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總算從「生命之泉」脫身時,夜已深了,裡面還是持續狂歡著,完全沒有要結束的跡象。
「真是的,就算是慶功宴,鬧得也太過分了。」
我走在漆黑的白大路上返回租屋處,嘴裡嘟囔著。
話說回來,今晚不論去卡格斯拉的哪一家居酒屋應該都像「生命之泉」一樣熱鬧。
距離創下一個晚上三度差點昇天的新紀錄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四天。
就在我因為疲勞、衰弱與「精髓」的反撲等三重打擊下,倒在床上呻吟期間,新市區已經順利掃蕩完畢。
食屍鬼們失去了領導的食屍王,也就是尼爾特爾奈爾德克之後,不是被收拾掉就是四散各地,消失無蹤,已經沒有威脅那基亞堡壘與「大路」的能力了。
嗯,在短時間內。
為了慶祝全市動員的掃蕩工作順利完成,評議會大方地請大家喝酒。只要開通前往舊城區的路,景氣總有一天就會變好,對任何一位市民而言都是值得慶祝的事。
也因此今晚每個人都跑去居酒屋,暢飲分配到的啤酒,到處都非常熱鬧。
我常去的阿比老闆娘的居酒屋「生命之泉」也是高朋滿座,來喝免費酒的顧客擠得水洩不通,再加上闊氣的甚大叔自掏腰包加碼吃到飽大放送,導致連店外都擠滿了人群。
如果只是這樣,我也沒什麼好嘮叨的。
因為我們隊拿下了格拉,獨占賞金一事已經傳遍大街小巷了。
可是這當中如果還有被卡格斯拉的女主人看上的人在,那麼就會出現想來看看到底是哪號人物的閒雜人等。
結果想要一窺究竟的醉漢就不斷擠到我們這桌來。
「這裡太吵了,我先走了,天城,剩下的就交給你。」
喂,格溫師父,交給我我也很困擾。
「嗯。」
啊,連斯延也要走!你也不用這麼快消失,連解釋都懶得說吧!
不怎麼善於與人溝通的那兩個人一臉為難地迅速閃避。
明明才剛分享過平安脫困的喜悅,這兩個人實在太無情了。
可惡……好,我也要閃人了。
「嗯,那我也走了。身體狀況還沒復原,早點回去休息好了……」
「你要去哪?天城呀。取下大將首級,立下大功的人一個也不在,這未免也太難看了。」
在來賓面前志得意滿地說得口沫橫飛的甚大叔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繼續說:
「你要站在我身旁跟大家打招呼才行,反正你這幾天不也都是吃飽睡睡飽吃嗎?」
「你!我被格拉打得半死的時候你根本在玩!而且我還未成年,不能喝酒。」
將「國土」風的長衣穿得很瀟灑,繫著華麗的腰帶,臉頰有些泛紅的凱妮姊心情愉快地介入我們之間說:
「沒關係,沒關係,如果有人問,我會幫你敷衍過去的,而且在這種地方誰管你是不是未成年,連小孩都在喝呢。就算啤酒不行,喝葡萄酒也行啊,那根本就跟水一樣。」
「前警官可以說這種話嗎?」
「那好,你必須接受輔導。你沒有找律師的權利,也沒有緘默權。為了幫助你重生,在你充分反省之前必須接受本官的保護觀察處分。首先我判你必須陪伴我當作社會服務。好了,坐下,然後倒酒。」
不講理大王繁衍變成兩隻……
就這樣,我被不良大人二人組左右挾持,頂著一張笑臉面對一個接一個襲來的醉漢好幾個小時,最後我假裝要去上廁所,這才終於成功脫逃。
「我知道甚大叔愛面子,可也別扯上我啊。」
說難聽一點,我只是一個時間旅人罷了。
我嘆了一口氣,走進租屋處的拱門。
我暫住的這棟房子是一位相當富裕的商人的家,跟只是用磚塊堆砌,再用瀝青鞏固的樸素民舍不同,它有大門,有圍牆,還有鋪滿磁磚的中庭,三方是雙層建築圍成了ㄇ字型。
我穿過中庭,向正在一樓廚房預備明日早餐的中年福態女性打招呼。她是傭人一家的坎奴太太。
「我回來了!」
「咦,你怎麼這麼早?我家那口子還沒回來呢。」
「馬爾先生去哪裡了?」
「他說今天是很難得的慶功宴,所以去他常去的居酒屋了。我猜他現在大概很臭屁地在炫耀你的事。又不是他的功勞,你說是嗎?」
我拜託笑得無憂無慮的坎奴太太準備明日早餐後便拿起鞋狀油燈,從又窄又陡的樓梯走上二樓,掀開用來代替門的布簾,走進我的房間。
「咦?窗戶開著?」
我租的這間房間有一道頗大的窗戶,在這個地區的住宅算是很罕見。平常為了防止沙塵,我都會關上拉門,可是現在卻被拆下來了。
連想都不用想,會做這種事的犯人只有一個。
但是室內看不到人影。
回去了嗎?我不解地往窗邊走,結果傳來許多貓咪的叫聲。
「從上面傳來?」
我走出房間,從更狹小的另一個樓梯往上走,推開天台的木門,走到四周有柵欄圍起來的天台。
「喵~~」「喵……喵……」「喵!」「喵喵。」「喵──」
那裡已經變成野貓聚集地了。
二三十隻貓同時轉頭望向突來的闖入者我,每一隻的眼睛都發出亮光,著實有點可怕。
「哇!這是在幹什麼?」
我問貓群中央,坐在柵欄上的貓老大。拉蔻兒的腿上坐著一隻小貓,她輕柔地撫摸著小貓的喉嚨,露出淘氣的微笑說:
「你可不能嚇牠們喔,我正在跟牠們說話。」
「我並沒有那個打算……」
我其實比較屬於貓派。
不過拉蔻兒的貓多半看起來像野貓,充滿野性又具有攻擊性。牠們的戒心強,不輕易讓我靠近。
非但如此,每次我去河岸邊打工,牠們總會聞到剛捕撈到的鮮魚味道,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無論我驅趕多少次,牠們總還是會勇敢地繼續挑戰,只要稍不留意就會被牠們叼走新鮮的漁獲。
牠們是我每天都必須戰戰兢兢應付,名為強敵的朋友。差不多是這樣的關係。
沒想到這些強敵現在居然端正地坐著,發出撒嬌的聲音,也不能怪我很想脫口詢問:你們天生的自豪與驕傲到哪裡去了?
「喵喵喵。」
一隻黑貓不停發出聲音,拉蔻兒嗯嗯地點頭。
「牠說:『那個人是壞人,總是揮棒攻擊我們,非常粗暴,我只不過想拿東西回家給我的小孩吃而已。請您懲罰他。』我認為欺負弱小是不好的事。」
「抗議!別把我說的跟虐貓犯一樣,我驅趕的是來偷魚的野貓,我總不能視而不見,任憑貓偷竊吧?漁夫跟我都要工作。」
「聽到了嗎?貓小偷。」
「喵~~」
唉唷,怎麼會演變成這樣?在拉蔻兒的注視下,黑貓意志消沉地低下頭,非常像人類的動作。
不過話說回來,真沒想到拉蔻兒會傾聽貓的心聲。
「……嗯,我會手下留情,不會讓你們受重傷,但還是請你們找別人看守的時段動手吧。對了,妳為什麼會在我家屋頂參加貓聚會?」
「啊,嗯,這個嘛……」
拉蔻兒的表情忽地沉了下來,別開頭不說話。
啊──對了。
因為我體力用盡倒下,因此自從我們在南風市場分開行動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了。
我想起臨別時尷尬的氣氛。
回歸日常生活後,那一夜的距離感彷彿不曾存在。然而那不是夢境也並非虛幻。我不知所措。
「大家都在歡慶真不公平。」
「妳在說什麼啊。」
聽到意料外的發言,我馬上回嘴。
「唉唷,大家看起來都好開心,我覺得真不公平,我也有幫忙啊!我感覺好像被大家排擠了。」
「又有什麼關係?大家都很開心地說因為有女神的庇護啊,而且妳平常就被眾人感激,偶爾工作一下就拿出守護神的樣子,默默地守護大家吧。」
「不要,我可能要降下天譴了,比如讓沙塵暴來襲啦,酒全部變成水啦,或者明天大家都宿醉之類的。」
「別這樣,妳安分點。」
不阻止她不行,我知道她不是開玩笑,她有這個力量做那些事。她有能力,個性又不受拘束,這樣的組合實在太危險了。
「哼。小貓,颯也是不是好冷淡?」
「喵──」
她舉起坐在她膝蓋上的小貓,對著牠抱怨我。
「啊~~啊,我一個人好寂寞又好無聊喔。」
(妳在說什麼啊……)
我將反射性要脫口而出的話吞下肚。
今晚的拉蔻兒穿著紅豆色的長衣,肩膀上披著茶色披肩,除了下襬有彩穗裝飾之外,都是樸素的麻布。
啊,原來如此。她有那個意思,所以才故意低調打扮成城鎮姑娘嗎?
衝進食屍鬼巢穴那一瞬間的事閃過腦海,太堅持是不是會後悔莫及呢?
由我開口約嗎?好、好像有點不太好意思。不、不過若是拉蔻兒想去,我也是可以答應陪她去啦。
「那、那個……」
「嗯?嗯?什麼?」拉蔻兒滿臉笑意,手放在耳朵邊轉向我。
可惡~~這丫頭吃定我一定會約她出去!一點也不懂男人心。妳表現得這麼露骨,叫我如何說得出口呢!
「沒、沒有……沒事……」
「啊──!喂喂,你是不是太沒有膽量了?有個東西叫禮貌啊,你懂不懂禮貌啊。」
「囉、囉嗦,誰叫妳要催我!而且已經這個時間了,還能去哪裡……」
「啊!貓!」
冷不防地從背後傳來小女孩驚慌的聲音。
回頭一看,烏爾凱娜出現在天台門口。
少女有著一頭類似妹妹頭的黑髮,淡褐色肌膚,大大的眼睛,九歲,叫我哥哥,很親近我這個「外來者」,是傭人一家的獨生女。
現實生活中的妹妹這種生物大多是任性又不把哥哥當哥哥的惡魔超人,但是這個女孩不一樣,她是一位堪稱天然紀念物級的天真女孩,散發著療癒魔力。
看她手上拿著水瓶,看來是來我房間換水,跟我一樣被貓叫聲吸引過來的吧。
烏爾凱娜平常很膽小,可是現在受到貓的魔力魅惑,眼睛閃閃發亮的衝過來。
「哥哥,怎麼這麼多貓……啊,晚、晚安……」
這時她終於察覺拉蔻兒的存在,膽怯地躲到我背後才跟拉蔻兒打招呼,簡直就像小動物會有的動作。
對了,這好像是烏爾凱娜第一次遇見拉蔻兒,這件事我也沒對傭人一家說,不妙!
「啊、呃、她是……那個……」
「……?啊!」
怯生生的眼眸因為驚訝而瞠圓。
「女神──」
輕而易舉就被認出來了。不過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拉蔻兒是卡格斯拉家喻戶曉的名人。
少女倒抽一口氣,開始全身顫抖。我原本要安撫她,可是拉蔻兒用眼神制止了我。
她從欄杆上滑下來,走到簡直就像被迫害的小白兔似的烏爾凱娜面前,彎下腰,左手輕輕撫摸少女的臉龐,右手食指比出噤聲的手勢說:
「晚安,烏爾凱娜。我是從神殿偷溜出來的,如果被發現了我會很困擾,妳能替我保守祕密嗎?」
女孩拚命點頭,就像不斷搖頭晃腦的龐克族或是抵抗大法師的惡靈的氣勢。
「謝謝,妳真是個好孩子。來,這是給妳的獎勵。」
拉蔻兒露出燦爛的微笑,拾起靠到腳邊的小貓遞給少女。
「喵~~」
「女神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
女神親切的態度讓烏爾凱娜稍微冷靜下來了,她戒慎恐懼地問。
「是保護妳的守護神告訴我的啊,他說烏爾凱娜是一個努力又認真的女孩。」
「什麼!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以後也麻煩妳繼續照顧颯也喔。」
烏爾凱娜帶著滿臉純真的喜悅、驕傲與愛慕的眼神來回看了看我們。簡單來說,就是超開心。她說:
「媽媽說的一點也沒錯!」
「坎奴太太說了什麼?」
「那個……哥哥是女神的戀人嗎?」
看來愛講話的人不只有先生。
「呃、這……」
「嗯…是不是呢?烏爾凱娜妳覺得呢?」
拉蔻兒打斷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我,十分淘氣地勾起我的手,大膽地靠過來。
緋紅色的頭髮滑過我的臉龐,一股類似夜晚丁香花的香氣撲鼻而來,小巧的胸部抵著我的手肘,讓我實在坐立難安。
不是跟妳說過別在人前做出那麼露骨的肢體碰觸嗎?日本人不習慣這種動作!
「喂、喂,別這樣。」
然而面對這樣的我們,烏爾凱娜只是紅著臉,投以憧憬的眼神,害得我雖然在心裡破口大罵,卻也無法強烈表現出來,真是惱人。
臭丫頭,為了報復妳,晚點我會好好跟烏爾凱娜說明的。
具體來說就是要增加拉蔻兒是酒鬼這個「設定」。喝醉酒的女神愛開玩笑。這麼一來,今晚誕生在烏爾凱娜心中那個美麗又溫柔的好女神形象就會大暴落,不過這樣很好。
純真又可愛的療癒系女孩烏爾凱娜如果向這個野丫頭看齊,那我可是會大受打擊。
總之在她被繼續污染之前,我得趕緊把壞榜樣帶走。
「喂,放手,妳不是要出去嗎?烏爾凱娜,我必須陪伴女神,所以我要出去一會兒。」
聽到我這麼說,拉蔻兒露出勝利的表情,二話不說就立刻放開我的手。
「是啊,那麼今晚大家就此解散。再會囉。」
「喵嗯。」「喵……喵……」「喵喵。」「喵──」
很有禮貌地守候在旁的貓宮廷以這句話為暗號解散了,朝臣們動作輕盈地越過欄杆,消失在夜晚的卡格斯拉。
我跟烏爾凱娜瞠目結舌地目送牠們。妳是猛獸使喚者嗎?
最後只剩下一隻,就是捲成一團縮在少女懷中的小貓。
「那孩子好像很喜歡妳,妳可以幫忙照顧牠嗎?」
「好。啊,可是媽媽……」
聽到拉蔻兒的提案而滿臉喜色的稚嫩臉龐倏地變得沮喪,別看坎奴太太那個樣子,她可是很嚴格,若說要養貓,很有可能被斥責。
「哎呀,這樣啊,真傷腦筋。」
喂喂,幹嘛連妳都在傷腦筋啊。烏爾凱娜馬上已經淚眼汪汪,緊緊抱著小貓。
「烏爾凱娜,妳跟妳母親說是我拜託妳照顧小貓的,改天我會去跟她說。」
「啊──真的嗎?」
「哦哦?」
理解我的意思後,烏爾凱娜眉開眼笑,眼睛發亮,而拉蔻兒那丫頭似乎誤解了什麼,對我眨眨眼。
喂,別誤會。
要是被嚴厲追問,烏爾凱娜一定會把剛才看到的事情全都告訴母親,我只是為了避免這個麻煩,並非出手幫妳。
「你的『命運』已定!」
拉蔻兒輕快地宣言,溫柔地點了點小貓的鼻尖。
目送少女小心翼翼地抱著小貓下樓後,我責備一臉得意的拉蔻兒說:
「妳啊,太任性了,之後被罵的可是那孩子啊。」
「可是你不是幫我想辦法了?」
「問題不在那裡吧?我不喜歡那種不負責任的做法……」
「真讓人傷心呀,你那種說法。」
拉蔻兒回頭正對著我,一臉挑戰地睨視著我。
「呃……幹嘛?」
「你是不是覺得我一時興起就把小貓交給她養?」
沒錯。
「那隻小貓沒有親人。」
「母貓呢?」
拉蔻兒輕輕搖搖頭。原來如此。無依無靠是活不下去的,也許會餓死,也許會成為烏鴉的食物,如果放著不管牠,牠就只有那樣的命運。
「可是牠也還有短暫存活的『命運』,而且牠本身也還想活下去,因此我才幫牠說出牠的心情,僅此一次,其實牠原本必須自己拜託烏爾凱娜。」
「牠走路也還搖搖晃晃……」
「那隻小貓跟烏爾凱娜非常合得來,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對象,不過還是比不上我跟你的緣分。」
妳在比什麼啊,再說我也不記得我承認過妳說的什麼「命運」。
拉蔻兒伸出右手食指戳著我的胸膛,追問著說:
「那你怎麼說?我是一時興起嗎?我是多管閒事嗎?」
唔……雖然不甘心,但是此時的我只能舉白旗。
「知道了啦。可是我只是一個連『理』也不會的普通人,妳不說清楚,我怎麼會知道那麼多?而且妳平常的行為舉止……」
我嘴裡辯解著,內心也鬆了一口氣。
對,我認識的拉蔻兒是這樣的人。雖然任性、厚臉皮、超然達觀,可是她有一顆會憐憫即將消失的小生命的心,並非冷酷無情。
「生命也是會有這樣的際遇的,一直孤獨太……」
平常不曾聽過,有如在夢中般的柔和呢喃。
「嗯?」
或許是有了別的想法,她不再說話,闔眼沉思了一會兒,隨即一臉輕快,口齒伶俐地說:
「是生是死都是『命運』,只是孤獨無依的牠一定也很寂寞。」
接著,靠近欄杆的拉蔻兒從上方跨了出去,彷彿妖精般地漫步在空中,往隔壁人家的屋頂走。
「走吧,快點。」
她背對著我,回頭用眼神催促。
真是的,講的那麼輕鬆,我又不能跟妳一樣。
「『森林獵人』。」
我本來只想喚起部分「精髓」,沒想到今晚的獵人特別興奮,顯現的「相」比預期中還要顯著。
……該不會是因為我被捲入奇怪的情緒中的關係吧?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狀態,拉蔻兒站在對面調皮地笑著對我「喵」了一聲。
「喵。」
我也一躍而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漫步在屋頂間,就像兩隻貓咪似地在夜晚的卡格斯拉散步。
沒有現代夜景的閃亮照明與燈飾。
卻有彷彿觸手可及的古代星空,那清澈明亮的遼闊星海不輸給任何大都市的夜景。
在繁星與如彎刀般的明月照耀下,我們窺探到了一部分卡格斯拉居民的生活。
披著代表正妻披肩的矮小婦人正嚴厲斥責醉倒在路邊,身材強壯的男子。大概是太太來接爛醉的丈夫吧。或許是因為心有愧疚,長得跟熊一樣高大的男子在身高只有他一半的妻子面前完全抬不起頭。
在間隔一小段距離的紅燈區裡,醉漢與酒女集團讓已經是深夜的大街依舊熱鬧喧嘩。這一區特種營業的居酒屋林立,身材婀娜、姿色撩人的酒女多半是一邊當服務生一邊等待恩客上門的娼婦。
貧民窟裡一棟搖搖欲墜的小瓦屋中,膚色略黑的年幼兄弟抱在一起沉睡著。似乎是孤兒,看不到其他大人的身影。
半裸的兩人只蓋著同一條毛毯,弟弟牢牢抓著哥哥腰帶一角,哥哥抱著弟弟的頭護著他。可以看到在廣大的天地裡只有彼此能依靠的窮困兄弟間密不可分的羈絆。
巴爾納姆梅鐵納的家臣與麗薇兒.西姆堤的戰士們一同從一家大型居酒屋走出來,男人們心情非常好,發出粗野的笑聲,其中還有人勾肩搭背。平常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拔出青銅製的刀子砍得你死我活,感情極差的一群人,在今夜也暫且休兵。
嗯,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快樂。在那家酒吧的後方,有兩名藉機偷懶的店員正忿忿不平地抱怨著一直不肯離開的客人與待人苛刻的老闆娘。他們剃光頭,雙腳套著金屬腳鐐,腳鐐還用繩子綁住,可以看出他們的身分是奴隸。
豪宅林立的神殿區圍牆陰暗處躲著一對年輕男女。女孩穿著上等的衣服與腰帶,應該是出身富裕的商家,但是與她雙手緊握著的精悍青年卻衣著樸素。
身分懸殊之戀。他們凝神注視著對方,眼神裡透露出熊熊燃燒的熱情與孤注一擲的決心。
閒逛了一陣子後,我們在環繞市區的城牆邊緣坐下。
高度正好可以輕鬆眺望明亮星光下的市街,隨意晃動的雙腳跟地面離了有將近十公尺。
「什麼樣的人生都有呢。」
或許是觸動了心弦,拉蔻兒感慨萬千地說。
是啊,就算在如此狹小的城市裡,也是有各種不同的人生。
一旦跨過牆壁踏入廢墟,無論你是誰,都沒有能夠活著回來的保證。要是巴比倫崩毀的歷史重演,在市區內側也將面臨相同命運,然而幾乎所有的居民都是自願搬進這個與死神為伍的卡格斯拉。
為什麼?
因為這裡有平凡過日子無法得到的明天。
為了能一輩子嬉戲人生,為了得到故鄉的某人的認可,為了逃避復仇,為了解放輪為奴隸身分的全族人。
每個人背負的人生與願望皆不相同。
沉睡在巴比倫的財富擁有實現那些願望的能力。自由,未來,夢想。只要得到幸運之神的眷顧就能得到一切。
為了得到財富,甚至願意賭上唯一的性命。卡格斯拉的市民,特別是遺跡拾荒者都是那種人。
所以他們的活力很驚人。由於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因此他們揮霍生命,毫不猶豫地活在當下。
害怕鬥爭與敵意的人難以在此生存,這裡沒有妥協與躊躇,這裡有的是無畏乾旱期的太陽,充滿精力,光亮鮮明的生命。
不過,我只是一名旁觀者。
雖然身在此地卻不能參與他們。
就像隔著玻璃看著另一頭的風景,終究只是別人家的事。
跟他們生活愈久,就愈能明白自己跟他們之間的隔閡。
我的明天不在這裡,無論我得到什麼,做了什麼,到最後也只是一場空,因為有一天我必須回到真正屬於我的地方,也就是現代。
課業跟不上,注定要留級,也很擔心身體的變化,再者世界觀改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過以前那樣的生活。
然而縱使如此,那才是我的「明天」。
在找回我的明天之前,我只能原地踏步,好焦急,只要我還留在這個卡格斯拉,我就一步也無法往前走。
我一直這麼認為,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
(沒有一個地方是我可以停留的家。)
拉蔻兒跟我並肩坐著,我可以感覺到她的體溫與呼吸。
──可是,萬一,萬一我回不去了呢?
過去我一直認為不可能,努力打消的另一種未來藍圖閃過腦海。
留在這個卡格斯拉,像這樣跟她肩並肩度過每一天。
像現在一樣的時光一直持續到未來,在這裡朝著未來,走向「明天」。
原本應該是寧死也不願意。
我明明清楚自己無法放棄回家的念頭。
導致我如此煩惱的某位元凶卻一臉沉思地呆望著自己的城市。
長長的睫毛下,綠色寶石般的眼眸顯得朦朧。
略顯傲慢地往上翹的纖細鼻梁,如同拿毛筆描繪的細緻柔順秀眉。
臉蛋小巧,五官端正的少女簡直就像一尊古董娃娃。
不輸給雪花石膏的白皙肌膚,在夜風中搖曳的零星散髮。
魅惑的丁香花香氣擾亂了我的心緒。
雖然很不想承認,可是那張憂鬱的側臉散發出嫵媚,讓我心緒不寧。
呃、呃……我可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嗎?
不不,等等!冷靜!不是已經吃過虧了嗎!
而且如果被拒絕,不是很尷尬嗎?我還是摸不清這個丫頭的想法。
停止,你在想什麼啊!你又要被氣氛牽著走了嗎!
可惡!可惡!白皙的後頸迷惑我!
「你那是什麼有趣的表情?是哪裡癢嗎?」
我在內心上演著傑基爾博士與海德先生的激烈糾葛,表情變化萬千,沒想到拉蔻兒卻悄悄觀察我,露出一臉呆樣。
「喝,我絕不認輸!妳這個魔女!」
「啊?」
「呃、不是,我是說……」
正當我焦急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內心不斷湧現的妄想時,驀地想起還有一件事必須向她道歉。
「啊──該怎麼說呢?抱歉,之前懷疑妳。」
「什麼事?怎麼突然講起這個?」
拉蔻兒的杏眸圓瞠,像隻小鳥似地微傾著頭不解地問。
「就是上次在觀星塔的事。我沒預測到會那麼驚人,所以想太多,老實說我有點被嚇到了,妳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拉蔻兒臉上的表情倏地消失,淺青綠色的眼睛裡晃動著不確定的情緒,回頭望著街道。
過了一陣子後,她冷冷地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喔。那麼現在呢?」
「妳果然還是妳。」
凶暴的手肘尖銳地刺向我的腰部。
「好痛!妳來真的吧!妳剛才是真的打我吧!」
「啊~~啊,我就知道你會那樣想,你用那種疏離的態度對我,我實在好傷心,我是那麼信任你,那之後我也一直承受著要死不活的情緒。你到底要讓我多不安才肯罷休?真是的!」
她忽然以豁出去的態度開始憤慨。哇,不小心按到開關了。面對她排山倒海的怒氣,我只能被迫迎戰。
「我也不願意啊,突然看到那麼驚人的東西,任誰也會動搖吧。」
「反正你就是認為我是冷酷無情的惡魔啦。」
賓果。被妳看穿了。
「所以我現在不是跟妳道歉了嗎?嗯……我只是有些不知所措,我剛才也說了,我到現在還是不太能理解『理』、『命運』這類東西,一點頭緒也沒有。在我的時代,我們不依靠『理』……」
我伸手探進胸前,拉出用繩子掛在脖子上的手機。
「國土」雖然很大,不過拿這種東西當狗牌的人大概只有我一個吧,所以就算我在巴比倫變成無名屍,只要保留著這個東西,甚大叔他們就能找到我的屍體。
「全都仰賴這類機械,這點我以前跟妳說過吧?」
「我以前也跟你提過吧?人類是用拿非利人的血肉與黏土各半混合做成的,所以我們有一半是流著相同的血。」
妳跟我說過那種傳說嗎?
「國土」的人們深信自己是為了服務眾神而被製造出來,他們認為能服務拿非利人代表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深以為傲,因此跟外國人身分的「外來者」以及「邊境」的原始人不一樣。
身為一名現代人,我接受的教育告訴我人類無關血脈與出身,人人皆平等,因此我內心無法有同感,甚至想反駁。
算了,不談此事。
「所以我跟你一定就是那樣。也許並非全然相同,但是我們都有喜怒哀樂,也會喜歡一個人、討厭一個人,更何況我能了解你的情緒,因為我們是『命定』的對象,只要你的態度改變,我馬上就能感覺到喔。」
騎虎之勢消失了,無力苦笑著仰望殘月的白皙側臉著實讓我感受到她是真的因此情緒低落。她說:
「我討厭你那樣看我,我不管別人怎麼怕我,就是你不能怕我。你呢?你不在乎我用陌生人的眼神看你嗎?對你而言我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嗎?」
「……對不起。」
我舉白旗投降。
「哼,我偶爾也會詛咒必須跟你這種不懂女人心的薄情者在一起的『命運』。啊,我也是不幸的女人嗎?」
(可惡,別得寸進尺!再說,那個什麼「命運」之說也只是妳的妄言,我可沒有承認!)
我很想這麼反駁,不過算了,今天不說了。
似乎太讓她了,可是總是笑臉盈盈、目中無人的她露出那麼沮喪的表情,實在讓我亂了分寸,而且在情緒上也覺得虧欠她。
「你有好好反省嗎?」
「反省了,反省了。」
拉蔻兒瞇起眼,一臉懷疑地盯著我看,好像在說「真的嗎~~」。最後她擺起架子點頭說道:
「嗯,好,那麼你用行動表示。」
接著她將臉靠近我,下顎上揚,輕閉雙眸,豔麗的薄唇彷彿可愛的小花瓣。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不過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嗯!」
更正。並非自作多情,是露骨地被催促著。
所以不是說不能讓這丫頭得意忘形嗎!
可是這是忠誠度宣示,如果不照做,又要被追問一次了……呃……好,無路可退了,既然是忠誠度宣示,那也只能照做,一下,就一下!
我在內心這樣告訴自己,將臉靠近。我幾乎沒有主動親人的經驗,緊張到心臟撲通撲通跳。又不是第一次,冷靜。一、一定要成功才行。
「唔唔唔。」
但是,敵人並沒有那麼好對付。
雙唇輕輕碰觸的同時,拉蔻兒露出勝利的微笑,伸出雙手牢牢抓住我。她的舌纏了上來,吻上我的唇,奪走主導權。
就這樣,我一點一滴被她熱情的吻所俘虜。此時,下方傳來腳步聲與交談聲。是巡邏的夜警。
我瞬間回神。
不、不妙!會、會被看到我跟女神在做這種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沒發現,拉蔻兒一點也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就算我掙扎著要離開,白皙雙臂還是輕柔地纏著我,她的擁抱甚至更加熱情。
啊啊,真是的!不管了!
為了不讓下方的人發現是她,我強勢逃開大膽到沒有分寸的吻,將她的頭抱在胸前,藏起她的臉。
「啊!」
「噓!」
我阻止她發出嬌媚的抗議聲,屏息以待。
或許是喝了酒,高談闊論的夜警們並沒有發現我們,直接從下方通過,慢慢走遠。
等到聽不到腳步聲時,這次我真的用力拉開含笑抓著我的瘟神。
「不要,就這樣再一會兒。」
「笨蛋,妳做得太過分了,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你好遲鈍喔,我當然已經用『理』讓別人看不到我們了啊,而且有一點風險,你似乎比較熱情。」
別把人說的跟變態一樣!誰來教教這個女人什麼叫禮義廉恥!
「對了,這個。」
大概是抱著她時引起她的興趣吧,她的手上拿著我忘記收起來的手機。
「我看你一直很寶貝,不過似乎不是護身符。這是做什麼用的?」
「那是手機啊,手機……說了妳也不懂。這是行動電話,原本是為了跟遠方的人取得聯絡的工具,跟同樣有手機的人可以這樣聯絡……」
我打開手機蓋,拿起手機假裝講電話。
「喂,我是天城,有時間嗎?就像這樣講話,也可以按這些按鍵發送簡訊給對方,是我那個時代的學生必備的便利工具。」
其實我想要的是智慧型手機,不過跟她講這個也沒意義。
(像這樣嗎?)
「哇?」
忽然腦海中直接響起聲音。我驚訝地抬起頭,就看到拉蔻兒輕閉雙眼微笑著。這是心電感應術嗎?
「妳真是一個聰明的丫頭。嗯,應該差不多,不過就算是不懂『理』的人,只要有手機,誰都會用,手機是一種很便利的文明產物。」
叩叩叩。唷,手指還記得呢。
「哇~~」忙碌的指尖引起她的興趣,緋紅色的頭直盯著手機按鍵瞧。「可是什麼也沒發生啊?」
「現在早就沒電了。手機是靠電運作的,在這裡無法充電。」
「電?雷電?」
歪著頭思索的拉蔻兒像弗萊明的右手定律一樣張開食指跟中指,只見兩指間啪地發出藍色火花。
「……啊,對,就是那個。」
「喔~~」
如果現在有人看到,應該會看到我的頭上有顆明亮的燈泡。
「等等、等等!妳、妳、該不會也能自由操控電吧?這樣不就能充電了?對吧!」
手機裡記錄著影像與照片,有父親、母親、小櫻、同學與劍乃的表情與聲音,有家、學校、遊戲場所、日本的情景、有日文的字體與電玩。
只能在睡夢中追憶,我懷念到幾乎要落淚的記憶就沉睡在裡面。
突來的希望讓我興奮不已,我猛然撲向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拉蔻兒。她回答我說:
「要操控雷電很簡單,但是我不知道什麼是充電。」
「啊啊,抱歉。這個叫做手機的東西是靠儲存在裡面的電在運作,總、總之妳先幫我試試吧,對了,不要用太強的電,一點點慢慢來,裡面的零件很精密,不小心就會爆掉。我想想,電壓多少呢?唉唷,可惡!該怎麼說明好呢?」
我獨自慌亂著。
拉蔻兒一臉呆愣地望著我好一會兒後,嘆著氣舉起食指,隨即我手中的手機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拿起來似地飄浮在空中,緩緩飄到她面前。
「啊、啊、啊。」
「颯也,冷靜點。」
「嗯,好、好。啊,輕點,拜託妳輕一點。」
我都要恥笑我的緊張了,明明在知道沒辦法再使用時已經完全放棄了,沒想到一發現可能復活時就馬上變成這副模樣,「希望」這東西真可怕。
手機好像被支撐住似地靜止在拉蔻兒的雙手上方,三條藍白色光芒描繪出複雜的咒文形成圓圈,緩緩地在手機四周轉動。咒文的文字並非「國土」使用的金釘狀楔形文字,主體是順暢而華美的曲線,或許是拿非利人的文字吧。圓圈內側的空間似乎釋放著淡淡的磷光。
「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拉蔻兒觀察著手機好一陣子,最後點了幾次頭說。
「妳󠄊󠄀󠄃󠄎、妳󠄊󠄀󠄃󠄎弄󠄵󠄀󠄀󠄂懂󠄫󠄯󠄚󠄔它󠄮󠄊󠄪󠄻的󠄪󠄹󠄹󠄗構󠄈󠄧󠄼󠄪造󠄋󠄘󠄁󠄡了󠄋󠄪󠄌󠄭嗎󠄎󠄴󠄠󠄼?」󠄃󠄭󠄡󠄃󠄮󠄾󠄐󠄦󠄚󠄫󠄇󠄗󠄚󠄃󠄞󠄆󠄲󠄃󠄨󠄟󠄍󠄧󠄴󠄼󠄳󠄔󠄘󠄛󠄔󠄵󠄅󠄵󠄙󠄫󠄵󠄈󠄵󠄜󠄐󠄴󠄔󠄿󠄛󠄿󠄜󠄻󠄱󠄨󠄁󠄥󠄦󠄐󠄦󠄂󠄬󠄗󠄓󠄷󠄪󠄶󠄒󠄻󠄀󠄜󠄺󠄢󠄇󠄑󠄭󠄕󠄇󠄺󠄃󠄒󠄋󠄹󠄊󠄴󠄚󠄬󠄦󠄾󠄸󠄦󠄽󠄕󠄞󠄫󠄧󠄎󠄛󠄧󠄯󠄫󠄭󠄁󠄃󠄮󠄝󠄔󠄹󠄼󠄵󠄜󠄎󠄸󠄾󠄞󠄳󠄩󠄊󠄚󠄤󠄠󠄋󠄕󠄄󠄻󠄐󠄪󠄶󠄂󠄧󠄫󠄒󠄘󠄂󠄱󠄒󠄹󠄄󠄖󠄎󠄸󠄕󠄍󠄠󠄩󠄬󠄳󠄆󠄽󠄖󠄈
「沒有,完全不懂。」
那妳在點什麼頭啊?
「不過我大致掌握了力量流動的觸感了,原來只要灌進這個小型金屬零件的部分就可以了。」
「哇哇哇哇哇!」
亮了!雖然很微弱,不過表示充電中的紅燈確實亮了。
我壓抑著迫不及待的心情等待了三分鐘後伸手拿起手機,內心充滿期待,手指顫抖地按下電源鍵。以為再也聽不到的旋律響起,液晶螢幕亮了。
「復活了~~~~!」「耶~~!」
然而歡喜在下一個瞬間凍結。
「呃……可惡!資料……全都消失了。」
電話號碼、簡訊、照片、影片、軟體全都消失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問題,總之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一股酸澀的情感湧至喉嚨。
……為什麼?為什麼我總是空歡喜一場?
我好想看看父親、母親、小櫻,好想聽聽他們的聲音,好想再次確認學校裡的那些傢伙做過的蠢事、教室及上學途中的情況、現代街道的景色。
我不奢求,只要看一眼就好。
那些東西在我的腦海中已經模糊,好像隨時都會忘記,讓我覺得好害怕。
別這樣對我,老天爺!至少讓我有期待,別對我這麼殘酷!
鄉愁如同飢餓感一樣啃蝕我的心,無法被滿足、無法實現的希望與自暴自棄、具有攻擊性的憤怒形成了黑暗的火焰,將我的腦海燒成一片灰燼。
嗡嗡嗡嗡──嗡。
不知道從何時起,那個耳鳴聲開始從遠方傳來,嗡嗡地盤旋在耳朵深處,更加劇了我的焦躁。
有種想要像暴動的孩子一樣亂發脾氣的衝動湧起,如果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我或許會使盡全力將手機往地下摔,然後嚎啕大哭。
「咦?是哪裡弄錯了呢?」
聽到這個聲音時,突然有一股強烈的憤怒從胃的深處冒出來。
不是拜託妳要小心了嗎!為什麼妳不能多注意一點!
眉宇間深處火熱且沉重,湧起憎惡與殺意,一種連自己也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灼熱敵意充斥全身。
我體內冷靜的部分發出「不可以」的警告。
──等等,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想要對誰說那種混蛋話?
可是暴動的異常激情像煉鐵爐裡的鐵一樣,帶著難耐的炙熱灼痛我的胃。我知道我的表情醜陋扭曲,也看得出來拉蔻兒如妖精般的面容露出不安。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
吐出來。用全身的力氣。發出最大的音量。朝著夜空。
呼呼。深呼吸。
冷靜。怎麼了?振作點。天城颯也。
一旦使盡全力怒吼後,剛才幾近可怕的憤懣在轉眼間消失無蹤,耳鳴也停止了。
拉蔻兒看著我突然脫序的行為,呆若木雞。我佯裝平靜,故作輕鬆地說:
「啊~~沒辦法,裡面的檔案都掛掉了,我其實很想看呢。」
……不關拉蔻兒的事,她已經很小心翼翼了,如果出問題,一定是很久之前的事,或許是泡到水裡,或許是猛力撞擊,抑或有其他別的原因造成。
我因為這樣心生焦慮,就把氣發在她身上,我真的腦袋不清楚了。真是的,我這個樣子,以後就沒立場笑斯延是瞬間熱水器了。
「颯也,你怎麼了!你的樣子怪怪的耶?」
拉蔻兒完全失去平常的從容,露出緊迫的表情與聲音問。
我忽然希望自己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可以不需要讓她因為這種難看的事而操心。
「抱歉,我希望還在的資料都不見了,我太期待了,所以很失望,是我的修養還不夠。」
「……這樣啊,原來我沒有幫上你的忙。」
「不是,不是,沒那回事,光是讓它能用就很厲害了。我試給妳看,看我這邊。」
喀嚓。我乘其不備地拍下一張她的臉部特寫。
「妳看,知道這是誰嗎?」
「這是……我。啊!我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害怕!」
「為什麼?這是瞬間拍下的,沒辦法。」
「你的那個道具真不會畫畫!」
「這不是畫,是照片,照片不會說謊。」
「是嗎!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咦?這回是什麼?」
「動態攝影。」
我再次將液晶螢幕轉向拉蔻兒。
『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女神從我手中搶走手機,蹙眉凝視著在螢幕中說話的自己。
「可以再看一次嗎?」
「按中間的圓形按鈕。」
嗶。『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嗶。『那我要重拍,那個不是我。』
或許這是第一次看她這麼認真,我好一陣子都沉浸在意義不明的勝利感中。
呵呵呵,這下知道文明利器的厲害了吧?古代人。
拉蔻兒聚精會神地看了好久之後,感嘆了一聲,這才終於抬起頭說:
「好厲害,在你的時代裡大家都會用這種法術。」
「嗯,要說是法術也算是吧,只要知道用法就可以了。只要使用手機,誰都能拍出同樣的影像,也能通話,不過只有一支,通話這個功能也就派不上用場了。」
「那麼我也能拍下你的身影嗎?」
「當然啊,手機就是那樣的機器啊。」
「我想拍,教我。」
在她的請求下,我簡單教她操作方法,她一邊說著「這些記號是你那個時代的文字?好難喔」,沒多久就學會影片與照片的拍攝與閱覽的方法。
「喂,看這邊啦,唉唷,別那麼嚴肅,笑一個笑一個。」
「我沒辦法裝出沒有意義的笑啦。」
「呵呵,這個表情真有趣!」
「等等!拜託,那個白痴樣快刪掉。」
「不,不可以,這樣很可愛啊。」
大概是很喜歡吧,拉蔻兒很興奮地開著一人攝影會,可是她忽地停了下來,很著急地按著按鈕說:
「咦!咦?變、變暗了耶。怎、怎麼辦?我是不是按錯什麼了?」
「啊啊,我看看──果然。只是沒電了,因為剛才只充了一下子的電,只要用剛才的方法,它就能再運作了。」
「這樣啊。呼──嚇我一跳,我還以為被我弄壞了。」
她鬆了一口氣,然而或許是嚇到了吧,遞出手機要還給我。但是老實說,現在還給我我也很困擾。我說:
「拉蔻兒,那支手機在放妳那裡,妳能不能幫我充電?或許有些麻煩,不過妳也可以使用。」
我告訴她要小心不要傷害到內部機器後,她便拍胸脯答應我說:
「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然後將手機掛在自己的脖子上,並且很慎重地收進胸口。「好!」她吆喝一聲後,輕飄飄地降落在十公尺下方的地面,接著對我招招手說:
「那麼到下一個地方去吧。」
喂喂,還有後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