一同響應這場叛亂。在做好萬全的準備後,就動員充足的士兵出發吧。你就準備三千……不,五千名士兵,並把那些食客都帶上。我之所以會藏匿那些食客,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
「您說五千?而且連食客都要帶上?」
父親的話語讓多尼皺起了臉龐。
「您信不過我嗎?我認為動員當下能出戰的士兵,並迅速出發才是上策啊。」
「薩爾瓦多正是這麼做,才落得陰溝裡翻船的下場。只率領幾百名士兵就出征的他,僅僅是遇上一座造反的村子,就被打得潰不成軍了。」
「我知道了……」
雖然臉上表情仍帶著幾許不服,但多尼像是勉強同意似的點了點頭,接著便跨開大步離開了房間。
「我這就去打點物資、糧食和運輸的部分。畢竟光是募集和訓練士兵,應該就會令兄長費盡心思了吧。」
裘潔爾這麼說完後,便跟在兄長之後離開。
然後,辦公室裡就只剩下培德利戈一個人。
「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他對著兒子們關上的那扇門說完,便再次坐到了椅子上,伸出雙手覆住臉龐。
(我不該讓薩爾瓦多去的……)
他認為追擊提歐的任務,應該交給次子裘潔爾執行才對。
然而,薩爾瓦多在主街區的餐廳裡遇上了提歐一行人,並鬧出了騷動。這段過節似乎讓他認為自己和提歐之間有某種宿命存在,才會令他自告奮勇接下討伐提歐的任務。
培德利戈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薩爾瓦多的要求。畢竟,他當時並不認為西詩提那的居民會響應提歐的號召。
(是我太大意了。)
培德利戈很清楚薩爾瓦多個性奔放,喜好享樂,並不是適合上戰場的料子。即使讓他前往艾拉姆留學,薩爾瓦多也沒認真學習君主所需的學問,學到的盡是些頹廢的娛樂活動。
然而,薩爾瓦多卻具備了不可思議的商業才能,他在這座鎮上所舉辦的娛樂活動帶來了莫大的收入。附庸君主的兒子們紛紛成了他的玩伴,而他也頗受住在主街區的年輕姑娘們的歡迎。薩爾瓦多所行經之處,總是充滿了熱鬧與喧囂。
深沉的哀戚之情似乎剝奪了培德利戈全身的氣力,使他失去了做事的熱忱。他不自禁將目光投向去年找了畫家為薩爾瓦多所畫的肖像畫。畫中的他似乎對必須乖乖待著不動這點感到不耐,露出了些許煩躁的神色。
培德利戈想守護的,不僅是祖先傳承下來的聖印和領地,他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家人。只要是出生在羅錫尼家,就得背負受到許多人憎恨和恐懼的命運,而且隨時都有生命遭受威脅的危險。正因如此,這個家族才更該團結起來。
他的三個兒子雖然個性南轅北轍,但幸好兄弟之間相處得相當融洽。培德利戈原本相信,只要這三個孩子攜手合作,就一定可以成功守住羅錫尼家。
他沒料到自己重要的孩子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喪命──而且他還可能繼續失去剩下的兩個孩子。然而,多尼和裘潔爾既然身為羅錫尼家的一分子,就有著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現在的培德利戈所能做的,就只有祈禱兩個兒子可以平安歸來而已。
2
在與薩爾瓦多.羅錫尼交戰後,又經過了五天的時間──
如今,瑪莎村的人們正聚集在先前的戰場上,著手搭建著要塞。敲打木樁的聲響和人們的搭話聲此起彼落。
繪製了要塞設計圖的希露卡,正在監督眾人工作的狀況。而提歐則是一馬當先,領在眾人面前製作柵欄和挖掘壕溝。
提歐似乎很習慣做這類粗活,只見他展現出讓人眼睛一亮的幹練手法。希露卡雖然認為這是他天生勞碌命的關係,但不管是做什麼工作,提歐看起來都總是樂在其中。
搭建要塞的地點,是地底下有著提歐父親過去私設的祕密倉庫的丘陵,而希露卡等人便將那座倉庫作為起居處。即使已經被棄置了將近五年,倉庫的內部仍是完好如初。這座倉庫是以極為務實的工法打造而成,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經由艾拉姆的建築技師之手。看來提歐靈巧的手腕便是遺傳自父親了。
即使搭建了要塞,希露卡也不打算在這裡開戰,因為那同時也代表己方被逼得窮途末路了。不過,建設要塞的工作,卻成功緩和了響應叛亂的瑪莎村村民們的不安。事實上,隨著要塞落成將近,人們的臉上也逐漸看得出做好覺悟的神采。
此外,建設要塞也有著向鄰近村落表明決心,招募他們跟進叛亂的作用。不過,提歐雖然已經騎馬前往附近的村落宣告過了,但目前並沒有任何村落願意響應他的作為。
「……今天就先做到這裡吧。」
在太陽西沉之際,提歐大聲地向村民們這麼說道。
村民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開始返回村莊,而他們臉上並未顯露出明顯的疲態。考慮到敵方有夜襲的可能性,提歐等人讓村民們組織了警備隊,並輪班進行巡邏。
普莉希拉協助了警備隊的運作。當然,她的另一層目的是趁機為唯一神信仰布道。愛雪拉也為了協助村子的警備和戰鬥訓練,正借宿在村裡。
至於艾維因則是被希露卡交付了情蒐的任務,雙胞胎也跟著他一同前去。
希露卡和提歐一起走進了地下倉庫。由於位於地下,裡頭是一片黑暗,因此希露卡在牆壁上點了幾盞魔法光。
由於艾維因不在身旁,希露卡只得親自以魔法煮水泡茶。
將茶杯放在托盤上後,希露卡轉過身子,只見提歐已經脫掉了在做工時弄髒的外衣,正以濕布擦去身上的汗水。雖然穿著衣服時的提歐給人弱不禁風的印象,但從不懈怠每日鍛鍊的他,已經練就出一身毫無贅肉的精壯體魄。
這既沒什麼好開心,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因此希露卡在將托盤端到桌上後,便從行囊之中翻出了乾毛巾交給提歐。
「謝謝妳。」
提歐笑著接過毛巾後,擦拭起自己濕濡的身子。
(說起來,我們現在是兩人獨處呢。)
察覺了這件事的希露卡,登時有點茫然。
他們很少像這樣獨處。
當然,希露卡的影子裡還住著貓妖精巴爾迦禮殿下,但他除了用餐的時段之外鮮少現身。雖說凱特希有著惹人憐愛的可愛外表,但他們卻與這樣的第一印象恰恰相反,只有在渾沌濃度高的環境下才能穩定現世。
西詩提那的渾沌濃度比大陸的平均值還要高上許多,因此這方面倒還不需要擔心,不過他願意乖乖待在影子裡,反而讓希露卡放心不少。即使消散了,希露卡也有辦法再次召喚,但她總是擔心再次召喚出來的巴爾迦禮殿下將不再是同樣的存在。
在妖精界提爾那諾格裡存在著殿下的「本體」。不過,據說其本體接收不到在這個世界裡體驗過的一切記憶。所謂的投影體正如字面意義所示,僅是投射在這個世界的幻影而已。就算在渾沌的影響下獲得了實體,其存在依舊不甚安定,終有回歸於渾沌的時刻。
一想到這裡,希露卡頓時湧上了一股寂寥的心緒。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現在的殿下能一路陪伴著她,即使到自己上了歲數,坐在安樂椅上的時候,還能讓這隻貓妖精坐在自己的腿上。
提歐在桌旁就坐,拿起希露卡泡的茶啜了起來。雖然艾維因泡的茶肯定美味許多,但提歐對此並不講究,用一副任誰泡的茶都一樣好喝的神情品嚐著。
「希望有朝一日能在這裡搭建城堡啊……」
在小憩過後,提歐環視著倉庫這麼說道。
「就算只是座小小的城池也無妨。在城堡落成之後,不管我的爵位如何,我還是希望能親手治理這座村落。」
這番話蘊含了提歐的心願。即使其中包含了痛心疾首的回憶,這裡對他來說依然是個相當特別的場所。
「不過,提歐大人起初收為領地的三座村莊的村民們,也期盼著您回去治理他們喔。」
她的口氣雖然像是在說笑,但實際上確有其事──現在在村莊擔任士兵長的打鐵舖老闆已經多次寄信過來,詢問提歐何時才會回到他們的村莊。
從梅司特.米德里克手中奪來的三座村落,雖然已經連同爵位一同轉讓給了拉席克,但拉席克並沒有將這些領地分封給其他的附庸君主,而是作為自己的直轄領地,以便在日後歸還至提歐之手。
「要是村民們期望我能做他們的領主,我也想回應這份期待啦……」
「我想,光是巡視領地就會是一份苦差事了。畢竟西詩提那與賽維思隔海相望,兩地距離也相當遙遠。」
「也是呢……」
提歐面露苦惱的神色搔了搔頭。
若只是當個掛名領主倒還沒什麼問題,但提歐理想的治理方式,便是親自巡視領地,聆聽領民的心聲,並實現他們的心願。不過,這種親力親為的統治方式,最多就是適用於男爵的爵位而已。提歐現在雖然是男爵爵位,但培托爾和拉德方若是附庸於他,立刻就會晉升為子爵的爵位。一旦拉席克也附庸其下,他的爵位更是會進一步攀升。
「即使總有一天還會再次回到這裡,也得為了這個目標而先一步平息大陸的戰火才行。而在那之前,則是要先推翻羅錫尼家的統治。」
「真不可思議。我們明明就待在西詩提那,卻又好像身在離這裡最遙遠的場所似的。」
「畢竟世界是圓的,就某種層面來說,您這樣的想法也不能算是錯的呢。」
雖然希露卡再次以說笑的語氣答腔,但自從她結識提歐,並聽過他的夢想後,希露卡就非常清楚──若是不能推翻羅錫尼家,並加入統一大陸的那一方勢力,他就不可能統治這個村落太久。
況且,現在的提歐還有另一個新的夢想,那就是讓大工房同盟與幻想詩聯邦和解,並令瑪麗娜.克萊榭和阿雷克西斯.德賽結為連理。
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成為奧圖克條約的盟主就是首要條件。畢竟放眼整片大陸,會支持這種想法的,也就只有提歐一人而已。就算是那兩位當事人,恐怕也是早已放棄了這樣的可能性吧。
「至於目前最為迫切的問題就是……若人們不能在羅錫尼家出兵之前響應起義,就無法前展到下一階段……」
「這的確是個大問題……」
提歐雖然嘆著氣點了點頭,但臉上的神情並不顯得黯淡。
「和開戰前相比,現在的氛圍已經大不相同了。人們的心靈似乎都被打動了呢。」
「那確實是相當大的變化呢。」
一直到不久前,這些村民別說是乖乖聽他們說話了,甚至還露出一副隨時要襲擊過來的態度。
「也因為如此,我才會認為平息魔境是個很好的點子。此舉肯定可以推人們一把,讓他們真正下定決心。」
「我想,那也不是容易達成的事就是了……」
希露卡雖然露出苦笑,但心中也同時湧起了一股勇氣。既然洞察力過人的提歐這麼認定,那就一定不會有錯。即使橫亙在他們面前的難關再崎嶇,也有跨越過去的價值。
「我們打算平息的,應該是那個渾沌渦對吧?難道說其他的魔境不行嗎?」
提歐皺起眉頭問道。
「既然有這麼做的決心,那平息一個較具知名度的渾沌災害,引發的後續效應自然也會強大許多。況且,若是沒了渾沌渦,西詩提那的人們就多了能從這裡逃亡的機會。就算我們的起義失敗,也絕不會是徒勞無功。」
所謂的渾沌渦,是以西詩提那和伊斯梅雅之間的海峽為中心,在周遭海域頻繁發生的渾沌災害。據說那是由名為「克拉肯」的巨大章魚又或是魷魚外型的魔物所為,但由於發生的地點位於海中,因此沒有任何人明瞭真相。而且迄今也沒人試圖平息這場渾沌災害。
(正因如此,才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希露卡讓自己產生了這樣的念頭。在面對艱難的關卡時,還是抱持著樂觀的心態去面對比較好。
(這麼說來……)
希露卡曾聽說在魔法師協會裡,有個能在轉瞬間召喚出克拉肯的魔法師。他的本事雖然極為優秀,但似乎個性相當古怪,所以包含克拉肯在內,擅長召喚的全都是「生有觸手的投影體」。那名魔法師前往位於大陸中央地區,分隔了梅狄尼亞與法閣德兩地的魔境森林調查後,便從此下落不明。也因為如此,那別具一格的才能沒有就此留存在魔法師協會之中。
(想不到我居然會有為此感到惋惜的一天。)
就在這個時候──
「……敝人回來了。」
在入口處的門被敲了兩聲後,傳來了艾維因的說話聲。
他還是一如往常,總是在極為合適的時間點現身。希露卡交待他的任務,正是收集和渾沌渦相關的情報。
「辛苦你了……」
希露卡開了門,迎接艾維因入內。
「我們回來了!」
「打了獵物回來嘍!」
在艾維因進門之前,兩手各拎了一隻野鳥的艾瑪和露娜先一步跳了進來。野鳥已經做過了放血的處理,身上的羽毛也拔光了。
「結果如何?」
希露卡問道。
「希望這些資訊能幫得上您……」
艾維因在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後,隨即娓娓道來。
雙胞胎則是在這段期間著手調理餐點。
「大漩渦似乎是在距今五百多年前產生的。由於船隻相繼沉沒,因此有好一段時間沒能查出原因……」
不過,後來終於奇蹟似的出現了生還的水手。那名水手雖然也被大漩渦吞沒,但在醒轉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正抱著桅杆漂流在海上。
「根據那名水手所言,他似乎在大漩渦的渦底看到了疑似巨大章魚的魔物。」
「目擊證言就只有這一樁而已嗎?」
希露卡這麼一問,艾維因便像是感到自責似的點了點頭。
「之所以會有『渾沌渦的元凶就是克拉肯』一說,就是基於這道證言產生的吧。」
目擊證言僅有一起,加上目擊的狀況如此曖昧,實在是沒什麼可信度。不過,克拉肯確實有著襲擊船隻的習性。根據紀錄,過去克拉肯曾出現在北海一帶,並讓諾爾德的船隊蒙受了相當慘重的損失。
雖然沒有人成功討伐那頭克拉肯,不過最後似乎是隨著時間過去自然消散了。
然而,渾沌渦可是持續了長達五百年之久的災害。雖說該區的渾沌濃度確實不低,但應該是基於某種理由,才會讓這樣的災害穩定地存續下來吧。即使自然消散的機率不至為零,但要期待它在這短短幾天內消散,未免也太過愚蠢。
「在渾沌渦的消息傳開後,絕大多數的船隻就不再接近西詩提那的近海了。雖然也有賭上性命試圖渡海的人們,但就像我們所遭遇的那樣,大部分的船隻似乎都被捲入了渾沌渦之中。」
「我們既然在首次的渡海就遇上這種狀況,也就代表遭遇渾沌渦的機率相當高吧。」
由於羅錫尼家利用奴隸船做著跨海貿易,他們或許握有某種躲避渾沌渦的法門。若能明白其中的祕密,應該就能掌握更進一步的真相,但希露卡也不能為此將艾維因派到拉克西亞探聽情報──畢竟羅錫尼家的刺客隨時都有可能找上門來。即使希露卡沒有特別提醒,艾維因肯定也正打探那名刺客的下落。
「據說沒有船隻經過的時候,就不會出現那道大漩渦。因此人們無不議論紛紛,認為那道大漩渦是以船隻為食。」
「以船隻為食……」
希露卡思忖了一會兒。
就算真有吞食船隻的魔物存在,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且魔物也可能是得知船上有人才會展開襲擊。就希露卡所知,克拉肯之所以會襲擊船隻,目的似乎是捕食船上的人員。
「不管那是何種魔物,只要牠躲藏在海底,就不是我們能夠應付的對象。得想辦法讓牠上陸──不,至少也要吸引到淺灘才行……」
「要不要用釣魚的方式試試?」
默不作聲地聽著兩人討論的提歐,在這時插嘴說道。
「提歐大人,您連釣魚也會嗎?」
「為了要活下去,釣魚是非學不可的技術之一啊。」
提歐感慨地說。
「您的意思是用船隻作為誘餌,好將魔物吸引過來嗎?」
「是這個意思沒錯,不過是不是沒那麼簡單啊?」
「問題在於,在誘餌船被捲入漩渦之後,該怎麼做才能令其脫身呢……」
雖說有能夠操控水流的魔法,但想與大漩渦抗衡終究還是太過困難。
「這樣啊。原來不是要讓牠追著誘餌跑,而是要引牠上岸啊。」
提歐嘆了口氣。
「不過,我認為這樣的想法並不壞。要是能掙脫大漩渦,讓誘餌接近海岸的話,也許那頭魔物就會追上來了。」
若不能好好動腦,活用這些得來不易的靈感,感覺就沒辦法將那頭魔物引誘上岸。
「總之,我認為現在應該先駕船前往近海,待漩渦產生後,前往渦底一探究竟。」
「那該不會很危險吧?」
「我會留心的……」
希露卡只能給予這樣的回應。
那當然是相當危險的行動,一旦被漩渦捲入,那就什麼都玩完了。然而,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若不以身犯險,就無法獲得情報,若是沒有情報,就無從擬定對策。
「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提歐的神色顯得相當不安。
「也許有其他的辦法,但我目前還想不到。由於我們所剩的時間不多,也只能多少冒點風險了。」
希露卡像是要讓提歐安心似的,露出了微笑。
「好吧……」
提歐苦澀地點了點頭後,走到希露卡的身側──然後緊緊抱住了她。
畢竟身旁還有其他人在,希露卡忍不住害羞了起來,但兩人的關係早已眾所皆知,因此她也安分地接受了提歐的擁抱。
機靈的艾維因雖然將身子轉了過去,但雙胞胎卻停下了烹飪的動作,以稀奇的眼神凝視著他們。
「什麼時候才會輪到我們呢?」
這樣的對話聲傳了過來。
雙胞胎如今已經變得很黏提歐,並認同他是兩人的領導者。雖說她們曾宣稱總有一天要為提歐生孩子,卻從未嫉妒過希露卡。雖然希露卡也不太明白,但這或許是狼的習性。
「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有個海邊的廢棄村落。敝人在那裡看到了幾艘被棄置的船隻,不妨前往那兒看看。」
在提歐和希露卡結束擁抱的瞬間,艾維因便間不容髮地轉身說道。
「果然有一套呢……」
事到如今,希露卡已經不會為此感到訝異了。艾維因想必是事先調查過可能會派得上用場的所有事物了吧。
「我們明天就出發,有勞你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