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從那個星期三起,至今已經超過十天了。

兩百四十個小時。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這麼多天,在那之後,第二個星期五即將來臨。万里把運動背包掛在肩膀上朝教職員室走去,背上感到一陣無聲的涼意。

寒冬中,超過晚上七點的校舍又靜又暗又冷。看不到其他學生的蹤影,除了教職員室以外的地方也已經熄燈,一個人走在走廊上時,照亮腳上室內布鞋的,是緊急照明的綠色燈光。

喀啦喀啦。万里配合腳步甩著手中的社辦鑰匙圈。那是掛在鑰匙圈上,藍黃各一片的塑膠標籤相互碰撞發出的聲音。以前根本沒注意過這微弱的聲音。

平常,在社團活動結束後,負責清點、確認用具,並在大家都回家之後把社辦鑰匙送回教職員室的人,在田徑隊裡通稱為「大壓軸」,基本上都由二年級生輪流擔任。過去万里也曾擔任了好幾次的「大壓軸」,不過,從頭到尾都由自己一個人完成大壓軸的工作,今天這或許還是第一次。

不是「或許」。沒錯,確實是第一次。

万里倏然停下腳步。想起過去每次都是琳達陪自己一起做完的。而輪到琳達當「大壓軸」的時候,万里也都會陪她一起。

那天過後,至今已經十天了。也就是說,打從對琳達視若無睹開始,已經過了這麼些天。

星期三、四、五、六、日,再下個星期一、二、星期三來臨、然後是星期四,接著便是星期五的今天了──万里一邊這麼在腦中數著日子,一邊再次跨出步伐。用手抓住肩上差點滑落的背包肩帶,用力重新拉緊。決定了,今後都要「這麼做」……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再次提醒自己呢,万里莫名的對自己生起氣來。

我一點都不在乎。這麼想著,万里緊抿有些乾燥破皮的嘴唇。只是淡然地、默默地執行那已經下定的決心。自己一個人,毅然決然抬起頭。

今後自己將永遠再也不跟琳達說話了。再也不要和林田奈奈有任何瓜葛了。

輕輕敲過門後,万里打開教職員室的門走進去。

對一個人沿著寒冷昏暗走廊走來的万里而言,室內的日光燈是太強也太刺眼了。暖氣也熱過頭了。大概是這個緣故,室內的空氣很乾燥。眨了好幾下眼睛,万里將鑰匙掛在門邊的牆上掛勾。

「打擾了。田徑隊來歸還鑰匙,謝謝老師。」

對著「喔」了一聲的老師鞠個躬,直接屁股朝外就退了出去,關上門。

就這麼再次回到那又冷又暗又靜的走廊。寒冬的世界。

今天的「大壓軸」任務就此結束。

再次一個人站在走廊上,万里嘆了一口幾乎聽不見的氣。像女生一樣將掛在脖子上的圍巾拉到嘴邊團團圍繞,再拉到脖子後方隨意打了個結。

儘管靜岡是一塊溫暖的土地,畢竟現在時值二月。

室外太陽早已下山,外頭一定相當冷吧。望向窗玻璃,水滴夾帶著一股氣勢接二連三在玻璃上畫出斜線,看來是下起雨來了。幸好自己賭了那30%的降雨機率,出門時帶了把折疊傘。

万里一邊注意著不要踏空,一邊沿著通往大門玄關的樓梯走下去。靜謐的樓梯間只聽得室內布鞋踩在貼著止滑膠條的金屬梯緣時,發出莫名響亮的「嘰嘰啾啾」聲。

那個星期三,擔任大壓軸的人是琳達……那天,琳達也像這樣自己一個人聽著這滑稽的聲音嗎?不知道她怎麼樣,但至少万里耳中淨是殘留的餘音盤旋,其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才不喜歡万里呢!

「……」

琳達說的這句話,所殘留的餘音。

明明不願回想起的,卻偏偏還是記得。低下頭,伸出手想抓住樓梯扶手時,被突如其來的靜電嚇得彈開。沒想到會這麼痛,万里將手從冰冷的金屬上抽離。嘴裡低聲嘀咕著「搞什麼」,不開心的把手用力插進褲袋深處。

搞什麼嘛,真是的。

到底是怎樣啊。

從那天起,万里腦中都是這件事。到底是怎樣啊。悶悶不樂的沉重心情,連平時因裝傻不追究而老是被人說成滿不在乎的柔軟身段都忘了維持。

上個星期三,万里先到樓梯間等負責當大壓軸的琳達帶著鑰匙出來。

可是,琳達好像和還沒回家的社員聊天聊得很開心,怎麼等都等不到她。等得不耐煩的万里只好走回社辦,打算去叫琳達快點出來。

站在社辦的薄板門前,清楚聽見幾個女生在裡面高聲談笑的聲音,其中夾雜著琳達「哪有,才不是這樣!」的叫聲。

就知道。万里受不了的伸手握住門把,正要轉動的時候。

「咦?妳騙人!真的不是嗎?」

「我們所有人都以為琳達學姊鐵定和万里學長在交往耶!」

動彈不得。

万里一個人一副被電到似的蠢樣,瞠目結舌站在原地。剛才那個應該是一年級某個女生的聲音。可是,她們到底在講什麼啊,這些傢伙,沒頭沒腦的是在說些什麼。

雖然不是故意要站在門外偷聽,但單薄的門板本來就沒有絲毫隔音的效果,女生們交談的聲音……這就是所謂的女生悄悄話吧,一句不漏全傳進了万里耳中。

正當万里認真思考自己這臭男生是否該速速退散時……

「與其說是以為,不如說我們『肯定』一定是這樣啦!為什麼要隱瞞大家嘛~」

「就是說嘛,學姊你們感情這麼好,外表又超登對的,而且總是大大方方、開開心心的膩在一起不是嗎!要是這樣還說沒有交往,那才教人不敢相信咧~」

維持抓著門把的姿勢,万里依然動彈不得。

……怎麼可能啊!我才不敢相信咧!雖然想這樣吐槽反駁,卻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僵直在原地,一口氣喘不上來。

大家竟然認為自己和琳達在交往。

這真是相當令人震撼啊。

拜託,怎麼會覺得自己跟琳達在交往啊。自己和那個琳達耶,看起來哪裡像情侶了啊。說真的,万里從來都沒想過這可能性。

自己和琳達感情確實很好。個性莫名合得來,笑點也都一樣。相處起來很開心,聊天也經常聊到停不下來,一搭一唱的很有默契。和琳達在一起很舒服,不用顧慮太多,所以不管在教室上課裡還是參加社團,万里到哪都和琳達在一起,不管人在哪,都會先找看看琳達在不在。

可是,也僅止於此。

當然,必須承認琳達也是異性,這一點毋庸置疑。她是女生,我知道,和那些哥兒們不一樣。一頭長髮柔順飄逸,雪白肌膚光滑細緻,跑步的樣子很漂亮,笑起來露出眼角紋路的雙眼,有時也教人忍不住看呆了。她的嘴也很美。嘴唇和皮膚的交界處尤其漂亮。琳達的嘴唇是淡淡的粉紅色,光看就知道很柔軟,和自己的完全不一樣。甚至万里也曾偷偷想像過那嘴唇摸起來的觸感。而這些事,對那些哥兒們是連一次、一秒都不可能想過的。

可是,就算這樣──就算這樣,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這麼一想,万里不禁暫停了呼吸。

能夠斬釘截鐵的說自己和琳達根本不可能交往的理由,說來還真是一個都想不到。

這麼合得來,感情又這麼好,就算真的交往也不奇怪,不是嗎。

事實上,從旁人的眼光看來也似乎就是這樣。

再說,琳達她……其實很可愛。

「咦……咦……!」

突然意識到這過去從未發現的可能性,万里的臉剎時「唰」地發燙。

現在臉上一定紅得像顆火球吧。眼皮邊緣也突然發起熱來,睫毛彷彿都要著火了。被這陣猛烈卻又莫名其妙的慌亂襲擊,万里只得靠抓著門把的手來支撐開始顫抖的身體。隨著心臟突如其來的劇烈跳動,眼前的地面看起來搖搖晃晃的,還有種連腦漿都開始沸騰的錯覺。

這一切實在超乎万里的理解範圍,只好用力閉上眼睛。

「不──要──鬧──了──啦!妳們幾個是白痴嗎?」

耳邊傳來琳達的聲音。

万里只覺得自己好像整個人都化成了一個耳朵,不,簡直就是衛星小耳朵狀態,身體具備的所有接收體,都隔著門朝琳達的方向拚命接收。

就連自己都察覺到了這股拚勁,「不會吧……」万里不禁如此自我吐槽。

沒想到不過是開始在意起對方,就會突然變成這樣子。腦中浮現的琳達笑容,開始逐漸變得稀薄,就像要融入光線之中一樣。我這人到底是有多單純啊,万里心想。

「我和万里不是妳們想的那樣啦!我們兩個是感情很好沒錯,但我比較像是扮演保護他的角色嘛!妳們想想看,万里那人很不可靠不是嗎?一點也不像個男人!所以……怎麼說呢,我只是放心不下那傢伙而已啦!」

好啦好啦,我們知道了啦,幾個學妹笑著調侃著琳達,這些傢伙竟敢對學姊如此不敬。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琳󠄻󠄞󠄈󠄡達󠄫󠄍󠄦󠄓學󠄞󠄬󠄡󠄫姊󠄃󠄁󠄩󠄽就󠄘󠄞󠄔󠄁是󠄆󠄬󠄊󠄝因󠄉󠄳󠄙󠄎為󠄕󠄋󠄬󠄻喜󠄙󠄆󠄇󠄧歡󠄏󠄺󠄷󠄻万󠄩󠄽󠄺󠄆里󠄨󠄻󠄔󠄝學󠄫󠄳󠄛󠄭長󠄱󠄕󠄈󠄉,所󠄬󠄂󠄅󠄴以󠄬󠄱󠄨󠄛才󠄏󠄧󠄚󠄹放󠄬󠄭󠄟󠄈心󠄎󠄯󠄮󠄝不󠄌󠄄󠄄󠄖下󠄲󠄎󠄿󠄝他󠄭󠄥󠄭󠄹的󠄮󠄎󠄣󠄪囉󠄑󠄽󠄒󠄗?」⁠󠄱󠄀󠄙󠄓⁠󠄎󠄂󠄖󠄁⁠󠄔󠄣󠄂󠄌⁠󠄱󠄍󠄥󠄶⁠󠄻󠄷󠄴󠄌⁠󠄢󠄋󠄳󠄪⁠󠄪󠄨󠄔󠄘⁠󠄅󠄍󠄇󠄽⁠󠄥󠄖󠄫󠄓⁠󠄻󠄻󠄆󠄃⁠󠄉󠄵󠄶󠄖⁠󠄋󠄿󠄆󠄍⁠󠄭󠄙󠄝󠄝⁠󠄖󠄱󠄜󠄬

万里覺得腦子裡的高溫似乎已攀升到極限。

差點忘了呼吸,心臟也仍然以異樣的速度和壓力「咕嘟咕嘟」地將血液送往全身。琳達怎麼可能喜歡自己,這種事……

不會吧,不會吧,哪有可能……

「才──不──是!別的不說,我第一個就沒把那傢伙當男生看啊!也就是說,沒有那回事!」

「……」

万里睜大了緊閉的眼睛。

耳邊傳來一個傻呼呼的「咦?」,他沒發現其實是從自己嘴裡吐出的。

琳達的聲音和她說的話都聽得很清楚。她的意思也很明白。

「我才不喜歡他!」

──冰冷的氧氣直到這時,才「咻」地滲進腦細胞深處。

万里也不明白自己睜大了眼睛想要看什麼,剎那間,連現在身在何方都搞不清楚了。

有一種突然被單獨丟進空氣中的感覺。

像是一股強大的不可抗力,一把抓起了他,又猛然朝高處拋出去,然後。

「學姊少來了啦!妳是在害羞吧,其實明明就很喜歡他,對吧?」

「沒有沒有,才沒有呢!像他那種傢伙,我一點也不喜歡!」

然後,又重重墜地──

話說回來,墜落地點連個安全網都沒有就算了,連自己現在到底摔在哪裡,死得多難看都不知道。

原本一股腦衝上腦袋的血液,這下又馬上全部倒流回腳底。原來所謂的面無血色就是這樣來的啊。

「我才不喜歡万里呢!」

門把溫溫的。

不對。

是抓住門把的手指太冰了。

現在到底是怎樣啊。

驟然鎮定下來的心裡想著……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我到底在幹嘛啊。咦什麼咦。自己擅自情緒激昂。心情七上八下。緊急降落。無聲的鼓譟。然後到現在,身體還是動彈不得。

雖說只是發生在幾秒內的事,自作多情的程度還真是像個白痴。頭腦怎麼會這麼簡單啊。這下真是誤會大了。真是遜爆了。一切都太丟臉了,好想詛咒自己。恨死自己了。簡直難堪得教人不想正視自己。這根本是太精彩的一齣自導自演了啊,超級丟臉。

万里不知不覺咬緊下唇,抬起頭。稍嫌寬鬆制服裡的肩頭,正因劇烈喘氣而起伏。這件過大的制服是入學時爸媽估計錯誤的後果,可惜万里沒能長得像他們期待的那麼魁梧。不過,也還在發育就是了。至少比起去年,身高也抽長了些。

總而言之,我也沒有啊。

那種事。

我還不是一樣。

我、我才沒有喜歡琳達。

她不喜歡我,這種事情不用特地講也知道。

只是。

「……既不可靠又不像個男人,害妳放心不下真是抱歉喔。」

自暴自棄吐出這句話。與此同時,社辦的門也被人從內側打開。開門的是一年級的女生,她因差點撞上門外的万里而倒抽一口氣的聲音也聽得一清二楚。

社辦裡有三個一年級的女生,還有琳達。

不去看琳達的臉。

万里直接轉身背對這明顯尷尬的沉默氣氛,一步一步向前走。

連一次也沒有回頭,就這樣走到鞋櫃旁,換穿室外鞋,離開學校。

走到第一個紅綠燈口時,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和琳達說話了,再也不要和她有所瓜葛了。就這麼決定。

不喜歡就拉倒。反正就算從此只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琳達也無所謂吧。她根本不會在乎吧。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過去的事就都當作沒發生過,忘光吧。既然對方不喜歡自己,那就不要強迫人家了,也不需要去求她來和自己交好。

最讓万里火大的,是自己竟然連想都沒想過,也從未懷疑過琳達是怎麼想自己的,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直和她膩在一起。這真的太丟臉了。

万里想著,我真是個跳樑小丑。整整兩年,琳達表面上和自己如此親近,其實心裡是不是一邊想著「我才不喜歡這傢伙」呢。

(害妳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守護我這不喜歡的人身上,真是太抱歉了!今後請妳儘管把有限的人生用在喜歡的人身上吧!)

──用力甩開留在背後的一切,逃離現場似的跑著回家。一路上,万里的視野前方逐漸變得白茫茫。

從那天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天。

琳達在這十天之中,時而「嗨,万里」開朗打招呼,時而「我說,万里啊……」悄聲試圖跟万里說話,時而「要不要吃點心?」拐彎抹角接近,時而「聽我說,上次那件事……」開門見山切入話題,時而傳「今天社團活動辛苦囉☆」的簡訊,時而「嗚喔咿!最近怎麼樣?有沒有好好在做啊?啊,要不要吃香蕉?」模仿來自密林的類人猿使者「大哥」跟万里說話。總而言之,她用盡各種方法試圖和万里溝通。

但是万里對這一切,全都裝做沒看見。

因為已經決定再也不要和她有瓜葛了。

「……嗚,還是好冷……!」

換回學校規定的樂福鞋,結束今天大壓軸任務的万里,一個人從冷清的學生用玄關走出去。

才一走到戶外,迎面吹來的深冬冷冽北風和凍得幾乎結冰的雨滴,讓他倒抽了一口氣。

取出小但總比沒有好的折疊傘,打開來抖了幾下,才剛衝下短短三格的樓梯打算朝校門跑過去時。

從玄關延伸到樓梯邊,遮不住冰雨的屋簷下。

昏暗之中,連把傘也沒撐,正孤伶伶蹲在那的,是一個穿著有如黑板顏色的深綠牛角扣大衣,將長髮紮成一把馬尾的人影。

雪白的容顏在黑夜裡發光。

「……」

「……」

一看到万里,她立刻站起身來,抖著嘴唇幾度開口想說話,但結果琳達還是什麼也沒說。万里也什麼都沒說。

無言的過了幾秒,直到十天前還是朋友的兩人只是凝視著彼此的腳尖。

先採取行動的是万里。

舉起深藍色的雨傘遮住臉,像是不承認剛才稍微停下腳步似的再次大跨步向前走。穿過琳達身邊,置之不理,自己先離開。毅然決然地,絕不回頭。

可是,一個微弱的聲音呼喚著万里的名字。

不知是否因為天冷,琳達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

万里停下腳步。

……她是不是沒有傘。

依然沒有回頭,杵在夜裡閃閃發光的冰雨之中,感覺著背後琳達的氣息。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裡的?難道是在等自己嗎?在這麼冷的地方?一個人孤伶伶的──等著這個一點也不喜歡的人嗎?為何?

是想借雨傘嗎。

万里看了一眼自己緊握傘柄的手。要像朋友般與琳達共撐一把傘,現在是絕對辦不到的。

可是,要不然,就借她吧。就算是面對毫無干係的陌生人,這點好心還是應該要有的。

這無關是不是朋友,或喜不喜歡對方。就算只是一個陌生女孩被困在寒冷的冬雨中,万里也認為理所當然要親切地幫助對方。

不過万里仍然不打算開口和她說話,只是回頭,打算把傘交給她就跑走。

雨水沾濕了頭髮也不管,琳達望著万里。始終凝望著万里。一對黑瞳閃著靜謐的光,像極了黑夜裡的閃閃冰雨。那眼眸好似就要緩緩消融,万里不禁看得忘記了呼吸。

不久後。

嘴唇輕輕掀動。

青春紀行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