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貨船、商船、遊船、渡船、守衛都城的禁軍與都軍威風凜凜的巡邏艇。

透明澄澈的寒冬天空下,貫穿皇都中央的大運河上充斥著各色船舶與喧囂。

富麗堂皇的旅舍、商店、達官顯要的宅邸鱗次櫛比地排列在運河兩岸,橋邊有一大片市場。

橋上及運河沿岸的大道上,身穿錦衣雅絹的城民熙熙攘攘。

側耳傾聽,明明沒有舉辦祭典,卻還能聽見風雅的樂器音色與歌聲此起彼落。

而讓這些景色更加錦上添花的──是擁有無數運河與八座湖泊,譽有水都盛名的琉陽。

宛如水面上的珍珠,燦爛奪目。

這座統治羅真大陸的巨大皇國──翔的中樞都城,其熱鬧程度遠遠超過蒼雪蘭的想像,令他瞠目結舌。

大概是因為一個月後,就要舉行這皇都一年中人潮最洶湧的新年祭吧。

所有眼見之物、耳聽之音,甚至是皮膚所接觸的空氣都絢麗無比,感覺五感都快要失靈。

雪蘭精神恍惚,看得出神時,用舊布打包的小行李差點從懷裡掉了下去,他急忙抱緊裝有全財產的包袱。

正當他只是震懾於初次目睹的皇都之美,在一葉撐舟上搖搖晃晃時,坐在對面,戴著草笠,垂下面紗的御史中丞彩紫薇便瞇起他面紗下的綠色雙眸。

他那只應天上有的妖豔美貌上,浮現柔和的微笑。

「怎麼了,雪蘭?露出那種表情,是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沒有……只是映入眼簾的一切太過絢麗,在下不禁看傻了眼。」

雪蘭眼周泛紅,低下頭的瞬間,垂至胸下的黑色長髮隨之搖擺。

「是嗎?我覺得跟關黎差不了多少呢。」

雪蘭的故鄉關黎雖是代表翔國南部地方的港都,但繁榮的景象實在不比皇都。

不過,紫薇造訪關黎已是十二年前之久。之後便再也沒有踏上那片土地。

「可是……」雪蘭回以苦笑。看來紫薇雖然記得自己,但似乎把城鎮的風光與其他都市搞混了。

「還是遠不及這裡壯麗。都城宛如整座城市浮在水上的大寶物殿,耀眼得令在下的雙目都快要失明了呢,中丞大人。」

「整座城市宛如寶物殿啊。雪蘭,你這形容可真有意思。」

說完,紫薇溫和一笑,驀然伸出他白皙的手。

「話說,我從昨天就這麼想了。稱呼我為『中丞』實在太過見外,喚我紫薇便可。」

撫上雪蘭酡紅的雙頰,令他散布在臉上的朱色益發通紅。

不老龍人的紫薇,手比人類雪蘭的還要冰冷。

不過,雪蘭卻覺得他溫柔滑過自己臉頰的手指十分溫暖。

「……好的,紫薇大人。」

紫薇不只是御史中丞──揭發官吏的弊病加以制裁,輔佐御史台長官的高官,還是名門貴族彩侯爵家的當家。

而雪蘭則是比龍人平民還要低等的人類。

照理說,人類若是直呼龍人貴族的名諱,就算是兒童也格殺勿論,這種情況並不足為奇。

然而,紫薇卻展現出特別的溫情。雪蘭對他的溫柔更顯仰慕之情,並且頷首答應後,眼前便綻放出比花更嬌豔的微笑。

「雪蘭真乖。」

「……謝大人。不過,那個……紫薇大人,在下今年已滿二十二。已不是孩童了。」

雪蘭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後,紫薇點綴著黑色潤澤長髮的美貌,再次綻放出柔和的笑容。

「看在我的眼裡,你還年幼得很呢。」

為了不引人注目而戴上垂下面紗的草笠,身穿樸素的淡墨色外套,依然掩蓋不住紫薇的優雅。雪蘭低垂雙眼,偷偷凝望著他。

人類和龍人基本上可從外表分辨。

人類的五官平坦,頭髮與眼睛皆為黑色。而龍人的五官則特別深遂,頭髮、眼睛與膚色各有特色。

紫薇的髮色在龍人之中是少有的漆黑。人類雪蘭也是黑髮。

即使心裡明白這並不具任何意義,但與紫薇髮色相同一事,令雪蘭暗自竊喜。

有別於男人必定要蓄短髮的他國,在翔國不論男女都留長髮,是這裡自古以來的習俗。短髮是異國人或怪人的證明。雪蘭用指尖梳理他自豪的髮尾。打從離開故鄉,旅途在外的這一個月來,他也從未疏於打理自己的頭髮。

寡言的船夫所划的小船載著紫薇與雪蘭,在運河上緩緩前行。

這十二年來夢想能在這位美麗貴人身邊服侍,就在雪蘭希望共乘小船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時──

「看見了。那就是左城將軍,世襲一等公爵,琳星樹的府邸。」

雪蘭凝視著紫薇指示的方向後,便看見一幢窗戶嵌著異國風藍色玻璃的醒目宅邸。

視野捕捉到面向運河的船用側門時,雪蘭輕聲「咦?」了一下。

那裡刻有高雅無比的龍之浮雕。

門上刻有龍紋,代表那裡住著皇族──

「龍紋……可是,在下記得……琳公爵家雖與皇室有血緣關係,但應該並不屬於皇室……」

況且紫薇曾告訴過他,琳星樹的身體有一半是人類。

聽說就連宮廷上也鮮少有人被認可為正式貴族,為何琳公爵家會標示龍紋?

「琳將軍的曾祖母翠月公主下嫁時,當時的聖上賢靜帝特別允許琳家使用龍紋。因為賢靜帝當時非常溺愛他唯一的嫡女翠月公主,將她視為掌上明珠。」

「原來是這樣啊……」

雪蘭低喃後,對自己接下的任務,內心緊張不已。

「就算府邸再怎麼苦於人手不足,逝世的母親曾是人類,琳將軍會僱用我這種人嗎?」

「別擔心。」

回覆的是融化他心中不安的溫柔聲音。

「琳將軍一定會對你很滿意。因為你這個人真的非常優秀。」

而且十分美麗。紫薇如此說道,嬌豔地笑了。

「哪兒的話。與紫薇大人相比,在下不過是荒野的枯草罷了。」

「你這謙恭有禮的態度也很討人喜歡。」

如歌聲般的嗓音撫過耳朵,令雪蘭的眼角逐漸發燙。

「小󠄊󠄀󠄃󠄎的󠄊󠄀󠄃󠄎會󠄵󠄀󠄀󠄂努󠄫󠄎󠄁󠄰力󠄥󠄾󠄉󠄶得󠄦󠄎󠄊󠄏到󠄝󠄚󠄙󠄍琳󠄭󠄔󠄥󠄡將󠄏󠄬󠄨󠄾軍󠄊󠄕󠄲󠄳的󠄳󠄕󠄺󠄜青󠄧󠄗󠄶󠄕睞󠄟󠄞󠄢󠄷。竭󠄾󠄤󠄛󠄓盡󠄇󠄌󠄟󠄻心󠄔󠄃󠄉󠄴力󠄳󠄎󠄶󠄳──不󠄛󠄅󠄁󠄪,即󠄓󠄔󠄐󠄡使󠄷󠄤󠄷󠄒是󠄿󠄵󠄎󠄜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

雪蘭拱手發誓後,紫薇開懷笑道:

「要是你犧牲生命我可就傷腦筋了呢,雪蘭。等你完成這項任務,我還得指望你服侍我呢。」

「是的,紫薇大人。」

紫薇輕聲呼喚點頭回應的雪蘭。

「雪蘭。我實在不忍心讓仰慕我的你離鄉背井,來做這種類似密探的行為。不過,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入得了琳將軍的眼。為了不讓這個國家引發爭端,務必用你那敏銳的觀察力,徹底查明真相。」

「──是,紫薇大人。」

雪蘭在琳公爵宅邸附近的船埠下船。

「拜託你囉。」紫薇如此笑道。雪蘭目送他乘坐的小船逐漸遠離後,沿著公爵宅邸綿延不絕的高聳磚牆,走在小路上。沒幾步路的前方,有一扇類似側門的木門。

據紫薇所說,住在這幢宅邸的只有當家的琳星樹與他五歲的兒子笙櫻,以及幾名佣人。

雖不清楚正確的人數,但似乎真的寥寥無幾。門扉褪色得厲害,磚牆也四處龜裂,不見修補的痕跡。

沒有人看門。進入門內,拜託遇到的人帶路還比較省事吧。

正當雪蘭如此思忖時,發黑的木門自動開啟,令他嚇了一跳。結果門後出現一名孩童冒出頭來。

一頭銀髮,紅玉色的大眼。包裹小小身軀的,是上等的絹袍。

想必是笙櫻的那名孩童,似乎也被站在門前的雪蘭給嚇了一跳。

孩童眨了眨他那雙大眼,歪頭詢問:「你是誰?」

「──在下蒼雪蘭。您是這家的公子嗎?」

是啊。笙櫻點頭稱是。如白瓷般圓嘟嘟的臉頰外圍妝點著一頭銀髮,髮絲搖曳,熠熠生輝;一雙紅眼直勾勾地仰望著雪蘭。

時刻已是日上三竿,一家之主琳星樹應該正外出辦公。主人出門,通常必須好好照顧、保護的少主卻溜出家門,看來家僕果然相當少。

「不好意思,能否通知府上的大人呢?」

「你有什麼事?你不是賣東西的小販吧?」

雪蘭絕非衣衫襤褸,但旅行的裝束有些陳舊,又拿著包袱。笙櫻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如此詢問。

雪蘭對笙櫻絲毫不輕視人類或商人的伶俐聲音產生好感。

「不是。在下是來請求貴府讓小的在這裡工作。」

「你想在我家工作嗎?」

「務必。」

雪蘭拱手回答。

「無論如何都想嗎?」

是的。雪蘭頷首。笙櫻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似乎有所思量。

「父親大人幾乎什麼都聽我的。所以等父親大人辦完公回家後,我可以幫雪蘭你說情。但你也要幫我。」

笙櫻笑道,熟稔地呼喚雪蘭的名字。

「要幫您什麼事呢?」

「你有帶錢嗎?」

「錢……嗎?」

雖說有十二年前的約定,但厚著臉皮硬闖這期間再也未曾見過面的紫薇所在之處,請求對方僱用自己,就連雪蘭本身也覺得是一場賭注。

因為雪蘭宣言自己的人生將奉獻給紫薇──拋棄家人,就算吃閉門羹也不再返鄉。當他抱著如此決心離家時,父親讓雪蘭帶上他原本應該繼承的財產。

『如果無法順利拜見到彩大人,就在皇都做生意吧。爹相信你一定能夠功成名就。』

這樣就能避人耳目地帶去皇都。父親如此說道,交給雪蘭的是數顆金剛石。

是往後十年能不愁吃穿的龐大財產。

起初原本打算抵達皇都後,將最小顆的金剛石換成現金,打理服裝儀容,再拜訪紫薇府邸,但計畫大幅改變。由於沒有時間尋找寶石商,手上的現金只有所剩無幾的盤纏。

「有一點。」

就算看起來再怎麼伶俐,雪蘭還是不認為年僅五歲的笙櫻,會要求賄賂來作為推薦他的回報。儘管納悶笙櫻為何這麼問,雪蘭還是掩藏這項疑慮,莞爾一笑。

「那麼,前面路上有賣油炸點心的攤販,你去買給我吃。」

「……油炸點心?」

「嗯!盡量選有沾很多砂糖的。」

據說在他國,砂糖是只有王公貴族才能入手的奢侈品,但在豐饒的翔國,任何人隨時都能品嚐得到。就連那邊路上一排的攤販,也在販賣許多使用砂糖的點心和菜餚,不過那些是市井小民在吃的食物。

儘管納悶為何公爵之子會想要吃那種東西,雪蘭還是奔向路上的攤販。然後依照指示,買了一個撒滿砂糖的油炸點心回來。

交給抱膝坐在門裡等待的笙櫻後,笙櫻便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說道:「謝謝!」

「過來這裡!」

笙櫻邁步奔馳,雪蘭連忙緊追在後。

笙櫻輕輕跳坐在庭院深處池畔的涼亭椅子上後,催促:「雪蘭你也坐。」雪蘭儘管有點猶豫,還是回答:「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失禮了。」坐到笙櫻旁邊,環視四周。

不論是架著石造拱橋的池塘、樹木繁茂的庭園,還是鋪著整片琉璃瓦的府邸,全都非常廣大。而且乍看之下荒涼又靜謐。

涼亭前山茶花盛開的大樹綻發著紅花,周圍則點綴著白水仙,但沒有修整過的痕跡,恣意生長。

雖不至於說是廢墟,但飄散著近似的氣息。

看來,家僕的數量比還像中還要少。

「雪蘭,這個給你。」

笙櫻從懷裡取出的,是一匹銀色小馬。做工精細優美,馬眼還鑲著紫水晶。

「這是買東西的錢和禮物。」

笙櫻慷慨地掏出即使買下街上所有攤販都還有找的高級銀製工藝品,令雪蘭呆若木雞,眼睛直眨巴。

於是,笙櫻搖頭說道:「這不是我隨便從家裡拿來的東西喲。」

「這是父親大人送我的,所以是我的東西。」

「……在下不能收下如此昂貴的物品。」

「可是我沒有錢,沒有辦法送你其他謝禮。」

「沒關係。您的那份心意,在下就滿懷感激地收下了。」

雪蘭如此說道後,笙櫻便將銀馬收回懷裡,將油炸點心分成兩半。

砂糖粒四散,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那我分你一半。」

很好吃喔。雪蘭接過笙櫻遞出的半份油炸點心。

「謝謝您,那小的就收下了。」

「嗯。」

雪蘭和笑盈盈的笙櫻一起品嚐油炸點心。

雖然風味和故鄉的油炸點心有些不同,但鬆軟熱乎又甘甜。

「公子,您該不會本來打算用剛才的銀馬去買油炸點心吧?」

「是啊。因為我沒有其他能自由花用,代替金錢的東西啊。」

「您為什麼想吃油炸點心呢?」

雪蘭詢問後,笙櫻有點猶豫地震動眼眸。然後開啟他沾上白色砂糖粒的唇瓣:「你不能跟別人說喔。」

「餐點通常是永福負責的,但永福年紀非常大了,味覺已經變鈍。」

所以永福做的飯非常難吃。笙櫻拉下嘴角,如此訴說。

「可是啊,那是永福盡心盡力為我做的飯,我說不出那種話。所以我才偶爾溜出去外面買好吃的東西解饞。」

聽說笙櫻四歲之前都不曾出過這幢府邸。但是今年滿五歲後,便允許他外出,每月有幾次會在隨從的陪同下,上街增廣見聞。

似乎每次都會與隨從一起去買攤販賣的東西來吃,因此才明白永福這名伙夫做的菜很難吃。同時也知曉了外面的世界充滿許多美食。

「這樣啊。您真是體貼呢。」

即使做的菜不好吃,想必笙櫻還是很喜歡永福吧。

雪蘭很佩服一個才五歲的孩子,竟如此善解人意。笙櫻吃著油炸點心,對雪蘭呵呵地露出可愛的笑容。

「雪蘭你這個人還真老實呢。」

「咦?」

「因為你沒有收下銀馬啊。」

「畢竟這個油炸點心和那匹美麗的馬,價值完全不一樣啊。」

「對我來說,好吃的油炸點心跟銀馬價值一模一樣呢。不老實的大人會以為我不知道銀的價值,一聲不吭地收下喔。」

笙櫻以一副老成的表情,像是試探成功般地說道。雪蘭不禁露出苦笑。

「公子您可真是聰明呢。」

「因為我是父親大人的孩子啊!」

笙櫻挺起胸膛,自鳴得意地說道時,響起一道高亢的驚叫聲:「笙櫻少爺!」

一名身穿藍色長袍,將金髮綁成一束,看似家僕的男人朝這裡接近。

大概是因為有陌生男子踏入府內,還坐在笙櫻的旁邊吧。男人神情慌張不已,拚命地想奔跑,但似乎礙於身體不便的關係,腳步不太穩。

「那是宗馬。永福的弟弟。因為是弟弟,所以比永福年輕,但年紀還是非常大了,所以跑不快。」

笙櫻一邊說明,將剩下的油炸點心一把塞進口中,嚥了下去。

「點心的事,是我們之間的祕密喲。」

「在下明白,公子。」

雪蘭面帶微笑,用指尖輕輕撥掉笙櫻嘴巴周圍沾上的砂糖粉。

目前在這座公爵府上工作的,似乎只有閑永福與閑宗馬兩兄弟。

編起金色長髮,一雙碧眼的是哥哥永福;比永福小三歲的宗馬也是相同的髮色,雙眸則是灰青色。由於是不老的龍人,看起來年齡雖與二十二歲的雪蘭相仿,實則已年過九十,據說兩人從父親那一代就在琳公爵家侍奉。

閑兄弟宛如雙胞胎一樣相似,雖沒有輕視突然冒出來的人類,當然還是會心存懷疑。

故鄉和老家在哪?是在何處,又是如何聽說這琳公爵家的事?

雪蘭接受詳細地質問,一邊等待的世襲一等公爵,同時也是左城將軍的琳星樹,終於在傍晚時回府。

只在一家之主星樹出入時才開啟的正面玄關,掛在那裡的鈴鐺響起,永福與笙櫻前去迎接。

雪蘭在宗馬的帶領下,來到通往星樹起居室的接待室。

「請在這裡稍候片刻。」

宗馬說完這句話後,便留下雪蘭,移步到星樹的起居室。氣派的黑門內,偶爾會傳出笙櫻、閑兄弟,以及疑似星樹的輕微談話聲。

雪蘭環視裝飾著雅緻擺設的房內。

有別於庭園以及剛才與閑兄弟共處的家僕房,此處井然有序,一塵不染。恐怕是因為府邸太大,閑兄弟兩人能整理的,只有星樹與笙櫻日常使用的場所吧。

不久後,笙櫻打開門,招手呼喚:「雪蘭,過來。」

雪蘭低垂著視線走進房內,在門口跪拜。

「父親大人。這位就是孩兒剛才提到的蒼雪蘭。」

「我知道了。你們退下吧。」

猶如冬季夜晚寒氣般凜然澄澈的嗓音,輕聲告知笙櫻與閑兄弟。

三人退出房間後,旋即傳來一句:「蒼雪蘭,平身上前。」

雪蘭聽從指示,與身著左城軍華麗軍衣,倚靠窗邊,身材高挑的星樹四目相交,便倒抽了一口氣。

皇帝直屬的禁軍,分為守護皇城內的右城軍與守衛皇城外的左城軍。

右城軍由兩萬精銳組成,而左城軍的士兵卻連區區五百都不到。

因為實質上擔任皇都警備的,是都軍──統理都城軍事的都護府兵。

左城軍的士兵自然不用說,右城軍也同樣精銳雲集。不過,左城軍的職責是穿著絢麗的鎧甲巡邏都城,展現皇帝的顯赫威望,因此容姿端麗成為選拔的第一基準。當然,左城將軍亦然。

換句話說,所謂的左城將軍不過是「美麗的裝飾品」罷了。

雪蘭曾聽紫薇如此描述,因此還以為星樹肯定是一副上級貴族的文雅男子。

然而,眼前的星樹卻與他的想像大不相同。高大的體格結實無比,能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他鍛鍊成武夫的精悍程度。

另外──他的長相實在太過俊美,乍看之下死氣沉沉的臉龐上,一雙藍色雙眸,蘊藏比寶石更加明亮澄澈的光輝。高挺的鼻梁,曲線十分優美,紮成高馬尾的長髮是青銀色,宛如繁星點點。

若不是事先得知他混有一半人類的血,他那宛如龍人般的美麗,令雪蘭不由得感到驚豔。

紫薇也很美麗,但星樹容貌蘊藏的美,完全屬於另一種類型。

紫薇的美貌就好比春天和煦的陽光般閃耀。而星樹的美貌則宛如寒冷夜空中星辰閃爍般冷冽。

「聽說你來自關黎,家中經營旅舍。」

「──是、是的,琳將軍。」

「那麼,把手伸出來我看看,蒼雪蘭。」

雪蘭連呼吸都忘了,只是怔怔地依言伸出手。

片刻後,星樹命令他:「放下。」

「是幹過粗活的手呢。雖不明顯,但關節有點粗,也有幾處小傷痕。然而皮膚和指甲卻不粗糙。是平常有用昂貴的藥膏保養的證明。」

而且。星樹緊接著如此說道,瞇起他面向雪蘭的藍色雙眸。

隨後以流暢的動作拔出佩戴於腰間的寶劍,一揮而下。

星樹顯然並未散發出殺氣,因此雪蘭文風不動。劍刃就這麼在雪蘭的鼻尖戛然而止。

「你的那雙手,是善於用劍之人的手。」

星樹以斷定的口吻一邊說道,一邊將劍收進劍鞘。雪蘭感覺他也是個十足的練家子。

「若說你是從關黎風塵僕僕長達一個月來到這裡,身上髒汙的程度倒是合理,但是臉蛋和頭髮卻保有光澤。我實在不認為你是在故鄉日子過不下去,才來都城討生活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筆直凝視著雪蘭的藍色雙眸深處,散發出寒光。

「──在下並未謊稱來歷。」

雪蘭感受到宛如肌膚被利刃般的視線切割的寒意,連忙低下頭。

「閣下推測的不錯,在下老家旅舍生意興隆,生活優渥。不過,在下家中排行第六,是老么。幫忙父親的兄長們各個優秀,小的在家也沒有意義。因此從小便希望能在可以實際感受到自己存在意義的地方工作。」

雪蘭依照昨晚和紫薇事先商量過的方法,吐出冠冕堂皇的說辭,在大部分的實話中摻雜了些許的謊話。聲音努力保持鎮定,避免引人疑竇。

「但在下不想因為自己人類的身分,終其一生做別人的奴僕。因此拜託父親請來各種技師,盡量學習多種技能。」

「所以你才會使劍?」

「是的。以備將來受到任何吩咐時,皆能得心應手。」

「哦?你除了會用劍外,還會什麼?」

星樹倚靠在鑲著玻璃的窗框,交抱雙臂,依舊以銳利的眼神問道。

「幾乎所有的家事都能包辦。」

最擅長的是燒飯,儘管笙櫻似乎非常渴望吃到美味的餐點,雪蘭還是決定暫時保密他有廚師憑證一事。

據說炊事是永福的差事。負責廚房的人有獨特的自尊心。即便順利進入這座將軍府,若是讓永福顏面盡失,招致怨恨,或許會難以行動。雪蘭的考量在於此。

「既懂些園藝之事,也會彈奏華琴。還能夠幫忙指導公子的課業。因為在下是鄉元。今日於下船的港口聽說貴府人手不足,在下心想一定能派上用場,便耐不住性子──」

「你是鄉元?」

星樹打斷雪蘭的話,問道。「是的。」雪蘭點頭稱是,從懷中拿出證書。

包含關黎在內的南雷省首府衙頒發的證書上,記載著雪蘭為七年前舉辦的鄉試榜首。

目前雪蘭對星樹撒了幾個謊,但證書卻是千真萬確的。

「年僅十五便考取鄉元……為何不直接當官?」

星樹看了證書後,無比納悶地提出疑問。

「在下應考鄉試並非是想當官,而是為了習得教養,以便輔佐將來侍奉的主人。」

「原來如此。你之所以會找上與你沒有任何關係的敝府,是以為若是這幢沒人敢靠近的妖府,就會僱用你這個人類當總管嗎?」

這幢宅邸確實很荒蕪,但並沒有荒廢到似乎會有妖怪棲息。雪蘭心中對星樹有些誇大其辭的說法感到疑惑,因此開口:

「恕在下冒昧,在下也渴望出人頭地。因此盡可能尋找可能性較大的地方碰碰運氣。」

「你這人類還真是奇怪。」

星樹瞇起一隻藍色眼睛,將證書還給雪蘭。

「不過,或許挺適合這全是怪人的將軍府呢。」

「──那麼,是否能讓在下在貴府工作呢?」

雪蘭將證書收回懷中,順勢問道。星樹面無表情地回以頷首。

「笙櫻似乎很喜歡你,還說你是個值得信賴的老實人。總之,接下來的一個月你就在永福底下幹活吧。到時候再決定是否要正式僱用你。」

──值得信賴的老實人。

讓認識不久便十分親近自己的笙櫻產生這樣的感覺,雪蘭內心湧起罪惡感。但這是為了實現自己十二年來追求的夢想所必須經歷的考驗。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紫薇,更是為了這個國家,他必須查出笙櫻究竟是何人之子。

雪蘭忽視刺痛內心的痛楚,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多謝閣下。」

「要謝的話,就謝笙櫻吧。」

「是。在下遵命。」

雪蘭回答完,微微抬起頭後,發現星樹正望向自己。

他那有如冬季夜空中高潔閃耀的星子般美得驚人的容貌,令雪蘭脊梁冒起雞皮疙瘩,並一邊退出房間。

離開星樹的起居室後,前方的走廊發出青白色光芒。

宗馬站在走廊上吊掛的成排燈籠所散發的光芒下,等候雪蘭。

「那些燈籠是放了夜光石嗎?」

是的。宗馬落落大方地點頭回答。

「這個府中能用火的,只有廚房、燒水房,以及大人的房間。其他地方都以夜光石來代替火。」

夜光石是唯有翔國與其鄰國能開採到的稀有礦物。

會在黑暗中發光藍色光芒,摩擦便會生熱,並且維持好幾刻鐘,因此用來取代燈籠或取暖,也稱為「天惠石」。雖然是眾所周知的石頭,但亮度與暖度比火差,加上非常昂貴,所以實際上只有貴族和富商會在婚禮或正月等這種特別喜慶的日子使用。

不過,這幢宅邸似乎平常就在使用。

「原、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琳公爵家的財力非同小可。

宗馬帶領愣了一下的雪蘭前往家僕用的食堂,接著說道:

「會在燈籠裡放入夜光石的,只有平常往來的走廊而已。若日暮後要前往鮮少使用夜光石的場所,就會把夜光石放入玻璃容器,拿在手上當作照明。另外,年紀尚小的笙櫻少爺與我們的房間也會使用夜光石。有必要時,你也盡情使用無妨。」

宗馬若無其事地如此告知。雪蘭聽聞後,更加深了訝異之情,睜大雙眼。

「──咦?在下也可以使用嗎?」

「是啊。晚上想在房間做裁縫或讀書時,不必客氣。所以,千萬不要隨便用火。」

請你務必遵守這一點。宗馬一本正經地叮嚀雪蘭。

「在下明白了。」

雪蘭也認真地點頭回應。

「皇都的冬天風很強,經常發生火災。多虧布滿街頭的運河與水路,才能避免大範圍延燒,但火源被風一吹,轉瞬間便燃燒起來。萬一本來人手就不足的這間宅邸發生祝融之災,那可怎麼得了。」

平常使用夜光石,是為了防止火災。

這恐怕是最重要的理由吧,但雪蘭感覺府邸的主人星樹似乎非常重視竭盡忠誠留在這座宅邸的閑兄弟。

「這些話等明天再說。你今天才剛抵達皇都,肯定累了吧。今晚就吃飽喝足,好好睡一覺。」

宗馬如此催促,帶領雪蘭來到食堂,這裡也用缽裝滿了夜光碎石來取暖。

老舊的圓木桌上隨意擺放著堆積如山的肉丸子、蒸蔬菜與茶粥。為雪蘭做了一頓份量大於精緻的菜餚後,永福似乎在隔壁廚房準備星樹與笙櫻的晚膳。感覺牆的另一頭,有人在使用爐灶。

「謝謝您……話說回來,公子在哪裡呢?多虧了他幫在下說好話,在下才能先待在這裡一個月,因此想向他道謝。」

「那我幫你轉達吧。因為笙櫻少爺沒多久就要沐浴了。」

「這樣啊……那個,是否也能讓在下幫忙公子沐浴呢?」

「不了,明天開始再教你幹活。你先用餐吧。」

是單純的親切,抑或是對自己有所戒備,不讓他輕易接近笙櫻呢──

再次請求後,宗馬立刻留下一句:「我待會兒再來。」說完便忙忙碌碌地走出食堂。

「……再怎麼著急也無可奈何啊。」

雪蘭輕聲嘆息。

他拿起筷子,送進嘴裡的肉丸子和蔬菜不是調味太重,就是食材沒熟透,令他不禁露出苦笑。雪蘭總算了解,笙櫻訴說偶爾想偷買攤販的食物來吃的心情了。

他一邊如此心想,好不容易按捺住想衝進廚房重新料理食物的衝動。用完餐時,宗馬回到了食堂,遞給他幾件衣服和外出辦事時穿的外套。

接著帶他前往今後要入住的房間。明明宅邸大得出奇,家僕加上雪蘭也只有三人。或許因為如此吧,才大方地分配給自己單人房。

那是個面向水路的房間,據說以前是給在這幢府邸服侍過的書僮住的。

「因為很久沒用了,積了許多灰塵。你就將就著點住吧。」

「不會。能住在如此氣派的房間,在下感激不盡。」

「你這孩子彬彬有禮的,真有教養。感覺不像是家僕呢。」

宗馬露出苦笑,將裝有夜光石的玻璃容器放在桌上。

蒼白的光,照亮簡樸的床舖與方便書寫的書案。

「啊啊,對了、對了。皇都的冬夜很冷。你來自像關黎這種南方之地,應該會受凍吧,把夜光碎石鋪滿床舖下就好。」

據說如此一來,再怎麼寒冷的夜晚,也能睡得舒適。

「夜光碎石放在來這裡途中所經過的樓梯盡頭,下樓後的儲藏室。想拿多少儘管拿。白色箱子裝的是新石頭,黑色箱子裝的是舊石頭。夜光石用完後,要放進黑色箱子喔。」

聽說礦物商每個月會來收取舊夜光石,補充新石頭。

「在下明白了。多謝告知。」

「那你慢慢休息吧。」

雪蘭向走出房間的宗馬低頭道謝。

接著將裝有自己行李的包袱和收到的衣服放到夜光石的容器旁,打開窗戶讓空氣流通。

冰冷的夜風帶有水的味道,吹進房內。

天空已完全被黑暗籠罩,下方是一整面被譽為不夜城皇都的城市亮光。四散的閃爍光芒宛如地上星辰,雪蘭眺望這片景色時,看見一艘船沿著窗下流淌的水路駛來。

船上乘坐著幾名頭上纏著一圈一圈大布,身穿毛皮外套的壯漢。他們提著燈籠,好奇地環顧四周。

雪蘭也對那群男人頭部特異的裝扮感興趣。他的故鄉關黎是大港都,因此雪蘭看過許多異國人,但還是第一次見到船上那群男人的打扮。

燈籠的火光照射出的臉龐,幾乎是壯年人。顯然並非不老的龍人,但五官比羅真大陸的居民還要來得深邃。

大概是來自其他大陸的旅人吧。

──這世界有七大陸與海。

傳說位於世界中央的羅真大陸,是天帝為了選擇居住在人界的聖獸而建造的土地。

北有玄武族國──竣;東有青龍族國──翔;南有朱雀族國──洋;西有白虎族國──露。四國興盛,歷經無數次爭奪大陸霸權的戰爭後,翔成為宗主國已數千年。

聖獸的子孫如今依然保持天界人美麗不老的靈性,但經過漫長的歲月,已喪失過去聖獸的姿態。

不過,統治羅真大陸的唯一皇國,受到天帝特別庇佑的翔國皇族輝氏例外。

輝氏男子即使平常維持人的姿態,也能自由變化成巨龍,噴出連鐵都能熔化的火紅烈焰,飛翔雲霄。

受到龍之皇族守護,長久以來謳歌繁榮的翔,流入許多來自周邊大陸,為求生活富足的人類。

不只翔,人類在整個羅真大陸所受到的對待,就等同是會說話的動物。不只能任職的工作有限,也絕不允許忤逆聖獸的後裔。

由不老的麗人統治的羅真大陸,對人類而言絕非容易生活之地,也並非什麼夢想的桃花源。不過,無論哪個大陸和國家都存在蠻橫無理之事。而世人認為翔利用它強大的力量確保安寧,總比其他戰亂頻仍的國家來得好。

在翔國即使是人類,只要美貌和才智出眾,受到青睞並因此平步青雲之人也屢見不鮮。

所以無論哪個時代,從其他大陸渡海來到羅真大陸──尤其是翔國的人都絡繹不絕。

雪蘭的祖父也是這類移民人口之一。他在抵達的港都關黎經營異國風的茶樓,廣受好評後,開設專門接待龍人貴族的高級旅舍「蒼蘭樓」,成為成功人士。而雪蘭的父親繼承祖父的家業,將蒼蘭樓經營得更加有聲有色,名震關黎。

因為祖父和父親一手拚下的龐大財產,雪蘭出生時便成為名士。只要提到「蒼家」,住在關黎周邊的人,甚至是龍人也敬他三分。

身為凌駕龍人貴族的大富豪蒼家的么子,在許多佣人服侍,受到所有人疼愛的環境下成長,雪蘭是個少不更事的孩子。

當然,自他懂事起便受到教導,不得對龍人無禮,但雪蘭認識的龍人都對蒼家人十分寬容。

所以,在他剛滿十歲的某個夏日,聽到好友遇到馬車事故的消息,為了探望而在路上急忙奔跑的途中,撞到兩名身穿相同武裝的龍人時,他也認為只要低頭道歉就好。

不過,那兩名龍人不是住在蒼蘭樓,而是住在其他旅舍的旅人,一副壓根兒沒聽說蒼家的模樣,怒不可遏地拔出刀。

雪蘭叩頭拚命鄭重道歉,兩名龍人仍然怒氣未消。

後來才聽說,他們是某個住在皇都的貴族私兵,奉主之命正在旅行。

據說現在已失勢,但在當時那個貴族擁有莫大的權力,連關黎這種地方都市也知曉他的私兵團紋章。所以大人們只在遠處圍觀事情的發展,想必是怕捲進麻煩事吧。

就在雪蘭全身顫抖,自覺必死無疑時──

『住手。他不過是個年幼無知的孩子吧。』

多虧蒼蘭樓的住客紫薇恰巧經過騷動現場,出手相助,雪蘭才逃過一劫。因為紫薇是個貴族,身分比那兩名龍人私兵的主人還要高貴。

『……謝謝您,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謝。我只是不想看到像你這般可愛的蝴蝶,被殘忍地斬殺罷了。』

從頭上落下的溫和笑容,瞬間擄獲了雪蘭的心。自那天起,雪蘭便懇求父親,讓他擔任紫薇住房的小廝。

一個十歲的孩童從未在旅舍幫忙過,頂多只會幫忙端端茶,但紫薇還是非常疼愛雪蘭。

數日過後,與紫薇分別之日到來時,雪蘭下定決心。

希望將紫薇所救的這條命,奉獻給紫薇──為他效命。

雪蘭表明決心後,紫薇對他說:

『我的原則是不僱用童僕。但是,倘若你長大成人後,依然不改初衷,就來找我吧。』

雪蘭是六人兄弟中的老么,不可能繼承家業,因此父親和兄弟們並未反對他的心願。

之後,雪蘭學習各種知識技能。被龍人宅邸所僱用的人類,通常為婢僕,但若是受到主人特別喜愛,便能向上攀升。

有人甚至晉升到管理所有佣人和宅邸的總管、側室,運氣好一點的,還成為正妻。例子雖少,但確實存在。

所幸蒼家以接待龍人貴族為家業,雪蘭從父親和旅舍的佣人身上學習到如何獲得紫薇的青睞。

禮儀法度自然不用說,為了能在紫薇府上勝任任何交派的職務,學習了所有必要的家事,學習武藝以便保護紫薇,更學習管弦歌曲以便娛樂紫薇。

為了盡可能得到在紫薇身邊侍奉的機會,也勤勉向學。

基本上人類在羅真大陸無法當官,但僅限人類數量超過龍人數量的翔國國內,有可能破例成為地方的下級官員。

因此首要的難關便是各地方首府舉行的鄉試。

鄉試上榜者,即使是人類也會被視為有修養的優秀人物。雪蘭一心只想成為不讓紫薇感到無聊的談天對象,埋頭讀書的結果,十五歲便考上鄉試的榜首。

人稱鄉元的鄉試榜首離開關黎是前所未聞,因此有許多人勸雪蘭走上仕途。不過,雪蘭一心只想實現自己的夢想。

他的兄長們見狀,苦笑著對他說:

『你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為了成為多才多藝的家僕而修行,更像是為了討大人歡心而拚命磨練技藝的家伎呢。』

兄長們偶爾投來的揶揄,有一天令正值青春期的雪蘭意識到──自己對救命恩人紫薇所懷抱的感情,已經從單純的感謝和尊敬之情,轉變為愛戀之情。

聖獸的後裔,不論男女都很美麗。娶男人為妃這種事在羅真大陸的每個國家都時有所聞,市井之間娶男人為妾為妻也絕非異事。

若說自己沒有那種非分之想,是騙人的。

不過,聽說紫薇並不好男色。

所以,雪蘭的心情是絕對不能說出口的祕密。

只要能成為紫薇的僕人侍奉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雪蘭如此說服自己,為了成為能完成任何主命的家僕而拚命修行。當父親告訴他:『我們已經沒有東西能教你了。』已是邂逅紫薇十二年後的上個月的事了。

在家人的目送下離開關黎約一個月。他在昨日乘船抵達離皇都琉陽還有一日路程的港都後,在住宿的旅舍得知紫薇正待在這座城鎮。

如今已成為御史中丞的紫薇,為了制裁似乎有舞弊行為的當省太守而造訪此地,他所給予的嚴厲處罰令人拍手叫好。

雪蘭認為這是命運的牽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便直接衝到紫薇所在的衙門,請求面見。

雪蘭在衙門等候多時,畢竟是突然上門求見,結果如此也是理所當然。

這十二年來,雪蘭只為了能躍升紫薇身側而活。然而,卻沒有途徑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身為皇都上級貴族的紫薇,就在他擔憂對方是否已將自己遺忘時,終於見到了紫薇。

紫薇依然記得雪蘭。不僅如此,對於兩人重逢一事也歡喜得展露笑顏,仔細聆聽雪蘭滔滔不絕訴說十二年來修行的成果,予以稱讚。

接著,紫薇靜靜地凝視著雪蘭,說道:

『雪蘭。我相信你的能力,想拜託你一件事。你能否暫時到左城將軍,世襲一等公爵,琳星樹府上侍奉呢?』

紫薇對驚訝的雪蘭補充說道。

希望自己找出將軍兒子的真正父親。

『琳將軍有一個名叫笙櫻的五歲兒子。據說母親並非正式之妻,在生產後去世。但我懷疑是將軍五年前傳來病死消息的異母姊姊,曾在皇城當官的麗杏所偷偷產下的皇子。』

據說那是紫薇制裁的太守為了保命所交換的情報。

『聖上現在有皇后陛下所生的嫡長子和其他兩名皇子,但三名皇子全都體弱多病。』

甚至無法變身成皇族證明的龍姿。

『所以,聖上仍難以決定皇太子。儘管最有力的候補人選是皇后陛下所生的嫡長皇子,但宮廷的勢力分裂成支持聰慧的二皇子、後盾強大的三皇子、皇族中最魁梧的皇弟殿下,甚至是聖上的叔父。』

雖然沒有明言,但紫薇憂慮爭奪王位之戰很可能會發展成內亂。

在這種一觸即發的狀況下,最大的問題在於,可能是皇子的笙櫻是個非常健全的孩子。

『本來有個健康的皇子是值得慶幸的事。但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中丞大人是認為皇后陛下所生的皇子,應該立為皇太子吧?』

雪蘭判斷侍奉紫薇時會派上用場,因此記下上級貴族的親屬關係。

擁有一頭亮麗紅髮的皇后,名叫瑞英,宛如大朵牡丹的美貌甚至馳名關黎。記得和紫薇是表姊弟關係。

紫薇恐怕是支持皇后的吧。

『沒錯。不過,並非單純因為皇后陛下是我的表姊。假如皇后陛下生的是公主倒也就罷了,明明有名正言順的皇子,卻放著嫡皇子不管,而讓身分較低的妃子所生的皇子成為皇太子,根本是豈有此理。如果讓這種不合理的事情成真,必定會種下後患。』

說到這裡,紫薇先中斷,輕聲嘆息。

『琳將軍原本就被宮廷視為危險分子,所以更加棘手。』

『這是為什麼呢?』

雪蘭詢問後,紫薇反問他是否知道琳公爵的母親是誰。

『不知道……』

雪蘭背誦的上級貴族名簿上,並沒有記載這件事。

雪蘭猜想可能是因為母親身分不高,才省略了吧。紫薇回答:『將軍的母親並非龍人,而是人類。』

『母親是人類……』

若是一代就沒落的下級貴族倒也就罷了,世襲的上級貴族當家由血統不純的龍人來擔任,簡直是前所未聞。

對於雪蘭吃驚而吐出的呢喃,紫薇悄悄點頭。

『在我們龍人的貴族社會,並不承認純正龍人以外的血統為正式貴族。不過,由於將軍的異母兄弟皆因疾病或事故身亡,在聖上的寵臣前公爵的懇求下,才特別允許他成為繼承人。』

不過,希望前公爵的遠親男子繼承的親戚,以及整個宮廷都視星樹為眼中釘。

琳公爵家是名宰相輩出,名門中的名門,星樹的父親也曾為宰相。儘管以他的身分,像前公爵那樣當個宰相也不足為奇,卻位居等同毫無實權的左城將軍一職,據說原因就是在此。

『說到左城將軍的職務,就只有帶領身穿氣派鎧甲的部下,自己則是打扮得更加華麗,在皇都中徘徊。說是以令人眩目的美麗顯示禁軍的威望倒是好聽,簡單來說,只不過是耍猴戲罷了。』

不難想像將軍對這種只是擺飾人偶的現狀有何感想了。紫薇淡淡敘述。

『……琳將軍手中握有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皇子,對這個國家有害吧?』

沒錯。紫薇加強音調。

『希望情報有誤,但我不認為一個拚死命想免除絞刑的太守,會藉故說謊。因此必須盡早確認琳將軍之子的血脈。』

是。雪蘭點頭回答。

『不過,直接質問他也不可能問出真相,只能派密探潛入將軍府了,但有一點問題。』

『問題……?』

『正如我剛才所說,我們龍人貴族社會視將軍為眼中釘。當將軍成為琳家當家時,前公爵的夫人們,以及眾龍人家僕也都一一離開將軍府。』

似乎是對流有人類之血的公爵誕生一事感到不快,親戚和貴族串通一氣,故意讓他難堪的樣子。據說這件事傳遍了當時的皇都。

『怕在琳家工作可能會受害,或是不想對混有人血的公爵伏首聽命。理由林林總總,根本沒有龍人願意特地到那幢府邸工作。將軍也尋找了一陣子新家僕,如今已完全放棄的樣子,聽說他給予剩下的少數家僕破格的高薪,好不容易才把人留下。』

『也就是說,如果是在笙櫻大人出生之前倒還說得過去,如今若有龍人希望進琳公爵家當家僕,很可能會被懷疑是有人派來的間諜。』

假如笙櫻是皇子,星樹可能是基於某種意圖而隱瞞他的存在,勢必也會有所戒備。

『你這孩子真是聰明。』

紫薇莞爾一笑。

『最適合這項任務的,是人類。但我並無人類下屬。用錢僱用是容易,但必須花時間尋找值得信賴的人。由於情況特殊,當我正煩惱該如何是好時,你正好出現了。簡直就是天意。』

雪蘭感覺這場重逢是命運。

得知紫薇也是同樣的想法後,雪蘭雀躍不已。

『對你而言或許是情非得已,但請你助我一臂之力,雪蘭。你想要什麼,我都送你作為報酬。』

『在下的性命是中丞大人所救。若是在下能派上用場,無論何事都樂於效命。』

紫薇是因為信賴自己,才將爭奪王位的祕密告訴自己。

想要回應紫薇的心意。雪蘭拱手,心中懷抱著這個強烈的想法。

『我答應你,雪蘭。等這項任務完成後,收你當我的僕人。』

──我答應你,雪蘭。

雪蘭聽著在耳中溫柔回響的紫薇聲音,關上窗。

換上宗馬給他的乾淨棉襖,煩惱著是否要去拿夜光石暖床。雖說是碎石,但夜光石就是夜光石。雖然刺痛胸口的罪惡感告訴自己還是克制一點得好,但他又改變想法,認為太過客氣也顯得不自然。

去拿夜光石,回房。將摩擦生熱的碎石鋪在床舖下。將桌上發光的夜光石容器蓋上,鑽進漆黑降臨的房中被褥。

躲在溫暖的床上後,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欺騙他人而緊張僵硬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雪蘭輕聲嘆息,對自己說道:

雖然成功潛入這幢府邸,但接下來才是關鍵。必須在星樹給予的一個月期限內,找出真相。

「紫薇大人……」

雪蘭悄聲吐出眷戀的貴人之名。

然後用指尖捲起光是因為顏色相同就感到欣喜的髮絲,闔上雙眼。

隔天清晨,天還沒亮時,宗馬便來到雪蘭的房間。

「好了、好了,該起床囉,蒼雪蘭。一天開始了。換完衣服後就來廚房。洗臉的地方,走出那邊的迴廊就能看見了。」

「──是,您早。」

雪蘭睜著惺忪睡眼跳下床。冰冷的空氣頓時包圍全身,他顫抖著身軀穿上昨天收到的家僕用及膝長袍與褲子。

將仔細梳理的長髮,在後頸綁成一束。

接著到給水處洗臉,將床下已變成普通藍色石頭的夜光石放進儲藏室的黑色箱子,來到廚房後,永福正在準備早膳。在爐灶燃起赤火,熱氣籠罩的廚房中,未見宗馬的身影。應該在其他場所工作吧。

「您早,永福大人。」

「喔喔,早啊。」

永福一邊攪拌容器中的蛋,如此說道後,聳了聳肩。

「都是家僕,不用加『大人』啦。」

「可是,永福大人是這幢府邸的總管吧?」

「加上你也才三名家僕。即使排序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我們只是為了大人和笙櫻少爺,誠心誠意地盡自己的本分。如此而已。」

永福爽朗地笑道。雪蘭也笑著回答:「是的,永福先生。」

「話說回來,你昨晚睡得還好嗎?」

「很好。多虧有夜光石,在下睡得非常舒適。」

對吧、對吧。永福頷首,在加熱的鐵鍋放進一塊白色獸脂。

油脂發出滋滋的悅耳聲融化,散發出香氣。

永福接著加入蛋液和蔬菜,快速攪拌後,移到盤子上。雪蘭一邊觀看,仰天在心中嘆息。

不僅炒菜的順序錯誤,想必是一心只考慮不讓蛋燒焦吧,但如此一來,蔬菜肯定無法全熟,還硬硬的。

恐怕永福原本就不是廚師吧。因為家僕接二連三辭職的關係,才不得不掌廚,加上必須和弟弟宗馬兩人管理這麼大的宅邸,勢必沒有餘力磨練廚藝吧。

再怎麼真心誠意,也無法化為魔法辛香料,將難吃的菜餚變得美味。換我掌廚吧。這句話到了嘴邊,又被雪蘭給硬生生嚥了回去。

「在這個翔國,能使用夜光石暖床的家僕,頂多只有我們了。你也必須好好感謝大人喔。」

「……是的。」

「話說回來,雪蘭。你會不會擠山羊奶?」

「會。在下老家旅舍也有養過山羊。」

讓擠出來的羊奶發酵製成的酸奶和乾酪,是蒼蘭樓的特產。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那今天起,你就負責擠山羊奶吧。」

說完後,永福放下裝盤的長筷,改拿起提桶,對他招了招手。於是雪蘭便和永福來到朝陽微微灑入的庭院。

雪蘭昨日沒有注意到,廚房前有一間看似是最近才蓋的小屋,一頭灰驢從木門探出頭來。牠的後方發出朦朧的青白色光芒。

大概是為了怕冷的驢子,用夜光石溫暖小屋吧。不只家僕,連驢子都用上昂貴的夜光石,雪蘭對星樹的慷慨大方發出淡淡苦笑。

「你看,那邊的池子旁有山茶花樹吧?」

永福指向架有拱橋的池畔,被水仙包圍,綻放鮮紅花朵的山茶花大樹。

「在那棵山茶花前往東轉,直走一段路後,就能走到畜舍。」

永福說明完,將提桶交給雪蘭。然後將驢子放出小屋。

「我想應該不至於會走不回來,但畢竟這個庭院很大,往深處走,樹木繁茂,會遮擋視線。第一次去可能會迷路。為了保險起見,你就騎這頭驢去吧。牠會帶你到畜舍。」

龍人青春永駐。不過,即使容貌年輕,身體卻並非如此。雖然比人類緩慢,但隨著年齡增長,身體機能自然會逐漸衰退。

由於年過九十,腰腿不便,永福與宗馬從兩年前左右便飼養這頭驢子,代替「雙腳」在廣大的庭院中移動。這頭驢子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灰春香」。

令人意外的是,據說幫牠取名的是星樹。

「那麼,在下出發了。」

雪蘭跨上這頭讓皇親公爵取名的驢子,前往畜舍。

庭院還殘留著夜晚的寒氣,充斥著冰冷的空氣。灰春香啪噠啪噠在庭院中前進的腳步緩慢。自己下來走肯定比較快,但雪蘭心想,這樣正好能仔細欣賞庭院的景致。

不久後來到池子前的灰春香,確確實實地轉向東方。

常綠樹與落葉樹雜亂叢生的庭院,越往深處前進,樹林的氣氛越是濃厚。就如昨天感受的一樣,似乎相當久沒有修整了。

龍人不會靠近這座府邸。可是,如果薪水多給一點,應該能招募到許多人類吧。那麼大方地將夜光石用在家僕和驢子身上,肯定不為錢發愁,何況人類之中也有許多傑出的技工。

有許多人類進出名門貴族的府邸,傳出去恐怕不好聽吧。但是,總好過讓世人看見下賜龍紋的世襲一等公爵宅邸逐漸荒廢的模樣吧。

為何星樹不僱用人類家僕呢?

「……因為憎恨自己身上流著人類之血嗎?」

雪蘭吐出白色氣息呢喃道,又立刻搖了搖頭。

若是星樹憎恨人類之血,就不會將雪蘭留在府邸了吧。

「難道是為了提防嗎……?」

因為笙櫻真的是皇帝與他異母姊姊所生的孩子,為了避免這個祕密外洩,才故意不讓任何人接近這幢宅邸嗎?

即使不是真正的父子,笙櫻與星樹依然有血緣關係。所以,擁有一頭銀髮、一雙紅玉色眼瞳的笙櫻,與青銀髮、蔚藍眼的星樹,長得總有些相似。

而且,感覺也很像昨天紫薇展示給他看的麗杏畫像。琳公爵家是銀髮系血統,因此麗杏和笙櫻一樣是銀髮。不過,據說那張畫像是基於太守朦朧的記憶繪製而成的,可信度不高。

感覺與麗杏畫像一起遞來的皇帝肖像畫也沒有什麼共通點,但鮮紅色的眼睛倒是與皇族的特徵一致。

可紅眼並不稀奇,街上到處都是。

──笙櫻的父親是誰?

必須盡早獲得能判斷出這一點的資訊。

每隔十天必須向紫薇報告一次。在第一次報告之前,非得掌握到一些證據不可。為了證明自己對紫薇是有用之人。

雪蘭再次堅定發誓,騎在驢背上顛顛簸簸。

騎了一陣子抵達畜舍,裡面除了山羊之外,還有養雞。

雪蘭特地梳理好的頭髮被雞啄亂,一邊快速擠著山羊奶。

他一手拿著裝滿新鮮羊奶的提桶,再次騎到灰春香的背上。

「好了,回去吧。」

雪蘭撫摸灰春香的黑色鬃毛後,牠便「噗喔!」鳴叫一聲,慢步前行。

回到池塘附近時,突然颳起一陣強風。可能是被雞啄鬆了吧,原本綁住頭髮的繩子解了開來。

將雪蘭的黑髮高高吹起的風,帶來一股清新的芳香。

「……梅花香?」

梅花通常在年後開始綻放。雖然距離年後還有將近一個月,這個庭院的某處似乎已有早開的梅花綻放。

雖然因為蒼鬱的樹林遮擋住視野,無法找出梅花的所在地,但能清楚地感受到凜然澄澈又微甜的獨特香氣。

雪蘭跨下驢背,拾起掉落地面的繩子。然後再次騎上驢背。

他在啪噠啪噠悠閒靜走的灰春香背上,記住庭中建築物與門扉的位置。

順便自然而然地循著芳香的源頭前進後,便看見遠處繁茂的綠意中,點點相連的白色細小物體。

若是再冷一點,可能會以為是夜晚飄落的雪吧,但那肯定是梅花。

如此感覺的腦海裡,浮現一首詩。

那是數百年前的詩人芭如真,吟詠這種場面的詩。

「牆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吟詠到這裡,雪蘭蹙眉。

因為他忘記關鍵的最後一句。獨獨想不起這一句,令他渾身不舒暢。正當他加深眉心的皺紋,拚命挖掘記憶時──

「為有暗香來。」

為雪蘭解答的,是突然響起的星樹聲音。

循聲望去,便在涼亭看見他的身影。星樹一頭青銀色的頭髮長長垂下,棉襖外披著一件毛皮外套,手拿扇子。

恐怕是為了醒腦而正在散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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