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說這種話是有點不太對,但是我認為這業界真的很奇怪。
☆ ☆ ☆
車站時鐘即將指向下午三點,現在是個慵懶的午後。
這個時段的地鐵上,坐著各式各樣的人。
比方說,全身上下都是赤文字系(註:以二十出頭女性為對象的時尚雜誌)時尚風格的女大學生或在車上輕鬆嬉鬧的學生;或是身穿西裝,一臉疲憊的大叔;抑或是穿著不知道是哪間私立小學還是中學制服的小少爺小公主;甚至還有提著伊勢丹、高島屋等百貨紙袋的夫人。
但是,我不屬於其中任何一類。
不不不,說得更精準點,我也是大學生,所以也算在裡面啦。好歹我也是堪比藤崎詩織,正值青春年華的大學女生。
只是我的分類與跟我同年齡的女生的社群是不同的,這點也是事實。
我隸屬的,是所謂的「這個業界」。
前前後後活了將近二十年,高中順利畢業,到了被稱為孩子已經會有點抗拒的年紀後,也會依稀認清社會法則以及世界結構,並逐漸了解現在自己所屬的業界,存在於略為偏離社會常識的地方。
說的更極端點……
我真的覺得這個業界……
聲優業界真的很奇怪。
首先,就是這業界實在太小了。
有一說認為,立志成為聲優的人數似乎超過三十萬。
不妙,三十萬這數字也太多了吧。只要每個月跟這些人各收一圓,收入就比普通社畜還高了。倒不如說,社畜的月薪實在太低了。
也罷,社畜如何無關緊要。
我曾在網路上看過某個業界人士說,能以「聲優」身分養活自己的大約有三百人。
當然,業界也會更迭興替,「養活自己」的定義也非常曖昧,我想並不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數字,只是該業界人士的感覺,也可以說他是根據經驗判斷大約是三百人的。
換句話說,被社會認可從事「聲優」這一行的人,似乎就是這三百人了。
而這些來自捕風捉影,抑或是滑手機時不小心看到的情報,統統都是開頭必定會加上個「似乎好像」的傳聞或推測,或者根本就是隨口瞎掰,所以我自己說起來也有點沒底……總之好像是這樣。
最令我不安的,就是我到底算不算在這三百人內?
我真的很沒個底……
究竟有多少人知道「烏丸千歲」這號聲優的存在?
越說越不安了……
我想,充其量只有我的家人跟事務所的人認識我吧?
既然這樣,我的定位到底算不算是社會所認定的聲優?這點實在可疑。
應該說,既然不為人知,那不就等同於不存在了?畢竟根據那個薛丁格的什麼理論,存在是經由觀測才怎樣怎樣的話,無人知曉的聲優就等於不存在。無名聲優根本就不算聲優。
……慘了,我搞不好稱不上是聲優。應該說,這個……我……不是聲優吧。
要是我現在碰到警察臨檢問:「小姐,妳從事什麼工作?」我猜我應該會嬌滴滴地回答:「我是大學生!」而且一定會盡可能的裝得特別可愛。
自己都沒辦法斷言自己是聲優,那麼世人也不可能會稱呼我是聲優。
不不不,其實我現在還是有在做聲優的工作喔。
我彷彿是要佐證這個論點似的,在重複微妙晃動的地鐵車廂內慢慢地掏出我的行事曆。
……一片空白。
白得簡直讓我懷疑是用了哪款清潔劑,而且全都是簡直像添加了柔軟精一樣軟得不可靠的預定計畫。這個「保留」到底是怎樣?到底是有工作還是沒工作?
話雖如此,就像清潔劑的廣告必定會有放大圖告訴你衣服上殘留著些微汙垢與細菌一樣,我的行事曆中多多少少也有用暈開的墨水填上一些工作通告的。
……所以,嗯,感覺勉強可以說我還算是個聲優?
不過就算我自稱「勉強算是個聲優」,目前一週頂多只會被找去動畫錄音室一兩次,這樣的工作量實在是養不活自己。
因為我現在是大學生,還可以若無其事地吸著父母的血,啃著父母的肉過活,但等到畢業後就不能這樣了。
出󠄊󠄀󠄃󠄎了󠄊󠄀󠄃󠄎社󠄵󠄀󠄀󠄂會󠄫󠄻󠄻󠄴後󠄫󠄉󠄃󠄃,要󠄭󠄱󠄦󠄀是󠄛󠄮󠄣󠄼工󠄲󠄺󠄁󠄂作󠄍󠄤󠄬󠄆量󠄔󠄂󠄌󠄲還󠄽󠄌󠄥󠄠是󠄹󠄼󠄛󠄮只󠄨󠄭󠄢󠄾有󠄄󠄡󠄐󠄝這󠄰󠄆󠄚󠄼樣󠄨󠄌󠄍󠄥,那󠄪󠄶󠄓󠄗真󠄙󠄼󠄻󠄤的󠄲󠄍󠄲󠄒不󠄚󠄀󠄑能󠄷󠄁󠄘說󠄞󠄗󠄷是󠄛󠄈󠄏聲󠄛󠄜󠄶優󠄠󠄗󠄕,反󠄣󠄟󠄑倒󠄕󠄹󠄢是󠄦󠄝󠄷比󠄈󠄷󠄯較󠄑󠄯󠄲接󠄀󠄢󠄶近󠄁󠄳󠄍打󠄝󠄁󠄼工󠄡󠄿󠄉族󠄛󠄅󠄦吧󠄉󠄃󠄫。硬󠄒󠄸󠄘要󠄾󠄨󠄳歸󠄂󠄄󠄒類󠄌󠄜󠄰,應󠄠󠄒󠄚該󠄌󠄄󠄙是󠄗󠄡󠄥「自󠄦󠄃󠄃稱󠄙󠄴󠄉聲󠄉󠄠󠄩優󠄑󠄉󠄼」或󠄕󠄫󠄤是󠄲󠄴󠄉「打󠄽󠄽󠄯工󠄚󠄉󠄝族󠄱󠄞󠄛未󠄟󠄟󠄺滿󠄴󠄀󠄚」吧󠄇󠄠󠄈。
畢竟正常去找份打工,賺得肯定都比我現在的收入多……
坦白說,就連每週末去打那種領日薪的工,收入都比現在還高……啊……我的月薪……太低了?
我真佩服父母當初居然沒阻止我走上聲優這條路。
這個業界明明就這麼奇怪……
☆ ☆ ☆
雖然我來說這種話也不太對,但是我認為這個業界真的很奇怪。
不知道該說是「每天都是Festival(慶典)」、「每天都是Carnival(嘉年華)」,還是該說「每天都是DeathMarch(殊死戰)」哩?要是以為寫成英文就能夠舒緩語感,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其實,用日文常見的形容詞「阿鼻叫喚地獄圖」來形容最貼切。
看在那些感興趣的人眼裡,娛樂產業想必是燦爛又開心的世界吧。
尤其是動畫製作過程中的配音現場應該是其中之最,稱為動畫最亮眼的部分也不為過。
實際上,配音現場的確是很熱鬧。今天那場迷人的嘉年華照樣展開了。
在大廳角落,動畫工作室的執行製片撐著眼神已死的雙眼,神經質地邊抖著腳,邊不停地講著電話。
躺在混音室沙發上的,是嘴巴裡塞著咖啡因錠,還翻著白眼的作者,或許是因為跨媒體企畫讓工作量暴增的緣故。
一旁則有著製作公司的助理製作人狂敲著電腦不知道在忙什麼,不時地抱頭苦思,用啜泣的聲音跟某人講著電話,又表情痛苦地撫著肚子。
再往旁邊一瞥,可以看到料堆積如山的罐裝咖啡與營養飲料。在山腳下,眼睛下方跟白天出賽的迪斯多蘭(註:古巴出身的職棒選手)一樣黑的混音師,用像剛從冬眠醒來的熊一樣晃悠悠的腳步遊蕩著。
連最亮眼的部分都是這副模樣了。
說穿了,所有演出聲優齊聚一堂,給人華麗印象的配音現場,在開錄前也是個戰場。
連我這樣平凡的經紀人有辦法目睹的配音現場都是這副慘狀,那我從未目睹的動畫製作現場究竟會有多可怕……
在觀眾看不見的地方,今天屍骸依舊堆積如山,相關人士的慘叫聲響徹四方。
好一個熱鬧的業界啊……
已經快要下午三點了。
因為前一個班提早結束,我有點來得太早了。
我打算去內部的辦公室打聲招呼後,先找地方吃個午餐再回來,於是走進錄音室內,結果看見我認識的動畫監製畑中先生的身影。
畑中先生目不轉睛地看著貼在錄音間門上的排程表。
「您好。」
「啊~烏丸老弟,辛苦了。」
畑中P隨口應聲,但注意力仍放在排程表上。我受到影響,也看向排程表開口問道:
「怎麼了嗎?」
「沒有啦,只是看到陌生的名字,我在想到底是誰……」
畑中P說著,伸手指著表格下方。
那一區填的是被稱為「路人」的孩子。
兩個都是隸屬於敝公司Number One Produce的聲優。
久我山八重,以及……烏丸千歲。
千歲是這部作品的固定班底,也就是什麼都可以演的便利路人角,每週都會被找來。因此剛剛畑中先生所謂陌生的名字,指的應該是久我山吧。
「哦,久我山是我們家的新人,從今天起也要受您照顧了。我覺得她潛力無窮,有緣的話還請多多提拔!」
「哦~是貴公司期待的新人啊~」
「是啊~」
我哈哈哈地用輕快的口氣笑著答覆他,但畑中先生的眼神卻突然飄向遠方。
「……新人嗎~真好啊……敲得到通告,能接的工作也多。」
畑中先生的聲音透露出疲勞。
……也是,畑中先生現在負責的作品主角是個演藝活動通告也很多的當紅人氣聲優,他在跟對方的事務所協調行程時,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尤其在談行程、酬勞、能否參加活動或人際關係等相關事宜時,事務所的態度總會特別強硬。
雖說製作委員會是客戶,但事務所肩負管理演員經紀事務的契約關係,換言之就等於演員本人的代理人,因此這方面會特別嚴格。事務所會希望演員充分休息,也不可能逼演員去做他們不想做的事。
有時更會因此與動畫監製及宣傳製作完全槓上。
在現在這年頭,聲優參與宣傳活動已經是理所當然,因此這部分的勢力均衡可說是非常不相上下。假如碰到管理人氣聲優的精明經紀人,動畫製作單位落於下風也不算罕見的事。
話雖如此,事務所仍得託製作公司的福才有飯吃,所以多半還是會維持相互扶持的良好關係。哎呀,平常真的很感謝各位的照顧!
不過看起來,這次畑中先生的作品在這方面似乎運作得不太順利。
而且是我多心嗎?我覺得他的身體比我們上次見面時圓了一圈。是因為壓力嗎?我看多半是壓力吧……
哎,我懂我懂……
經紀人跟製作人其實都被挾在各方之間,工作內容本來就包括聽取來自各方的抱怨,這也是沒辦法的啊。
我微微地感到同情,為了鼓勵畑中先生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說:
「如果有什麼活動,請儘管找我們吧!我們可以盡量接喔!」
「聽你這麼說,真令我感激啊!我也想要積極起用新人啊。」
畑中先生露出了彷彿鬆了一口氣的柔和表情。
雖然每個製作人的想法都不太一樣,不過還滿多製作人希望自己的選角能有新鮮感。
一方面是因為希望在業界帶起新的風氣吧;也有可能是為了炫耀「啊~那個○○其實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之類的話。這種製作人真是討厭啊……
不論如何,一想到有人因為自己負責的作品得到機會展翅翱翔,這似乎很令人高興。
我能體會這種心情,我們經紀人也差不多是這樣。
另一方面,也不是沒有抱持著「總之要盡可能地把當紅聲優統統塞進來!」這樣想法的人,但人氣如浮雲,沒人知道誰會在什麼時候爆紅。
因此,也有許多製作人會特別關切飾演路人的年輕演員動向,收集事務所經紀人最近在推哪些人,努力放眼數年後的業界。
事實上,動畫從草擬企劃到實際播出,期間耗上好幾年也不足為奇,因此在錄音室也常能看到某些人正交頭接耳地偷偷討論後年之後的企畫。
動畫業界人士太猛啦!他們都走在時代尖端啊。他們可是活在未來的人。
像這樣,讓人對時間……應該說對未來的感覺有點錯亂,也正是這個業界的特色。
「烏丸老弟,有其他優秀的年輕人,也要跟我說一聲喔。」
「當然,一定一定!」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要一定什麼了,但我還是像個上班族般這麼回答。像這樣討好別人的模樣,讓我還以為自己得了Zonapha病(註:藤田和日郎的作品《傀儡馬戲團》中的疾病,得病者必須努力逗別人笑,否則會無法呼吸)哩!
「多多關照啦~」
畑中先生說完,往混音室走去。我堆著滿臉笑容目送他離開後,轉頭瞪向排程表。
我的視線看向「烏丸千歲」這四個字。
她已經習慣聲優這項職業了。這也是這業界的奇怪之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