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人見人愛的型男柳兄,也就是柳澤光央的人生,万里所知的其實並不是那麼多。
不過他知道柳兄其實是個大少爺的事。
現在和万里就讀同一所大學同一學系的柳澤,就在升學時被老家半是斷絕關係地趕出家門。從原本的大少爺一口氣淪落為一般庶民,並且在淪落到這個地步時認識了万里,成為朋友。
直到他淪落至此為止,他的人生正可說是貨真價實的「大少爺的一生」。就万里聽說過的部分,那簡直是可稱之為現代版日本王子的絢爛十八年。
打從他誕生在這世上那瞬間起,為了送他走上菁英之路,他的人生便被鋪上了一條超高速運行的鋼鐵寬軌。那列車的速度快得讓他甚至無法察覺旁邊還有徒步或騎單車的一般人。柳澤光央的命運本該如此筆直地通往光輝燦爛的未來。
離開發出初生之啼的產房,進入狹隘的世界之後,通過家族在這世上的人脈,他從幼兒時期起便得以進入只有極少數家庭才有資格得知的「教室」。拜在此接受調教……不,是接受教育之賜,大少爺順利考上了有名私立大學的附屬小學。父親和叔伯們以及祖父、甚至曾祖父都是這所大學的畢業生。高祖父還是大學草創時期的出力者之一……這些都是Wikipedia(!)上有記載的。
然而,上了這所大學的附屬中學和附屬高中後,本該就這麼自然而然地升上這所大學,他大少爺卻在高三時自願脫離了這條軌道,放棄推薦入學的機會,跑去參加了外面普通大學的一般考試。
無視於周遭的反對和妨礙,總算是以滑壘之姿勉強及格考上。雖然比起原本該從附屬高中直升的大學,這所學校要低了好幾個等級,但這卻是大少爺有生以來第一次憑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順從自己的欲望,依靠自己的實力親手抓住的「及格」。
在父親眼中看來,兒子的行動以及宣稱要上的大學,根本都配不上他這位柳澤家大少爺的身分地位。
於是,父親逼他做出選擇。
第一個選擇:如果願意出國留學,那還可以原諒。第二個選擇:重考一年,目標是進入「配得上身分地位」的大學,這樣也還可以。第三個選擇:如果堅持要現在升學,那就絕不原諒。以後也不再當他是兒子了。
……因為他選擇了升學,所以沒有獲得父親的諒解。
從可以通往任何世界的寬敞軌道上自行脫軌,柳澤這輛原本可用任何速度奔馳的流線型美麗尖端車體,就這麼悽慘地翻落地面。甚至還沒來得及試探自己有多少潛力,更別說要拿來自豪了。
就這樣,「柳澤光央」拖著那超乎必要規格的車體,走上了一般庶民穿著拖鞋走來走去的普通道路。太過不實際的車體笨重得近乎愚蠢,而且也太醒目了。在這充滿平凡人的世間,他很明顯的與眾不同。
儘管如此,他依然選擇用自己的雙腳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即使充滿泥濘,他仍笑得讓人覺得那口雪白的牙齒益發閃亮。雖然有時也會顯得卑微,也有後悔的時候。有時陷入憂鬱,酒過三巡之後也曾感到厭煩。想起把自己逼得走上這條路的原因之一,那個超會造成別人困擾的青梅竹馬時,他也會忍不住口出惡言,有時甚至乾脆當面對她破口大罵。光是罵還不夠,也不是沒有上演幼稚小鬼般動手爭執戲碼的時候。
在万里眼中,他之所以毫不掩飾任何一面,正是他對自己的行動負起完全責任的證明。無論好事還是壞事,他應該都有自己一肩扛起的覺悟了吧。對於他這份豁達,万里認為值得尊敬。
這就是柳澤這個男人的作風。
話雖如此,結果他的學費還是雙親資助的,所以也有人覺得他不該裝出一副日子過得很清苦的樣子,不該嚷嚷著那些「和家裡半是脫離關係了!」「做好一肩扛起的覺悟!」之類的話。畢竟周遭多的是自己賺取學費和生活費的學生,也有不少人還背負著學貸,更別說世間有多少年輕人因為經濟因素連升學都沒有辦法。
不過,從富裕的老家身無分文地被丟進波濤洶湧的海海世間後,這位「前」大少爺目前的生活水準,就算是從一般庶民學生階層看來,都很難稱得上是好的。王子從帝國的城堡搬到老舊的三坪大公寓──万里心想,這之間落差的衝擊不知道有多麼大。
然而,無論是他經歷的艱辛、內心的想法還是這落差帶來的衝擊,万里都只能想像而已。很難說自己真的了解。
從一個大少爺被打落凡間的這段過往,在成為朋友之後當然詳細聽他說過了。但實際上他曾經身為大少爺的那段漫長時光,万里卻不曾親眼看過。
春天相識,成為朋友,即將迎接第一個夏天。和柳澤的來往仔細想想也不過三個多月。
對万里而言,柳澤是有生以來的第一個朋友。也可以說到目前為止人生的五分之一都是和柳澤這個朋友一起度過。反觀柳澤,在和万里相識之前的人生要長得多了。孩提時代、小學、國中、高中……他一定都曾有過許多關係親密的朋友。再說彼此都已經是大學生了,就算是朋友,也不可能每天從早到晚都膩在同一個空間裡過日子。
這麼說起來,關於柳澤光央的人生,万里心想,自己知道的確實不是那麼多。不如說不知道的事情還要更多。
比方說,前天的事也是──那麼匆匆忙忙道別之後柳澤又做了些什麼,万里就不知道了。
「我說,關於前天的事啊……」
万里這麼說著,開啟話題。
「嗯?」
型男轉動那顆如透明玻璃珠般的眼珠,望向身旁的万里。
在大學裡上完第四堂課,正在回家的路上。
時間將近下午六點。
兩人搭的JR電車車廂內混雜著穿著西裝套裝的人們和身穿制服的學生。車內冷氣開得太節制了,汗臭味和濕氣令車內籠罩著一股悶熱,絕對稱不上是一個舒適空間。這時,兩個和万里他們年齡相仿的女孩就站在身後一邊說著:「冷氣沒有開太強真是太好了呢!」「對啊對啊!」一邊互相點頭。聽到她們這麼一說,万里和柳澤情不自禁異口同聲地發出小小的:不會吧,真的假的。
言歸正傳,話題再次拉回前天的事。
「我突然就回去了,真抱歉。怎麼說呢,就是……我也慌了手腳。」
「喔喔,你一直沒回我簡訊,我還以為怎麼了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前天……其實就日期來說應該是昨天的事。
万里扮裝成派對侍者,柳澤則被以型男模特兒的身分僱用,兩人一起前往某個派對打一個晚上限定的工。沒想到,一直反對万里打工的香子闖進派對現場,在眾人面前引起不小的騷動,万里也被迫在來不及對柳澤說明事態的狀況下匆匆忙忙地回家。
然後就到了今天。
万里終於有機會能靜下心來對柳澤說明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兩人各自選修的課下課後,約在講堂大廳集合,睽違已久地前往柳澤獨居的房間──別名魔窟。
在悶熱的三溫暖車廂中,兩個大男生並肩站著。
一副相親相愛的模樣同時抓著吊環,一邊隨著搖晃的電車搖擺身體,一邊聽万里叨叨絮絮的說明,時而點頭時而耐著性子聽他說完後,柳澤冒出的第一句話是:
「什麼跟什麼啊。」
就是這句。
附帶一提,當時他似乎並未發現香子出現在派對會場。再附帶一提,從万里的角度其實可以看見坐在兩人正前方,一位貌似OL的小姐正一臉若無其事地用智慧型手機送出寫著「現在我面前出現一個罕見的型男耶!超帥的耶!怎麼辦?」的訊息。不怎麼辦啊,万里姑且用念力回答了她。Yes型男,No touch。
「那種情形,怎麼想也知道是香子有問題吧。你也不想想看,說到底幹嘛禁止你打工啊。」
說著,柳澤比手畫腳地放開吊環,在搖晃的車廂內身體差點失去平衡。
「哇啊!」
連夏天也堅持穿著RED WING靴子的腳用力踩在万里腳尖上。於是這位心想「夏天嘛,沒差啦」而穿著海灘涼鞋去大學上課的蠢蛋那毫無防備的腳趾就……
「嗚喔!抱歉!」
「你、你小心一點啦……!」
穿著靴子的腳在搖晃的車廂地板上重新站定後,柳澤又重複了一次:
「說到底,她禁止你打工這點就是不對。」
像個老外似的雙手一攤,齜牙咧嘴的模樣破壞了形狀美好的尖下巴。不惜踩在好友腳趾上,你也要做出這種表情嗎,柳澤光央。
「反正她一定是這麼說的吧?『要是有時間打工不如跟人家約會!』我知道那傢伙一定會這樣,要不然就是說什麼『你一定想在打工的地方外遇吧?』之類的。」
從想像中準確掌握到香子會說什麼這點來看,這兩人還真不愧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她才沒有講得那麼不可愛呢。而是更……『要是有那種時間的話,人家想跟万里約會更多次嘛!嗯呵呵~!』像這樣……或是『要是你在打工的地方認識別的女生怎麼辦,人家才不要呢!啊哈哈~!』之類的。」
看都不看万里左右搖擺的屁股,柳澤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挖苦那不在場的青梅竹馬。
「不過這個『嗯呵呵~啊哈哈~』的傢伙,可也是每隔一分鐘就發一封奪命連環簡訊,最後甚至找到打工地點來,還賞了你一巴掌的人吧。」
「……呃,你這樣講也是沒錯……」
或許都要怪自己把細節描述得太清楚了吧,万里事到如今才這麼想。應該講得更輕描淡寫,把被揍的部分省略,就說「因為稍微起了一點爭執所以我匆忙回去了」比較好也說不定。
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已經說出口的話也覆水難收了。
「就是自私啊,那傢伙就是個徹底的自我中心,唯我獨尊的思想深入骨髓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衷,但那女人根本絲毫無法想像這種事。簡單來說就是個白痴啦。既任性又粗暴,幼稚得無可救藥的小鬼,真是的……」
柳澤毫不留情地批評著。
「……我說柳兄,香子好歹也是我女朋友,你可以不要貶她貶得這麼實在嗎?」
關於這次的事件,香子也有香子她自己的苦衷──但這個万里沒有說明,柳澤也不可能會知道。
她那從旁人眼中看來異樣的控制欲。其實是來自內心深處無底洞似的不安與對万里的不信任。知道這一點的万里,總情不自禁想替她說話。
「是說,万里你也沒好到哪裡去的啦。」
型男的矛頭轉向万里。
「你說『的啦』,你剛才竟然說『的啦』。」
「對啊,我是說了啊,就讓我說吧。被那樣單方面的決定不准打工!竟然連一句抱怨都沒有就答應,私底下又想偷偷打工,結果被發現拆穿,還找上門來發狂鬧事,最後道歉和好。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允許香子任性到這個地步嗎?」
「不、呃、與其說是允許……」
万里將全身體重都放在手上抓著的吊環上,像隻少根筋的猴子似的微微搖擺身體,口中含混不清地帶過。
在柳澤的認知中,香子是因為目擊万里打工才瘋狂大鬧的,但其實事情並不是這樣。
香子之所以會揍万里,是因為万里和喝醉了的琳達以差點要在眾人面前接吻的姿勢緊貼著身體,大大方方調情的緣故。當時万里在會場氣氛和酒精的影響下,做出了非同小可的事。老實說,万里認為自己被揍是活該。香子沒拋棄自己已經很不錯了。
可是對柳澤卻沒法正確地把這件事說明清楚。因為自己也有對這件事感到羞恥的自覺。再說,一旦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也等於污衊琳達的名聲。不過這麼一來,簡直像是害香子作為自己的擋箭牌,變成一個討人厭的角色了嘛……
万里悄悄抬起眼光,望向車窗外不斷流逝的夏日薄暮街景。從毛孔滲出的自我厭惡感,確實帶著令人不悅的觸感濡濕了太陽穴。
「……總之香子她完全沒有錯,真的,我是說真的。是說,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那天我才會提早離開,對不起。我想講的是這個啦。抱歉,歹勢,不好意思,真的。」
「不會啦,什麼嘛,我一點都不介意這個啊。是怎樣啦,我又不是那種會為這種事生氣的人。」
「那柳兄後來怎麼樣了?我回去之後。」
不管怎樣還是先岔開話題吧,万里這麼想著,把焦點轉移到柳澤光央那「未知的部分」。
「打工結束後不是開了慶功宴嗎?」
「喔,有啊有啊。還滿開心的,我一直待到最後喔。畢竟你急急忙忙的就先走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姑且先到角落想換下衣服,沒想到社長一直像個門神似的站在那裡猛盯著我換衣服。隔著差不多這樣的距離。」
柳澤單手依然抓著吊環,一臉正經地把脖子朝万里的方向一彎,突然靠過來,距離近得能把氣呼在彼此臉上。
「還說『你敢回去我就殺了你。絕對會殺了你。是說,你給我留下。給我一直待在這裡。然後下次也再來。繼續打工。我會給你調高薪水……好不好,柳.澤』。」
「嗚哇……好可怕……」
呼在耳畔的男人氣息令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就連對方是型男兼好友都會有這種感覺了,更別說是被才剛認識的中年發福怪人在耳邊噴氣。可怕的程度一定相當驚人。
「然後,我就這樣被他逼到角落,正當我心想可能就要這樣被襲擊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在發抖時,琳達學姊和NANA學姊過來掩護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把我救了出去。」
自己昨天決定捨棄與她共度的過去,並且決定和她保持距離的那個人名,突然從別人口中說了出來。
聽到這個,正想笑的嘴唇僵硬了。現在,聽見這個名字時還沒有辦法保持平靜。為了不讓柳澤發現自己的悸動,万里一邊用力點頭,一邊大聲說著「這樣啊!」來矇混過去。
「後來就和學姊她們莫名地喝了起來,怎麼說呢……」
柳澤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頓了下來,抿著單薄的嘴唇,清澈的目光在空中游移,彷彿正找尋著不在場的某個人,帶著一股躁動卻又沉穩的氛圍。
「說真的,她們兩個實在很有趣。我們聊了很多,超開心的。要是你也能一起參加慶功宴就好了。話說回來。其實一開始琳達學姊也嚷嚷著說要先走,她的樣子感覺有點奇怪。」
「……奇怪是指?怎麼個奇怪法?」
「該說是情緒低落嗎,總之她就是一直嚷嚷著要先回家。可是NANA學姊硬是拉住了她,說會送她回去,要她別一個人先走。反正後來我們就狂喝了起來,喝到最後都醉得七葷八素,那天真的是喝得相當醉呢。」
「大概是……」
電車剛好遇到一個轉彎,大力地晃動。抓著吊環並排站著的人們,也一齊朝同個方向傾斜了身體。包括万里和柳澤在內。
「大概是因為她目擊到香子對我發火的那一幕吧……所以覺得自、自己有責任之類的。」
「咦?為什麼?找你去打工的不是NANA學姊嗎?為什麼琳達學姊要覺得自己有責任?」
「嗯,所以,我昨天就去找她了。」
「找琳達學姊?」
「嗯。然後,對她說明了一些事情……已經,不要緊了……應該。」
「……這樣喔。」
柳澤的視線先是朝万里眼底窺探,又忽然轉向窗外。眼珠的弧面閃著有如太陽落入水平線時的金黃光芒,而万里捕捉到了這一閃即逝的光。
「你去找她了啊,這樣喔……」
看得出他那可以用中性來形容,有著優美線條的側臉,下唇正微微地嘟了起來。
「畢竟因為社團的關係,你和琳達學姊感情很好呢。」
說著,柳澤突然一邊說「對了,趁我還沒忘記」一邊從屁股口袋裡摸出一個原本裝口香糖的小盒子。不過,裡面的口香糖已經一顆也不剩,柳澤從盒子裡輕輕捻起一個小小的東西給万里看。
「這什麼?」
那是比小指甲還小一圈的,看似玻璃製的星狀美麗物品。附著銀色的扣環,星星閃爍著青白色的透明光輝。
「吊飾。」
「吊飾?幹嘛用的?」
「就是可以像這樣,掛在鍊子或什麼地方上當裝飾的東西啊。」
柳澤用不管誰看來都恭恭敬敬的姿態用力按下扣環鉤子的部分,一開一闔地示範給万里看。
「這個啊,是慶功宴的時候從琳達學姊的鑰匙圈上掉下來的。因為我剛好看到掉下來的瞬間,在地上找了一下,讓我給找到就撿起來了。因為那時她和NANA學姊不知正在講什麼,想說之後再拿給她也可以,沒想到就這樣忘了還給她而帶回家。万里和琳達學姊不是很要好嗎,經常會見面吧?這個就由你交給她吧。」
來。柳澤伸手遞出來的小東西眩目而美麗。
然而万里卻沒有接過它。星光無聲地在兩人之間搖蕩著。
你們不是很要好嗎──這毫無心機的一句話,卻令万里心臟顫抖。
昨天才用那種方式訣別的人,万里還不知道今後該拿什麼臉去見她。當然,就像兩人決定好的那樣,只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恢復學姊學弟的關係往來。可是現在,万里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一切順利。再等一下,真的是一下就好。因為露出血肉的傷口太過疼痛,到乾硬結疤為止需要時間。
「……不,我這個人太邋遢了,一定馬上就被我弄丟。」
「是嗎?」
「柳兄你自己拿給她嘛。平常在學校不是會碰到面嗎,你也知道她的郵件信箱吧?」
柳澤在手心裡把玩著星星形狀的吊飾,就這樣凝視了好一會兒。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万里並不知道。也無從得知。
不久。
「這樣啊,好吧,那就這麼辦。」
萬分珍重,小心翼翼地將吊飾放回口香糖盒子裡,柳澤再次將盒子塞回屁股口袋。距離柳澤住的城鎮最近的車站還有兩站。
***
先到便利商店提款機領個錢,再陪柳澤去藥妝店買些日用雜物後,兩人抵達魔窟的時間已經離走出車站後又過了三十分鐘。
「……」
万里說不出話來。
呆站在三坪大的房間裡,真的是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麼說吧,在這個魔性空間裡吸氣,會不會對人體的肺部產生什麼損害啊──雖然屋主看起來活蹦亂跳的就是了。
「你在那邊隨便找地方坐嘛。啊,整理好裝在那個紙袋裡的就是要賣的喔。」
美麗魔窟的支配者柳澤說完,就消失在廁所裡了。由於起居室和廁所之間只隔著一層用合板做的虛無飄渺的門,所以什麼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或許這間公寓當初設計的時候,就是為了讓在起居室裡的人能完全享受到廁所裡的行為所發出的聲音吧。不過,事到如今這些都別提了。之前來時就知道了。無所謂的,真的。比起那個,比起那個噢,比起那種小事噢……
微微踮起腳尖站立的万里,感慨萬千地想著,這傢伙在這裡竟然還能好好地活到現在……!
散發魔性的魔窟狀態,比万里所知道的更像個魔窟了。
第一個把這裡稱為魔窟的人是二次元君。大約一個月前,結束聚餐後興致高昂的他和万里一起造訪此處,一走進玄關就發出「嗚哇!太超過了……」的聲音,露出酒意全消的表情,接著便進入說教模式:「這根本是魔窟嘛。真是太超過了,想想辦法好不好。要是被房東看到,你一定會被趕出去,我說真的。」那時万里則是「啊哈哈哈!柳兄被罵了!因為房間太髒亂被2D罵了!呀哈哈哈!」幸災樂禍地笑著旁觀。
「……這個真的笑不出來了……」
現在比起那時還要更超過、更誇張。
原本房間就窄,這是沒辦法的事。房間整體看起來老舊,是因為壁紙和地板及建材都破破爛爛的,這也不是柳澤的責任。床和櫥櫃、矮桌等最低限度的家具,這些都是生活下去的必需品。可是啊,我的朋友,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柳兄。
為什麼壁櫥的門會呈現全開狀態,裡面的衣服毛巾和床單被套等搞不清什麼是什麼的布類會像雪崩一樣崩落在室內呢?為什麼半透明的衣物收納櫃會在三層抽屜都被拉出來的狀態下,變成一個單純的四角形礙事框架放在那裡呢?為什麼莫名其妙的塑膠袋和塑膠製品會在房間的所有角落堆積如山呢?為什麼還微妙殘留些許內容物的寶特瓶會四處林立呢?為什麼裡面裝得要滿不滿的垃圾袋會滿地都是呢?為什麼用過的面紙不丟。為什麼衣服不折。為什麼好幾條毛巾會散落在室內各地。為什麼是吹風機。為什麼還有另一個吹風機。為什麼有空的麵包袋。為什麼垃圾不收拾……把泡麵蓋子留下來你是想幹嘛!那下面還有口袋六法全書!漫畫!雜誌!體育日報!百圓商店賣的塑膠盒!裡面是空的!而且還有好幾個!耳機線!CD!還是CD!DVD!從櫥櫃裡滿溢出來地上也有桌上也有這裡也有到處都有的光碟地獄!垃圾!紙袋!塑膠袋!筷子紙袋!啊啊啊啊啊!
「柳兄──!你快點來啊──!」
那情不自禁吶喊出的聲音,令人聯想到陷入光靠地球人無法解決的危機時,千鈞一髮的克林(註:漫畫《七龍珠》中的角色)。
室內所有東西亂七八糟,甚至垃圾也一併散落其中,完全看不出經過整理的痕跡。就連廚房裡的流理台水槽都被拿來當成置物櫃,万里連想都不願去想那底下到底蔓延成了什麼樣的生物地獄。
其實万里自己也絕不是龜毛的個性,平常日子過得也挺邋遢,即使如此都還是忍受不了這裡。首先,光是密度就很不妙。空間容積率和占據其中物品的比例,算起來早已超出常人能忍受的平均值。沒有一絲留白。氧氣不足。每條隙縫中都是髒的。真的很超過。實在太誇張了。我要是房東一定會哭吧。柳澤家的雙親要是看到兒子過的是這種生活,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什麼什麼?怎麼了?」
「……」
然後是這個。這個可說是最大的謎了。万里回頭望著匆匆忙忙從廁所裡出來的型男。
「咦?我是說真的啊?到底怎麼了?万里剛才不是叫我嗎?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
再次,什麼都說不出來。看著那彷彿佇立於水邊的美男子,能做的只是悵然若失地望著他。
清爽端正的五官,有著不似日本人的深邃,一張精巧的小臉濃縮了他所有的美好。就連男人看了也羨慕的光滑肌膚、修長的身高和與身形相稱的長手長腳。凹凸立體伴隨著陰影的肌肉、看那肩膀,那胸膛,那上臂二頭肌。穿著牛仔褲和T恤,長及臉頰的頭髮。光是這樣就已經是個夠完美的男人了。年輕的姿態之中更緩緩散發著耀人光采。
……到底是為什麼呢,柳兄。
神啊,到底是為什麼呢。
住在這麼髒亂的房間裡,這傢伙到底為什麼還能如此閃閃發光!清清爽爽!作為一個型男維持著他那亮晶晶的清潔感呢……
「說真的,你到底是怎麼了啊。要喝點什麼嗎?啊、對了,你那附近有一瓶我昨天打開的寶特瓶裝茶……」
「不用!」
本該失去的聲音以音速衝出喉嚨。老實說剛才那簡直是致命危機。万里堅決否決,像是快把脖子扭斷似的激烈搖頭。
「是喔?是說你幹嘛一直站在那?坐啊,自己在那附近找地方坐嘛。」
柳澤眨著驚惶不安的大眼,用手指著那彷彿堆滿雜物的森林般的床。什麼叫做「那附近」啊,混帳王八蛋。万里不由得湧起一股暴虐的情緒。
「那裡是要怎樣坐啊?吶?你說那.裡.是.要.怎.樣.坐.啊!」
柳澤睜大眼睛反望万里,事已至此他還是一派完全的天然純真。
「是怎樣?沒事的,万里,你今天有點奇怪喔?好了,你就先坐下來,好嗎!這樣可以了吧?」
說著,柳澤用手抓著床單邊角像鬥牛士一樣用力一扯,將床上層層堆疊,纏繞成一條注連繩(註:由稻草編成的繩子,神道中用於潔淨的咒具。通常與紙垂一起使用)的寢具、毛巾、衣物及不知名物體拽開,發出咚沙!啪唰!的聲音統統掉到地上。頓時塵埃四起,濃厚得肉眼可見,万里的呼吸道驀地緊縮。
接著柳澤便率先坐上清空了的床上,拍著身邊的床舖對万里緩緩露出微笑。簡直就像在對打包帶回家的女人說「過來吧……」嘛。
「現在不是說『過來吧……』的時候吧!柳兄,你到底在幹嘛啊!」
「啥?」
「真的太誇張了啦!是說,你還『啥』咧,未免太少根筋了吧!看看你這魔窟,現在是可以這樣悠哉的時候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現在什麼情況啊?」
「欸?喔,你是指房間很亂的事嗎?對啊對啊,真是如此呢,這太誇張了喔?我對這類整理的事情實在不擅長啊,該說是生活能力太低了嗎……」
看著那張略帶羞赧,發出「啊哈哈哈」爽朗笑聲的臉。
「……不是太低吧……?」
万里忘我地露出可怕的表情,像舞獅一樣從門牙開始朝柳澤逼近。
「……是根本……沒有吧……?」
太令人煩躁了。這可怕的空間逐漸剝奪了万里冷靜思考的能力,無論是万里想穩重悠哉、追求和平的心情還是身為年長者的游刃有餘,都正被一片一片削走。
「你想想辦法解決啊……說真的,這真的得好好解決……!別擺出那張小清新的臉啊……你到底想怎樣啊!搞不清楚狀況啊你!蛤!」
終於禁不住万里這樣的逼迫,柳澤也收起笑容。正襟危坐,換上嚴肅的表情。
「你想說的,我懂啦。我真的懂,所以我不是開始要來『斷捨離』了嗎?」
「……斷.捨.離……?」
在万里耳中聽來,這句話簡直和「我要用炸彈把這間屋子炸飛」是同等級的胡說八道。說什麼夢話啊,不,就算是夢話也不能原諒。
「所以說你看嘛,這就是今天找你來的原因啊。對啦,就是那個,你去看一下。那些都是我不要了的CD!」
柳澤稍顯焦急地指著坐鎮在其他垃圾堆中的一個大紙袋。沒錯,万里今天之所以會專程前來魔窟,就是因為柳澤說︰「想整理一下CD拿去賣。如果裡面有你想聽的,在賣掉之前先拿去吧。」
「你看,你仔細看!這麼多CD都是要賣掉的喔!這樣也算整理不少了吧!」
柳澤起身,用熟悉的腳步大步跨過幾個障礙物,朝紙袋走去。抓起提把傾斜紙袋,讓還站著不動的万里查看袋中的內容物。那裡面確實有很多CD,約莫有五十來張吧。然而說老實話,就算有一紙袋的CD從魔窟中消失了,那又怎樣?問題根本不是在這裡,万里真希望柳澤能從更宏觀的角度發現自己的房間到底有多可怕。
「……咦?這有要賣嗎?」
突然,柳澤把手伸進紙袋,一張、兩張地把裡面的CD連盒子一起抽出來。接著,更開始用犀利的視線檢視起封套。
「等等,等一下。這張我最近都沒好好拿出來聽過啊……不會吧,真的要賣掉嗎?咦、我說真的,等一下……」
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更認真地從紙袋中撈出CD。這袋CD,原本是柳澤宣稱要開始斷捨離,作為斷捨離的第一步而整理出來要賣的,現在卻又把裡面的CD一把一把抓出來。不是吧……不是這樣的吧。
「柳兄!那些不是你已經決定要賣掉的嗎!你又這樣開始看起來不就沒完沒了了!那袋我來看,柳兄你去做其他更重要的事……」
「等󠄊󠄀󠄃󠄎一󠄊󠄀󠄃󠄎下󠄵󠄀󠄀󠄂、等󠄫󠄺󠄋󠄌一󠄝󠄈󠄁󠄶下󠄽󠄁󠄫󠄨啦󠄖󠄲󠄷󠄚。万󠄔󠄜󠄍󠄏里󠄦󠄂󠄩󠄑你󠄷󠄍󠄱󠄇先󠄛󠄫󠄄󠄝在󠄪󠄼󠄉󠄭旁󠄸󠄉󠄖󠄻邊󠄐󠄑󠄩󠄦隨󠄡󠄋󠄺󠄭便󠄎󠄋󠄉󠄩坐󠄨󠄞󠄃󠄥一󠄗󠄞󠄑󠄤下󠄌󠄃󠄏󠄦。我󠄠󠄺󠄯󠄅要󠄣󠄫󠄞󠄄先󠄺󠄇󠄇󠄄確󠄈󠄾󠄓󠄁認󠄿󠄡󠄩󠄀一󠄺󠄣󠄔󠄫下󠄟󠄡󠄍󠄪這󠄷󠄩󠄛󠄧個󠄳󠄳󠄓󠄚才󠄮󠄎󠄡󠄰行󠄘󠄠󠄝󠄆。」󠄲󠄬󠄂󠄗󠄼󠄀󠄂󠄰󠄖󠄝󠄑󠄠󠄘󠄑󠄙󠄜󠄼󠄕󠄋󠄇󠄫󠄯󠄿󠄬󠄳󠄫󠄄󠄀󠄢󠄐󠄾󠄉󠄰󠄒󠄶󠄘󠄙󠄋󠄤󠄋󠄄󠄂󠄍󠄑󠄾󠄢󠄦󠄳󠄺󠄠󠄗󠄴󠄦󠄃󠄠󠄬󠄔󠄙󠄃󠄱󠄼󠄑󠄝󠄌
所以,你倒是說說,要在哪裡隨便坐……被一種緩緩落入無底洞的空虛感襲擊,万里開始呈現放空恍神的狀態。柳澤也不管,就這樣自顧自地戴上耳機,擺出拆彈小組般帥氣的單膝跪地姿勢,將手中的CD放進造型簡約的播放器,打開歌詞本。
「柳兄……我說柳兄!」
隨著從耳機裡洩漏的震天價響,柳澤低吟著搖頭晃腦,根本沒聽見万里的聲音,完全沉醉在音樂世界裡了。不只如此,連他整個人都埋進身邊雜亂無章的事物中,化身為屋內的陳設。
這傢伙沒救了──正當万里心想「該打道回府了」並轉頭環顧室內時。
「嗚哇啊啊啊啊啊!」
不由得發出強烈的哀號。
這不是出現了嗎?正悠哉地橫越流理台牆壁的,那黑色的傢伙。橢圓形的,巨大的,那位不速之客。
和那東西四目交接,万里整個人都動彈不得。怎麼辦,該如何是好。該給牠致命一擊嗎,可是怎麼看也沒看見殺蟲劑。直接打扁對万里來說太噁心,生理上無法接受。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眼前正凝視對峙的敵人那渾圓的肥胖身軀正發出「呼、呼」的喘氣聲。
「……柳、柳兄……怎麼辦啊那個……那個!該怎麼辦啦!你有沒有殺蟲劑啊!你有沒有在聽啊!喂!」
柳澤完全沒聽見。閉上眼睛的他大概正在幻想自己成了吉他手吧,配合耳機中流洩出的樂音正輕輕地搖頭晃腦。「喂!」万里踩著障礙物朝他前進,奪下他掛在頭上的耳機。
「嗯?咦?你說什麼?抱歉,我沒聽見。」
「你這個混帳──!」
對著柳澤的腦袋就是一個手刀,這是代替上天懲罰你啦。
「好痛!咦?為什麼要這樣啦?」
就在這樣吵吵鬧鬧之間,那隻動作遲緩的胖蟑螂已經爬進塞在流理台的垃圾之間消失了身影。
「竟然連蟑螂都養得那麼腦滿腸肥、養尊處優!你到底是想怎樣啊!那隻蟑螂,一看就是營養充足油光水滑耶!」
「蟑、蟑螂?不會吧!我承認房間現在是……是很亂沒錯,但不會有那個的啦,你放心。」
啊……?
看著型男自信十足地微笑說出這種話,万里突然感到眼前的空間天旋地轉地扭曲了。
「人家不是說,看到一隻就等於有三十隻嗎。但我在這房間裡連一隻都沒看過啊。既然沒看過就是零隻,那就等於這裡只有零隻啦!不是嗎?」
……該如何是好?該拿這孩子如何是好?他還有救嗎?是說,為什麼我非救他不可啊!為什麼?因為是朋友?這種概念我不懂。我不懂、我不懂不懂不懂……半陷入恐慌狀態的万里崩潰了。
「就是有啊啊啊啊啊啊……!剛才……!我看見了啊啊啊啊……!我……!」
像一隻正要起飛的金龜子,万里拚命揮舞雙臂吶喊。就算是那個有名的放羊小孩,到最後一定也像這樣拚命吧。
「咦?少來了啦,哪裡有?」
「那裡!那裡!就是剛才,一邊說著呼呼呼,糟糕糟糕,一邊擦著汗拖著圓滾滾的身體走過去了啦!」
事情就是在万里指著流理台邊的牆壁時發生的。塞滿東西的斗櫃發出不吉利的嘎嘎聲響,柳澤回頭一看,而万里……
「嗚哇啊啊啊啊啊──!」
發出了今天第二次的大哀號。驚嚇之餘雙腿一軟,身體正要向後仰倒時,在「啊……要是皮膚接觸到這裡的地板可能會有生命危險」的本能警示下硬是移動身體取得平衡,用上蹲式廁所的姿勢蹲好馬步站穩,支撐全身的重量。
蟑螂帶來的恐懼早已拋到九霄雲外,畢竟那只是蟲而已。剛才出現的可是個人──那裡有個人啊!
人!
在那!
只有從万里站的角度能看見的陽台,和室內隔著一扇下半部呈毛玻璃狀的拉門。剛才那裡出現了個人類的黑色剪影。正蹲在那裡,從上半部透明玻璃的部分露出兩隻眼睛窺看著房內。
絕對不是看錯,證據就是當万里一放聲大叫,那人就馬上退後消失了。
這房間絕對被偷窺著。太扯了,太恐怖了。再怎麼說,這事態也太過異常。万里終於不顧地板的骯髒抖動著膝蓋跪了下去。(不過好險!膝蓋下墊著便當店新菜單的廣告單!)
「万里……你從剛才就一個人一直大聲喧嘩,到底是怎麼了啦?我有點開始擔心你了喔?還有,雖然我很不想這麼說,但你如果太吵的話,會害我被鄰居罵的……」
柳澤真的是,真的真的似乎完全沒察覺到當前的事態。看他那一臉公子哥兒般不知人間現實的一派輕鬆,不管是自己住的地方如何髒亂形同魔窟,或是被蟑螂入侵、甚至於被人偷窺的事實,他都渾然未覺。這傢伙真的是……
「柳、柳兄……我拜託你!我拜託你好好聽我說!這房間這樣下去當真太不妙了啊!」
「喔喔,我知道、我知道啦。我會好好打掃的啦,我一定會成為斷捨離達人的啦。」
「我要說的不是那種遙遠未來的抱負!現在就做,馬上整理!我也會幫忙的!其實你這裡都已經髒亂得可以請專業人士來清理了!」
「嗯嗯,總之,你先冷靜一下好嗎?嗯?對了,不如先看個電影好了。最近你一直和香子膩在一起,或許是因為這樣精神上太疲倦了吧。久違地就我們兩個男生上哪去走走也不錯。」
「不是、這樣的……!現在,這裡,出現了啊!有人在偷窺耶……!不但有蟑螂,連人類都盯上你了……!混沌魔窟中的現實地獄沒有終止……!」
「偷窺?哪裡有啊,沒有啊。欸,拜託你別再說這種話了。我又不是那種喜歡聊靈異話題的人。」
天然呆的程度已經教人無計可施了。完全無法處理。
万里搖搖晃晃起身,無力地環顧著好友棲身的魔窟。我無能為力了……不管怎麼說,在他本人毫無自覺的狀況下,万里就算想幫忙也無從幫起。
再說,這房間實在是太誇張了。一旦決定放棄之後,重新檢視這裡,簡直就是個惡夢。完全就是發生慘案後的犯罪現場──万里這麼想著。
「是說啊……這裡就算被小偷入侵過,再怎樣被翻箱倒櫃過,你也很難發現吧。我想柳兄你絕對不會發現的……不,搞不好早就有小偷跑進來過了。」
「你在說什麼啊,那怎樣也不可能好嗎?或許在你看來這房間確實亂得很誇張,但我自己可是都好好知道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
「喔,來了,來了。原來真的會有人說這種話……」
「我真的知道啊,有什麼辦法!」
「那我問你,指甲剪刀在哪?」
「哼,蠢問題。剛好我昨天才剪過手腳指甲呢。你看,不就在那……」
柳澤伸出確實是剪得禿短的食指,自信十足地指向矮桌。然而,隨著「咦?」的一聲,柳澤歪著頭疑惑了起來。咦什麼咦,指甲剪刀根本就沒放在那。万里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這麼說。
「第二題。掏耳棒呢?」
「說到這個,我可是個熱愛掏耳朵的小孩,所以掏耳棒放在隨時都能找到的固定位置,這題完全難不倒……嗯?咦?為什麼?怎麼沒有?」
手指著電視櫃,再次發出不解聲音的柳澤。我想也是吧。万里半是嘆息地看著好友。想也知道,就是這麼回事。在這超絕混沌的房間裡,怎麼可能掌握得到那些零碎小東西的所在。
「看吧,柳兄。你太沒危機意識了!這只是我單純的疑問,不過,你到底是怎樣在這彷彿被暴風雨掃過後的房間裡生活的啊……」
「等一下,等等、等等……我說真的,等一下喔……」
柳澤突然站起來,睜大眼睛緩緩環視著自己髒亂的房間。
那模樣簡直就像從另一個時空被召喚而來的王子,口中喃喃自語「這、這是什麼樣的空間……」似的。來自劍與魔法王國的王子,突兀地被丟在週末深夜的六本木十字路口,和眼前魁梧的外國人集團面面相覷,只能愕然地呆站在原地。現在的柳澤約莫就是這副德性。
或許是終於察覺到魔窟有多誇張而大受衝擊,但……接受這事實吧!你是自作自受!正當万里這麼想著時,柳澤卻一邊踢開地上的障礙物,一邊迅速靠近斗櫃,拿起一個小鋁盒,打開。
「印章、護照、存摺、健保卡、老家的鑰匙……都在,全都還在。」
看來那盒子裡放的都是些絕不能被捲入混沌之中的貴重物品。
「……可是,我的存摺原本是用塑膠套裝著的,現在卻沒有……」
柳澤揚起手中赤裸裸的存摺在万里面前揮動。
「塑膠套不見了嗎?」
面對万里的提問,柳澤點點頭,再次愣愣地站在魔窟正中央。
「好像怪怪的,該怎麼形容……被你剛才那麼一說,確實……突然覺得不大對勁。但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哪裡怎麼樣不對勁……總之,就是有什麼很奇怪的地方就是了。和我記憶中的房間莫名一點一滴的不一樣了。就像在玩大家來找碴那樣……」
好不容易,柳澤終於在這異常事態的漩渦中產生了這樣的意識。接著,更尷尬地低聲說:
「……看來,房間應該是被入侵過……」
他這麼說了。
如此一來,反而是万里感到背後湧起一陣恐怖的寒意。
「好、好恐怖……剛才的偷窺,難道真的是小偷嗎?還是……該不會是跟蹤狂那類的吧……?」
跟蹤狂。脫口而出這個字眼的瞬間,万里和柳澤腦中恐怕同時浮現出同一個人物的華麗身影,伴隨著「呼呵呵呵……」的笑聲。不過,兩人也馬上異口同聲地搖頭反駁「不可能不可能」。要是剛才逃走的身影是那個人的話,那打從和万里在學校分開之後每隔五分鐘就傳一封,內容淨是「你跟光央在做什麼?」「你在吃什麼?」「你去哪了?」「我到家了~!」「這是今天的貓!」「這是今天的我弟!」「這是我今天的家居服!」「這是今天的點心,馬卡龍~!」等簡訊和照片過來的又是誰?
「……剛才偷窺的人還在陽台上嗎?還是已經逃走了?你有看到臉嗎?」
「完全沒看見。只看到那人蹲在陽台上往房裡看,一和我對上眼就嚇得跑掉了。」
兩人對看了一眼,毅然決然地靠近陽台拉門。破爛的拉門大意地並未上鎖。
走上陽台,那裡除了洗衣機和拖鞋、曬衣桿以及舊式的冷氣室外機外,沒看見任何人影。只有夏天的熱氣蒸騰讓人感到又黏又濕。
柳澤的房間在二樓,外牆上掛著彷彿在邀請人踩著向上爬的水管。万里探頭往下一看,不禁發出「呃……」的低喃。任何人只要有那個意思,從一樓的陽台沿著欄杆扶手輕易就能爬上來了。而且種在外面的植栽往上伸展,還成了最恰好的掩蔽物,就算有人入侵,從外側是看不見的。
盯上了柳澤的入侵者──万里腦中模糊浮現了社長的身影……不,雖說任何人都能輕易潛入,但那笨重肥胖的中年人應該是沒辦法的吧。再說,印象中剛才看見的身影還要更嬌小,更瘦一些。
「嗯?這是什麼?」
此時,柳澤發現放在陽台角落的一個小紙盒。那感覺不像是誰不小心掉的,反而放得像是希望被人發現一樣,刻意豎立在牆角。柳澤小心翼翼地伸手撿起,万里也在一旁探頭窺看。
「……柳兄……你有把自己的地址告訴社長嗎……?」
万里「咕嘟」地用力嚥下一口口水。
「……我沒跟他說。別這樣,夠了。你現在一定在想像著很可怕的事吧?」
「可、可是!這不就是……!」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連想都不要想!太可怕了啦!」
兩人浮現的恐怕是相同的念頭吧。即使如此,依然互相牽制對方,不願將所想的噁心事說出口。剛才偷窺的,果然還是那危險的社長吧。仔細回想,他雖然中年發福,跳起舞來身手倒是挺矯健。只穿著一件Calvin Klein內褲,抖動著肚子上的贅肉,緊緊攀在外國男模身上……
那像個禮物般被悄悄放在陽台上的小紙盒,就是Borraginol栓劑──不用說大家都知道,那是痔瘡患者的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