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過長的午睡時間中醒來後,他就被窗戶的亮光嚇了一跳。
山森賴雅坐起了上半身,卻又再度躺回床上。「該起床了」的思考還是屈服於「無所謂了啦」這種自暴自棄的心情。
他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時間是晚上七點半──因為從學校回來之後馬上就睡著了,所以睡眠時間大約是三小時。也就是說,就寢時間將會延後三小時。因為要上學的關係,起床時間無法更改,所以只能讓睡眠時間縮短到三小時。這麼一來就會睡眠不足,造成明天回來又立刻開始睡午覺,晚點起來的話晚上又會睡不著──他的思考漸漸偏往不好的方向而去。
雖然賴雅覺得吸了汗之後變得很涼的制服襯衫穿起來不太舒服,但他覺得這樣比較適合自己。他希望要邋遢的話乾脆就邋遢得徹底一點。
不過,現在時間是七點半。他沒辦法改變時間,而她也即將來訪。
賴雅起身脫掉制服,換上短袖襯衫以及卡其褲。一走出房間,便看到昏暗的客廳裡有準備晚餐,但他並沒有去吃,而是直接走向玄關。為了不吵醒正在睡覺的父親,他走起路來自然就變得躡手躡腳。
賴雅一坐到玄關的式台上穿起運動鞋,家中的靜寂便襲向他的背部,使得賴雅在站起來的時候顯得有些猶豫。這讓他自覺到自己心靈的懦弱。
(我的生活節奏跟腦袋會一直漸漸墮落,是不是因為沒有人會來拉住我的關係?我想,未來我也一定會無止盡地繼續墮落下去吧。)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因為不可能有人會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看著他。
走到外頭,迎面而來的是涼爽的夜晚。外梯沒有設置屋頂,階梯扶手上還留著中午下雨過後所留下的水珠。他走下階梯,穿過隔壁公寓圍牆與店面中間的狹窄通道。垃圾回收區的紙箱因為雨水的痕跡而呈現斑駁的樣貌。
一繞到店面前方,四周就變得明亮了起來。但也不至於像白天那麼亮。
進到店裡又是更加明亮。這讓賴雅想起了醫院裡的燈光。
小學時,賴雅曾因為治不好熬夜的習慣而被帶到醫院去治療。而醫院治療熬夜的方法,就是讓強光照射身體,使身體確實地醒過來。根據醫生的說法,偏移的生理時鐘可以藉由強光的照射來進行重置。賴雅仍然記得閉上雙眼後眼皮內又紅又亮的情景。
跟那時候的燈光比起來,店裡的燈光算是昏暗的。事實上,現在就有好幾個吸血鬼一派輕鬆地在這樣的燈光下四處走動。
天堂便利商店大內山站前店目前來到了一天有兩次的尖峰時段中,第二次的尖峰時段。這是因為利用京兆線大內山車站去上班上課的吸血鬼們聚集過來所致。在兩個收銀檯前等待結帳的人們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辛苦了~」
即使賴雅出聲打招呼,站在收銀檯前的母親以及打工的大學生也只有抬起頭來而已,並沒有回應賴雅。因為他們正為了結帳而萬般忙碌。
這間便利商店是由賴雅的雙親所經營,白天時段由母親負責,深夜時段則由父親負責。升上高中以後,賴雅也會來店裡幫忙,並領取打工費。說是這麼說,但他也不是上下班要打卡的普通兼職人員,只是偶爾會出來幫忙排列商品而已。
這個時間要替飲料補貨。這是在店裡人很多時也不會妨礙到客人的工作。
推開搖擺門進到後場之後,左邊就是人可以走進去的大型冷藏庫。賴雅穿上掛在牆上的防寒外套,拉開沉重的門,踏進氣溫只有兩度的空間裡。這個季節進來這裡是涼得很舒服沒錯,但太大意的話就會因著涼而患上感冒。
賴雅戴上工作手套,開始工作。他站上倒放過來的啤酒箱,從上往下觀察飲料櫃。傾斜的隔板上附有「滾木」,這樣客人從冷藏櫃前面拿走罐裝飲料或寶特瓶的時候,擺在後面的飲料就會溜下來。不過,因為五百毫升的寶特瓶不只很重,整體平衡也很差,所以有時候會發生不會溜到前面或是在途中倒下的狀況。他會從後面用推的來確認是否有出現這些狀況,而數量減少的飲料則會加以補充。
賴雅喜歡這個工作──應該說他喜歡待在這個地方。
因為這裡有著一般冷氣無法調節出的涼爽溫度,燈光的部分也只有橘色的模糊燈光,所以很昏暗。而且這裡擺滿了紙箱,空間只夠讓一個人進來。這裡簡直就像小時候嚮往的祕密基地一樣。熱得難以入睡時,他甚至想在這裡鋪棉被睡覺。
少得最多的,是這個禮拜才剛開賣的瓶裝綠茶。雖然他找過那些堆得很高的箱子來查看有沒有庫存,但找不到。他等一下必須和他的母親報告,向廠商下訂才行。於是他決定去補充減少第二多的,也就是老樣子的那款紅茶。不過很不巧,在堆積如山的一堆箱子中,裝紅茶的箱子放在非常底下。他一箱一箱搬開,把箱子山逐漸夷平。一箱裡有二十四罐五百毫升的寶特瓶,所以很重。他的汗水因此緩緩流出,但流出的汗水卻又立刻被冷卻了下來。
他打開箱子,一瓶一瓶補到架上。因為瓶子放到「滾木」上之後拖拖拉拉的,不肯好好前進,使得他感到煩躁。關於這點,三百五十毫升的罐裝飲料則因為重量以及高度上比較均衡,所以可以很順暢地順著「滾木」滑下去,讓人覺得很痛快。雖然罐裝咖啡可以滑得更順暢,但一箱裡裝的量太多,導致無法全部放到架上。
冷藏櫃前面的門被打開了,賴雅便停下手邊的動作。從店裡看不到冷藏庫的內部,這就跟無法從簾子的外頭看見室內是一樣的道理。層板和層板之間因為被飲料遮住,只有很小的隙縫,而且店裡的亮度和冷藏櫃後面有所不同。
雖說從外面看不見他,但他也不希望被人察覺他在裡面。站在客人的立場來想,如果知道有人在裡面看著自己的話,應該會覺得不太開心吧。賴雅可以清楚聽見店內的有線廣播。他靜靜地等待著在門關上之後,將使他再次變成獨自一人的時間到來。
這個時段,會來店裡光顧的客人幾乎都是吸血鬼。可以由外觀來分辨對方是否為吸血鬼。吸血鬼的皮膚沒有血色,瞳孔的顏色也很淡。
會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搖大擺地走著的,幾乎都是吸血鬼。他們一到晚上就會開始活動。
一天之中有一半是夜晚,而地球上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賴雅覺得這世界的結構組成實在是相當均衡。
無法走在太陽底下的吸血鬼,一到晚上也會去工作,或者上學。這間便利商店裡值大夜班的工讀生也全都是吸血鬼。人類與吸血鬼在沒有相互接觸的狀態下相互扶持,經營著這個社會。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名「混血」藝人,據說她的父親是吸血鬼,母親是人類。雖然她受到陽光照射也不會有事,但換作他的父親,這麼做則會導致死亡。她所說的那些「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真要說的話是比較受到人類的好評。因為他們對於吸血鬼的生態一無所知。而賴雅也覺得她的談話內容既稀奇又有趣。「邀朋友來家裡玩的時候因為父親總是在睡覺,所以被誤會父親是無業遊民」這件事也能夠套用在賴雅身上。
賴雅在知識上知道吸血鬼占據了半個世界,但他並沒有和他們接觸的經驗。雖然在小學和國中時,班上的名單裡也有吸血鬼的名字,不過賴雅他們是白天上課,吸血鬼們則是晚上上課,所以不曾在教室相遇過。高中則是在招生的時候就分成了日間部和夜間部,因此在校園生活中幾乎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在飲料櫃最下層的大寶特瓶賣得不太好,被眾人所遺忘。因為便利商店的比較貴,所以比較多人會選擇在超市購買。賴雅蹲下來一看,發現兩公升裝的麥茶只剩下一瓶了。由於也不常有機會補貨,所以庫存是放在箱子山的最深處。這種飲料的箱子很重,而且一瓶也很重,如果不用手推出去的話,單靠「滾木」沒辦法讓它前進。而因為是擺放在很低的地方,所以都必須以縮成一團的姿勢來補貨。當他以像是在向人下跪道歉的姿勢推著寶特瓶的時候,看見了從玻璃門對面走來的顧客的腳。顧客腳上那雙深藍襪子上繡有他曾看過的單點裝飾刺繡。
賴雅見狀一驚,想到什麼似地突然從地板上爬了起來。
每天都會看到的那名少女就站在櫃子的另一端。
身穿同樣是蓮華大學附屬高中制服的她,總會在這個時間來店裡並站在飲料區前面。賴雅是在四月時發現這件事的,之後藉著在第二個尖峰時段來店裡幫忙來和她「見面」便成了他每天必做的事。
相對於其他來飲料區的客人都是急急忙忙地打開玻璃門拿走商品,她總是會在玻璃門前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看著整個飲料櫃好一陣子。
賴雅心想她會不會是在找新出的飲料。但也不是每天都會有新出的飲料。而且,她每次經過漫長思考之後買的都一定是同一款純紅茶。
而今天她也站在距離玻璃門有些距離的位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以很認真的表情在注視著飲料區。她完全遮住了飲料區對面放有即溶咖啡的櫃子,感覺似乎會對想看那區的客人造成困擾。穿著西裝的中年男子打算開啟玻璃門的時候,因為注意到了她的視線而像是感到羞愧般低下頭連忙拿走兩罐罐裝咖啡。
雖然是同一間學校,但她肯定是夜間部的學生。她的臉、手,還有短裙下的雙腳,以及因為頭髮不長而能清楚窺見的頸部,都像是透明的一樣白皙。看向這裡的雙眼是灰色的,且帶有神祕的光輝。
她是個吸血鬼。
這並不稀奇。
吸血鬼並不是那麼稀奇。光是日本,也有六千萬人是吸血鬼。賴雅所就讀的高中,日間部有一百八十人,夜間部也有一百八十人。人數多到丟顆石頭都能打到吸血鬼──前提是要在晚上丟。
她拉開了玻璃門。賴雅可以感覺到冷藏庫的冷氣因此向外流動。她周圍的空氣與賴雅周圍的空氣混在一起,合而為一。她伸手拿走一瓶寶特瓶。她的手永遠不會觸及賴雅的所在之地。
店內聽得見聲音甜美的男人正唱著甜美的歌曲。感覺似乎就連賴雅停止呼吸的聲音都會被她聽見。
從原本理應不可能的角度看著她的行動──讓賴雅心跳加速的,不僅僅是這種背德般的喜悅。
純紅茶這排瓶子,為了填補最前端的缺口,響起了「咚」的聲音開始向前推進。
期末考近在眼前。
第六節課結束之後,賴雅和同班的兩名友人一同前往學校附近的家庭餐廳。雖然是以準備考試的名義前來,但還是不小心在飲料吧休息了起來,然後開始聊天。
在學校會有因為其他同學在場而無法開口的事情,在家庭餐廳也會有因為顧慮周遭而無法暢談的話題。在這兩種要素的混合之下,他們享受到了和平常不同的新鮮對話。
在每個人的第二杯飲料見底之後,大家才終於開始讀書。
三井清輔從書包裡拿出主要科目的考古題,並將其攤開在桌面上。
「拿去,這是你們的份。我已經影印好了。」
「喔喔,謝啦,阿清。」
賴雅一拿起考古題,就覺得手上的講義很厚重。講義的量多到甚至只要把這些全部做完就等同於做完考前準備了。
「足球社真的很厲害耶。」
彌與野光一張張確認考古題的講義,並且將玻璃杯移開以免弄濕紙張。「資訊蒐集能力很強……明明是一群蠢蛋居然這麼能幹。」
「正因為是『一群蠢蛋』,在這方面才會做得確實一點啊……等等,你說誰是一群蠢蛋啊?」
三井將身體向前傾,並假裝在吐槽彌與野。彌與野因而一邊笑著一邊很誇大地縮起身子。她的雙膝就在桌子的另一端,而且快要走光了,於是賴雅假裝不經意地移開視線。
有謠傳說彌與野跟三井其實已經在交往了。從一年級的時候彌與野就拒絕了眾多向她告白的同學跟學長,而據說這都是因為她有三井這個男友所致。
賴雅因為在剛入學時和他們的座位距離很近而變得要好,升上二年級以後的現在也依然跟他們同班,感情也一樣和睦,但他不清楚兩人是否有在交往。
但是,他覺得他們兩個就算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是什麼怪事。他有看到兩人在下課時間時總是互相嬉鬧,也知道他們春假的時候有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不過,其實原本是連賴雅也要一起去的,但他卻睡過了頭,才會演變成只有兩個人的情形。
「我再去裝一杯飲料。」
賴雅拿著玻璃杯站起身子。「阿清你還要再裝一杯嗎?」
「我還不用。」
「啊,我要柳橙汁。」
彌與野連忙用吸管喝光剩下的飲料,將杯子遞給賴雅。
從飲料區這裡回頭望向座位那邊,可以看到彌與野跟三井很愉快的在聊天。
雖說就算他們真的有在交往也不會感到驚訝,但賴雅覺得如果他們是因為顧慮自己才這麼低調的話,會莫名地感到不開心。他很想直接問清楚謠言到底是真是假,但他還是不敢這麼做,到頭來還是只說聲「久等了~」就又回到原本舒適的三人關係之中了。
因為是半讀書半聊天的狀態,導致結束的時候外面天色已經變得昏暗了。在這邊待了太久肚子也餓了,於是他們直接在家庭餐廳吃晚餐。等到他們走出店門口,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八點。
不知道是因為賴雅講了太多話,還是因為他一直喝葡萄果汁的關係,他覺得喉嚨有種刺刺的感覺。三人莫名沙啞的聲音響徹了日落後的天空。
在朝車站走去的時候,剛好走到了上下學時會走的道路上。現在正好是夜間部學生前往學校的時間,路上滿是穿著蓮大附高制服的男女學生。和他們前進方向相反的賴雅他們排成前後一排,走在道路邊緣。感覺到學生們淡色的眼瞳全都看向自己一行人,讓賴雅覺得很難為情。做出逆著人潮前進方向行走這種事,就算周遭的人不是吸血鬼也會引人矚目。
「我第一次看到夜間部的人。」
彌與野把原本揹在肩上的書包抱在胸前。
「我偶爾會看到。」
三井守在彌與野的前面走著。「如果在社團活動的時候聊天聊太久之類的弄到很晚,就會像這樣遇上人潮。」
在大街的行人穿越道上走到一半時,燈號開始閃爍。雖然賴雅想在道路中央的分隔島停下來等,但他一看見彌與野跟三井開始往對面奔跑,便又把書包重新揹到肩上。
不過有人擋在他的面前。
「咦?」
出聲的是他面前的女學生。
「每天都會來店裡的那名少女」面帶笑容俯看著賴雅。
從比隔著飲料櫃還要近的距離一看,就會發現她的身高比賴雅還要稍微再高一點。大概是因為視野沒有被層板給切割開的緣故,她的腳看起來相當細長,背脊看起來也很挺直。
「你是在大內山的天堂那邊工作的人吧?」
她這麼說的時候,她背後的汽車也開始移動了。燈號已經轉為紅色。
「咦……嗯,對。」
賴雅尋找著彌與野與三井的身影,卻怎麼樣都找不到他們。「那…那個……謝謝妳每次都來我們店裡光顧。」
「你果然認得出我呢!」
她大動作地把肩上那個學校規定的運動背包換到另一邊揹著。
「嗯,因為……想說妳穿的是蓮大附高的制服。」
許多汽車經過賴雅他們的身邊,發出轟轟聲響。在這種路上──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中居然能夠兩人獨處,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她並沒有受到周遭的影響,雙眼直直看著賴雅。
「原來我們讀同一所學校啊。」
「嗯……是啊。」
「你每次都在冷藏庫裡面做什麼?」
「那是在補貨……」
「原來是這樣。可是因為你都不動,所以我一直在想你到底在做什麼。」
「有客人來的時候我會安靜地等著。」
「我在想如果是地縛靈的話該怎麼辦,就覺得很害怕。所以我才會站在那邊一直看。」
「哈哈哈。」
賴雅知道吸血鬼也會害怕幽靈之後笑了出來。但賴雅察覺到一件更驚悚的事情。
(咦……?剛才,這個人說……)
「那個……原來妳看得到我在裡面嗎?」
「看得到啊。」
「咦?」
「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
她指著自己灰色的眼睛,並露出笑容。
「騙人的吧……」
賴雅很想跳進車流當中。以為只有自己而露出的鬆懈表情,還有偷偷觀察她的事情,全都被她看在眼裡。
「因為你站在裡面的時候穿得像冬天一樣,就想說裡面一定很冷──」
「唔哇!超丟臉的!我還以為沒被看到耶!」
雖然尷尬到很想趕快離開這裡,但紅綠燈卻比平常還要更壞心地繼續阻擋著行人。
不過奇妙的是,在賴雅感到難為情的同時,也產生了一種「得到回報」的感覺。
明明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卻不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原本相信無法與任何人分享的這段時間,實際上卻和某人共享著。
賴雅毫無根據地覺得她很體貼。
「你家在那附近嗎?」
「與其說在那附近,應該說就在那上面。」
「上面?」
「那間便利商店是我父母經營的,然後二樓是住家。」
「這樣啊。」
「請問……妳的家在那附近嗎?」
「我住在二丁目。」
賴雅家是位於大內山一丁目。雖然二丁目離車站較遠,但最近的車站一樣是大內山站。
「你幾年級?」
「我二年級。」
「啊,我也是二年級。那,是哪一班?」
「A班。」
「咦~我也是A班的。教室就在那邊對吧?就在樓梯上去那裡──」
「對。不過,我想應該也不會因為日間跟夜間就去換教室的牌子。」
「牌子……說的也是。」
她笑了。「哇~感覺好神奇喔,好神奇的巧合。」
她的身材明明很高大,卻像賴雅班上身材嬌小的女同學一樣,用蹦蹦跳跳的方式來表現情感。
「我叫做冴原。」
「我是山森。」
「山森……」
她像是要仔細玩味般地說出賴雅的姓氏。
在行人穿越道旁,汽車很有規矩地排列著。就好像在負責用頭燈照亮行人腳下一樣。
她將視線移到賴雅背後,尷尬地不斷眨眼。
賴雅查覺到她這是在找離開的理由。她接下來要去上學,而賴雅只是要回家而已──在時間上比較從容的賴雅不小心讓急著上學的她因為自己而有所顧慮。
「那,以後再見了。」
賴雅提出道別的話語之後,她的表情就變得開朗起來,並向他說:
「呵呵,那我們以後再見了。」
說完,她便踏出了腳步。
中斷既突然又很長的對話以後,賴雅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賴雅心想既然是跟她道別,那應該是要往她行走的反方向走才對。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自己不偏離回家的路線。
每當發生了巧合讓賴雅發現自己和她之間的共同點時,就讓他感到哀傷。再怎麼去接近她,也只能在隔著飲料櫃或是等紅綠燈的這種時候見到面。她活在夜晚,賴雅活在白天──兩人活在不同的時間當中。
當賴雅一走完行人穿越道,他就被躲在紅綠燈柱後面的彌與野跟三井給捉住。賴雅的肩膀和襯衫袖子被他們抓住,身體也被他們搖晃。
「你沒事吧?」
「你有沒有被咬到啊?」
因為兩位朋友的擔憂實在是太離譜了,讓賴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是真的想過去說聲『妳敢碰我朋友的話,我的拳頭可是會噴火!』去救你喔!如果彌與野沒阻止我的話,我真的就過去了。」
「我才沒阻止你。而且阿清你明明一~直在說『那個像模特兒一樣的美女是誰啊?是他女朋友嗎?是他女朋友嗎?』不是嗎?」
「只是客人而已啦。她常常來我們店裡。」
賴雅推著兩位朋友的肩膀,踏出腳步。
沒錯,她是顧客,並不特別。只是眾多顧客當中的其中一人──
然後賴雅又察覺了一件驚悚的事實。
(咦……?「就算是很暗的地方吸血鬼也看得見」的意思……是其他客人也看得到的意思嗎?晚上來店裡的客人全都看得到我?唔哇!好丟臉!在那邊站著不動根本沒意義嘛!)
「啊……我受夠了……」
賴雅當場抱頭蹲了下來。
「喂,你怎麼了?」
「你真的沒事嗎?」
朋友們的手放在他的肩上,看向賴雅的臉。
如果可以像被吸血鬼咬的人也會變吸血鬼那樣,被覺得很丟臉的人咬了也會被傳染而一起覺得丟臉就好了。賴雅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懷抱著奇怪的願望。
二
雨滴毫不間斷地打在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上。
這天從早上就一直在下雨,使得學校走廊比平常還要更加擁擠。
賴雅一到學校,便直接前往置物櫃所在的地方。他把放在學校的教科書和筆記本全都放在置物櫃裡。因為夜間部也會使用教室,所以沒辦法把東西留在桌子裡面。也不是說把他們當成小偷看待,但如果少了什麼東西還是會忍不住懷疑他們吧。
設置在走廊外牆那側的置物櫃是日間部的,夜間部則是使用靠近教室那排的置物櫃。賴雅轉過身望向背後的置物櫃。
在這之中也有她的──冴原的置物櫃。
那天夜晚不經意地在道路正中央和自己對話的身影還殘留在他的眼前。照理說在夜晚的天空下應該比店裡還要昏暗許多,但賴雅不曾那麼清楚地看見她的臉。吸血鬼在暗處的視力很好,但他也覺得自己有這種力量。
「嗨。」
三井來了之後,便蹲到賴雅的身體下方。他的置物櫃就在賴雅的置物櫃正下方。
一進到教室,便看見有人群聚集。班上的女同學聚集在講台附近。
「那是什麼?」
賴雅將東西放在最靠近走廊最後面的桌子上。他的身高不高,但他的視力很好,所以才被安排到這個位子。
「是有轉學生來了嗎?不過好像也不可能。」
三井的位子就在賴雅前面。
在聚集的女同學中看得見彌與野的身影。不知道該說她消息靈通還是很冒失,總之她常常會在第一時間參與到這種騷動當中。
三井向她招手,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聽說啊……是恐嚇信呢。」
彌與野露出像責備對方出於小小的好奇心就來詢問的嚴肅表情來回答。但這麼做反而有些滑稽,讓賴雅與三井相視而笑。
「恐嚇信?」
「那啥啊?」
彌與野回頭看向聚集的女同學之後,降低音量說:
「聽說明峯早上來的時候看到桌子裡面有一封信,一打開來看就發現是封恐嚇信。」
明峯里子是班上特別不顯眼的同學,賴雅也還不曾跟她說過話。她總是跟其他兩三名女同學在講悄悄話,給人一種明明是同班同學卻跟別人住在不同世界的印象。
「說是恐嚇,那上面都寫了些什麼?」
三井坐上自己的桌子,並翹起腳來。
「上面啊──」
彌與野用手指示意要兩人將耳朵靠過來。「寫著『我要吸光妳的血』呢……」
「血……?」
因為內容實在是太誇張了,使得賴雅因此感到驚慌。
「那根本就是吸血鬼了嘛。」
三井發出毫無緊張感可言的笑聲。
吸血鬼藉由咬人來吸血這件事在法律上是被禁止的。因為這種吸血方式會讓被吸血的人變成吸血鬼。如果從人類變成吸血鬼,那個人就必須改變至今的生活型態,社會上的風險很高。把人變成吸血鬼時,犯人將會被處以和殺人罪同等的刑罰。即使如此,至今還是發生過不少次的吸血事件。
「既然是放在教室的桌子裡,那搞不好是夜間部的人搞的鬼。」
彌與野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縮起肩膀。
對賴雅來說,像這樣聊著除了使用相同教室以外和日間部毫無關聯的夜間部的話題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他覺得是冴原繫起了白晝與夜晚的世界。自從他們在通學路途中的行人穿越道上相遇的那一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話說啊──」
三井用手肘頂了一下賴雅。「之前那個女生,你說過她是夜間部二年A班的吧?」
「咦?啊,是啊……」
賴雅覺得有種被他看透自己在思考著跟冴原有關的事的感覺,內心因此感到有些動搖。
「直接問她知不知道一些詳情怎麼樣?」
「啊,嗯……說的也是。下次有遇到她我再問問看。」
彌與野維持著抱胸的姿勢靠了過來。
「明峯她真的很害怕,幫幫她嘛。」
「嗯……下次有遇到她的話就問。」
在強調完他自己也覺得強調得很不自然的「下次有遇到」過後,賴雅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將視線移向身處騷動之中、只能從女同學們之間的空隙窺見表情的明峯,就能發現她的表情就好像血已經被吸光了一樣的慘白。
賴雅假裝若無其事地在桌子裡面搜了一下,確認裡面是空的之後便放心地嘆了口氣。
因為冴原所說的話,使得賴雅現在對於大型冷藏庫不再抱有親近感。
在裡面工作會覺得自己好像置身動物園的牢籠裡一樣。由於他也不想被人當作展示品看著,於是他決定在玻璃門外有人通過的時候就蹲下,或背對外面。
可能是因為下雨讓氣溫降低的緣故,飲料的銷量並不是很好。
雖然他並不擔心店裡的營業額,但賴雅一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就覺得心裡很沉重。
因為他接下來非得要跟冴原說話不可。
她的身高很高,態度也很好,而從她盯著飲料櫃時的眼神來看,她的個性似乎十分強悍,再加上她又是個吸血鬼。對賴雅來說,這樣的女孩子是他不太敢搭話的類型。
而且,要聊的還是關於恐嚇信的事情。這並不是能夠讓人開心暢談的話題。不曉得是否會因此被她所厭惡。
這些事情會不會發生,不實際談談看是不會知道的。既然如此,就只能等待見面的那一刻來臨──雖然他了解這一點,但還是會開始感到焦慮。他的腦海裡充斥著不好的想像與毫無根據的自信。
這部分也是造成賴雅熬夜壞習慣的原因之一。他只要一開始想事情,就會被困在思考當中而喪失睡意。不過也多虧如此,今天才沒有一回家就倒頭大睡。如此一來,晚上就能比平常還要更快進入夢鄉。
冴原在一如往常的時間來到店裡,並站在飲料櫃前面。
她從玻璃門的另一端向賴雅招手。從第一次對話那天以來就一直是如此。
賴雅不小心弄掉了拆到一半的箱子。
「那…那個……冴原。」
他在冴原打開門的時候向她搭話。
「有什麼事嗎?」
裝著紅茶的寶特瓶向前推進了一瓶的距離,發出「咚」的聲響。
灰色的雙眼從層板的縫隙間注視著他。
密室當中的冷氣漸漸往她的方向流動過去。
「我想跟妳談一些事情……」
「談事情?」
「呃……我現在就過去妳那邊。」
賴雅離開冷藏庫,並牢牢地將門鎖上。他關掉裡面的燈之後,便推開門走進店內。
「哇!嚇我一跳!」
被嚇得往後一仰的冴原大聲說道。賴雅在這個瞬間也瞧見了她銳利的犬齒。那是用來吸血的獠牙。
「原來會從這邊出來啊……我都不知道。」
她嘆了口氣,然後露出小小的微笑。
因為別的客人打開了飲料區的門,於是她退後一大步,來到賴雅身旁。她掛在手肘內側的黑長傘仍沾著許多雨水。
「你說要談事情,是要談什麼?」
「可能會講得有點久,要不要邊走邊談?」
賴雅微微指向外頭,藉此表明要走到大內山車站。
「知道了。那我先去結帳。」
冴原舉起手上的瓶裝紅茶,並轉身離去。
在她還在櫃檯等待結帳時,賴雅向母親說聲「我出去一下」之後便離開了店裡。這樣就不會被看到自己是跟冴原一起出去了。
雨珠打在沒有遮雨棚的天堂便利商店門口。從黑暗的天空所降下的雨,感覺其雨勢比白天的時候還要更為增強。
他站在不會被店內燈光照到的位置,不久後一把傘前來遮蓋了他的頭頂。
「你沒有帶傘嗎?」
冴原就站在他身邊。
賴雅反射性地退開了一步。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最多只能隔著飲料櫃看她的狀態,現在兩人的距離突然縮短成這樣讓他覺得太過靠近了。
「這點小雨不用撐傘也沒關係。」
「可是會淋濕喔!」
冴原將拿著傘的手伸向賴雅。賴雅看見沿著傘邊滴下的雨水落入了她的頭髮當中。她的短髮和她散發的開朗氛圍以及鮮明的五官非常相稱。
「不,真的沒關係。」
「我的傘很大,可以兩個人一起撐喔。」
她轉腰讓他看自己肩膀上的運動背包。「因為包包很大,所以為了不讓包包淋濕,我才挑了比較大的傘。」
她再次如此提議,這讓賴雅覺得再繼續拒絕她也有點過意不去。
「那……就麻煩妳了。」
他低下頭,進入傘下。冴原見狀便露出滿意的笑容,並踏出腳步。
正如她所說,這把傘確實很大,但兩個人一起撐的話還是會很擠。要躲雨的話就一定會碰觸到她。
雖然賴雅心想「既然對方都讓自己一起撐傘了,那至少應該由自己來幫忙拿傘」,但要幫身高比自己高的她撐傘的話,就必須要很難看地將手舉高。這麼做會讓他覺得很難為情,所以沒能說出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一直待在冷藏庫裡的緣故,他覺得外面很悶熱。一直延續到大內山車站的商圈街道上飄散著炭烤的煙以及酒香,讓人感覺到一天的結束。不過對於吸血鬼們來說現在才是一天的開始,大家全都踩著很有精神的腳步,又或是面帶充滿睡意的表情在行走著。
「那,你說要談的事情是?」
「啊,對對──」
賴雅將今天早上發生的恐嚇事件說給冴原聽。
「恐嚇信……?」
冴原皺起了眉頭。
「對。聽說放到了一個叫明峯的女同學的桌子裡。然後上面有寫說『要吸血』,所以就在想會不會是吸血鬼做的。」
賴雅是打算以「我的學校裡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件」的心態來述說的,但冴原卻是以認真的表情在聆聽。
「那位明峯同學有什麼頭緒嗎?像是曾做過什麼會被人怨恨的事情之類的。」
「咦?這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我沒有去跟明峯聊過。」
「那,被害者的臉部照片跟那封信的照片──」
「呃,也沒有這種東西……」
「還真沒用耶。」
突然被她用很凶的語氣這麼說,讓賴雅感到吃驚。
「咦……?」
「沒有證詞也沒有證據,這樣你還敢要我幫忙調查。」
冴原噘起了嘴。
「啊,嗯……抱歉。」
賴雅在腦海中搜尋至今跟她的對話中是否有「要她幫忙調查」的關鍵字。
「不過,姑且會幫你調查一下啦。都已經上了賊船了。」
冴原仍然鼓著臉,不過她開始在包包裡面找起東西。
「呃…嗯,就……麻煩妳了。」
說起來,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兩人之間的關係就變成偵探與委託者了?賴雅如此心想。
「總之,有查到什麼的話會再告訴你。先告訴我你的電子郵件地址及手機號碼吧。」
冴原說著便拿出了她的手機。
(啊,是智慧型手機……)
賴雅從卡其褲口袋中取出折疊式手機,接著就按平常的習慣把手機的液晶螢幕拿到袖口上摩擦。摩擦的阻力比預料中的還要小,因此手機就在沒有任何阻力的狀況下滑過袖口。
這時他才注意到自己穿著進去冷藏庫穿的防寒外套就出來了。
「啊!我忘記脫掉這件了!」
他連忙脫下了外套。他流的汗多到足以讓外套的內裡濕透。
「啊,原來那件可以脫啊。我還以為有規定要一直穿著呢。」
冴原用拿著手機的手遮住嘴,然後笑了。賴雅覺得很難為情,所以又流出了更多的汗。
「山森同學,你叫做什麼名字?」
「賴雅。」
「賴雅啊……」
冴原往上看向傘的內側,並瞇細雙眼。「真好聽的名字。是寫成什麼字呢?」
「依賴的『賴』,文雅的『雅』。」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直接叫你賴雅嗎?」
「可以啊,朋友都是這樣叫我的。那冴原呢?」
「綾萌。冴原綾萌。」
「是哪兩個字?」
「糸字旁的『綾』跟草字頭、萌生的『萌』,綾萌。」
「這樣啊。那我以後可以叫妳『綾萌萌』嗎?」
「不行!」
冴原露出了獠牙。「那個綽號是怎麼回事啦!」
「……那就叫妳冴原。」
「嗯,就那樣叫我吧。朋友也是這樣叫我的。」
兩人交換了郵件地址與電話號碼。
可以聽見大內山車站裡傳來的廣播聲。車站周遭的景象和早上完全一樣。不同的就只有現在沒有陽光這一點。
兩人被車站正前方的紅綠燈攔下了腳步。因為已經沒有其他事情要談,賴雅其實已經可以先回去了,但周圍有許多人在等紅綠燈,他覺得要特地穿過人群和那些交疊的雨傘實在是太小題大作了。
「我有一個很單純的疑問──」
「什麼疑問?」
冴原看向賴雅。縱使是在傘底下,她那雙灰色的眼瞳依然明亮。
賴雅一邊注意四周的吸血鬼們的目光,一邊降低音量說:
「吸血鬼果然還是會想吸血嗎?」
「唔……我自己應該是不會吧。」
當冴原歪過頭這麼說的時候,傘也跟著一起傾斜。
「啊,是這樣啊。」
「不過,一個月會吸一次當作補充營養。就是從這種形狀的──」
說著她便用手指在空氣中畫出長方形。「一種很像輸血袋的袋子裡面吸血。」
「這樣啊。我們店裡沒有這種東西呢。」
「是啊。」
冴原笑了出來。「只有藥局之類的地方才會有。法律有規定只有那種地方才能賣。」
「那大家都會吸那個嗎?」
「大概吧。可是不能在公共場所吸。畢竟別人看見那個畫面會覺得不舒服吧?」
關於吸血鬼,賴雅有許多不了解的地方。而且如此近距離地跟吸血鬼交談也是他至今未曾體驗過的。
大內山車站那座建在軌道上方的橋上設有驗票口。要坐車的人不斷地走進樓梯。公車停下,路上的車子持續經過。從電車窗戶射出的光芒在道路上染出了各種不同顏色的條紋。
「那,我會在學校幫你調查一下恐嚇信的事情。」
冴原走樓梯走到一半時,回頭如此說道。在明亮的階梯之下,光芒照射在她的身上,使她的身形化作一幅剪影。
「就拜託妳了。」
賴雅則是留在地面上。他覺得不搭電車還爬上樓梯有些奇怪。
「傘要怎麼辦?還在下雨耶?」
冴原重新揹好她的運動背包。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在她這麼做的時候背包裡傳出了沉重的聲響。
「沒關係,我用這個擋雨。」
當賴雅一把防寒外套蓋在頭上時,她便輕輕笑了一聲。
「那就再見了。要好好工作喔。」
「妳也是,要好好讀書喔。」
他揮了揮手,返回剛剛走來的路上。
賴雅逆著人潮,很有力地走著。他現在很想工作。恐嚇事件的處理已經交給了才正要開始新的一天的人手上,這讓他覺得那件事就好像是發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事情一樣。
◆
一進到二年A班的教室,就看見影宮供子正趴在桌上睡覺。
「現在是睡覺的時候嗎!」
往她的頭大力拍打了一下後,冴原綾萌便坐到她後面的位子上。
影宮緩緩起身,並摸著自己的頭。
「真痛耶……『一大早』的妳在做什麼啊。」
就算日本有一半的人口是吸血鬼,但日語也並非因此就分成兩種。對他們來說,用來形容「很早的時間」的詞就是「一大早」。
影宮自稱患有長時間睡眠症,據說假日的時候會睡上十五小時。雖然她在上課時也是一直打瞌睡,但不知為何成績卻是班上最好的。俗話說「愛睡的孩子長得好」,可是她卻比冴原矮了十公分以上。不過在胸圍方面,影宮比冴原多了十公分。在很多方面上可說是長短組合的兩人,在交情上也堪稱是摯友。
「發生事件了啦,事件。就在這間教室。」
冴原向她說明了從賴雅那邊聽來的事件大概。
她很憤怒──因為對活在白天的人類做出要吸對方血的恐嚇,對吸血鬼來說是非常不道德的事情。正是因為有人這麼做,才會連其他人都一起遭到活在白天的人類的疏遠。
藉由吸血令對方成為吸血鬼這種事情已經是過去式了。要增加吸血鬼數量的話,只要同樣是吸血鬼的人結婚並且生下小孩就好。若是吸血鬼與白天的人類生下小孩,生下來的會是白天的人類。近期成了人們話題的混血藝人也是這種情形,不過冴原並不是很喜歡她。吸血鬼與人類的混血兒確實是很稀奇,但她只會以「吸血鬼常遇到的事」的名目說些理所當然的事,沒有什麼藝能。冴原完全無法理解她說的話到底哪裡有趣,她只覺得活在白天的人類對吸血鬼還真不了解。人類誤以為吸血鬼是一種怪物。明明吸血鬼只是生活在黑夜當中,偶爾吸個血的族群而已。
所以,她無法原諒寫恐嚇信的犯人。為了不讓吸血鬼的形象繼續惡化下去,她在心裡發誓要自己解決這個事件。
影宮皺著眉頭、揉著眼聆聽冴原所述說的內容。
「啊~抱歉,我知道犯人是誰了。」
「真的假的?」
「犯人是冴原,犯案動機是為了引起便利商店男的注意。這就跟八百屋於七做的事情是一樣的道理。好了,這樣事情就解決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註:「八百屋於七」是日本江戶時代的一名少女,曾為了引起喜歡的人的注意而在自家放火)
「啊?妳說那什麼鬼話?」
冴原加重了語氣。自從她跟影宮說了「每次去的那間便利商店的飲料區另一頭每次都站著同一個人」這件事以後,影宮就一直像這樣持續捉弄她。她不曾想過要「引起他的注意」。因為無論何時,他看起來都像是在想事情般,好像不在意周遭發生的事一樣。
「認真一點想啦,因為真的有人為了這件事感到困擾。」
「知道了知道了。」
影宮將手肘放在椅背上,托起臉頰。「恐嚇信啊……小學的時候也有這種東西呢。」
「是喔。」
「班上最會讀書的男同學曾在『半夜』的時候接到電話,對方還說『你這種人就去死吧』。而且對方還會一直打過去一直打到『早上』。」
「唔哇,還真過分。」
「結果後來發現犯人是班上第二名的人,問他這麼做的動機時,他就說:『只要出來杉存在,我就沒辦法拿到第一名,所以很不甘心……』」
「妳都把『出來杉』說出來了不是嗎!那個故事我也有看過。」(註:「出來杉」日文音同「出木杉」,此指《哆啦A夢》中的出木杉英才接到騷擾電話的事件)
如果認真聽影宮所說的話會吃虧。只有自己能夠巧妙應付她這一點讓冴原在心中暗自感到驕傲。
「那,這事情要怎麼辦?冴原要自己解決事件嗎?」
影宮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還露出口中的獠牙。
「總之要先調查這件事。」
冴原拿出手機,讓手機螢幕顯示出她之前記下來的內容。「被放恐嚇信的桌子是走廊這邊數來第三排的前面第二張……就是那邊嗎?」
「那就是暗田的座位嘛。」
暗田正人就坐在事發點的位子上,彎著腰在看書。他擔任學生會的副會長,是個為人正經的男學生。不過,就好像學生會才是他的本職般,他不曾在二年A班教室中和別人融洽地聊過天。在冴原的印象中,她也不曾跟他交談過。
「姑且問問看吧。」
冴原帶著影宮一同前往暗田身邊。
夜間部的教室很昏暗,這是因為天花板的燈只有半數是開著的。而月光與星光也從敞開的窗戶射進教室。對吸血鬼來說,這樣的燈光就已經很充足了。
白天時的教室究竟有多明亮?這點冴原並不知曉。雖然她曾透過照片和電視等看過那樣的景象,但她卻不曾親身體驗過陽光的刺眼,以及溫暖。如果真的照射到日光的話,身體就會因此燃燒,並化為灰燼。光用想的都會覺得很害怕。
明明以前都不會去注意,但這陣子的她卻不知為何會去在意跟日間部有關的事。自從認識了賴雅以後就一直是如此。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當冴原出聲搭話時──
「什麼事?」
暗田便抬起頭,並以像是要遮掩書籍內容的感覺合上書本。冴原看見他的視線有一瞬間被影宮豐滿的胸圍所吸引。
「我問你,你對明峯里子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咦?」
有一瞬間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鬆懈下來的狀態。「我不知道耶。」
「是一個日間部的人。」
「不知道,我沒聽過。」
「你最近有想過要吸別人的血嗎?」
「怎麼可能啊。而且那樣是犯罪吧。」
「我想也是。」
冴原對於打擾他看書一事道過歉以後,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看來好像沒有在說謊。」
「妳為什麼能知道他沒在說謊啊?」
影宮露出不解的神情。
冴󠄊󠄀󠄃原󠄎󠄊󠄀從󠄃󠄎󠄵以󠄀󠄀󠄂前󠄫󠄳󠄂就󠄑󠄵󠄿有󠄪󠄢󠄬光󠄞󠄴󠄠看󠄃󠄊󠄷對󠄊󠄰󠄷方󠄴󠄴󠄲的󠄮󠄔󠄇臉󠄝󠄺󠄕就󠄆󠄻󠄭能󠄊󠄄󠄥看󠄯󠄦󠄯出󠄚󠄇󠄧對󠄸󠄟󠄊方󠄕󠄍󠄫有󠄻󠄎󠄵沒󠄩󠄣󠄘有󠄥󠄽󠄲在󠄨󠄆󠄵說󠄷󠄃󠄪謊󠄺󠄱󠄁的󠄥󠄔󠄑特󠄽󠄍󠄾技󠄂󠄙󠄚。從󠄠󠄏󠄅對󠄭󠄖󠄶方󠄈󠄲散󠄴󠄱發󠄁󠄱出󠄖󠄿的󠄺󠄈氛󠄎󠄇圍󠄀󠄒就󠄱󠄞能󠄓󠄰夠󠄨󠄏分󠄪󠄹辨󠄰󠄊出󠄜󠄱來󠄎󠄧。而󠄏󠄢唯󠄶󠄖一󠄐󠄪的󠄀󠄄例󠄹󠄶外󠄁󠄕是󠄳󠄧影󠄁󠄻宮󠄦󠄊,冴󠄢󠄇原󠄸󠄷認󠄄󠄵為󠄾󠄂她󠄊󠄑要󠄩󠄽不󠄮󠄪是󠄽󠄟說󠄎󠄨謊󠄚󠄄的󠄻󠄴天󠄲󠄽才󠄣󠄢,就󠄞󠄽是󠄖󠄐無󠄥󠄳法󠄴󠄆區󠄔󠄼分󠄇󠄙虛󠄡󠄐構󠄨󠄴與󠄂󠄃現󠄼󠄭實󠄃󠄸。
她手摸著下巴,像是個偵探般地在思考。
「如果暗田不是犯人的話……那說不定暗田反而是被害者?其實犯人想吸的是暗田的血!」
「咦~不要說成那樣啦~」
影宮蹙起了眉頭。吸血鬼去吸吸血鬼的血這種事對他們來說是相當於吃人肉的一種禁忌。
「唔~搞不懂。這起事件陷入了迷宮當中啊。」
「也太快!這迷宮是離我們有多近啊?」
冴原決定用郵件將調查結果告訴賴雅。雖然冴原不曉得白天的人類是在什麼時候上床睡覺,但因為剛才才遇到他,所以她覺得對方應該還沒睡。
「啊,要傳郵件給妳之前說的那個男的嗎?」
影宮將身體向前傾,想要窺視她的手機。
「呃,嗯…也不是那樣……」
「真好,有認識白天的男人。感覺好像很好吃。」
影宮一邊舔著嘴唇,一邊望向遠方。不知道是不是對「好像很好吃」的部分有所反應,暗田斜著眼看向她們。
「暗田你這傢伙是在看~什麼看啊!」
面對向自己找碴的影宮──
「是妳們在看我吧?」
暗田露出了有些懼怕的表情,繼續看自己的書。
影宮將雙手交叉於胸前,用鼻子呼了一口氣。
「乾脆就當他是犯人就好啦。之前在告示板上不是有貼著停學通知嗎?寫說二年級的男學生在廁所吸袋裝的血結果被停學兩星期的那個。那個聽說就是暗田去打小報告。打小報告實在是卑鄙又骯髒,這種行為最差勁了。暗田一定是個陰沉又很~討人厭的傢伙啦。」
「那件事……有錯的是在學校吸血的人吧?」
冴原思考著賴雅將會用什麼表情看她現在寫的這封郵件。她彷彿能夠想見那副可以從櫃子裡那一堆飲料的空隙窺見的臉,將會皺起眉頭、緊閉嘴唇,且露出有些失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