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只是模糊想像的夢想。
不做任何努力,想著要是能實現就好了。
然而,在櫻花莊的許多邂逅讓我懂了。
自己不往前進就無法接近夢想。
接著,在下定決心一定要實現時,夢想便改變了模樣。
原本只是模糊想像的不確定的存在……
轉變成明確的目標。
第一章 春末時春天來臨
1
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一早就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隨著太陽露臉,氣溫也跟著上升,蘊含溼氣的風送來夏天的香氣,與三天前教育旅行造訪的北海道空氣完全不同。
再過幾天就六月了,夏季也即將來臨。
肌膚感受著季節的變化,來到櫻花莊玄關前的空太目送逐漸遠去的搬家業者的貨車。
貨車慢慢下了緩坡之後,在十字路口右轉。
很快看不見貨車的蹤影,就連引擎聲也聽不到之後,空太俐落地轉身,仰望木造破公寓。
空太來到這裡已經將近兩年了。在這期間,多了兩位同年級的住宿生,經歷了前三年級生畢業,春天時很快又進來了兩名新生。
然後,今天有一位同年級生將不待畢業就要啟程而去。
「這是青山決定好的事啊。」
空太自言自語著回到玄關,脫下涼鞋,踩上玄關踏墊。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101號室,腳步走向二樓。
他毫不猶豫地走向最裡面的房間……佇立在203號室門前。
「……」
幾小時前還掛著寫有「小七海的房間」的牌子,現在已經看不到了,眼前只剩簡樸的門扉。
空太敲了敲門,原本就沒仔細關好的房門因而緩緩打開。
行李都已經運出去,房裡空蕩蕩的。
人的體溫彷彿隨著生活感消逝而去,總覺得很感傷。
內側的窗邊有個人影。
那個人影背對著空太,從窗戶眺望外頭的景色。窗外有一棵長著綠葉的櫻花樹。
「青山。」
空太出聲叫喚,青山七海便晃著馬尾轉過頭來。
「貨車已經走了喔。」
「嗯,謝謝。」
七海只是如此說完,又把視線移向窗外。
「只有短短的十個月呢。」
七海來到櫻花莊是去年七月,暑假一開始的事。
「……是啊。」
為了成為聲優,離開老家、打工賺取生活費的七海就連一般宿舍的住宿費都繳不出來,因而被流放到櫻花莊。
「總覺得自己已經在這裡待很久了,很奇怪吧。」
「沒那回事。我也一樣有青山一直待在這裡的感覺。」
「這樣啊……」
「嗯。」
「不過,這些都會在今天結束。」
七海重新打起精神,帶著有點像在演戲的口吻,很有活力地轉過頭來。
沒錯,即將在今天結束了。
所以空太才會站在門口,試圖將在203號室裡的七海身影烙印在眼底。
「……」
「……」
七海也不發一語地看著空太。
兩人無言地對峙了一會,並沒有不自在的感覺。這對現在的空太與七海而言,應該是必要的幾秒鐘。
首先開口的人是七海。
「還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話?」
「……沒有。」
空太硬生生將差點脫口而出的其他話語吞了回去。
還有許多想告訴她的事。多得不得了。
感謝七海……
打從心底慶幸與她相遇……
至今一起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真的很快樂……覺得很開心……可以的話,希望這樣充實的日子能一直持續到畢業那天為止……
然而空太很清楚,這些都不是七海最想聽到的話。
跟她說了這些之後,或許空太會覺得很暢快,但對七海而言絕非如此。因此,空太將令人痛心的情感吞到喉嚨深處,收藏在內心。
「真可惜。」
七海如此喃喃。
「咦?」
空太不懂她話中的含意,發出呆滯的聲音。
「我原本在想要是你說些不乾不脆的話,就要賞你耳光。」
七海露出帶著開朗氛圍、惡作劇般的笑容。
「真可怕啊……」
「不過,真是太好了。」
恢復認真神情的七海用力吸了口氣。
「神田同學確實是很認真地做了選擇呢。」
「……嗯。」
「接下來換我需要時間了。」
七海的表情放鬆下來。
「雖然沒辦法很快就好,等我整理好對神田同學的情感之後,希望有一天能再跟櫻花莊的大家在一起。」
「……嗯。」
「神田同學只會回這句話。」
「抱歉。」
「不用道歉啦……我啊,希望跟神田同學還有真白都能恢復原來的樣子。」
七海這麼說了。
「雖然我已經搞不清楚原來是什麼樣子了。」
她帶著有些難為情的笑容繼續說道。
「因為我不希望當做沒發生過。」
露出看似寂寞卻又充滿安穩的溫柔表情。
「我會等妳。」
「……嗯。」
「我會一直等下去。」
希望能不用顧慮彼此,無需客套地相處,跟以前一樣有說有笑。不知道究竟會不會有這麼一天,也或許這一天永遠不會來到,因為無法將至今累積的情感重新啟動……教育旅行最後一天早上,空太明確地表白了,表白自己的情感……表白自己喜歡真白……
不過,空太決定堅信並繼續等待。身為櫻花莊的夥伴,他深信將來有一天一定能再與七海一起生活……正因為有累積至今的情感,所以空太才能這麼認為。
「說不定要花上好幾年喔?」
「就算這樣,我還是會等妳。」
「嗯,這樣才是神田同學。」
七海說著逞強地笑了。
她像察覺到什麼,視線朝向空太身後。
空太轉過頭去,發現真白正站在門口。
真白經過空太身邊,在七海面前停下腳步。
「七海。」
「真白。」
「……」
空太看不到真白的表情。大概是不知該用什麼樣的言語表達這一瞬間的情緒,只見她肩膀隱約顫抖著。
七海對這樣的真白說:
「跟神田同學要好好相處喔。」
「嗯。」
「好,那麼,我要走囉。得到一般宿舍接收行李才行。」
三人一起下樓,兩位一年級生已經在玄關等待。亂糟糟的捲髮上戴著大大耳機的人是音樂科的姬宮伊織;在宿舍也穿著整齊、注重服裝儀容的眼鏡女孩則是普通科的長谷栞奈。
兩人看起來都猶豫著不知該對七海說些什麼。
「伊織學弟,不要老把胸部、胸部掛在嘴邊喔。」
七海有些難為情地說了。
「不可能啦~~」
伊織撒嬌的聲音滿是依依不捨。
「長谷學妹,妳也要保重喔。」
「好的。」
七海換好鞋子後,正好在這時管理人室的門打開了。
走出來的人,正是在這櫻花莊裡負責管理問題學生的美術老師千石千尋。
「一直以來感謝您的照顧。」
七海鄭重地行禮致意。
「我才沒照顧妳什麼。」
「呵呵,說的也是。」
七海向打呵欠的千尋露出微笑。千尋看起來像是什麼也沒做,實際上卻守護著空太等人。七海正是明白這一點,所以才會展現出笑容。
「喂~~小七海~~!我送妳到一般宿舍~~!」
外面傳來的正是畢業於水高,原櫻花莊201號室住宿生……現在就讀水明藝術大學影像學系的三鷹美咲的聲音。她的舊姓是上井草,是一名在隔壁空地上蓋了自用住宅的人妻女大學生。
「啊,好的,麻煩學姊了!」
七海充滿朝氣地向外面回應。
接著再度深呼吸,重新面向在玄關排成一列的空太等人。
「那麼,我先走了!」
她爽朗有力地宣言。
往外面邁出腳步的七海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櫻花莊。
2
這天傍晚,空太在自己房裡摺收進來的衣服時,遠方傳來熟悉的聲音。
「哥哥,哥哥,哥哥~~!」
玄關的門應聲開啟。
「打擾了!」
伴隨著這樣的聲音,粗魯的腳步聲向房間逼近。
「哥哥!」
「砰」的一聲,101號室的房門被打開了。
闖進來的人正是空太的親生妹妹優子,水高一年級生。明明已經是高中生,但五官稚嫩,個子也屬嬌小,再加上就連精神年齡都很低,所以常被誤以為是小學生。
優子激動地闖進房裡,不知是不是跑步過來,一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
「幹嘛啊,吵死人了。」
「優、優子才不認同!」
她手直指著空太,說出奇怪的發言。
「啥?」
「我、我已經知道哥哥跟真白姊變成私通的關係了!」
「我不記得我們有變成那樣的關係,還有,妳是聽誰說的?」
「栞奈告訴我的喔!」
栞奈正好在這時走了過來。大概是聽到了優子的聲音,所以從二樓下來了吧。
「只是因為神田同學正好傳了『有沒有什麼新鮮事?』的簡訊給我,所以我就告訴她有趣的事罷了。」
看來似乎是連在走廊上都聽得到他們的對話內容。
大概是偶然聽到了聲音,接著連真白都來了。
「啊,真白姊!哥、哥哥是不會讓給妳的!」
優󠄊󠄀󠄃󠄎子󠄊󠄀󠄃󠄎緊󠄵󠄀󠄀󠄂攬󠄫󠄾󠄹󠄕著󠄐󠄂󠄵󠄣空󠄽󠄟󠄡󠄜太󠄂󠄛󠄋󠄽的󠄲󠄸󠄿󠄈手󠄺󠄸󠄠󠄍臂󠄡󠄎󠄆󠄦。󠄭󠄝󠄵󠄧󠄐󠄘󠄌󠄑󠄼󠄿󠄕󠄦󠄟󠄔󠄦󠄁󠄉󠄤󠄻󠄪󠄡󠄻󠄗󠄵󠄂󠄞󠄂󠄊󠄫󠄇󠄍󠄴󠄞󠄍󠄴󠄆󠄉󠄆󠄝󠄔󠄁󠄅󠄫󠄸󠄽󠄊󠄌󠄖󠄨󠄔󠄟󠄥󠄨󠄛󠄹󠄴󠄺󠄲󠄴󠄠󠄶󠄶󠄓󠄪󠄢󠄴󠄘󠄯󠄲󠄨󠄧󠄦󠄫󠄍󠄇󠄝󠄈󠄶󠄈󠄙󠄥󠄸󠄙󠄜󠄖󠄻󠄝󠄱󠄏󠄈󠄬󠄂󠄍󠄃󠄬󠄒󠄝󠄪󠄕󠄰󠄎󠄻󠄍󠄟󠄕󠄢󠄖󠄵󠄓󠄹󠄢󠄷󠄨󠄧󠄠󠄙󠄗󠄊󠄑󠄄󠄒󠄎󠄛󠄮󠄳󠄤󠄲󠄳󠄛󠄘󠄰󠄤󠄯󠄫󠄟󠄆󠄭󠄃󠄲󠄅󠄬󠄔󠄏󠄴
「……」
以往總是會不太高興的真白今天卻沒有特別的反應。她快步走進房裡,端坐在床的角落,翻開帶過來的素描簿,默默開始畫起分鏡稿。看來似乎是為了進行作業而過來這裡。
「嗚哇~~一臉女朋友游刃有餘的表情啦!」
「是這樣嗎?」
姑且向真白確認一下。
「沒錯。」
她的表情充滿了自信。不過,這就是明明沒搞清楚卻亂點頭的狀況。
真白將視線從素描簿上往上移。
「優子。」
「什麼事啊,真白姊。」
優子更用力地挽住空太的手臂。
真白究竟想說什麼呢?應該不會是什麼正經的事。
「我已經是空太的女人了。」
不祥的預感果然命中。
「就不能說是女朋友嗎!」
「哥哥讓她變成女人了嗎!」
就連優子都開始說起奇怪的話。
「只是說法稍微不同,為什麼關係就進展得這麼快啊!」
「空太學長,真是骯髒。」
最後,栞奈還默默地落井下石。
「我、我說啊,栞奈學妹。」
「學長不用特地辯解了。」
「我沒有在辯解,能不能別誤會我啊!」
「不必了。」
她完全不打算聽人講話。
「反、反正,優子不會認同!」
優子依然緊攬著空太的手臂,拚命瞪著真白。只是,一點也不可怕,反而一副快哭了的樣子。雖然是自己的親妹妹,不過還真是教人同情。
「優子絕對不會叫真白大嫂的!」
「理所當然的事不用講得那麼大聲。」
「啊,不過,漫畫家真白姊是大嫂的話,好像還挺酷的喔?」
無視空太說話的優子一個人心蕩神馳。
「這麼一來,優子就算是我的妹妹了。」
「才不是!連妳也在胡扯什麼!」
「不是嗎?」
真白詢問身邊的栞奈。栞奈向空太投以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求救視線。
「當然不是。」
「應該說,這是在作夢吧?哥哥?」
空太連說明或回答都嫌麻煩,捏了優子的臉頰。
「好痛、好痛!啊!不是在作夢!」
「啊,對了,優子。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咦?什麼?要對優子進行愛的告白嗎!」
她睜大的雙眼閃耀著光芒。空太假裝沒看見,抓起放在書桌上的小包裝。
「拿去,這是教育旅行的紀念品。」
「咦?哇~~!太棒了!可以打開嗎?」
優子才這麼說著,已經撕破了外包裝。
裡面是「北海道限定的白熊版咬人熊~~」手機吊飾。
「跟栞奈學妹是一樣的喔。」
「太好了呢,栞奈!我們是好姊妹囉!」
終於放開空太的優子奔向站在門口的栞奈身邊。
她雖然急忙想把吊飾掛上去,卻始終穿不過吊飾孔。
「哥哥,幫我弄!」
最後她還是不滿地鼓起雙頰,遞了過來。
「腦袋不好,手又不巧……妳到底有什麼可取的啊。」
空太一下子就漂亮地把繩子穿過吊飾孔。
「拿去。」
收下手機的優子看來心情很好,喜孜孜的樣子。
「滿足了就在天還沒黑之前快回去吧。」
「啊、嗯,說的也是。那麼,拜拜囉,哥哥~~」
優子踩著粗魯的腳步急忙走出房間。
還傳來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
稍後走出房間的空太在優子還沒察覺自己被設計而折回來之前,鎖上了玄關的門。
「不對,優子又不是來拿紀念品的!啊!打不開!」
玄關門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快打開啦,哥哥!」
「要我打開可以,不過我開門的話,妳就要回去喔。」
「嗯,我答應你!」
空太開了鎖走出去。
「好了,剛剛說好的,妳回去吧。」
「登愣~~!又被騙了!」
結果,優子在這之後也還是死纏爛打,始終不肯乖乖回去。
而且還盯上空下來的203號室,如此揚言:
「哥哥,優子馬上就會搬過來櫻花莊喔。」
「不,不必了。」
「為什麼?」
「因為妳很煩啊。」
「不用那麼謙虛啦~~」
「總之,妳現在馬上給我回去,查查字典謙虛是什麼意思。」
「為了搬到櫻花莊,優子可是有祕策喔。」
「什麼跟什麼啊?」
「是祕密!祕策的祕是祕密的祕~~祕策的策是與作的作(註:策與作日文讀音相同)~~」
「不,明明就不對吧。」
哼唱著謎樣歌曲的優子完全不聽空太說話,太陽下山後終於回一般宿舍去了。
優子離開之後,空太吃完晚餐並收拾完畢,悠閒地泡澡。
洗完澡後,空太窩在房裡開始調整從四月就開始製作的射擊遊戲。
然而,他卻始終沒辦法專注。一個人獨處時便發現胸口正中央的不協調感,彷彿被掏空了一個大洞似的。
「……」
空太很清楚那是重要且巨大的存在。當七海像這樣真的不在了,空太才知道她真正的分量。那便是現在心中的空虛情緒。
不過,已經決定既然選擇了就不再猶豫。
空太用雙手拍打臉頰之後,彷彿要對抗靜不下來的心情般埋首於作業中。
改良敵方CPU的動作,製作得讓玩家無法輕易察覺敵人行動模式。藉由把亂數導入分歧條件中,果然讓敵方CPU的動作失去規則性。多虧如此,遊戲才有了剛剛好的耐玩度。
「晚點再讓赤坂看吧。」
以前曾被輕易解析出敵方CPU的動作,還被斬釘截鐵地說「根本不值得評價」。但現在空太有了一些自信。
作業告一段落,空太關掉電腦,用力伸了個懶腰。
「呼啊~~」
這時,走廊上傳來喀噠的聲響。
空太正好奇發生什麼事而轉頭一看,便看到敞開的房門外……門前走廊上有真白的身影。
也許是空太突然發出聲音嚇到了她。
她不自然地將雙手藏到背後。
與空太視線一對上,她便像螃蟹一樣橫著走過房門前離開。
「……那傢伙在幹嘛?」
無法理解。
看起來顯然很詭異。
「真白?」
空太離開電腦螢幕前,來到走廊上。
然而,卻已經不見真白的身影。
大概是到廁所或哪裡去了吧。
空太狐疑地看看廁所,果然不出所料,看到了真白。
她正打開洗衣機的蓋子,往裡面窺探。
「妳在幹什麼?」
空太出聲叫喚她,她嚇得肩膀抖了一下,有些慌張地轉過來面向空太,雙手依然藏在背後。不過,隱約可瞥見是純白的內褲。
「那是要洗的衣服嗎?」
「沒錯。」
「那就交給我吧。我等一下再洗。」
「不要。」
真白不高興地噘著嘴。
「為什麼?」
「我自己洗。」
「妳不知道怎麼用洗衣機吧?」
「我知道。」
真白仍然噘著嘴,露出不滿的樣子。
「別扯這種很容易被看穿的謊!況且,因為材質不同,有的還得用手洗喔。」
「內褲嗎?」
「是啊。」
「我的內褲也是?」
「是啊。」
空太的內褲反而都是丟洗衣機洗。
「空太用手洗嗎?」
「因為我負責照顧真白啊。」
「好震驚。」
「我才對妳說的話感到震驚啦!」
而且,真白還有些倒胃口似的看著空太。
「對於拚命照顧妳到現在的我,妳的態度會不會太過分了!」
「因為……」
「反正拿給我就是了。要是妳用洗衣機,這裡可能會泡沫灌頂。」
收拾善後必定會變成空太的工作,因此無論如何都要避免這種事發生,必須儘早回收內褲。
空太這麼想著,將手伸向真白的內褲。
「不行。」
然而,真白卻往後退,空太的手撲了個空。
「好~~理由說來聽聽吧。」
「因為……」
「到底是因為什麼啦?」
「不想被空太覺得我是奇怪的女孩子。」
「放心吧,我早就這麼覺得了。」
「好過分。」
「事到如今還在意這個做什麼?因為包含這些在內,我就是喜歡真白。」
「……」
「……」
空太不自覺說完才發現自己說了令人難為情的話。當然已經來不及了,臉頰開始發燙。
「空太。」
「幹、幹嘛啊?有意見嗎?」
他無法正眼看真白,視線逃向其他方向,看見了骯髒的換氣扇葉片。
「我沒意見。」
「那又是怎樣?」
「如果空太再說一次,我就把內褲交給空太。」
「哪說得出口啊!」
「唔。」
「我不會說喔。」
「你不喜歡我嗎?」
真白往上看著空太問道。
「妳太卑鄙了!」
「空太討厭我了。」
這次她則是沮喪地低下頭。
「啊~~知道了啦!就連這些部分也包含在內,我就是喜歡真白啦!」
「在北海道時,空太說的明明是最喜歡。」
「再這樣繼續擾亂我的心,妳覺得很有趣嗎?」
「原來已經不是最喜歡了啊。」
她看起來很落寞的樣子。
「啊~~真是的!我最喜歡妳啦!」
「太好了。」
真白微微露出笑容。那是彷彿感到安心的笑容。雖然空太被迫做了極羞恥的行為,不過如果能看到這個表情,一切都無所謂了。只不過,空太的苦難並沒有這樣就結束。
「空太學長,我覺得如果你想呼喊愛情,最好先選一下場合。」
轉過頭去,只見栞奈就站在廁所門口。從她手上拿著睡衣研判,應該是準備洗澡吧。
「栞、栞奈學妹!」
「櫻花莊是學生宿舍,也還住著年幼的學弟妹。要打得火熱請適可而止。」
「對不起。」
「如果空太學長再說一次,我就原諒你。」
「妳從哪裡開始就偷聽到了啊!」
「我想幾乎是全部吧。」
「這樣啊……」
已經完全失去學長的威嚴。算了,反正一開始就沒打算炫耀這種東西……
「那個,我想用浴室。」
「啊,嗯。我知道了。」
空太把真白的內褲丟進放待洗衣物的籃子裡。
「好了,走吧。」
接著抓住真白的手,帶著她來到走廊。
栞奈關上廁所的門,還不忘掛上「女性使用中」的牌子。幾乎在同一時間,裡面傳來上鎖的聲音。
「空太。」
「幹嘛啊?如果要聊內褲……」
「我也喜歡空太。」
空太話才講到一半,真白便打斷了。
空太瞬間整張臉漲紅。
「我、我說妳啊!不、不要突然說這種話!」
「慢慢說就可以嗎?」
「我就姑且問問做為日後的參考,慢慢說又是怎樣?」
「空太。」
真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空太。
「喔、喔。」
她持續凝視空太。
「……」
她依舊盯著空太。
兩人眨了幾次眼睛。
「……我喜歡你。」
「好,慢慢說也駁回。給我痛快地說出來!」
謎樣的沉默只會徒增莫名的汗水。
「我知道了。」
談話有了結論之後,空太準備回到房間,視線正好停在玄關前的管理人室門上,在101號室前停下腳步。
「那個,真白。」
「什麼事?」
「妳現在有空嗎?」
「有啊。」
「不急著趕漫畫原稿嗎?」
「不急。」
「那麼,妳過來一下。」
空太牽著真白的手站在管理人室門前,敲了敲門。
「……」
然而,沒有回應。
「千尋老師?」
「……」
還是沒有回應。看來千尋似乎不在房裡。這麼一來,應該是在飯廳吧。
空太如此想著,移動腳步。
果真在飯廳裡找到了千尋的身影。
她坐在平常餐桌的座位上,一個人灌著啤酒。
空太與真白一起走到她身旁。
「那個,千尋老師。」
「幹嘛啊,這麼正經八百的。」
「其實是有事想向您報告……」
一旦試著說出口,就突然覺得很難為情。
「懷孕了嗎?」
「怎麼可能!」
「要生下來嗎?」
耳朵很硬的千尋這麼問道。
「我都說沒有了!」
「我要生。」
遲了一拍,真白斬釘截鐵地說了。
「是這樣嗎!」
「遲早要生。」
「唔!」
空太的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空太?怎麼了?」
「因、因為妳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害我嚇得發不出聲音啦!進展未免也太快了吧!」
「你對我只是玩玩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啦!」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千尋覺得無趣似的咕嚕咕嚕喝著啤酒。
「不,呃~~」
「我也不是吃飽撐著沒事做,你能不能講快一點?」
「怎麼看都只覺得您是在大口大口喝酒而已,莫非這是我的錯覺?」
「我就是正忙著大口大口喝酒啊。」
「這樣啊……呃~~」
「這我剛剛聽過了。」
「我們開始交往了。」
空太聲音顫抖著一口氣說完。
「搞什麼啊,你是在炫耀嗎?」
「才、才不是!只是,您看嘛,櫻花莊好歹是……那個……男女合住的宿舍,而我跟真白都住在這裡。」
「喔~~『真白』啊~~」
「啊、呃,這個是……總、總之,老師也有監督學生的責任,所以我想還是先跟您報告一聲比較好。」
「是、是,我確實聽到了。」
「妳還真是隨便耶!」
「分手的話就會搞得很麻煩,所以至少要給我維持到畢業。」
「我們才開始交往三天,請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因為啊,就算分手了,還是只有神田能照顧真白吧?如果說是由前男友來負責照顧真白,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千尋說著已經笑了起來。不知到底是什麼事這麼有趣,她還開始大爆笑。在北海道明明受她那麼多照顧……實在是隨便得讓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人。
該報告的事已經說完,空太準備離開。
「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他牽著真白的手正要離開飯廳,背後傳來千尋的聲音。
「我話先說在前頭。」
「什麼事?」
「櫻花莊的牆壁可是很薄的,要小心喔。」
「妳在說什麼啊!」
「當然是上床的……」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閉嘴!」
「幹嘛那麼激動啊?交了女朋友就飄飄然了?」
「是啦!不行嗎!」
空太突然改變態度豁出去之後,千尋則哼笑了一聲。
「這樣很好啊。」
她一臉竊笑如此說完,又從冰箱拿出新的啤酒。
3
過完這週後,月曆上的日期很快來到六月。
直到上週還存在的教育旅行餘韻也消失無蹤,在空太等人三年級生的教室裡,開始瀰漫不自在的氣氛。
已經確定推薦直升的學生還無所謂,班上有一半以上都是還不確定是否通過,或是準備報考其他學校的考生。每個人都慢慢地嘗試去面對眼前的現實。班上這樣的氣氛也足夠讓空太實際感受到自己已經是在最後一學年的三年級生……也就是說,今年將是在水高度過的最後一年。
未來志向也非事不關己。
空太的第一志願是水明藝術大學媒體學系。要是能獲得直升推薦就好了。
然而,導師白山小春曾說過空太在及格邊緣,因此也不能好整以暇。
話雖如此,要說自己能做的事,也只有在七月上旬的期末考盡可能拿到好成績。畢竟影響直升推薦的是一年級至今的成績,事到如今也無法再提升了。
也許是因為了解到這一點,空太有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自己已經下定決心,如果不行就透過一般考試報考水明藝術大學。
無論如何,現在只能一件接一件去解決能做的事。因此,空太為了準備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每天都專心聽課,認真寫筆記。
如此日復一日,空太周圍的環境,就連與考試或志願相關的氣氛都儼然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不過,其中還是有無論如何都無法輕易處理好的情緒。空太每天都會在教室見到七海的身影,因為在同一班,這也是理所當然,而且座位就在隔壁,課堂上也會意識到她的存在。
然而不可思議的,完全沒有對於像是視線對上或不經意的沉默感到不知所措的情況。
在教室裡的交談──
「早安。」
「喔,早啊。」
只有像這樣早上打招呼……
「小貓還好嗎?」
「長得很快呢。」
或是像這種有關春天撿到的三隻小貓……斑點貓瑞穗、灰黑虎斑貓小燕,還有白色小不點小櫻的話題而已……
剛開始的幾天就連這些對話也沒有,彼此只是沉默不語,所以這已經算是很大的進步了。未來經過歲月一點一滴的累積,要是哪一天能再無所顧忌地回顧在櫻花莊度過的日子就好了。現在,空太如此相信並等待著。因為已經承諾要繼續等下去了……
除此之外,每天過得都差不多……不過,空太以充實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早上叫醒真白後,兩人一起上學,放學去接真白再一起回家,做的事跟交往前沒有任何改變。只不過光是因為心境不同,周遭的景色與季節的感受就完全不一樣,總覺得不管面對任何事都能正面積極地處理。
這一點在挑戰新的企劃甄選「Game Camp」的心境上,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每天放學回家後,空太便會為了參加企劃甄選而挪出時間構思。就這樣以每天一個的步調持續製作企劃大綱。也因為如此,構想筆記本的頁面順利地逐漸被填滿。
就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一週過去,又過了第二週。
來到六月中旬,已經看慣的教室出現了意外的變化。
教育旅行之後再度回到繭居生活的龍之介,竟然在早晨導師時間開始前就到學校了。原本以為今年的第一學期他也都不會來上學。
班上同學的視線自然集中到他身上。
龍之介絲毫不以為意,坐在靠窗邊最後一個座位,也就是空太的正後方。他從書包裡拿出筆電,開啟電源後,迅速地敲著鍵盤開始工作。
「赤坂,你在幹嘛?」
「更新繪圖引擎的版本。」
「不,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你為什麼會來學校。」
空太很清楚自己顯然問了一個怪異的問題,來學校上課原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視線偷瞥過來關心情況的同學們的目光,也與空太抱持著同樣的疑問。
「三年級的第三學期是自由到校。」
「這我知道。」
因為同學們即將忙於準備大學考試或找工作而沒時間來學校。
「必須從現在就開始調整出席天數。」
「嗯,我也在想應該是這一類的原因吧。」
事到如今,龍之介也不可能洗心革面,開始認真來學校上課。
「對了,神田。」
「嗯?」
「關於你拜託我試玩的射擊遊戲。」
「啊,怎麼樣?」
「關於CPU的動作,可以算是合格了。」
「這說法好像別有含意呢。」
「因為我不覺得是好玩的遊戲。」
龍之介依舊直言不諱。
「那可真是抱歉啊。」
老實說,空太光是編排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完全沒有深究品質的餘力。
「不過,以學習程式設計的作品來說,已經足夠了。」
「嗯,我大概知道遊戲的製作方法了。」
當然,空太自己也很清楚這其實只是初步階段。然而,在嘗試製作之前,空太就連遊戲是如何動作的都不知道。因此就這點來說,算是有很大的進步。
「還有就是我要說的重點……你有在做要參加『Game Camp』的企劃嗎?」
「我想了幾個概念。」
他把筆記本放在龍之介桌上。
龍之介拿起來後,隨意地開始翻頁。
彙整到一定程度的大概有四個。解謎遊戲、動作射擊與動作格鬥……還有就是之前在「來做遊戲吧」構思的節奏動作遊戲「RHYTHM BATTLER」改良版。
「第一屆的報名截止日是七月十日吧。」
「嗯。」
「你打算趕上嗎?」
龍之介的視線依然停在筆記本上。
「既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辦第二屆,我覺得還是要參加這一次的報名。」
「聰明的選擇。」
這時,翻閱筆記本的龍之介手停了下來。
「如果以創作成熟度來評價,RHYTHM BATTLER的完整性格外突出。」
「是啊,畢竟是受藤澤先生幫忙的遊戲。」
「修改調整成強調動作性的企劃,理由是什麼?」
簡單來說,原本是配合音樂按下按鍵的節奏動作遊戲,但是改良版則變更為像一般動作遊戲一樣,玩家可任意操控角色移動與攻擊。要說哪裡具有節奏動作的要素,便是要發動特殊技時的場面。構想上是配合BGM抓準時機按下按鍵,便能發動必殺技。
而且,如此調整的理由明確存在於空太心中。
「因為設計程式的人是赤坂。」
「喔。」
「把要交給你的部分比例加重的話,比較能做出好東西吧?」
「確實是適當的判斷。」
「能這麼名正言順地回答,你實在是很厲害啊。」
龍之介對此沒有回應,繼續說了:
「雖然應該不用我提醒,不過就企劃的性質,音樂的重要性不容忽視。」
他的視線提出疑問──負責配樂的成員要怎麼辦?更精確地說,他是要求空太快去向伊織徵詢意願。
「總之,我會試著問看看他對遊戲製作有沒有興趣。」
要是不行,就必須重新考量其他人選。不同於「來做遊戲吧」,這次要挑戰的「Game Camp」還必須自行評估找齊成員。
雖然隱約覺得應該會很辛苦,但包括思考要找哪些成員在內,空太很享受現在的狀況,光是想像各種可能性就興奮得不得了。
「還有繪圖也是。」
「我知道。」
要是問真白,她一定會很開心地答應吧。然而,空太卻強烈覺得在這時問真白的意願似乎不太對。製作遊戲只是空太的目標,並不是真白的。真白擁有要畫出好漫畫的夢想,現在也還在這條路上前進。空太不能妨礙她,也不想妨礙她。
周遭還有一位已經能自行製作動畫,並受到世人關注的美咲,不過也基於類似的理由,空太不打算問她。
就空太而言,因為希望未來也能以這次的製作團隊持續製作遊戲,所以不希望只有這一次就結束了。
空太希望能像藤澤和希一樣,與學生時代認識的夥伴一起挑戰「來做遊戲吧」,之後也由原班人馬創立公司。
所以不能將目標不同的真白與美咲也牽扯進來。
「總之,我會再思考一下企劃案。」
空太向龍之介如此說道,收下被遞回的筆記本。
這天放學後,最後一堂班會一結束,空太就走向位於別棟的美術教室去接真白。
在途中的走廊上,空太看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伊織。
這是個好機會。空太走向他,想問他有關「Game Camp」的事。
這時,伊織正一臉認真的神情盯著貼在走廊上布告欄的海報。
空太站在他身邊看了一下。那是一張鋼琴比賽的宣傳海報。空太暫且將「Game Camp」的事吞下肚。
「你要參加嗎?」
「嗚哇!」
受到驚嚇的伊織誇張地彈了一下。
「空太學長,你是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你是忍者嗎!」
看來似乎是看得太專注,完全沒注意到空太的存在。
「反正,我不是忍者就是了……」
先不管這個。空太又把視線移回比賽的海報上,伊織也跟著轉回視線。
舉辦日期是下個月七日,即將放暑假前。
從今天算起的話,正好是一個月後。
「我很早之前就報名了。」
「這樣啊。」
「不過,正想著要不要去取消。」
「這樣啊。」
「……學長,你不說最好還是參加之類的話嗎?」
「你希望我這麼說嗎?」
「……我不知道。」
伊織微微低下頭,走廊的另一頭傳來聲音。
「伊織,要去練習了。」
在別棟那邊的是個戴眼鏡的音樂科一年級生。空太之前看過他與伊織在一起,記得名叫武里直哉。他手上拿著像是樂譜的紫色封面大冊子。
「我馬上過去!我先走了,學長。」
「嗯。」
小跑步離開的伊織一追上直哉,便給他一個飛踢;直哉則嫌煩似的用樂譜揮開。
看不見兩人身影之後,空太再度轉向布告欄。
──「全日本鋼琴比賽」。
旁邊還貼著空太也曾見過的伊織姊姊──姬宮沙織的照片,以及雜誌報導的剪報。
日期是三年前。
──「獲選第三名 姬宮沙織」。
標題如此寫著。
比空太印象中稍微稚嫩的沙織表情靦腆,穿著黑色的禮服。
「這確實很讓人難受啊。」
親姊姊已經獲得優秀成績,而弟弟伊織無論如何就是會被拿來與姊姊做比較。就人類的心理來看,會要求伊織有同等或更傑出的演奏,一般的成就是會令人感到洩氣。
很遺憾,現在的伊織似乎尚未有能夠回應這種期待的實力。
空太有去看的比賽中,伊織上場時會場上也確實透出與其他演奏者表演時不同的氣氛,伊織受不了那樣的氛圍而中斷演奏。
「……」
雖然已經對龍之介說了會詢問伊織的意願,然而,空太認為現在並不是能立刻丟出這個話題的狀況,至少得等伊織對這次比賽下了什麼決定之後再說。
空太一邊看著貼在布告欄角落的「問題學生在這裡喔~~!」的謎樣塗鴉一邊如此想著。
「……話說,這是什麼啊?」
以蠟筆畫在圖畫紙上,無法分辨是貓、狗還是怪獸的謎樣生物。真是畫得奇差無比的畫。
「這也是所謂的藝術嗎?」
空太不再繼續深入思考,決定前往真白所在的美術教室。
到了美術教室,真白的同班同學深谷志穗碰巧從後門走到走廊上。
「啊,神田同學。」
她搖曳著束成兩邊的髮辮,發出開朗的聲音,然後立刻又轉回去,把頭伸向美術教室說:
「椎名同~~學!老公來接妳囉~~」
「誰是老公啊!」
「咦~~可是,神田同學是未來的老公吧?」
「未來的事誰知道啊?」
「咦!難道你打算分手?」
「我不是那個意思。」
「騙你的啦,我當然知道啊。我先走囉,兩位慢來~~」
志穗惡作劇般說完,便以小跳步般的步伐離開……才正這麼以為的同時,就在走廊轉角處前傳來「嗚哇!」的慘叫聲,志穗差點就要滑倒。
「她在幹嘛啊……」
空太把臉別開,以免看到掀起的裙底風光。
「話說回來……」
明明就沒對任何人說過,為什麼跟真白交往的事會被知道呢?不只是志穗,以空太與真白的班級為中心,這件事正逐漸變成三年級生眾所皆知的事實。
就目前來看,情報擴散到一、二年級的情形還不算太嚴重。不過畢竟是真白──瞬間便建立起很會畫畫而且非常漂亮的學姊地位──的話題,被廣為人知也只是遲早的事。
空太如此思考的同時,真白快步走到在走廊上等待的空太身邊。
「空太,讓你久等了。」
「那麼,我們回家吧。」
「嗯。」
空太與真白之間圍繞著有些羞澀的氣氛。到教室來接真白這種事,在負責照顧她的時期已經不知做過多少次,然而現在的心情卻與當時完全不同。
還沒回家的志穗從走廊轉角探出頭來,竊笑著看著兩人的模樣。
短時間之內都得忍受這種反應了。空太把這當作是幸福的代價,便死心了。
況且,志穗的態度已經算是可愛的了,在這鎮上還有態度更露骨的人。
在鞋櫃區換了鞋子,空太與真白並肩穿過校門。為了解決負責的採買工作,他們走向車站的方向,目的地是紅磚商店街。
抵達商店街之後,今天等著空太與真白的仍是熱烈的歡迎。
走過魚販面前,老闆大叔便說:
「喔喔,這不是神田家的小夥子嗎?今天的竹筴魚很不錯喔,竹筴魚的味道很讚(註:竹筴魚與味道日文音同,為大叔的冷笑話)!」
「……那麼,我要買竹筴魚。」
「真白美眉今天也很可愛呢,那就免費送妳一條魚!因為值得慶祝,所以鯛魚(註:慶祝與鯛魚日文音近)就拿去吧!」
魚販大叔如此說完,真的遞了一整條鯛魚過來。真教人有些擔心,店應該不會倒吧?
成瀨肉舖的大嬸則是說著:
「哎呀呀,這不是空太嗎?也過來這邊看看吧。有剛起鍋的炸肉排喔。」
「呃,那麼,也請給我那個。」
「小倆口感情和睦地出來買晚餐食材,年輕真好啊。可樂餅就招待你們吧。」
這下子又得到了許多可樂餅。
多虧如此,每次穿過商店街,雙手就會提了滿滿的東西。
今天也是如此。
「空太。」
「嗯?」
空太重新提好塑膠袋回應。
「我要拿。」
「拿什麼?」
「肉。」
「為什麼?」
「魚。」
「我問妳為什麼要拿。」
真白直盯著空太的雙手,接著又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空著的雙手說:
「空太不想跟我牽手嗎?」
空太遭受到出奇不意的攻擊,心臟加速狂跳。
「好、好,那一半給妳拿。」
空太把較輕的袋子遞給真白後,一隻手便空了出來。不過他又立刻握住真白的手,所以雙手又被填滿了。
他看著真白似乎有些滿足的側臉,邁出腳步。
「欸,空太。」
「又有什麼事嗎?」
「好重。」
走不到十公尺,真白又想把裝了可樂餅的袋子還給空太。
「這個給你拿。」
「明明是妳自己說要拿的吧!」
兩人說著這樣的話,結果還是牽著手回到了櫻花莊。
穿過大門,打開玄關的門說:
「我回來了~~」
正準備踏上玄關時,空太看到了一雙陌生的男鞋。那不是空太的鞋子,大概也不是龍之介或伊織的。因為住在一起,自然能夠掌握大家使用的東西。
「嗯?可是,這個是……」
仔細一看,總覺得似曾相識。
三月從水高畢業,原本住在103號室……
「仁學長?」
空太慌張地脫掉鞋子,看了看飯廳。沒有人在。總之先把在商店街買來跟收到的食材與食物全都放在餐桌上。
空太急忙到自己的房間。
猛然打開房門。
「喲,回來啦。」
坐在床緣玩著3D對戰格鬥遊戲的,毫無疑問正是仁。
「仁學長!」
乾淨的白領襯衫非常適合他修長的身形,知性的眼鏡依然如故。
「什麼啊,看到我這麼開心嗎?」
「因為……咦?你為什麼會跑回來?」
仁為了專心學寫劇本,並未爭取水高的直升推薦,而是報考了大阪的藝術大學,而且也漂亮地考上,現在一個人在大阪生活。
「美咲的動畫明天要配音,所以就過來看看。」
「喔喔,是那個啊……」
空太知道是由七海爭取到了女主角的配音。甄選之前,空太還幫七海一起練了台詞,因為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台詞到現在還留在腦海裡,包括七海的演技也是……
「仁,歡迎你回來。」
稍遲了一些,真白也出現在房裡。
「真白也好久不見了……話說,倒也沒那麼久不見吧。」
仁哈哈笑了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春假,正好是空太感冒臥床的時候,仁曾經回來過一次,目的應該是確認美咲送出去的結婚申請書。之後他們兩人應該回了老家,向父母打過招呼後才又回來……不知道他們究竟跟父母說了什麼。
「不過,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兩個一年級生住進來了,真是讓我驚訝啊。」
「嗯,是啊。」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接著,傳來女性的聲音。
「打擾了~~」
「是綾乃。」
真白到玄關迎接。綾乃大概是為了討論漫畫的事才來的吧。聽到些微的談話聲後,兩人的腳步聲便往二樓逐漸遠去。
空太與仁不由得受天花板上傳來的腳步聲牽引,直到聽不見之後才自然地彼此對看。
「有了可愛的女朋友,感想如何啊?」
語氣充滿調侃意味的仁已經開始竊笑。
「嗯,當然很幸福啊。」
空太關上房門,脫下制服。不做點什麼的話,心中的想法幾乎都要寫在臉上了。
他換上家居服的同時,腦海裡閃過有關七海的事,表情瞬間變陰鬱。雖然他立刻試圖掩飾,卻察覺到仁的視線便放棄,露出無力的笑容。
「就算我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概也安慰不了你吧。但是,我還是認為青山同學的事確實是無可奈何。」
已經被仁看穿了。
「是……」
「不過明知如此,還是讓人很難受吧。」
空太無言地輕輕點了點頭。除此之外,他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很清楚自己無能為力,也明白就像仁學長說的。」
「……」
「不過,我從青山那裡得到了許多東西,所以很感謝她……不論是與她的相遇、跟她變成朋友、在櫻花莊共同度過的日子,或是她喜歡上我,我都覺得很美好……真的很美好……」
「你對青山同學說過這些嗎?」
「我沒對她說過。」
「這樣啊。」
「因為不可能對她說這些……所以才對仁學長說。」
仁只是一如往常地笑著。這對現在的空太而言,確實是種救贖。
「話說回來,空太。」
仁彷彿要轉換氣氛,如此丟出話題。
「什麼事?」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他莫名一臉認真的神情。
「是、是的。」
空太依舊站在衣櫃前回應。
「你跟真白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學長一臉認真問這什麼問題啊!」
「接過吻了嗎?」
「啊、呃,那個……!」
在函館的教堂。到處奔走尋找真白那天的事在腦海中復甦。
「原來如此,接吻已經體驗過了啊。」
仁發出沉吟聲,眼鏡鏡片閃了一下。
「那、那個……只是憑著一股衝動,那、那個,老實說,我已經完全記不得了……」
在那之後,這種事一次也沒再發生。空太當然想再嘗試,卻不知該如何發動攻勢。回想起來,反而覺得在北海道時真虧自己竟然那麼大膽。當時情緒激動又興奮,正如字面所說,只是全憑著一股衝動。
「放心吧,空太,都已經是男女朋友了,接下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想做什麼就做?」
空太嚥了一口口水。
「當然也包括那種事跟這種事。」
「請、請不要調侃我了。」
「不過,可得好好顧慮到對方的心情喔?」
仁不以為意地繼續補充。
「我、我知道啦!我、我也想好好珍惜她。」
「喔喔,空太也越來越敢講了耶。」
「這個話題結束!」
空太很清楚自己已經滿臉通紅。
「別生氣嘛,明明就這麼有趣。」
「我可是一點也不覺得有趣!」
「真拿你沒辦法。那就換個話題吧。」
「請換話題吧。」
空太鬆了口氣。
「空太跟真白都怎麼約會?」
看似換了話題,其實並沒有。
「約、約會什麼的……那個……我們沒在約會!」
「唉……」
仁用力地嘆了口氣。
「我說啊,空太,你跟真白交往多久了?」
空太回溯月曆上的日期。
「……大概三個星期。」
「當中一次也沒約會過嗎?」
「是的……」
「你到底都在幹什麼?」
「怎麼了嗎……」
起身的仁走過來推空太的背。
「等、等一下,仁學長!」
「現在馬上去約她。」
仁如此說完就把空太趕到走廊,房門也用力關上。
空太的視線自然而然朝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呃,可是,現在飯田小姐還在裡面。」
空太才這麼想,二樓便傳來聲音。綾乃一個人從二樓走了下來。
「咦?妳要回去了嗎?」
「是啊,只是來送樣書,然後收回她確認過的校對用稿而已。」
「喔,這樣啊。」
雖然搞不太懂她說的東西,不過看來也沒時間問得更清楚,綾乃穿上鞋子便離開了。也許是因為接近截稿日,現在忙得不得了吧。
然而這麼一來,便沒有理由不去真白的房間。
「……」
空太與真白正在交往。戀人,男朋友與女朋友的關係。
假日去約會可說是天經地義的事。要是去約會,說不定還有第二次接吻的機會。
而且很湊巧的,明天就是星期天。
空太鼓起勇氣,踏上樓梯。他踩著吱嘎作響的地板,一階一階往上爬,隨著越接近真白的房間,心臟便越劇烈地跳動,下腹部有種騷動不安的感覺,心情靜不下來。
好緊張。
接著,在202號室……真白的房門前,緊張達到最高峰。
即使想先在腦袋裡做沙盤推演,卻始終無法完整地想像出來。總之,在心中告訴自己要自然一點。不過空太會這麼想,就證明他現在緊繃得不得了。
「好、好。」
空太心想沒問題,正準備敲門的瞬間,房門從裡面被打開了。
「嗚喔!」
空太不禁立刻閃開。
「魚怎麼了(註:魚的日文發音同嗚喔)?」
真白站在房裡。
「不是那個『魚』啦!」
「……」
「呃,在這裡遇見還真巧耶。」
「……」
「……」
「是啊。」
「不,明明就不對吧!」
「是空太自己說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對,呃、那個,也就是說……」
「是啊。」
「我什麼都還沒說吧!」
「空太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那只是隱藏不住內心的動搖!」
「那就冷靜下來。」
「說、說的也是。」
空太的視線先逃向地板。這時,他注意到真白腳邊有個紙袋。那是印有出版社商標的塑膠加工耐用的白色袋子。
這麼說來,綾乃在離開之前確實說過樣書之類的事。
「真白,那個是……」
空太手指著紙袋,真白便拿出袋子裡的東西。
「拿去。」
她遞過來的是少女漫畫的單行本。那是真白連載的漫畫單行本,封面是一對男女彼此背對背站著。
「喔喔。」
空太不禁發出莫名其妙的聲音。
雖然從沒錯過任何一期連載,不過一旦變成單行本,又有了不同的感動。
真白確實是逐漸邁向漫畫家之路,這單行本正是最好的證明。
「是下星期發售嗎?」
印象中雜誌上寫的是二十日。
「沒錯。」
今天是十八日星期六,所以發售日就在後天。
「空太,有什麼事嗎?」
「啊、呃,是啊。」
被真白這麼一問,空太才回過神來。
「……我有點事要跟妳說。」
「……」
真白直直地看了過來。原本不知跑哪去的緊張感瞬間又全都回來了。
看來自己似乎完全搞錯要怎麼開口了。雖然想要自然一點,這麼一來卻又太拘謹了。然而就算發現了這一點,事到如今也沒辦法再修正回來,只能這樣繼續下去。
「什麼事?」
「就、就是明天。」
「怎樣?」
真白微微歪著頭。這是空太喜歡的動作之一。
「要不要一起出門?」
他壓抑住加速的心跳,好不容易說出口。這時,真白罕見地眨了眨眼,接著像在思考般微微低下頭……然後,又看了看空太。
「約會?」
「是、是啊。」
被這樣重新確認一次實在是很難為情。空太臉頰發燙,莫名的汗水不斷從頭頂流下來。
「我要去。」
「喔、喔。」
「我要去約會。」
「那就這麼說定了。」
「嗯,真讓人期待。」
「是、是啊。」
「……」
「……」
對話應該已經結束了,但真白看來還在等待什麼似的。
「欸,空太。」
「幹、幹嘛啊?」
「要去哪裡?」
「咦?」
「……」
「……」
空太現在才察覺到自己什麼都還沒想。
「我會在明天之前想出來的。」
第一次約會的約定竟是如此難看又微苦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