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規定人數只有一名,千波經常這麼想。自己感受到的世界,只有自己能住在裡面。
中學時,有個朋友曾說出數字都有顏色的話。比方說1234這個四位數,從她眼中看來呈現由紅到檸檬黃到藍色、橘色的漸層。她的數學成績優秀,最擅長心算。據說只要在腦中計算時想起該數字的顏色,就能自然看到答案的顏色。
對千波而言數字就只是數字,突然要她把數字和顏色結合起來,簡直就是天外飛來一筆。然而,在那個朋友的世界裡,圓周率就像彩色的雨從天而降,無論是品味或成績都令人羨慕。但不管千波怎麼試著這麼想,那種感覺在自己內心也無從萌芽。
還有另一個朋友,是個男生,但他老是用拉麵的味道比喻音樂。例如:那首歌像豚骨湯頭,吃多會反胃,之類的。又或是:那貝斯的聲音就像清爽的醬油湯頭一樣帥翻了,之類的。再不然就是:這鼓聲太像雞骨鹽味高湯了啦,和主唱彈牙口感粗麵般的聲音根本兜不到一塊兒嘛。諸如此類,淨是些教人似懂非懂的比喻。
某天,千波看到那個男生獨自在附近公園長椅上埋頭練習彈吉他。就千波聽來覺得彈得很不錯,那張被嚴冬冷冽北風颳得臉頰發紅的認真側臉,也令千波情不自禁看得入了迷。然而,只要一想到現在他腦中可能正在吃拉麵,內心就湧上一股不知道該覺得他帥還是不帥的莫名情緒。結果,也沒能出聲向他打招呼。
說到食物的味道,好像有個朋友會從英文單字中感到味覺。「我想不起那個單字,有沒有,就是那個啊,有點類似薄荷口味的,又帶點麝香葡萄味的……對了!是sustainability啦」……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轍。
對千波來說,即使能想像他或她們擁有那種獨特的感覺,卻無法與之共鳴。在這世界上和別人分享自己感覺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即使是生存在同樣世界的同一種生物,擁有相同器官,獲得相同資訊,也一樣沒辦法。例如同樣用舌頭舔一顆同樣的糖果,甚至也同樣發出「好吃」的感想。就算這樣,實際上彼此感覺到的味道究竟是否相同,則根本無從確認。即使能藉由分析糖果成分證明兩人舔的是同一顆糖,從味覺的概念來看或許仍然不一樣。某個人的味覺對千波來說是痛覺,千波的味覺對某個人來說或許是種刺眼的感覺。將覺得「好吃」的念頭表現出來,進而向他人傳達,不過是動物在漫長的歷史中姑且學會用言語或表情溝通的技術罷了。
現實問題是,不明白的事還是無從明白。
說到底,人類世界的規定人數就只能是一名。千波還是這麼認為。自己生存的世界裡只有自己一個人,無法和其他任何人分享。
有時也會出現「這些傢伙或許能分享世界而生呢」的想法。比方說看到成群生存的生物──宛如暴風雨般邊發光邊席捲海底的小魚群。這種時候,從旁觀的角度來看,即使出現鮪魚,對著魚群一角張口一吞,幾十條夥伴的生命就這樣被一口吞噬,對魚群來說那損失就像「剪了指甲~」的感覺一樣微不足道。
反正是成群生存的,所以有什麼關係嘛。就算被鮪魚吞掉一口,也不出新陳代謝的範圍吧。缺損的部分由其他個體來填補,誰都不是主體,對群體來說「一大群」就代表一切。類似這樣。不過,站在小魚的立場或許也有自己的意見吧。
又比方說,若由更宏觀的視角思考,或許可以說這世上所有生物都只在保存物種、複製、擴大生產等本能下存在的吧。以不想死.想活下去(到底是哪裡的誰把對生命消滅的恐懼灌輸給最原始的生命呢?)為唯一目的,使一切生物從過去現在到未來作為一個生命活下去,說不定這才是世界的真相。
可是,倒也不想把自己和隨便什麼單細胞生物視為同等。從受精卵中誕生,被限定在肉體這個框架內增殖的細胞聚合出了「自己」。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被貶成了某個巨大的誰的細胞之一啊,千波這麼想。要分解成細胞大小來談的話,人類的自我又太巨大了。
沒錯,人類經過進化,獲得知性與理性。藉此武裝在厚重人性下暴露的肉體。判斷組成社會將有助於人類生存,又為了維持社會安定而開始隱藏自我本能。儘管以大局來看,這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不想死.想活下去」活動的一環,但學會壓抑本能的結果,使人類超越這世界的生命規則,成為「個人性的生物」。
在這社會上,大家一方面配合自己方便時而群聚時而分離,一方面仍保有一人一具肉體的自我,作為個人而生存。人類無法活得像小魚群那麼酷。有時,比起生死與繁殖,更優先考量的甚至會是個人的私欲,比方說名譽、自尊,比方說「做自己」、「我行我素」、「活得自由」……等等。正因如此,所以人才得以為人。簡單來說,只受本能驅使,只為滿足本能而活的是野獸,不是人。
所以,千波認為對人類而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世界。活在我的世界中的就只有我一個人。活在你的世界中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從我眼中看來,數字就是數字。你覺得的「好吃」和我覺得的「好吃」無法保證是同一種味道。無從確認,也不可能分享。所謂人生,理論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千波感到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讓他人踏入個人的世界,或是複數人活在同一個世界,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骨肉相連的親子,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認真說起來,想去踏入誰的世界或是想被人踏入自己的世界,這種想法本身就不應該了吧。那難道不是一種無法滿足於只擁有自我世界的貪欲表現嗎。
有時,千波感覺自己是一架滑翔機。
這種滑翔機的感覺,和有顏色的數字、拉麵音樂或單字的味道一樣,應該無法和其他任何人共享吧。只有自己看得見,只有自己活在其中的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世界,就是這種感覺。
像架滑翔機的──我。
俯瞰的大地是地球表面。
從千波眼中看來,直到地平線看不到盡頭的另一端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毫無間隙綿延持續。那是無數個岡千波,而同一個岡千波,也就是自己,正從上空無聲滑過,保持一定高度巡航。從天上往下看見的無數個自己,有人交談、有人歡笑、有人嗔怒、有人哭泣、有人發呆、有人入眠、有人喧鬧、有人嬉戲、有人看起來興致勃勃、有人看起來百無聊賴……每個人都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滑翔機岡千波從上空確認著每一張臉,從而理解自己。喔喔,從這邊到那邊每的人都在笑,好像很開心有趣又爆笑耶。就像這樣。
雖然這種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感覺無法與他人共享,至少在大學課堂的下課時間,可以提供給身邊剛好和自己坐同一張長條課椅的美女一點打發時間的話題。
可以是可以,不過。
「我除了說『是喔』還能說什麼嗎。嗯哼。雖然我不太懂那什麼意思,但總之噁心,太噁心了。」
「……妳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是說,妳以為自己活在童話世界裡嗎?對了,聽說吃起士對精神病人不錯喔,給我接招!憂鬱往內!憂鬱往外!噯不對,這樣只是進進出出而已。總之,活在童話裡的人快給我退下!」
「好痛!好痛喔!加賀同學,那個很痛耶!」
──不但被用一句「噁心」打發,還得接受起士脆片接二連三飛來的攻擊,千波真是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聽說香蕉效果也不錯喔?」「什……好痛!」「牛奶好像也很好喔?」「痛!等一下,真的……」「堅果也不錯呢?」「真的很痛,妳住手啦……我不是叫妳別這樣嗎!不要拿起士脆片丟我!」千波不由得抓出一把口袋裡的喉糖,幼稚地站起來迎戰。「呀啊!妳想對我做什麼!」這次換成柿種P的小包裝袋以嗶嗶嗶!的節奏朝千波展開顏面攻擊。千波則從懷中掏出竹筍之里當作盾牌,一邊隔開小包裝袋攻擊,一邊從下面拿出源氏派以上鉤拳的要領攻擊。(註:柿種P,米果與花生米的混合零嘴。竹筍之里,巧克力零嘴的商品名。源氏派,一種心型奶油酥餅。以上皆為日本常見零食)
「夠了沒啊!妳的源氏派碎掉也沒關係嗎?」
「可惡……只、只有這點千萬不要啊……!」
拿下午的點心上演一場丟零食大戰之後,結果兩人還是一起嗑起那些零食了。美女同學也就是加賀香子邊吃邊說:「怎麼覺得剛才好像把熱量都用在本世紀最無聊的一件事上啦……」這點千波倒是有同感。她又說:「算了,要是妳下次又有那種感覺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就是現在!』吧。我想親眼看看妳究竟是用哪種腦袋壞掉的表情飛越莫名其妙的時空,順便好好嘲笑妳一番。」這麼說著,她那一臉壞心眼的側面還是美得可怕。
什麼嘛。千波覺得自己這麼想。
明明長那麼漂亮吃什麼竹筍之里嘛,嘴角還沾了一堆巧克力,這人真是的,怎麼搞的。
「好啊好啊,想笑就請笑吧。我會記得跟妳說的,要是想笑妳就笑吧。是說我現在才發現,加賀同學妳吃掉的也比我多太多了吧。」
「哼!」
記得那時,好像被她那帶有巧克力香的鼻息噴了個措手不及。
要是沒記錯,這段對話應該是七月中旬,上學期的期中考即將展開前的事。畢竟和加賀香子一起吃零食這種事可不是那麼常有,當時這件事也就莫名在千波腦中留下深刻印象。
千波緩緩朝背後轉身。從那之後,過了將近一個月了呢。
在這暑氣未消的八月下旬,小酒館林立的馬路邊,騷動不安的盛夏之夜即將來臨。
因為香子說過「要跟我說一聲」,所以正以現在進行式迎接「就是現在!」瞬間的千波回頭想告訴她。然而,香子根本完全沒注意到回頭的千波。
她正站在千波身後,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撇著嘴角像要發出驚呼,下巴微微往前伸,僵硬的雙手也不知為何輕輕往前伸,整個人凝視前方靜止著。如果要為這一幕加上圖說,大概就是「寫樂」了吧。(註:東洲齋寫樂,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師,所繪人物肖像特徵誇張,極具特色)
在這位寫樂身邊的多田万里也翹起屁股、彎著腰,同樣凝視前方。千波敢斷言至今從沒見過這男人的眼睛瞪得這麼大!但他就是這樣瞪著大眼,屏氣凝神。
嗚噯噯……從喉嚨深處自由發出低沉呻吟,正自己用手像個少女般摀嘴的是二次元君。本名(雖然從沒人叫他本名):佐藤同學。
接著是似乎未曾發現自己正被這邊一行人目擊,一邊親密地和一位千波不認識的纖瘦女子說話,一邊掀開酒館門簾消失在店內的……小柳。
柳澤光央。
──無聲無息,滑翔機滑過天空。
和友人們呆站在盛夏之夜的馬路邊,千波無從得知自己現在實際上到底露出什麼表情。更何況本該嘲笑自己的美女直到現在都還靜止在那裡。
眼前由黑髮地毯綿延而成的地平線,開始激烈扭曲。終於理解發生什麼事的「那一群自己」抬起頭,到處喧嚷了起來。黑髮下的雪白臉龐,宛如陰暗海面接二連三破碎的無數浪花。
大家嘴裡各說各話。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那絕對是小柳吧?小柳竟然跟我不認識的女人在一起!話說回來那人是誰?漂亮嗎?我不知道!沒看清楚!咦?怎麼怎麼?小柳是怎麼了?是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那是他女朋友嗎?他們在交往嗎?咦?小柳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嗎?不是這樣的嗎?
(還是說,這情報已經過時了嗎?)
我說啊,「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嗎?」不會太教人聽不下去嗎?聽不下去!對啊,實在聽不下去!
(……說得也是……)
千波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這並非突如其來的變化。嗯,沒錯。再一次深呼吸。柳澤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一點一滴轉變著,這種事不是早就該料到了嗎。仔細想想,從進入暑假沒多久就有這預兆了嘛。
上個月電研的聚餐也是。還有之前也是。
柳澤他,都沒出現。
從更早之前起,柳澤的缺席就已經在千波的地平線上掀起雪白的浪花了,不是嗎。面對那早有預兆的身影,事到如今又何必心慌意亂。
***
電影研究社的第一學期活動檢討會──換句話說,也是進入暑假後第一次的社團例行聚餐──是在七月底舉辦的。
一年級的桌子在居酒屋包廂最角落,而在這張桌子的最角落……
「咦?今天『柳兄』不來嗎?」
清清爽爽閃閃亮亮刷啦啦啦……全身毫不吝惜散發如此帶著擬聲般美麗風采的,正是師傅。一邊把長及下巴的直髮往耳後一塞,一邊惋惜地垂下眉。
千波雙手抱膝坐在他身邊的座墊上,坐沒坐相。
「就是說啊,小柳那傢伙說什麼要打工,臨時缺席。」
話語裡怎麼也掩藏不住的不滿,連她那異常特殊的卡通娃娃音都難以沖淡。難得的聚餐,難得師傅也來了,難得想要開開心心度過這個夜晚。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因為万里老是提起他,我本來好期待跟他見面的呢。」
「可是……真的『沒辦法』嗎?不是應該以先決定的事情為優先嗎?」
面對語帶責備的千波,師傅只好揮著手說「哎呀,沒關係啦」安撫她。白皙的指尖,優雅的手勢,頭髮滑順光澤的模樣。就連千波也感受到整個包廂裡的女生,不只,甚至包括男生都用某種意義稱得上熱情的視線注視師傅的一舉一動。千波自己也以熱切的眼神守護著他。
「難得師傅第一次出擊聚餐說。」
「呵呵……出擊。出擊聽起來好威喔。」
怎󠄊󠄀󠄃󠄎麼󠄊󠄀󠄃󠄎會󠄵󠄀󠄀󠄂這󠄫󠄹󠄽󠄣樣󠄑󠄘󠄽󠄁啊󠄲󠄊󠄀󠄋,千󠄙󠄗󠄖󠄋波󠄏󠄨󠄷󠄖真󠄮󠄢󠄦󠄙是󠄢󠄃󠄛󠄙傻󠄨󠄧󠄁󠄤眼󠄾󠄪󠄲󠄯了󠄰󠄹󠄥󠄭。只󠄋󠄄󠄫󠄸不󠄠󠄻󠄴󠄖過󠄰󠄿󠄣󠄬,不󠄶󠄹󠄶󠄭是󠄞󠄗󠄯󠄷對󠄦󠄨󠄀󠄨今󠄳󠄾󠄔󠄹天󠄺󠄺󠄄󠄽才󠄐󠄄󠄬󠄼臨󠄲󠄹󠄵󠄵時󠄳󠄭󠄶󠄲放󠄋󠄄󠄤󠄸鴿󠄹󠄻󠄬󠄧子󠄒󠄵󠄾󠄠的󠄆󠄟󠄧󠄢柳󠄤󠄧󠄜󠄺澤󠄍󠄭󠄑󠄨,而󠄬󠄊󠄇󠄜是󠄶󠄍󠄊󠄗對󠄹󠄇󠄧󠄷師󠄱󠄳󠄠󠄪傅󠄘󠄾󠄵󠄦。󠄫󠄝󠄣󠄎󠄪󠄍󠄚󠄢󠄖󠄨󠄯󠄏󠄗󠄓󠄙󠄔󠄛󠄔󠄁󠄰󠄎󠄕󠄍󠄤󠄠󠄷󠄞󠄎󠄞󠄑󠄔󠄇󠄨󠄺󠄃󠄑󠄩󠄯󠄭󠄂󠄛󠄉󠄶󠄰
真是的……明明是個男人,這傢伙怎麼這麼美。V領T恤穿在他身上顯得如此高雅有型。微微偏著頭的夢幻微笑。近乎透明的美肌,臉頰還帶著紅暈,說什麼「啊,不過今天來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好像有點緊張起來了」。憂愁的眼神低垂,睫毛是那麼明顯又纖長,不知道該說他狡猾還是擔心把持不住自己。
「沒問題的,師傅。帶著大慈大悲的心,今天的你依然美──」
別管那麼多了,總之先用抖音唱出讚美之詞吧。在顫抖的餘韻之中,手指筆直指向師傅。
「……千波,妳這是模仿……美輪明宏嗎?」
「不是耶。是西遊記裡的觀音大士,小六時園遊會上表演的。」
「妳演觀音喔?」
「其實我原本是想演沙悟淨。像歌舞劇那樣邊唱邊跳,揮舞長柄武器開路的樣子不是很帥嗎!嘴裡當然還要唱『河童河~童,河童的裸體異常詭異♪』囉!也不想想,龜系生物的甲殼裡卻是賣粉紅色小東西的小店哪。」
「那是……壽司店的廣告吧……?怎麼會這樣?不會有侵權的問題嗎?」
不會啦,我們有申請的。不至於笑不出來,但也有點被打敗。
千波「耶嘿」一笑,聳了聳肩,笑著掩飾自己有點滑鐵盧的搞笑。或許這梗太冷門了吧,不過那當然全都是瞎扯。全部都是瞎扯,所以請別那麼緊張,多給我們看看你的笑容嘛師傅。放輕鬆點嘛。或許是接收到千波的心意了,也可能是看見千波即使搞笑失敗仍不屈不撓的模樣,受到了感動,師傅回應了一個大大的微笑。陽光般的笑容令人安心。
師傅者,羽野氏是也。
他原本是万里在語學課上結識的朋友。聽說俊俏的他因為種種緣故,在夏天時和半同居的戀人分手了。聽了那件事的千波便以「就當轉換心情試試看吧?」為由,邀他加入自己所屬的電影研究社。
既然是自己邀人家加入的,就有責任要讓人家樂在其中。千波希望他能慶幸加入這個社團,為此,只要能力所及,不惜付出任何努力。
──正因千波這次特別看重這件事,柳澤的臨時放鴿子也就更叫她火大了。原以為他會是陪自己一起努力的夥伴,沒想到他竟然爽約了,教人不禁有種被放冷箭的感覺。
此時,店員們伴隨著朝氣十足的招呼聲接二連三走進包廂,將放有盛滿飲料玻璃杯的托盤整盤端上桌。準備乾杯了。千波跪坐起身,俐落地將玻璃杯分配給同桌的夥伴。
「好耶,飲料來了。來,這是啤酒、另一杯啤酒、烏龍茶、還有……這是什麼?」
「啊,那杯葡萄汁是我的。」
「好的──」
為了將玻璃杯遞給坐在斜對面的傢伙,千波一手撐在桌面上,使盡全力伸長嬌小的身軀。臉一靠近對方,那傢伙就在耳邊輕聲說「妳真是幹得好耶」。是不是啊~千波不由得面露得意。
都什麼時候了,還能將那麼美的人帶進社團,自己都覺得自己幹得好。學長姊們也都這麼說著誇了她。
這個法學院電研呢,基本上就是一群自費創作影像作品的人聚集在一起。千波也是其中之一。從以前就喜歡看電影或歌舞劇的錄影帶,因為太喜歡了,光看已無法滿足,儘管沒有太多製作方面的相關技術或知識,還是憑著一股好奇心加入社團。目前雖然還沒完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就當是軟體操作和剪接技術的練習,每天都帶著視為寶物的手提攝影機,至今也拍了不少日常生活中的影像。
透過鏡頭看見的世界,也就是過去自己的視角,隔一段時間再去看時,溫度往往冷卻了下來,彷彿成了和自己無關,無生命的機械式的東西,而這種微妙的距離感對現在的千波來說就是很有趣。將這種趣味昇華為作品發表出來,也是千波的目標。
另一方面,師傅並不是對影像特別有興趣的人。然而他那中性氣質的外表,任誰看來都有成為演員的資質,對立志朝幕後製作發展的人來說,他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一號人物。
入學以來,在校園裡一直有些孤立傾向的師傅,對千波的邀約一開始顯得沒什麼興致,最後好不容易才點頭答應。「我這人很不機靈,大概派不上什麼用場,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嘗試挑戰看看吧。謝謝妳邀我入社喔。」說著,給了千波一個輕柔的微笑……揪心啊!那時強烈瀰漫心頭的鮮明衝擊,或許就是人們所謂的「萌」吧。當下,千波終於理解万里不時掛著作夢似的表情陶醉低喃「總之師傅他啊,就是很好……無話可說的很好……」時的心情。就……就是很好。確實很好。師傅這人,很好。
連這位「很好!」的師傅都來參加了,而且這還是他初次出席社團活動,如此值得紀念的日子耶。
千波環顧人數不足的一年級生這桌,穿著牛仔褲一屁股坐在座墊上,靠著桌緣的手撐住下巴。沿著玻璃杯滴下的水滴沾濕了手肘,令人不悅。而且,不管思考的起點和內容是什麼,結果最後都還是只得出(小柳這傢伙,到底搞什麼鬼)的結論。
『今天要打工所以不出席囉。』
柳澤給自己的聯絡,就只有這句。
落魄公子現在是個貧苦學生,這千波當然很清楚,可是聚餐的事老早就通知他了(四月時領到的行事曆上已經確定了今天的聚餐日期),到底是什麼樣的打工讓他不惜缺席社團聚餐也非去不可?雖說不過就是個社團,不過就是個聚餐,但這次可是學長姊都會到齊的例行活動啊。更何況今天還是師傅在社團頭一次亮相的日子。
跟柳澤提起師傅要加入電研的事時,他也很意外。當時明明還興奮地說「喔喔,就是『那個』師傅嗎?這樣啊,好期待看到他喔」。柳澤似乎從以前就對這位不時出現在万里口中,名喚師傅的謎樣人物暗自感到好奇(其實千波自己也是)。
明明是這樣的啊。
是說。
柳澤最近很奇怪。
沒錯,上次的事也是。那件事有種說不出的怪。該如何看待那件事,千波至今仍不明白。雖然柳澤可能有什麼不想讓自己知道,而千波也不想隨便刺探,但上禮拜那件事畢竟太──
「千波。」
「……嗯?」
肩膀被人輕拍了兩下,嚇了一跳。不知不覺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千波急忙抬起頭,隔著桌子坐在對面的一年級女生小聲告訴她「開始囉,妳在發什麼呆」,千波這才察覺周遭的狀況。
「呃,我是政治學部一年級的羽野紫生。雖然晚了一點,但這次很榮幸能加入電研。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嗯……朋友都叫我『師傅』。」
四周響起一陣輕笑。「為什麼啊!」「竟然一來就當了師傅!」「你收了什麼徒弟呀!」學長姊們紛紛起鬨,大家笑得更大聲了。
師傅正一個人站在千波身邊,身為比大家晚加入社團的新人,正在開始自我介紹。他似乎不是很習慣這種場合,有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微微低下頭。
「那個,如果大家不嫌棄,也請叫我師傅吧……啊、呃?不……不好意思,才剛入社這樣太囂張了吧……!」
從臉到胸口一口氣漲得通紅。不知是否因為那扭動身軀用雙手捧住潮紅雙頰的模樣有點娘,包廂另一頭的學姊們竟然發出「唷喝──」的怪聲對師傅爭相示愛,大概是看到美麗的雄性興奮過頭了吧。太好了,千波鬆了一口氣。大家都能接受師傅,看來沒問題。
今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好不容易沒出大差錯地打完招呼,師傅一鞠躬後,三年級的社長一邊鼓掌一邊督促眾人起立。
「好,為了慶祝師傅入社,就請一年級代表帶領大家乾杯,一年級代表……咦?今天小柳不在啊?那就副領導吧!」
「是!」
千波大聲應答,沒拿杯子那隻手朝四周大力揮舞示意。要是不用這麼誇張的方式強調:我在這!自己那嬌小的身軀可就會輕易地被埋沒在其他人陰影底下了。
沒錯,一年級的副領導是岡千波。而領導,也就是學年代表是柳澤光央……明明是領導,而且還是自願當領導的他對千波說「拜託千波當我的副領導」,現在卻用打工這種理由臨時缺席,真是太差勁了。說真的,他到底是怎麼了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那麼!今晚就由我副領導來帶領大家乾杯!這個嘛──除了要表達歡迎師傅入社的心意之外,也期待社團的大家能共同度過一個充實美好的夏天!預備!乾杯!」
乾杯!
眾人異口同聲,在千波的帶領下高舉酒杯。接著,大家不加思索地將飲料大口喝下,咕嘟咕嘟不斷喝下,一直喝到喘不過氣為止。看到周遭眾人這副模樣,「……咦?」師傅這才趕緊再次舉杯就口。這種事,與其說學習不如說得慢慢習慣了,像這類約定俗成的規矩或社團內流行的事。在電研,乾杯之後總是這樣埋頭猛喝,一直喝到哪個學長姊受不了大吼:「……講話啊!」解除禁語令之後,大家才又再次相視而笑。
還來不及坐定位,師傅就被叫到學長姊那桌去了。你快去吧~千波說著目送他離開,將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乾。一邊被夥伴取笑著:妳還是一樣能喝耶!加點了飲料續杯並一邊笑著回應。
──唉唉。
噗咻。悄悄拔栓,消掉自己的空氣。
只要不說話就很容易埋沒在人群之中的嬌小身軀,想讓存在感消失是很容易的。熙熙攘攘的喧鬧中,獨自縮著身子正座,千波不留痕跡地讓自己隱身於並肩而坐的夥伴之間。抹消自己的氣息,獨自一人,情不自禁想著不在這裡的那傢伙。
以打工為藉口,該參加的聚餐卻不來。
上禮拜的「那個感覺」,在千波從國二之後就面臨發育極限的平坦胸中變得更加鮮明了。
上禮拜,千波邀柳澤一起去美術館。
說起來,還不是因為入夏前一起回家的路上,柳澤看著張貼在車站內的現代藝術展覽宣傳海報,先對千波提出的邀約:「我喜歡這種藝術,展覽開始之後千波要不要一起去看?」展覽看起來頗有趣,於是千波也回答:好啊,一起去吧。接著,夏天來臨,打工回家的路上,千波又在車站內看見海報,發現展覽已經開始,才會傳Mail邀他一起去。與其說是邀約,千波寧可說這是履行早已說好的約定。
在那之前,兩人從未單獨上哪去過。
從大學下課回家路上或是聚餐結束之後一起走、一起在學校餐廳吃午餐、一起在咖啡廳喝茶……這些經驗過去是曾有過幾次。可是兩人單獨約在某處會合再一起上哪玩的這種單獨約會就沒有過了。
所以,這是第一次「兩人單獨」的約會。
可是其中並沒有特殊意義。只不過是因為有這個展覽,小柳又想去。自己被邀約了,也答應了,約定了。然後,展覽開始了,先發現展覽開始的是自己,所以約了他。如此而已。
當然,也不是沒有想跟柳澤見面,想跟他一起玩的心情。大學開始放暑假了,就算能在社團聚會時見面,次數並不是那麼頻繁。要是其中一方不開口約對方,不事先約好的話,根本就沒機會見面。
然而,寄出邀約Mail後過了一小時左右,柳澤傳來的回信竟是『那個喔,有點沒辦法耶』。這樣啊,沒辦法啊,好,那我知道了。正打算當沒這件事時……(嗯?)有什麼不對勁。千波的地平線上的那群自己,宛如雨後春筍般探出頭來騷動。
她們說,等一下喔。
喂喂喂。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不能去,這還說得通。不想去,也還勉強可以接受。可是,沒辦法?這什麼意思?)
那到底是在何種心境之下做出的回覆呢。身為被「沒辦法」這三個字拒絕的一方,千波不由得認為其中「具有某種特殊意義」。
那並非單純因故無法赴約,也不只是普通的拒絕,倒像是特地對千波發出「我可是基於某種重大意志才採取這種行動」的宣言──不,是這樣嗎。不會吧。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就連問都不敢問。
然後便是從這件事之後柳澤的缺席。
宛如深深沉入喧囂熱鬧的聚餐會場底層,千波雙手抓著空酒杯窺視杯底。啤酒瓶遠得伸手不可及,又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說到底,這杯子的容量實在太少啦,給我中杯啤酒啊。
(換句話說……現在這狀況,是他在躲我?)
從現在發生的跡象客觀判斷,或許真是如此。柳澤或許真在躲著自己。
(又來了?)
過去也曾有過這種時期,當時柳澤閃躲的態度還更明顯露骨。
柳澤曾對自己抱持異性的好感。
即使知道這一點,千波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要不然該怎麼辦嘛?無論發自意志或行動(喝醉時除外),柳澤從未具體表示過他所期待的是什麼。難道要我準確摸索出他的期待,採取完全如他所願的行動,寧可甘冒破壞當下關係的風險也非積極「改變」不可?千波並不想這麼做。雖然自己這種態度似乎惹惱了柳澤,他才因此開始閃躲。
不做任何改變的千波,和似乎希望有所改變的柳澤。結果,兩人的關係在那之後也塵埃落定為一群朋友中的一男一女。至少千波是這麼認為,今後會怎麼發展沒人知道,總之現在就是站在這樣的位子,保持住一定的平衡。
然而,那樣畢竟還是不行嗎。還是沒辦法嗎。走到這一步,自己又要被柳澤要求改變了嗎──不,應該說那根本就是一道逼人的問答題。我希望妳採取某些行動!來吧!猜猜看我希望妳怎麼做!猜不中嗎?那就算了!絕交!別跟我說話!這種事,又要展開第二回合了嗎……?
不會吧。真的不行啊。我可沒那能耐陪你玩這個。
(不,等等……)
將抓在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千波習慣性地伸手撫摸自己光潔的額頭。一頭長髮今天編成一根麻花辮,垂放在背上。
一切或許都還在可用巧合解釋的範圍內,要這樣想也不是不行。美術館那件事,或許只是剛好他用了那種態度回應。今天也可能只是剛好有什麼原因使他無論如何都必須以打工為優先,說不定小柳自己也很無奈……嗯,或許,或許只是這樣。現在做無謂的推測或指責都還太早。
千波身子一扭,坐了起來。遞出小盤子喊:「給我炸雞塊──」坐在配菜區附近的女生這才「咦?千波妳在啊?給妳給妳,快吃吧!」說著夾了兩塊大的放在盤子上。振作精神抓緊筷子,好,吃吧。
總之,今天就先接受一切都是巧合這個說法,開心聚餐吧。等一下也要跟師傅說更多話。這麼決定之後,夾起炸雞塊,張大嘴巴正想大口咬下的千波鼻端卻忽然遭受暴力襲擊。
噗嘩!一股妖艷香氣飄散,強烈的脂粉花香味。
「嗚哇……!」
化學人工花田的氣味薰得千波頭暈腦脹,食慾當場消失。被瞬間湧上的嘔心感嗆到,手中的雞塊還來不及落到舌頭上就又放回小盤子裡。
「噯,我說小岡啊。」
好臭!差點脫口而出,幸好沒真的說出口……乾脆稱為公主臭的過度強烈香氣,發自一位正滑進師傅身邊座位的學姊身上。
三年級的玲那學姊。
「有件事想跟妳商量一下,可以嗎?」
說著,她拿出手鏡,檢視自己的臉和瀏海。
「是!請問什麼事呢?」
留著一頭視直順為生命的長髮,身上是半露渾圓飽滿雪白胸脯的迷你連身洋裝,腰上繫著凸顯腰圍的腰帶。大濃妝強調著洋娃娃般的五官輪廓、果凍也似的雙唇、亮晶晶的眼影,最後大概是從頭上淋上香水還是怎麼了吧。
這個人,是去年法學院選美的亞軍。「其實啊,玲那是系小姐亞軍喔~」這話是從她本人口中說出來的應該沒錯吧。迎新聚餐時聽了她這麼說,千波報以「好厲害喔」,她本人卻說:「一點也沒什麼好厲害的~!亞軍什麼的一點意義也沒有!」據說是這樣。
因為,就學中只能報名參加一次啊!既然如此,玲那就再也沒機會得冠軍了吧!先當上從各系小姐中脫穎而出的大學小姐,再從各校大學小姐中被選為大學小姐中的大學小姐!經過這番選拔,被媒體報導出來後,加入某家經紀公司!玲那原本可是打定主意走這條大學小姐選拔途徑的耶!結果竟然只得了個系小姐亞軍,簡直就是最差勁的結果嘛,也完全沒有媒體來採訪,一點好處都沒有。雖然有拿到五萬圓旅遊券的獎品啦,但那種回報未免太少了,玲那完全不能接受~!站在舞台上堆了那麼多笑臉才只有這些回報,說起來超不划算的吧~!
……啊,喔──千波也只能如此搭腔。這個人的價值觀和自己完全不同,到了一個令人佩服的地步。
話雖如此,她人應該是不壞。除了香水噴過多之外,對千波也沒什麼危害。受到危害的是柳澤。
不是那種發自惡意的危害,但她似乎很中意柳澤,有一陣子相當露骨地對他窮追不放。比方說,千波就看過她在聚餐後硬是纏著柳澤嬌嗔:「人家不想回去嘛~今晚住你家?」或是一邊嚷著:「啊~人家喝醉了。」身體一邊緊貼著他,柳澤的手肘因此還埋進那豐滿乳溝之間好幾秒。此外,千波雖然沒親眼看見,但也聽說過她沒經過同意就找上門,闖進柳澤房間的事。畢竟是學姊,柳澤也不好強硬拒絕,但對於現代男生中算是特別有精神潔癖的柳澤而言,在學姊放棄之前似乎為這件事煩惱了好一陣子。
因為曾有過這些事,總體來說在千波心中並不是很喜歡這位學姊。
從這樣的玲那學姊口中冒出的要求是:
「小岡啊,聽說妳跟那個叫加賀香子的美女很熟?就是那個啊,有陣子對小柳死纏爛打那個女的。」
那是妳自己吧──當然這話並沒說出口。意外的是,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這個名字。
「加賀同學嗎?該說很熟嗎……是有一起去喝過幾次啦。」
「玲那啊,想找那女生一起去聯誼呢。小岡可以幫我搞定嗎?」
聯、聯誼?找加賀香子去嗎?想都不用想,千波立刻用力搖頭。
「我覺得……應該沒辦法。加賀同學不是那種對聯誼有興趣的型。」
「咦~為什麼?下次聯誼要來的可都是重要角色,我不想在女生的水準上妥協啊!」
所謂重要角色,不用問也知道,是對玲那學姊而言重要角色的意思吧。
「妳想想看嘛,玲那也差不多該開始認真思考就職的事不是嗎?這時候人脈可就很重要了,妳懂的對吧?看怎樣,小岡妳不來沒關係,但幫我叫那女生來。身為學妹,妳不會不幫這個忙吧?」
「就算妳這麼說我也……」
千波聽說過玲那學姊將來想從事的職業。第一志願是女主播。其次是氣象播報員。再來是體育節目播報員。不一定要專屬哪家電視台沒關係,但絕不去地方電視台。大概就像這樣……最後的目的是藉此──嫁給名人!
就正常管道來看,這希望實現的可能性相當低。姑且不論玲那學姊這人怎麼樣,首先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問題就是:敝校雖不是默默無名的大學,但也不是得過關斬將才進得來的那種菁英等級,光憑這點就很清楚了。既然成為大學小姐中的大學小姐,以「那個最漂亮的女生」身分加入演藝經紀公司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玲那學姊想要靠關係進入業界,就只能站穩「不管多漂亮的女生跟她都是朋友」的立場了。聯誼對她而言和談戀愛一點關係都沒有,裡頭有的只是業務考量,只是如何創造人脈打關係。為此,玲那學姊安排了相當吃緊的聯誼行事曆,這事在社團內早就是出了名的話題。
千波心想,如果用最難聽的話來形容,說學姊這樣幹的是老鴇的勾當也不為過。老實說,自己一點也不想主動幫她,更別說那個全身上下都以自尊武裝的女王蜂加賀香子會甘願成為學姊手底下的一顆卒子。要是敢拿這種事去拜託香子,搞不好千波自己還會先遭殃。
千波再次搖頭重申。玲那學姊那張精緻的洋娃娃臉上立刻露出不悅的神情。
「妳的意思是說,玲那請妳幫忙妳也不願意?」
「嗯呃──這麼說好了,不但我沒辦法問她,她也絕對、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加賀同學和男友正在熱戀中,對聯誼根本不屑一顧啊。再說,我和她男朋友也是朋友,站在我的立場也不好邀她啦。」
「……啥?真的假的?真沒用!」
學姊不爽地嘖了一聲,即使如此,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瞪著派不上用場的千波,玲那學姊開始到處找人出氣。
「是說,今年的一年級怎麼都是些沒用的傢伙啦?這屆真是招生失敗。」
和千波同坐一桌的一年級生馬上察覺矛頭指到自己身上,不禁尷尬地僵在原地。其他學長姊安撫著說:「怎麼突然這麼說?」「玲那突然抓狂了。」每個人都在苦笑。
「我有說錯嗎?今天也是啊,小柳又缺席了吧?而且理由還是為了打工?這太扯了啊,學長姊們都排除萬難出席了,一年級小鬼竟然說什麼打工不能來?太沒禮貌了吧?是說,小柳上次期考結束時的聚餐也不當一回事蹺掉了吧,我聽過二年級的抱怨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
哎呀,糟糕。千波也僵住了。看來矛頭正轉向現在不在這裡的那人。儘管直到剛才自己也在心裡抱怨他差不多的事,但連學長姊們都這麼想可就糟了。
更糟的是,坐在隔壁桌的另一個學長立刻接口:
「那件事我也聽說了。因為不管怎麼等他都沒出現,二年級的就打電話問他現在人在哪?結果他竟然說『不好意思我還是不去了』,連理由都沒說。」
「啊──剛才他們在抱怨的就是這件事喔?」
玲那學姊滿足地撥撥頭髮,耀武揚威地點頭。
「小柳那傢伙太瞧不起人了吧。得意忘形,他是不是誤會什麼啦?這樣根本就沒資格當學年領導,真的,乾脆以後都不要來啊。我看那傢伙退社算了。」
──不被接受的單戀心情,竟然變得如此尖銳扭曲。話中滲出的露骨惡意連一旁的千波聽了都不禁倒抽一口氣,玲那學姊卻更變本加厲。
「是說啊~就玲那個人的想法~是希望開除他的社籍啦。反正打工什麼的想也知道是謊言,一定是在哪迷上某個無聊女人,猴子似的沉迷男歡女愛了吧?身為社員之一的立場、身為領導的責任、做人的禮數什麼的,一定全都在性慾的威力下隨內褲一起脫掉了吧?總之這種人最爛了!我們就以違反社團風紀之名放逐他吧~~~!」
這……再怎麼說,這話也說得太過分了。
這太過分了。即使連社團學長姊也看不下去,提醒玲那學姊「這麼說就太過分了」,但千波還是無法接受。玲那學姊依然堅持「我說的是事實吧!」什麼嘛,哪裡是事實了。根本幾乎都是妳腦中的妄想。
要是香子在這裡,絕對會反駁回去。她一定會用更過分的話語要那張果凍嘴住口……啊啊,快覺醒啊我體內的加賀香子!快反駁她!打斷她,讓那女人閉上嘴啊!絕不容許她再說出更多傷人的話!
千波丹田用力,朝斜上方微微抬起下巴,企圖露出香子平常那種冷漠的睥睨眼神……看來自己這張臉是沒辦法了,只好做出最燦爛的笑容。轉向玲那學姊,將與生俱來的不自然娃娃音裝得更愚蠢幼稚:
「……說不定他是因為太害怕猴子似的露出半個胸部強迫他男歡女愛的某人,才會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啊~?」
轉動眼珠,故意眨巴無邪雙眼……講了。
講出來了!
「……」
玲那學姊馬上發現那是在講自己,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的嘴立刻閉上。不久,只見她氣得肩膀顫抖,臉頰漲紅,粗魯地推開桌子站起身。
尷尬的沉默幾秒鐘後,學長姊中的一人低頭輕輕噗嗤一笑。像被傳染似的,其他人也跟著笑了。「喂喂!」有個學姊這麼說著輕敲了一下千波的後腦勺,即使如此,那位學姊自己也忍俊不住。
並排坐在對面的一年級夥伴偷偷朝千波豎起拇指。多謝!千波豪邁點頭致意,(幫你出氣了唷,小柳)腦中浮現不在這裡的型男那張臉。雖然自己剛才還為了他的缺席嘀咕抱怨,但學姊的話實在教人聽不下去。
槓上的對手是學姊,嗆完之後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再說,今後的發展或許有得瞧了。即使如此,身為朋友、身為夥伴,怎麼能裝作沒聽見。就像友艦遭受攻擊時,我方也得開砲迎擊一樣啊。為你報一箭之仇囉。
──經歷了那件事,來到幾天之後的今晚。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千波終於理解了,應該。因為這麼一來事情就都說得通。
剛才,和自己不認識的人一起從居酒屋門簾底下鑽過的柳澤側臉浮現腦海,一次又一次浮現。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香子還踩著勉強的腳步向前走,雙手也還沒完全脫離寫樂的姿勢。万里朝香子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一臉狼狽的樣子明顯心裡有鬼。「就那間店吧,那間店可以吧?」二次元君焦慮地指著某間居酒屋,千波一邊點頭「就那間吧」,心裡一邊還在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從來不知道,柳澤也有那種表情。
看起來既開心又畏怯,明明一臉高興卻又帶點說不出的痛苦……這就是柳澤剛才的表情。看到柳澤護著對方先走,同時一邊拚命看對方臉色一邊配合對方步伐的模樣,在那幾秒內千波便已瞭然於心。
他,正在戀愛。
最近很難約他出來的事,即使千波邀約也回答「沒辦法」的事,原來都為了這個理由。
不過,眼前的事態和上個月聚餐時玲那學姊那充滿惡意的臆測完全不同。對柳澤來說,現在是認真的,賭上真心的緊要關頭吧。這麼一想就完全合理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從滑翔機的角度俯瞰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如今那裡恢復一片平靜,黑髮地毯只有輕微的晃動。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為了小柳好,大家別再騷動了吧。這樣對小柳才是好事啊,就這麼辦吧。這樣比較好。
(……進入守護模式了啊。)
無數個自己的黑髮頭顱之中,只有一張白色的臉像搞錯什麼似的抬頭望向天空。那張臉上茫然的表情有點滑稽,正仰望著天空中無聲滑過的滑翔機。
什麼嘛。
妳想說什麼。
掠過上空,千波眼睜睜看著黑髮頭顱軍團將還來不及說什麼的白臉團團圍住,在「住嘴住嘴給我住嘴」的聲浪下被擠潰而死。這就是所謂的「抑鬱而終」吧。還是「死人不會說話」。
言語詞彙真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