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那是個很糟的夢。
強風在教室中肆虐。黑板的粉筆全都掉在地上斷成好幾截,日曆被翻得在今年與明年之間來來去去,地板與牆壁也像到了黃昏時分似的染成紅色。所有物質都多了一層雜訊,慢慢失去原來的面目。
艾利斯也不例外。
「看來是該結束了……」
艾利斯看著手掌上瀰漫滋滋作響的雜訊,小聲說了這句話。
他的表情分外平靜。
他柔和地笑著,就像活了一百年的人。
就像壽終正寢的人。
「不好意思,把這種工作硬推給妳。」
「哪裡。」
艾連連搖頭。不用看鏡子,也知道自己臉上有著什麼表情。那是一種非常燦爛的笑容,一種不對即將逝去的事物懷抱任何不安的幸福表情。
「你的決定非常令人難過。可是,只要這是你由衷的心願,我就會幫助你實現。」
艾翻轉鏟子,調整草帽,嘻嘻一笑。
「因為這就是我的夢想。」
「這樣啊。」艾利斯鬆了一口氣。
「那妳應該會確實埋葬我吧?」
「那當然了。」
「因為只要是為了我的夢想,連你我也照埋不誤。」
「這樣啊。」
「是。」
「那就麻煩妳囉。」
艾利斯說著躺了下來。艾翻轉鏟子往地面一插,唰的一聲,木質地板不知不覺已經化為寂寥的大地。不只是地板,連書桌、牆壁與晚霞都消失無蹤,四周的景象化為山地與朝霞。
風。
這裡是山頂,時刻是拂曉時分。守望四周的是四十七個全新的墳墓。
不知不覺間,艾利斯已經待在墓穴中,看著天空與艾。
「不好意思。」
他以左眼的眼神道歉。
艾莫名覺得他的左眼有點紅。
「你在說什麼?」
艾在裝傻。她就像以前一樣裝作沒注意到,割捨了這個可能性。
土壤飛舞,鏟子揮動。墓穴轉眼間就被土壤掩埋,再也看不出死人到底是誰。
墳墓就這麼完成。
艾呼出一口氣,呼出一口白色的氣,凝視開始升向天空的太陽。朝陽實在太明亮,四周的景象彷彿罩著一層霧氣。
「以後妳要怎麼做?」
「那還用說?」
艾說出了完美的模範答案。
「我要拯救世界。」
●
夢醒時的感覺糟到了極點。
呼吸困難,血液不足,睡衣被汗水濕透,頭髮跑進嘴裡。
好不容易坐起來,抓住領口,反覆大口喘氣與輕聲呼吸。手腳冷得像冰塊一樣,腦袋缺氧造成視野角落變黑。
她一動也不能動,只有心臟跳得很快。
「────呼──呼──呼……」
彷彿黎明被留下的微暗帳棚中,艾獨自一人喘著氣。
「呼……呼……呼……」
總覺得……
總覺得自己剛作了某種非常可怕的夢。一個非常非常可怕駭人的夢;一個萬萬不可作的禁忌之夢;一個萬萬不可想起的夢。
卻是個非常暢快的夢。
一個大家都不見的夢。
「唔……」
身體在發抖。只想起這一點,就有一陣強烈的寒氣凍得她背脊冰涼。
才剛慢慢穩定下來的呼吸又開始變亂,一陣想嘔吐的焦躁感灼燒胸口,內心越來越不安。
她滿心想見到這個已經不見的人。想見見他,確定他還活著。想要他告訴自己這都只是一場夢。
想要他叫自己的名字。
「艾。」
就像這樣。
「喂,艾,天亮啦,妳醒了嗎?我要開門囉?」
只是聽到這個聲音,心臟就溫暖地動了起來,原本像是凍成冰塊的手腳也在一陣麻刺當中有了暖意,眼睛吞食血液,將世界點綴得多采多姿。
「……好的──請進,艾利斯同學。」
帳棚的簾子掀了起來,耀眼的朝陽刺進眼睛。
艾利斯.卡勒以陽光為背景露出笑容。
「早安,艾。」
艾利斯確確實實就站在那兒。
艾就是克制不住自己,完全放下了心。
「早安,艾利斯同學。」
「早……怎麼啦?今天怎麼這麼神采奕奕?作了什麼好夢嗎?」
「咦?」艾歪了歪頭納悶,伸手在臉上摸來摸去。她覺得應該不可能會這樣。
「不,那個夢糟透了……」
「那麼,是醒了以後發生什麼好事了嗎?」
「之後頂多也只是看到你啊。」
「什麼話嘛。」
艾利斯覺得好笑似的笑了笑。
「算了,沒關係啦,有精神當然是再好不過。要吃飯了,去洗把臉吧。」
簾子放了下來,帳棚內再度變暗。艾依依不捨地探頭到帳棚外。
外面充滿了光。
一切都成了金黃色。遠方有太陽發光發熱,湖水像鏡子反射強烈的陽光。燒焦的市街就像留在火爐裡的老舊木炭般籠罩著一圈圈光暈,每一個光暈都圍繞著努力揮動工具雕琢的人群。
復興已經開始。
艾利斯就站在最前面。他站在想復興的城市最前面,開心地看著這個城市。
他的笑容看來非常幸福。
那是一種看著自己守住的生命而露出的笑容,一種守護者的笑容。
艾看著這樣的笑容,只覺得滿心都是暖意……
(──因為只要是為了夢想,連你我也照埋不誤──)
她想起了自己作了什麼樣的夢。
Ⅱ
歐斯提亞市公所一樓大廳。
這棟建築物原是關卡,在廢都時代成了盜賊團的大本營,現在則充滿了活力與混亂。
「橋!總之架橋就對了!」「喂~~有沒有人會開帆船?」「麻煩找個會引爆的人來!」「沒錯,不要讓它動。不對,我是說不要動。不對,停手啊。」「喂,我弄到汽油了。」「拿過來!」「先給我們!」
大廳裡有多達兩百個以上的人反覆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停留在原地。
從那一天──三年四班創造出來的世界瓦解,三萬名市民回歸現實世界的那一天──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天。復興的活動已經跨過起初的混亂,混亂本身逐漸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開始受到控制。
「艾利斯!艾利斯在哪?」
一名男子砰的一聲推開門走進大廳,身後跟著一大群跟屁蟲似的跟班。
他大概五十幾歲,身材肥碩得像是點個火就會燒起來,一頭銀髮理得很短很整齊,一身灰色西裝燙得筆挺,甚至顯得有些突兀。
他是歐斯提亞的掛名市長賓道.格拉姆。
歸還至今過了六天,作業員漸露疲態。賓道則活力充沛地從他們中間穿過,猛力在地上踩出轟炸般的腳步聲,大吼:「艾利斯!回答我!艾利斯!」還在書架間縫隙或書桌底下之類的地方找來找去。每個人都心想怎麼可能躲在那種地方,但包括跟班在內,沒人指出這一點。
找著找著,竟然真的讓他找到了艾利斯。
「艾利斯!喔喔,你在這兒啊!」
賓道上半身鑽進書架與書架之間的縫隙,就像拔蘿蔔似的,應聲把艾利斯拔了出來。看樣子他是在翻找舊資料。
艾利斯頭下腳上,仍然繼續翻著資料,同時朝市長瞥了一眼。兩人對於現在的狀況都不抱任何疑問,開始談話。
「喔喔,原來是賓道啊?」
「喂!不要直接叫我的名字!叫我市長!」
「別這麼拘束,也不想想以前我還讓你幫我換過尿布呢。」
「這句話不該由你來說吧!」
賓道忿忿地罵了句「這小鬼有夠臭屁」,隨手將艾利斯往旁一扔。艾利斯就像貓一樣在空中調整好姿勢落地。
「……受不了,為什麼偏偏要這種小鬼──」
「那麼,找我有事嗎?」
「當然有。艾利斯,你給我在這上面簽名。」
他遞到艾利斯面前的,是這一帶的交通樞紐──霍特路其要塞的通行申請書。
賓道氣得連連發抖。
「霍特路其的那些猴崽子!我特地親自跑一趟,你猜他們對我說什麼!他們竟敢說『我們沒聽過什麼賓道.格拉姆。拿艾利斯.卡勒或蒂伊.恩吉的簽名來。只不過後者的簽名光是存在就可以確定是假貨啦。咯咯咯咯』!」
「這也難怪啦。畢竟賓道你已經八年不在這邊了,有什麼辦法呢?」
「就算這樣,為什麼你就吃得開!也不想想我才是市長!我官做得很大!」
「好好好,你說得對。」
「你這小子真沒禮貌,不准敷衍我!我可是在遷怒啊!乖乖陪我廢話!」
「你這老頭子真麻煩。」
艾利斯很快簽完名,交回文件。
「──那麼,還有嗎?」
「唔,換你們了。」
這句話一出口,賓道的跟班立刻湧向艾利斯。
「艾利斯先生!我要石灰!要一卡車!」
「在後山的洞窟。」
「艾利斯!有電池的電解液嗎?」
「議事堂第三倉庫。」
「艾利斯,我需要乾燥過的建材……」
現在妨礙城市復興的最大因素,就是單純的缺乏物資。多達三萬人回到現實世界後,等在他們眼前的是歷經十年歲月摧殘的廢墟城市,以及十月裡正越來越寒冷的氣候。照這樣下去,不到一個月,大概就會有很多人變成死人。
解決了這個問題的人是艾利斯。艾利斯在現實世界遊蕩的十幾年時間裡,早已購妥各種物資,藏在城市裡的各個角落。
儘管他把解放封印世界放在第一優先,對解放後的問題卻也毫不輕忽。
「艾利斯,警備隊想要抽水幫浦器材和維修工具。」
「那就去把校庭裡那棵松樹挖開來看看,應該埋著用畫紅線的油紙包著的貨。」
「艾利斯,克雷斯醫師想要這單子上的藥。」
「醫藥品我也不懂。我塞滿了兩輛救護車的藥開進藥局停車場,你們自己去翻翻看。」
青年們留下一句「了解」,一個個跑了出去。
當跟班幾乎都離開之後,賓道摸著下巴沉吟了一聲。
「這裡也穩定得多啦。好,艾利斯,等你手上這件事忙完就去休息。」
「我不需要什麼休息啦。」
「不要人小鬼大了,給我回去。」
「就說我不要緊了。」
「──你聽不懂我的意思嗎?」
賓道慢吞吞地把臉湊過去。
「她也和你一樣,從早上就不吃不喝啊。」
說著下巴用力一撇,朝向市公所的窗外。一名少女沒帶鏟子,沒穿守墓人的衣服,孤伶伶地癱坐在樹蔭下。
「要善待淑女──就這麼說定了,你去休息吧。」
「喂,老頭子。」
「少廢話,給我休息就對了。六個小時不准給我露面。我會告訴每一個人,看到你就要把你轟出去。」
說完還像趕狗似的揮手噓了幾聲,艾利斯就這麼被趕出市公所。
●
「喲。」
「……」
「我們回去囉。」
艾慢慢伸直雙腳起身。坐著半天不動,讓她的腰和腿都僵硬發麻。
走出市公所後來到的大道上開了市集,是個不以金錢交易的市場。在這裡只能換到最基本需要用到的物品種類與數量。艾利斯跑了一趟配給處,弄到五人份的晚餐與兩人份的三明治。有裝燉湯的湯盒、裝麵包的籃子一個,以及兩個隨時可以吃的三明治。
「喏。」
一個三明治遞了過來。
「……謝了。」
艾勉強答出這句話。
她將接過來的三明治抱在胸口,踩著無力的腳步。
一輛輛鯨魚般的大卡車發出轟隆巨響,不停開過去。
「妳不吃嗎?」
過了一會兒,艾利斯說話了。
「不吃會沒力氣。」
「……艾利斯同學自己怎麼不吃?」
艾利斯手上的三明治也沒有咬過的痕跡。
「……」
她一說完,艾利斯就開始大口吃起三明治,模樣簡直像受傷的野獸在逼自己攝取營養。
「……不介意的話,要不要把我的也拿去吃?」
艾遞出手中的三明治。
「啥?」
艾利斯露出覺得她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是妳的份耶?」
「這我知道啦。」
「……那為什麼要給我?」
「因為我沒有食慾。」
「……原來妳也會沒有食慾啊?」
「這話是什麼意思?」
「呃,沒有。」
艾利斯趕緊假意咳了幾聲,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
「沒、沒有啦。不過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是嗎?」
兩人又繼續往前走。
艾只是踩著無力的腳步往前走。只顧看著地面的視野角落,勉強看得到艾利斯的腳跟。艾就跟著他的腳往前行走。
她什麼都沒想。
對什麼都沒有感覺。
不只是食慾,彷彿所有慾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說妳啊……」
過了五分鐘或五百分鐘左右,艾利斯突然開口說話。
「妳,那個──」
艾利斯似乎難得為了遣詞用字而猶豫。
「什麼事?」
「啊,沒有,那個……」
他深呼吸兩次。
「我說妳啊,要不要乾脆就在我家住下來?」
「咦?」
艾張大了嘴看著艾利斯。我說妳啊,要不要乾脆就在我家住下來?才剛想著這是哪一國的語言,理解的腳步正好追上。這,簡直是在……
「怎麼樣?」
「你、你問我這種事,我又怎麼……那個……呃……」
「妳不喜歡嗎?」
「也沒什麼不喜歡,而且住都住了……」
「我不是問妳過去,是問將來。」
將、將來?
喉頭發出融化般的怪聲,眼睛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將來什麼的,這……呃,這個……」
「艾,我打算負起責任。」
「責、責責責、責任?艾利斯同學哪有什麼責任啦!」
「不對,我有!」
「就算有,怎麼會這樣,這個……呃……怎、怎麼會跟我求婚?」
「咦?」
艾利斯露出覺得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一臉狐疑地複誦「求婚」兩個字。
「不、不對!不是這樣!我不是這個意思!」
下一瞬間,他面紅耳赤地大喊。
「所謂我家,只是問妳要不要住在歐斯提亞這個地方,而且也不是只有妳,大叔和疤面他們我也很歡迎!而且真要說起來……」
難得看到艾利斯驚惶失措的模樣,艾立刻了解是怎麼回事。
「呃,這個,該怎麼說才好,我是說,這個──」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你是這個意思啊……」
「艾、艾?」
「不用擔心的,艾利斯同學。我已經聽懂了……」
艾的心完全恢復之前的溫度,起了漣漪的情緒沉重地回歸平靜。
都怪艾利斯難得說得這麼委婉,問什麼要不要在這裡住下來,艾才會會錯意。艾傻傻地把艾利斯裹了好幾層的糯米紙含在嘴裡,全部溶掉。
這句裹上甜美外層的話裡,含著苦得像毒的藥。
「艾利斯同學其實是想這麼問吧?『妳打算在這裡待到什麼時候』。」
「艾……」
艾利斯皺起了眉頭,彷彿自己也在品嘗這份苦澀。
「我不會說這種話……要是妳想待在歐斯提亞,儘管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如果不想待了,也可以自由離開。」
「……」
艾沉默了。像死了般沉默。艾利斯也跟著沉默,像影子一樣站在艾身邊,等她做出決定。
「妳放棄夢想了嗎?」
艾利斯真正想問的是這個問題。
「妳要放棄夢想,過完下半輩子嗎?」
「還是不放棄夢想,回到荒野?」
艾利斯不這麼問,而是委婉地問她「要不要在這裡住下來」。
不是前進,就是後退。只有這兩條路。
可是……
「……我不知道啦。」
「嗯?」
艾已經有太多事情搞不懂。
「我說我不知道。艾利斯同學……我已經,對全部,對這一切,全都,搞不清楚了……」
艾臉上沒有眼淚。她已經連自己到底難不難過都不明白了。
「……一直到前不久,我即使不明白還是能辦到的事,現在都辦不到了……只有我看得到的夢想,不見了……」
她停下了腳步。
「……艾……」
艾利斯急切地喊了她一聲。
「艾利斯同學。」
「……做什麼?」
「我手上有什麼?」
艾雙手手掌交疊,伸到艾利斯面前。
「……沒有。什麼都沒有。」
「是啊,你說得對,什麼都沒有……可是本來,只有我,看得到這上面有東西。這裡本來應該有種像火焰一樣,確切存在的東西……」
從在那座小山丘發下誓言的那一瞬間以來,她的手上明明應該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可是,我再也看不見這個東西了……就好像從來不曾有過。我再也看不見了……」
艾慢慢握緊雙手,就像要把心臟放回原位一樣埋進胸口。
艾利斯已經等她做決定等了六天。不,不只艾利斯,尤力、疤面、蒂伊,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人,都在等艾做決定。
明知如此……
艾低下頭,眼淚並沒有流下,反而流出幾句沉痛的話,掉落在兩人之間。
「大家都在等我做決定,我卻連個決定也做不出來……」
「……」
艾利斯用力搔了搔後腦杓。
「……我總覺得現在這樣很彆扭……老實說,妳現在這個樣子讓我有點意外。」
「是嗎?」
「對,妳的確失敗了……妳讓我活了過來。」
艾的一顆心忽然顫動,當場僵住。
「這的確是失敗……但我一直以為妳這丫頭會說『就算失敗又怎樣』,繼續奮力前進。我一直以為妳是這樣的人,會說『就算失敗又怎樣』,繼續前進,拯救世界。」
「……我就是不行了。艾利斯同學,我做不到這點。」
「為什麼?像我每次都失敗再失敗,最後還是彌補回來,我這一路走來一直是這樣啊。」
「你明知故問……」
艾利斯說話還是很委婉。
「你明知我的夢想和你不一樣,非得完美不可。拿『也有過失敗而救不了一些人』的前提說要拯救『大家』,那不就只是空口說白話嗎?」
「唔……」
「沒錯吧?」
「……這個部分明明只要隨便找個理由敷衍過去就好了……妳這丫頭還真難搞。」
「就是說啊,麻煩死了。」
「不過妳就是這樣才有意思啦。」
艾利斯隨手在艾頭上輕輕拍了幾下。沒戴草帽的頭非常通風,似乎連體溫都傳得過來。
好溫暖。
艾小心不讓身旁的傻瓜發現,悄悄咬了咬嘴唇。她用瀏海遮住變紅的臉頰,心臟也似乎久違地動了起來。
但同時艾的心卻急速凍結,罩上一層冰的鎧甲來抗拒溫暖。
「沒關係啦,要是妳做不出決定也沒關係。我會等,不管要等一個禮拜,還是一個月。」
「……這種事沒什麼好等的啦。」
「別這麼說。」
她動動頭,掙脫溫暖的手。
「是因為我沒有這種資格……」
「喂喂,這樣真的很不像妳啊。竟然講什麼資格,妳有毛病啊?」
「……艾利斯同學,我啊……」
艾比出切開胸口,露出心臟的手勢。
她雙手交疊,攤開手掌,放上漆黑的話給艾利斯看。
「我,今天早上,夢到你死掉。」
艾利斯當場啞口無言。他的表情以及一種罪惡感,都化為刀刃,深深剜進艾那放在砧板上的心臟。刀刃是用冰冷的鐵做的,將刀尖劃破的傷口所流出的血都當場凍結。
但現在這種痛楚卻讓艾覺得痛快。她覺得冰冷與痛楚,比溫暖與暖意更適合現在的自己。
「──我夢到在教室裡不小心救了你的那一瞬間。我在夢裡換了場景,變成你死在那個時候──這是為什麼呢?應該是因為我認為只要事情這樣發展,一切就能恢復原狀吧……」
兩隻手掌上有的不再是夢想的火苗,只剩下黑暗的話語。
「艾利斯同學,你明白嗎?你現在想救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我根本,沒有資格要你們等我……」
沉痛的沉默籠罩住他們。艾明明自己提起這件事,卻很害怕艾利斯說她不是。
「所以……請你們……不要……再管我了……」
「……」
艾利斯的沉默維持得近乎永恆。艾等得極為難受,一顆心懸在半空,始終等不到回應,讓她非常難受。
就在她忍不住想乾脆跑掉的前一瞬間,艾利斯開口了。
「我看得到。」
「咦?」
「我也看得見。」
艾利斯說著輕輕指向艾的手掌。
「我也看得見,這裡有妳的一把火在燃燒。」
「……是這樣嗎……?」
艾只看得見滿是鮮血與傷痕的心臟。
「對。也許妳看不見,但剛聽妳說完我就知道了。妳的心臟還在燃燒,只是不太明顯。」
「……是這樣嗎……?」
「對,沒錯──好,妳跟我來!」
「哇!」
艾利斯突然抓住她的手跑了起來,衝進巷子,穿過由晾著的衣物構成的森林。
「要、要去哪裡?」
「散步!」
「哪、哪有這種散步!」
哪有人散步是全力狂奔?
「少廢話,走囉!」
艾利斯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飛奔。
Ⅲ
幫忙把輪胎卡進水溝的車弄出來,送迷路的老人回家,開始餵食因為人類突然暴增而嚇到的野狗,艾才相信了艾利斯所說的「散步」這句話。
她敢發誓,這個現在在她身旁任由一隻大花狗舔著臉的男生,絕對什麼都沒在想。
「記得這小子是克羅瓦傑家的寵物,他們家的人都跑進另一個世界,所以牠就被留下來了。記得他們已經找人收養了啊……原來如此,你是來找主人的?」
艾利斯發揮神祕的創意,竟然想猛舔狗臉來對狗還以顏色。儘管這樣根本不算什麼回敬,但雙方看起來都很幸福,所以艾也無話可說。
「牠叫什麼名字?」
「嗯~~是叫什麼來著?記得是叫克羅……克羅……對了,是克羅瓦!」
「……真的嗎?」
到剛剛都還很開心的克羅瓦(暫定)忽然變得很不開心。艾利斯自信滿滿地斷定:「就是克羅瓦傑家的克羅瓦,錯不了。」
接著兩人就把克羅瓦(暫定)送回家。一家人感激涕零地迎接狗與他們兩人,還送了他們見面禮。
「……你弄錯狗狗的名字了。」
艾捧著這家人送的甜麵包這麼說。明明把三明治拿去餵了狗,食物卻反而變多了。
「少囉唆。」
艾利斯大口咬著葡萄乾麵包,回答得很不高興。
「明明就很接近答案了。」
「啊啊,你騙人你騙人,你是大騙子。根本連邊都沒擦到。」
「少囉唆……換句話說,怎麼說,就是啊,妳不覺得完全都沒猜到,反而也有種很接近答案的感覺嗎?」
「隨你說吧。」
附帶一提,克羅瓦的本名是巴納德三世。
完全不一樣。
「這種事不重要啦。」
嚼嚼。
「倒是妳隔了這麼久之後又拯救了世界,感覺怎麼樣啊?」
「咦?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克羅瓦這件事啊。」
是指巴納德三世這件事。
「妳看克羅瓦傑先生一家人高興成什麼模樣?伯伯抱得我都快骨折,他們家女兒還高興得大哭。」
「……我們只是帶狗去給他們。」
「就算是這樣,他們的世界還是得到了拯救,不是嗎?」
艾利斯笑著徵求她同意。
「而且也不只他們一家人。迷路的老爺爺,還有輪胎卡在水溝裡的那輛車上的人也一樣。妳太厲害啦,散個步都可以拯救三個世界,怎麼想都覺得一定有某種東西很愛妳。」
說到這裡,艾已經猜出他想說什麼了。
「謝謝你,艾利斯同學。」
「嗯?謝我什麼?」
「你是想讓我振作起來對吧?」
剛剛還認定艾利斯什麼都沒想,現在艾覺得這樣對他很過意不去。
「……」
艾利斯立刻擺起撲克臉,稍微猶豫之後,重重嘆了一口氣,丟下劇本。
「妳這丫頭真的很麻煩耶。」
「是嗎?」
「當然是囉。不要注意到這種事好不好?就算注意到,也應該配合一下嘛。」
「我就是沒辦法這樣。」
她不能被眼前的快樂沖昏頭,懷抱矛盾不解決就繼續奔跑。
儘管明知要是能這樣,真不知會有多輕鬆。
「不是常有人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嗎?」
艾看著腳尖這麼說。
「當主角最寶貴的事物被毀掉,就會有配角跟他說『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可是我覺得這是在騙人。」
「……」
「那根本不是療傷,只是忘記而已。忘了犯下的罪,也忘了自己的失敗……」
「妳󠄊󠄀󠄃󠄎真󠄊󠄀󠄃󠄎的󠄵󠄀󠄀󠄂是󠄫󠄹󠄬󠄋……」󠄒󠄾󠄊󠄎󠄚󠄇󠄿󠄎󠄪󠄩󠄫󠄄󠄟󠄗󠄼󠄓󠄒󠄽󠄃󠄳󠄔󠄔󠄎󠄾󠄰󠄻󠄃󠄕󠄡󠄁󠄾󠄑󠄓󠄍󠄢󠄪󠄈󠄲󠄿󠄀󠄐󠄺󠄴󠄌󠄦󠄻󠄶󠄰󠄘󠄟󠄥󠄖󠄙󠄣󠄿󠄨󠄜󠄂󠄤󠄪󠄟󠄓󠄴󠄋󠄢󠄂󠄟󠄿󠄔󠄁󠄭󠄐󠄦󠄑󠄘󠄚󠄼󠄦󠄺󠄺󠄻󠄖󠄤󠄵󠄊󠄤󠄳󠄄󠄵󠄄󠄄󠄆󠄋󠄨󠄋󠄅󠄅󠄨󠄆󠄤󠄨󠄘󠄷󠄠󠄟󠄨󠄿󠄠󠄹󠄍󠄡󠄮󠄥󠄦󠄸󠄒󠄳󠄙󠄦󠄌󠄮󠄚󠄄󠄉󠄤󠄔󠄾󠄀󠄭󠄇󠄾󠄫󠄤󠄐󠄓󠄝󠄱󠄍󠄯󠄢󠄰󠄕󠄴󠄋󠄘󠄔󠄆󠄓󠄍󠄳󠄬󠄹󠄻󠄷󠄓󠄼󠄗󠄏󠄉󠄒󠄡󠄅󠄻󠄒󠄞󠄅󠄘󠄠
艾利斯雙手一攤,像是在宣告她無藥可救。
「就算忘了又有什麼不好?畢竟這樣就可以痊癒了。」
「我沒有說不好。可是……」
艾正視艾利斯;正視自己的罪。
「當我要忘記自己的罪,我希望至少做出這個選擇的是自己。」
「……」
「我不想交給『時間』這種東西,希望至少能自己做出這個選擇。」
「妳這丫頭真的是……」
艾利斯已經無話可說。
「真的是麻煩的傢伙。」
「對不起,我就是這樣──可是,如果現在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引以為傲,也就只剩這一點了。雖然我是個心靈脆弱的人,會失敗,會犯錯,但我不會對自己的錯打馬虎眼。我完全不想這樣。」
「……妳會有得累了。」
「真的。」
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變成一個這麼麻煩的人。
「唉,白跑一趟了……我們回去吧?」
艾利斯丟下劇本,投降似的舉起雙手,改變去路。
「好的。」
艾捧著裝滿麵包的籃子,同樣向後轉。
「不好意思。」
這時他們找到一群臉上寫滿「我們有困難」的人。這群人的核心是一對年輕夫婦,丈夫代表眾人發問:
「請問兩位有看到小女嗎?」
艾利斯看著艾問道:「我看真的有某種東西愛著妳吧?」
艾只以嘆氣回應。
●
這群人全都是親戚──一對剛過三十歲的年輕夫婦、他們兩人的父母、同輩親戚與兄弟姊妹。正值少壯的父親上前自我介紹,說他們姓愛德華,並對艾說明事情原委。
「令嬡沒回到現實世界?」
「是。」
艾與艾利斯來到一處十五年前應該是間漂亮咖啡館的露天陽台階梯上,聽他們說話。
「就是這樣,她是我疼愛的外孫女。真可憐,不知道她現在躲在哪裡哭啊。」
「她這孩子很善良,很堅強,隨時都面帶笑容。」
「她該不會……該不會被魔女捉去了吧?啊啊,天神啊……」
「求求你,艾利斯!幫我們找姊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可熱鬧了。
「好好好!先跟我講你女兒、你孫女、妳姊姊叫什麼名字!」
「大、大家請冷靜一下!一次一個人說話就好!」
艾利斯與艾被一擁而上的愛德華一家人拉過來扯過去,但仍試圖收拾眼前的混亂。
「由我來說吧。」
走上前來的,是最先跟他們說話的父親。看到他站出來,艾利斯與艾都鬆了一口氣。
他的名字叫做席巴.愛德華,在封印世界是擔任圖書館的圖書管理員。艾利斯不用說,艾也頻繁地去查資料,所以都認識他。他為人穩重,臉上隨時帶著微笑。
但現在他的臉上卻沒有以前那種笑容。
「可以請岳父你們去找其他地方嗎?艾利斯這邊由我來說明。」
「可是……」
「拜託你們了。」
席巴一臉他們從未看過的嚴厲表情對親戚們低頭。艾看不出他是不跟家人客套,還是現在內心太急迫,才會表現出這種嚴厲的態度。
親戚當中有一半分頭到街上去找,另一半則遠遠地看著,只剩席巴與他的妻子留在原地。艾正視他們兩人,艾利斯雙手抱胸開始沉吟。
「令嬡消失了……?」
「是,我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你們該不會是說她被魔女抓走了吧?」
『魔女!』
在一旁聽著的親戚們不約而同感到心驚膽戰,退開幾步。
艾不太清楚狀況。但從這情形看來,眾人似乎覺得魔女這個詞本身就是「可以的話根本不想聽到」的字眼。仔細回想起來,在葛拉學園也一樣,連身為「西方魔女」的蒂伊都讓Q班的同學聞之色變。當然只要想到蒂伊做了些什麼事,也就不難理解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
席巴打了個冷顫,但立刻恢復鎮定,繼續說下去。
「我們是在歸還的時候和女兒失散,之後就再也沒見到……」
「那就屬於隨機歸還者的案例了。」
艾利斯立刻回答。
「不用怕,馬上就會找到。」
他這麼說是有根據的,因為這對夫婦說的情形並不算太稀奇。
六天前的那一天,當人們回到現實世界,大致上都是回到相對應的所在位置。但也有一些人所在的位置,在現實世界中被湖水淹沒或塌陷,因而被彈到牛頭不對馬嘴的位置。
「只要去找警備隊,他們應該會幫忙。記得席巴先生的女兒身體不太好吧?得快點幫忙找到才行……呃,你女兒叫什麼名字來著?」
艾利斯一邊說話,一邊從口袋裡翻出不知寫了什麼的單子。
「小女……叫做伊索拉.愛德華。」
「伊索拉伊索拉……嗯~~名單上沒看到啊,我的記憶裡也沒有這個名字。不好意思,席巴先生,也許還是去警備隊的辦事處問一下比較好。」
「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吧?」
「嗯?」
艾利斯大概是以為他們會跟去,本來正要跑開,一瞬間卻停住了腳步。
「──啊啊,對喔,要是全都走了,就沒辦法和老爺爺他們會合了。了解,我自己跑去問一下就回來。」
說完艾利斯便跑開了。艾站在原地等到完全看不見他的身影後,又等了一分鐘左右才問:
「那麼,請問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妳果然很敏銳。」
席巴也彷彿早就在等這一瞬間來臨。
「這件事不想讓艾利斯知道?」
「是。」
「……我這個人很討厭有祕密……」
「我當然不會強制妳保密。如果妳認為該說,告訴他也無妨。」
席巴接著又請求,可以的話,還是希望艾能保密。
「因為我不希望他想起小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