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聽好囉?

如果妳在神殿深處迷了路,

一定要把兩隻耳朵緊緊摀住。

如果,只是如果喔,如果妳聽到了聲音,

一定要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沉默不多作回應。

如果妳回應了那個聲音,

被他知道妳有耳朵的話……

一定會被「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吃掉的。

孩子們的聲音迴響在神殿挑高的天井與純白的樑柱間。

「喂,她來了喔!」

「吊車尾的沒用傢伙來啦!」

圍在飲水區旁的少年們出聲嘲諷的,是個頂著一頭茶褐色自然捲髮、擁有一雙如初綻的紫羅蘭眼瞳的少女。她正緊咬著下唇,佇足在少年們面前。

「喂,托托!今天的考試妳考了幾分啊?」

其中一個少年不懷好意地扯開獰笑問道。

「尤安,這樣太可憐了,別問她這種事啦!」

站在一旁的另一個少年用故作氣憤的語氣說完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當然是考零分啊!」

幾個少年隨即放聲大笑。

少年們天真無邪的殘酷笑聲,不斷在神殿挑高的天井間迴響。

「才不是呢!」

遭受嘲弄的少女發出悲鳴般尖銳的叫聲:

「才不是才不是才不是!人家才沒有考零分呢!」

像是被狠狠咬了一口般吼出來,但少女卻沒辦法舉步走向那些少年。

少年們臉上滿是掩不住的譏嘲笑意,還刻意炫耀似地發出「嘿~?」的怪叫聲。

「不然是十分嗎?還是二十分?我今天可是又考了一百分喔!」

這句話讓少女臉色登時刷紅,難以承受地立刻轉身從少年面前跑開。亂成一團的茶褐色捲髮在頸邊晃動。

為了逃避那些無所不在的譏笑,套在小靴子裡的雙腳不停在神殿的長廊上奔跑。

少女長得太過嬌小,視野也不夠寬廣,所以在彎過轉角時,才會一時不察地撞上從正面迎來的人影。

「呀啊!」

少女輕叫了聲,一屁股跌坐在地。

「托托,妳在做什麼!實在太沒教養了!」

和少女相撞的,是個身穿長袍的老嫗。

「蕾、蕾瑪老師……」

「神殿的長廊不是用來奔跑的地方,這句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吧!」

歇斯底里的斥責,讓少女害怕得瑟縮起肩膀低頭認錯:

「真、真的很對不起……」

少女雖然以蚊吟般的囁嚅表達了自己的悔意,但老嫗的眉毛卻吊得更高了。

「妳的魔法成績原本就很差了,要是再不乖乖聽師長的話,我看妳總有一天會被逐出薩爾瓦多家族!」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蕾瑪老師……」

抱緊懷中的書本,少女只能一而再地不斷道歉。也許老嫗罵完氣也消了,只見她從鼻間哼了一聲後,便轉頭踱向神殿的另一頭。

被留下的少女垂頭喪氣,拖著沉重的腳步從神殿長廊的一隅慢慢走開。

位處沿海地帶的王國──嘉達露西亞。

這個王國位於大陸盡頭,雖稱不上壯麗,但聚集在港口的船舶貿易所帶來的經濟收益,卻能讓擁有悠久歷史的王族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可說是相當豐饒的國度。

國家中央建立了一座雄偉的城堡,比鄰而居的是座以純白石塊建造而成的神殿。

這個國家雖因貿易而繁榮,但守護王室千秋的並不只有財力和武力。擔負起這個國家最重要力量的,其實是種名為「魔力」的異質能力。

緊臨著皇城,居住在那座石灰岩神殿裡的,是群被冠上「薩爾瓦多」之名的人們。

他們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授命鑽研魔法以守護這個國家與王族,是個具有強大能力的魔法師集團。

名叫托托的少女──正確說來,她的名字叫薩爾瓦多.托托。在這個不怎麼看重名字的國家裡,只要一說出薩爾瓦多的姓氏,卻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包括托托在內,也是承襲了這份血緣關係的「純正」薩爾瓦多家族成員。托托的父親和母親並不算特別厲害,但的的確確都是具有魔力的魔法師。儘管純正的血統日漸稀薄,但托托確實是這個薩爾瓦多直系家族最末裔的名門之後。

人們稱他們為薩爾瓦多家族,但並非以血緣關係為依據,而是因為他們身上都具有魔力,也將魔法知識加以體系化並分享共有,進而團結成一族。薩爾瓦多家族每年都會讓魔力受到認可的孩子接受特別教育,再為其冠上薩爾瓦多之名。在這之中,原本該是薩爾瓦多家族內最具資格的托托,卻生來就不俱備魔法的才能。

雖然還不至於到完全沒有魔力的地步,但潛藏在她體內的魔力少之又少,而她又缺少那份能驅使魔力的能耐。

在培育魔法師的神殿中,一提到「薩爾瓦多的無能者」,指的當然就是成績最差的托托。

托托其實並不討厭念書,何況她從小就格外愛書,還常為了看書而在神殿的書庫裡流連忘返。只可惜她天生就沒有驅使魔力的才能,所以那天托托也只能嘆著大氣,一個人默默在神殿的長廊上漫步著。

正準備走過一扇半開的門扉時,裡頭傳來的對話讓托托無意識地停下腳步。

「──老師,關於托托的事,您打算怎麼辦呢?」

他們提到自己的名字。托托覺得從腳趾到大腿彷彿都結冰了,只能愣愣地佇立在門口縮緊身子,小小的耳朵自然而然豎了起來,傾聽房裡的對話。

「說得也是。托托她啊……再繼續這樣下去,別說是宮廷魔法師了,恐怕連想當個普通的魔法師都有問題啊。」

房裡的兩人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他們所談論的確實是關於托托的閒言閒語。

就算托托早已習慣承受師長的怒氣,但這些話卻好似鈍重的凶器般狠狠砸向後腦杓。比起讓樹木枯萎的冬日寒風更有甚的冰冷,使得喉嚨深處都為之凍結。

「我是這麼認為啦,不如把托托當作養女送人好了,讓她生活在市井裡對她而言也比較好不是嗎?像她那樣的孩子啊──只會有損薩爾瓦多之名,您說是不是啊?」

(只會有損薩爾瓦多之名。)

聽到這句話時,托托不由得狠狠咬住下唇。雖然拚命想要忍耐,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落下。

不行……不行……

絕對不能發出聲音來。

(托托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傢伙,他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

如果現在出聲,一定會被趕出薩爾瓦多的。

托托忘了自己原本想到哪裡去,一旋踵就拚命邁開腳步狂奔。

她的胸口彷彿破了個大窟窿,又好像失足跌落空無一物的黑暗中,呼吸變得好困難、好難過……

托托的家就建在神殿旁。

「……媽媽,爸爸去哪兒了?」

那天夜裡,托托偎向正在編織衣物的生母,怯怯地開口問道。

「爸爸他還在宮廷裡呀。因為有客人來,他們現在應該正在談話吧。聽說是個從遙遠的東方島國前來的客人呢。」

生母雅麗的視線沒有從手裡的編織品上移開,就像平時一樣輕聲回答。托托的父親是宮廷裡的魔法師,也負責當中一部分的公務。

「媽媽,妳聽我說喔……」

「怎麼啦?」

托托低垂著頭,有些躊躇,但還是輕輕開口道:

「托托……托托就算沒辦法使用魔法,應該也無所謂吧……」

我還可以待在這裡嗎?

我還可以當媽媽的孩子嗎?

把占據心裡的疑問說出來,或許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但聽到女兒這麼說,雅麗卻停下編織的動作,抬起頭來與她正眼相對。

「妳在胡說什麼啊?」

母親的聲音透露出些許怒氣。

「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呢!學習魔法是很重要的事,妳想偷懶可不行喔?妳可是受到世人讚揚的薩爾瓦多家族後代啊!」

這些話已經聽過太多次了。事到如今還這麼說,事到如今還在叨唸著薩爾瓦多家族,托托覺得自己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瞬間繃斷了。

「媽媽是大笨蛋!」

眼淚滑落臉頰,托托嘶聲大喊,忍不住抓起身旁的毛線團丟了出去。

「我最討厭媽媽了!」

丟下這句話後,托托頭也不回地衝出屋子。身後傳來雅麗的呼喊聲,但托托只是一個勁地哭泣,在深夜時分一路奔向被夜色籠罩的神殿。

脫口而出的那句「最討厭了」不停在托托心裡迴盪。

其實托托自己也很清楚……

最討厭的不是媽媽。

而是──只能當個吊車尾的、無能的自己。

拚命跑著、跑著,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來到神殿的書庫前。

遠方傳來大人們交錯的腳步聲。他們可能正在尋找自己……一想到這裡,托托突然感到非常害怕。

如果,現在被他們抓到……

自己一定會被當成沒人要的孩子,隨便送給哪戶人家當養女吧?

托托在學校裡並沒有太多朋友。但不管是那些老愛對她惡作劇的男孩子,或總說「托托少了我們就不行耶」的那幾個很照顧她的女孩子們,托托真的一點也不想和他們分開。

就算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傢伙,她還是生在薩爾瓦多家的托托呀。托托哪裡都不想去,也不認為自己有本事能到什麼地方去。

試了好幾扇窗,總算發現有扇鎖頭壞掉的窗戶,正好能讓托托從那裡爬進書庫。除非身旁有大人陪著,否則小孩子是不被允許單獨進入神殿書庫裡的。

老舊的書籍散發沉鬱的香氣。熟悉的書本氣味總能讓托托感到心情平靜,卻也有種幾乎要被橫亙在眼前的黑暗吞噬的錯覺。

遠方傳來呼喊托托名字的聲音。

為了逃避那些呼喚聲,托托不停往書庫深處走去。

那是平時絕不被允許接近、放了禁書的櫃子。在禁書書櫃的更深處,還有一道上了鎖的門扉。

托托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薩爾瓦多的孩子們之間,有個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

在這座神殿的某處,有隻數百年前就遭到封印的強大魔物沉睡著。

那隻魔物一直引頸期盼,自己能從封印中得到解放的那天到來。

如果,這裡就是魔物棲身長眠之處……這樣的念頭瞬間掠過托托的腦海。怯怯地觸碰門扉上的鎖頭,這把鎖也和窗鎖一樣十分老舊,經年累月下來都已經腐朽了。試著往門板上敲幾下,沒想到鎖頭一下子就被敲壞了。

該怎麼辦才好呢……托托心想。

該怎麼辦才好?

門的那頭,似乎有誰在呼喚著自己。

「托托,妳在這裡嗎?」

就在這個時候,書庫入口突然傳來聲音,托托嚇得肩膀猛地一顫。

那是白天時,要求「把托托下放到市井去吧!」的其中一名老師。

(討厭……!)

托托不作多想地推開眼前的門扉,閃身躲入了門的另一頭。

那原本是扇用金屬製成的沉重大門,但另一頭好像有人在為自己開門般,托托一點也不費力地就把門推開了。

門的另一頭,是整片如漩渦般渾沌的黑暗。

(……!)

沒有半點光亮、沒有窗子,連月光也無法透進。

這是個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間。

突生的強烈恐懼讓托托忍不住想放聲哭叫,但還是硬生生地抑下衝到嘴邊的嘶喊。

孩子們口耳相傳的謠言,還有下文──

被薩爾瓦多捕獲的魔物,聽說是個會吃人的魔物。

那個食人魔物在剛出生不久,就曾經吃過一個人。

但被魔物當作餌食吃掉的那個人耳朵上戴著除魔耳飾,所以魔物無法吞噬他的耳朵。

把人吃掉之後,原本可以幻化成人形的魔物,卻只得到一個不完整的身體。因此他才會遭到封印,陷入沉睡。

──在沒有窗子的房間裡,不知打哪兒吹來的暖風輕輕拂過托托的臉頰。

所以啊……老嫗曾經說過:

所以就算遇見了魔物……

也千萬不可以出聲喔。

就算魔物開口和妳說話……

也絕對不能回答。

(是 什麼 人?)

意識到這個聲音時,托托忍不住膝頭一軟,跌坐在地。

確確實實聽到了,那低沉渾厚彷若呻吟的嗚咽,又像是遠方傳來拉長了聲音的狼嚎。

托托的身體因恐懼而痙攣。

(妳是 什麼 人?)

詢問聲中帶有某種物理性的壓迫襲向托托。

(──────薩爾瓦多。)

就連這個姓氏,聽起來都像詛咒一般。

托托顫抖著用力閉上雙眼,緊緊摀住耳朵。

(妳 有 耳朵 嗎?)

不可以回答,絕對不能回答他。

魔物在找耳朵。為了得到一副完整的身軀,也為了對封印自己的薩爾瓦多進行復仇。

(妳有耳朵嗎 有耳朵嗎──)

魔物不停追問。看不見他的身影,就只有聲音,他的聲音不停追著自己。

托托就算想逃也逃不開,也沒辦法呼喊。只能蹲在原地不停顫慄發抖。

(把 耳朵 給我。)

亟欲得到耳朵的魔物所發出的聲音,猶如挾帶了風暴似的雷厲風行。

但這個時候,突然有個聲音竄入托托耳裡。

(媽媽……在哪裡……)

那的確是魔物的聲音沒錯。但他喊著媽媽的聲音,卻是全然不同的語調。

好似迷失了方向,有些怯懦、需要有人伸手幫他一把。

托托忍不住抬起頭,開口問道:

「你在……找媽媽……?」

那只是托托無意識的輕喃,但這句疑問卻在黑暗中造成令人驚訝的迴響。

糟了!當托托這麼想的時候,一切都為時已晚。

騷動不已的黑暗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般──

(找)

(到)

(妳)

(了)

下一秒,有「什麼東西」輕輕撫上托托的耳朵。

撕裂般的悲鳴從托托喉間按捺不住地逸了出來。

鬆手任意識散去的瞬間,最後在黑暗中閃耀的是──

水藍色的……美麗光芒。

感覺世界的嘈雜愈來愈誇張,托托緩緩睜開了雙眼。

「托托……!托托!」

搖晃托托肩膀的這隻手,來自她的母親。但托托感覺得到,這跟每天早上媽媽叫自己起床時的感覺全然不同。

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到底是哪裡變得不同了?

「托托,妳沒事吧?認得出媽媽嗎?」

沙沙沙,媽媽雅麗的聲音裡混入了一些雜音。簡直就像站在漫天塵埃中說話一樣。

話說回來,自己到底是睡在哪裡啊?陌生的寢具觸感讓托托感到困惑。

「……媽、媽……?」

「啊啊,托托,真是太好了……!」

眨了眨眼,托托張嘴吐出細若游絲的聲音,雅麗隨即激動地將她摟進懷裡。站在一旁的父親也總算放下心中一塊大石似地呼了一口氣。

(好吵喔。)

躺在母親的懷裡,托托不由得這麼想。明明被這麼溫柔地擁抱著,但率先竄上心頭的卻是這樣的想法。並非拒絕,而是……

(到底怎麼回事啊?這個世界變得好吵喔……)

有好多好多的聲音。好多聲音不停傳進耳朵裡,就像同時在耳邊聒噪不休般。雖然知道這些雜音都是人與人之間的對話,但其中混雜了太多異國語言,托托都快搞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了。

就連被擁抱的感覺都有點怪怪的。頭雖然安穩地枕在媽媽胸前,但好像……有什麼東西「應該存在,卻消失了」──

「托托醒了嗎?」

房間入口傳來詢問聲。

「尊師大人……!」

雅麗慌張地鬆手放開托托,整了整自己的儀態。

步上前來的是一個老人。他身後跟著好幾名魔法師,托托曾在祭典的席位上遠遠眺望過這位老人。但當時隔了好一段距離,托托只能遠觀。老人有一把長長的鬍鬚,和一雙凹陷的灰色眼瞳。

他是率領嘉達露西亞王國的魔法師集團「薩爾瓦多一族」的長老。

「尊師大人……?」

「托托,妳還好嗎?」

尊師淡淡地開口,逸出低沉嘶啞的嗓音問道。

托托求助似地抬頭望向雅麗,雅麗便壓低聲音對她說:「要好好回答喔。」

雅麗發出的明明是耳語般的輕聲,但托托卻覺得她好像附在耳邊大吼大叫似的,連腦子裡都產生了迴響。

「我、我沒事……」

雖然頭昏腦脹的,托托還是皺著一張臉吶吶答道。

「沒有哪裡覺得怪怪的嗎?」

類似風聲的各種囁嚅耳語震動耳膜。

托托難耐的想抬手摀住耳朵,當掌心貼上頭部兩側時,她總算發現了──

「!」

空空的。

原本該在的東西竟「不見了」!

「托托啊……」

尊師緩緩開口,托托的父母也隨之露出沉痛的表情。

「尊師大人……」

托托的語氣有些恍惚,愣愣地出聲道:

「托托的耳朵被吃掉了嗎?」

沉默幾許,尊師靜靜點了點頭。

(啊啊……)

啊啊,原來如此──托托心想。會感到震驚是當然的,但是,托托其實覺得無所謂。當然不是完全無所謂,但總覺得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很理所當然的。原來一切都不是夢啊!

原來自己的耳朵真的被吃掉了。

因為,這也是應該的嘛,誰叫托托「回答」了呢。

「尊師大人,托托的耳朵雖然被吃掉了,可是卻聽得很清楚耶,這是為什麼啊?」

托托認為,既然耳朵被吃掉了,照理說應該什麼聲音都聽不到才對。被吃掉耳朵的自己好像留下一個窟窿,傳進窟窿裡的聲音音量是以前還有耳朵時所無法比擬的。

聽托托說完後,尊師布滿皺紋的苦惱臉孔又再次頷首道:

「啊啊……果然變成這樣了。是因為殘留了阿貝爾達因的魔力吧,妳和他或許已經產生『連繫』了──」

「阿貝爾達因?」

那是托托從沒聽過的名字,但這個名字卻在胸臆間鼓動著。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就連指尖都泛起一陣酥麻感。

「尊師大人,托托她沒事吧……?」

站在一旁的雅麗擔憂地出聲。尊師對隨侍在側的魔法師下達了一道指令:

「──把封印布拿上來。」

話音剛落,在一旁待命的魔法師隨即恭敬的遞上一塊布巾。

尊師接過豔紅的布巾,像是遮掩般覆住托托的耳朵,在下顎位置打了個結。

「啊……」

原本一直騷擾著托托的雜音瞬間消失,就像過去一樣,托托的世界又再度恢復了以往的寂靜。

然後,尊師以判罪般的莊嚴口吻向托托宣判道:

「托托,妳聽仔細了。妳闖進了封印的房間,被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吃掉了耳朵。因為如此,現在妳的耳朵有魔力棲宿著。」

這些話不是說給托托聽的,而是在向周圍的人們宣告:

「現在的妳,和食人魔物是相通的。」

啊啊──雅麗發出一聲喟嘆。

那是混合了絕望與恐懼、諦觀與悔悟的一聲嘆息。

看媽媽對眾人低下頭,托托也開口說了聲:「對不起。」但托托其實不懂自己到底為了什麼事道歉。是因為闖進了那個被封印的地方嗎?

「不。」

尊師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能把錯都怪到這個孩子身上,沒注意到封印已變得薄弱不堪的我們也有責任。那東西也被封印數百年了,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得重新施加更強韌牢固的封印才行,想來也算是幸運吧……阿貝爾達因的封印已經完成了嗎?」

最後一句話,問的是站在他身旁的魔法師。

「是……配合原本的封印,所有的魔法道具都已經更新了。」

「真名的效用還在嗎?」

「……目前還沒有問題。」

得到魔法師沉聲的回應後,尊師靜默地頷首道:

「好,那就繼續監視吧,可千萬別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如果讓他得到新的真名,再度跑到外面的世界,可就不得了了。」

「屬下明白。」

接著,尊師轉頭看向托托。

「讓身體好好休息吧……待狀況穩定下來後,我再來決定妳的處分。」

年邁的魔法師目光是如此犀利嚴峻,幾乎要貫穿了托托的眼瞳。

留下這句話後,尊師旋踵離開房間。

直到尊師的背影走遠了,爸媽仍沒有抬起頭。於是托托問道:

「……處分是什麼啊?」

茫然不解的托托問出了心底的疑問。

但母親只是一臉沉痛地望著女兒的臉孔。

父親蹲了下來,與托托四目相交,緩緩開口:

「托托,妳聽好了……現在的妳和食人魔物已經無法切割了。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裡,可能又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

食人魔物、無法切割、處分。

這些詞彙都好困難,其中所包含的意思更是艱澀。但是,托托了解父親的意思。

雖然聽不懂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但托托明白雙親想傳達的意圖。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啊啊,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托托因抽噎而扭曲了臉孔,眼淚一顆顆不停滑出眼眶往下墜。

父親雖然把女兒擁進懷裡,但托托卻沒有依偎在溫暖胸懷的渴望。

被封閉起來的耳朵空洞裡──

似乎聽見分離的腳步聲正悄悄接近。

托托被帶到王宮的客房,她必須在這裡生活一段時日。

她被禁止進入神殿,也禁止參加魔法課程。只能待在華麗的房間裡,過著徹底被監視的生活。父親和母親雖然每天都會來和她說說話,但托托卻對他們兩人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連托托自己都不明白拒絕他們的理由。

但是,如果再過不久就必須分別──那麼,托托連話都不想再和他們多說一句了。

在托托被帶到這個房間過了幾天後,一如往常來訪的父親身旁,出現了一個有著黑色眼睛、黑色頭髮,全身上下散發著異國風情的陌生男子。他對托托招了招手。

「妳……好,初次……見面。」

不流利的招呼斷斷續續從他口中說出。

「托托,妳聽爸爸說。這個人啊,是從遙遠的島國乘著貿易商船遠道而來的,而且他對魔法也很有興趣……從他口中可以聽到許多有趣的故事呢。」

父親很擔心托托會將自己封閉起來,所以才特地帶來這個異邦的旅人。

托托的父親轉過頭,用不太標準的異國語言向異國男子說了些什麼,好像是在告訴他關於托托的事吧?

從男人口中逸出的言語聽起來就像不可思議的咒語,托托的一雙眼睛忍不住直盯著那個男人。如果耳朵還在,她一定也會豎耳傾聽他所說的每句話吧。

待父親解釋完後,男人又轉而面向托托。

「妳……好,初次……見面。」

又是那笨拙不流利的招呼。

托托凝視眼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終於顫抖著微微張開嘴唇: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薩爾瓦多.托托。』

從托托嘴裡說出的話,讓來自異國的旅人、和托托的父親都不禁瞠大了雙眼。

「托托,妳怎麼……會說出那些話呢……!」

父親會這麼逼問也是情有可原。因為從托托嘴裡說出來的,竟是那來自遠方島國的旅人母語。

托托不懂父親為什麼要這麼問?她只是在聽到他們兩人交談後,突然就像濃霧散去,陽光重新照耀了大地般──「理解」了這個語言。

『令嬡有學過我國的語言嗎?』

異邦人轉頭詢問托托的父親。但是,父親一時之間根本答不出來,只能對他搖搖頭。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語言啊,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就是會說嘛。』

托󠄊󠄀󠄃󠄎托󠄊󠄀󠄃󠄎代󠄵󠄀󠄀󠄂替󠄫󠄢󠄾󠄇父󠄄󠄓󠄹󠄂親󠄌󠄙󠄍󠄟答󠄇󠄬󠄟󠄻道󠄢󠄑󠄫󠄬。稚󠄶󠄩󠄲󠄴嫩󠄳󠄜󠄴󠄷的󠄓󠄢󠄌󠄔童󠄆󠄙󠄘󠄌音󠄟󠄚󠄠󠄯一󠄇󠄃󠄔󠄞如󠄍󠄆󠄖󠄺往󠄂󠄙󠄷󠄔常󠄼󠄥󠄞󠄁,說󠄇󠄣󠄸󠄸的󠄴󠄼󠄵󠄺卻󠄝󠄛󠄡󠄩是󠄪󠄒󠄣󠄢其󠄒󠄿󠄥󠄢他󠄠󠄃󠄫󠄓國󠄡󠄢󠄂󠄟家󠄃󠄪󠄃󠄳的󠄰󠄼󠄧󠄒語󠄚󠄅󠄚󠄞言󠄶󠄌󠄉󠄪。旅󠄉󠄃󠄗󠄉人󠄚󠄋󠄋󠄼轉󠄩󠄄󠄩󠄓頭󠄇󠄚󠄄󠄘面󠄆󠄇󠄝󠄅對󠄼󠄿󠄨󠄞托󠄸󠄇󠄹󠄻托󠄂󠄝󠄒󠄛,對󠄲󠄥󠄣󠄜她󠄵󠄩󠄎󠄽露󠄟󠄩󠄱󠄫出󠄓󠄗󠄯󠄲一󠄢󠄦󠄱󠄣抹󠄎󠄦󠄻󠄢溫󠄡󠄭󠄦󠄲柔󠄸󠄑󠄢的󠄘󠄧󠄶微󠄌󠄮󠄑笑󠄘󠄜󠄤。

『真是個聰明的小姑娘,妳彷彿擁有了砂之耳呢。』

『砂之耳?』

『在我的國家裡啊,擁有妳這樣的能力就叫砂之耳唷。就像砂土吸收水分,不管什麼語言都能輕而易舉地理解,是很特別的耳朵。』

「托托……他在說什麼?」

沒辦法完全聽懂異國語言的父親,轉向托托詢問。

「他說托托的耳朵是很特別的。」

聽完托托的答覆,父親露出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單方面對旅人說了句:「托托就麻煩你了。」便離開房間。

『……妳爸爸是怎麼了呀?』

目送托托父親的背影離去後,旅人不解地對托托詢問。

但托托只是低著頭,輕聲回答:『因為托托是壞孩子,所以才變成這樣。』

『唔嗯……』

男人來到托托身邊坐下,臉上依然掛著溫柔的微笑。

『如果不嫌棄,可以讓我知道事情的原委嗎?』

托托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開始說出事情的始末。要托托敘述故事實在有點強人所難,再加上使用剛學會的東方語言,所以他很有耐心地傾聽。

說完食人魔物的傳說後,旅人說:『我在旅程中也曾聽過這個故事。』

『真的嗎?』

托托抬起頭追問。

『是啊,是在遙遠的東方國度聽來的。那個國家流傳著一則「無耳芳一」的故事喔。』

『芳一?』

『沒錯,芳一──這是一個人的名字。』

旅行商人瞬間變身成吟遊詩人,開始對托托述說起無耳芳一的故事。那是個忘了對耳朵施法,所以耳朵才被魔物吃掉的可憐僧侶的故事。和托托現在的狀況可說是極其相似,卻又完全相反。就跟至今為止所有的食人魔物所做的事一樣,那也是段非常不可思議的故事。

『好厲害喔。沒想到隔了一座大海的遙遠國家,居然也會有這樣的故事啊!』

托托感動地說。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旅人也鬆了口氣似地微微一笑,又接著說出許多來自異國的傳說。

那全是托托不曾聽過的故事。以貿易聞名的嘉達露西亞隨處可見來自異國的物品,但托托從不知道原來住在遠方的人們所過的生活,居然也那麼引人入勝。

快樂的時光總是一下子就過去了。男人掏出懷錶看了看,隨即站起身來。

『我好像待太久了。托托小姐,今天難得說了那麼多我的母語,和妳聊天真的很開心。』

『托托也覺得很開心呀。』

看托托露出開朗的表情這麼說,旅人臉上也漾起笑容。

『我還會在這個國家待一段日子,有機會的話再見面吧。』

托托本想回他:『一定喔!』但馬上意識到──

這樣的約定,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們一定不會再見面了。』

垂下視線,說出這句話的托托表現得有如大人般成熟懂事,讓旅人深感詫異。

『……擁有砂之耳的聰穎姑娘呀,像妳這般未來充滿無限希望的孩子,為什麼會如此悲觀呢?』

男人並沒有從托托的父親口中、或從托托口中得知全部的實情,只能露出哀悽的表情如此問道。

『因為托托馬上就會被逐出薩爾瓦多家族了。沒有關係,我已經很清楚了。』

托托露出死心的表情回應道。然後,她緩緩抬起頭來面對眼前神色複雜的旅人。

啟唇幽幽輕喃。這次她說的不再是異國的語言,而是打出生開始就耳濡目染,深知該怎麼使用的嘉達露西亞語,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

「……可是,我還有個非去不可的地方。」

在還背負著薩爾瓦多之名時……

有件事,她非得去完成不可。

當晚,托托偷偷溜出房間。趁著黑夜,鑽小洞潛入神殿中。

托托雖是個吊車尾的沒用孩子,但她生在薩爾瓦多,也在薩爾瓦的教養下成長。小孩子其實知道很多事情,對於這座歷史悠久的古老神殿,每個小地方都知之甚詳。

身上披著深色外套,托托拚命向前奔跑。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個──

就是迴盪著寂靜的神殿書庫。

壞掉的窗戶依舊沒有修繕,鬆了口氣的托托偷偷爬了進去。

托托又再次站在那扇門前。

靜靜解下覆住耳朵的封印紅布。在寂靜中確實存在的嘈雜聲,非常清晰地傳進托托的耳洞中。

當然,還有那不斷呼喚托托的聲音。

「喂……!你在呼喚托托嗎……!」

托托揚聲喊道。

為了讓門的那頭也能聽見。

「我來見你了。這是我最後一次到這裡來了,魔物先生,會吃人的魔物先生!」

眼前突然有火花迸散。

固守大門的結界彷彿從內側被破壞般,門上的鎖頭裂開了。

周圍的精靈發出悲鳴,這些聲音當然也都傳進了托托耳裡。但是,精靈們的哀鳴聲沒一會兒又被另一種強烈的壓迫感摒除了。

托托把紅布蓋回耳朵上。因為實在太吵了,只好再把耳朵封閉起來。然後,她伸出顫抖的手推開全新的門扉,發出「嘰」的一聲。

又是那寬闊、充滿無限黑暗的空間。但是,托托確實聽見呼吸的聲音。

為帶來的油燈點上火。燃燒的火苗就像幼子般顫抖搖晃,熊熊火光宛如奢華的枝型燭臺照亮了幽暗的空間。

映照出的是一座堅固的牢籠。如玻璃般透明閃耀著,以莫大魔力架築而成的封印。

而牢籠的那頭──

有個飄浮在空中的淡淡人影。

(是個……男孩子……?)

他看起來年紀和托托差不多大,或許只稍微比她大一點吧。

淡褐色的肌膚。

宛若玻璃珠的水藍色眼瞳,其中一隻眼睛下方還有緊連的三顆黑痣。

然而,只有那對耳朵,是似曾相識的柔軟白皙。

擁有少年外表的「嘉達露西亞的食人魔物」扭曲了嘴唇,勾起一絲獰笑。

「來……告訴我妳的第二個名字吧。」

──這裡是嘉達露西亞王國。

世代傳承了數百年,薩爾瓦多一族所自傲的魔法歷史,即將為未曾出現過的契約開啟新的一頁。

他是在問我的名字吧,托托心想。

「我、我是……薩爾瓦多.托托……」

托托擠出嘶啞的聲音回答。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敲早鐘似的,也許是對於傳說中的魔物、也就是食人魔物──感到害怕的關係吧。

可是聽到托托的回答後,魔物卻不悅地挑高了眉。

與其說是端正,更透露出驕傲自大性格的水藍色眼瞳正狠狠瞪著托托。

「妳是笨蛋嗎?」

還未變聲的男聲指責托托:

「被問到名字時,有哪個傻瓜會乖乖說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啊?要是現在我叫了妳的名字,妳的靈魂就屬於我了唷。我是無所謂啦……不過我都被抓起來了,就算得到妳的靈魂也沒什麼好開心的就是了。」

像要看穿托托似的,魔物瞇起一隻眼睛,隨即又自言自語地吐出一句:「況且妳身上也沒有耀眼的光芒嘛。」

聽他這麼說,托托不由得感到困惑。既然人家都這麼說了,那自己該怎麼回答才好呢?

「告訴我妳的第二個名字吧。」

第二個名字。

對了,最近上課時老師不是才教過嘛。要指使精靈或魔物時,要報出的是「代表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自己「真正的名字」才對。

名字是鎖鏈,也是靈魂的記號。不只限於魔法,所謂的真名是不能輕易示人的。

托托的第二個名字,也就是她的外號。

真要說的話,托托也只有那個外號了。

托托蠕動著喉頭倒吞一口氣,緩緩開口道:

「──我是……薩爾瓦多的無能者。」

咬著下唇說完後,魔物臉上的笑意也加深了。

「這個名字還真是傑作啊!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

哈哈大笑的魔物戲謔地叫著托托的外號。

他銳利的目光同時也睥睨著托托。

「妳到底來這裡做什麼!」

怯於那幾乎讓人感到痛苦的犀利視線,托托不由得向後倒退了幾步。

來找魔物的理由──哪有什麼理由。因為……你一直……在呼喚我啊……

「我話說在前頭。妳千萬別會錯意了,我可沒有呼喚妳!」

彷彿看透了托托的心思,魔物毫不拖泥帶水的斷然說道:

「我沒有呼喚妳。只是因為我們分享了同一具身體,所以才產生共鳴罷了。如果妳是抱著什麼莫名其妙的期待,我勸妳還是快滾吧──又或者……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妳是想來找我拿回妳的耳朵嗎?」

聽他這麼說,托托這才抬眼看向魔物的耳朵。那對柔軟白皙的耳朵,與魔物淡褐色的肌膚一點也不相稱,放在他身上更顯得突兀。

若問托托是來要回自己耳朵的嗎?似乎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對耳朵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就算魔物真的把耳朵還給托托,也改變不了她是個無能者的事實。

──應該也沒辦法免除遭到薩爾瓦多放逐的命運吧。

那麼,托托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真要說的話,托托只是想見他一面罷了。

趁著托托還能到這個地方來時,趁她還冠著薩爾瓦多之名時。

托托想見魔物一面。

只是這樣罷了。

「食人魔物先生……」

托托揚聲發問:

「你會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啊──?」

挑起一邊眉毛,魔物反問。

「你會一直被關在這裡嗎?」

這個問題,讓魔物的視線瞬間變得冷冽。

「……這種問題幹嘛問我!還不是你們薩爾瓦多害的!」

不願承受魔物充滿憎恨的指責,托托忍不住大喊:

「托托馬上就要被薩爾瓦多捨棄了!馬上就不再是薩爾瓦多的一員了!哪,魔物先生……魔物先生你要一直孤孤單單一個人待在這麼寂寞的地方嗎?」

不管是昨天、今天、明天或是後天。

他都得待在這麼黑暗、冰冷,又孤獨的牢籠裡。

被戲稱是薩爾瓦多無能者的托托,甚至還不夠格成為一介魔法師,若說她面對傳說中的食人魔物卻完全不感到害怕,那是騙人的。

在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家人就不斷告誡她食人魔物有多麼恐怖,對食人魔物的恐懼早就深深刻劃在心頭,這是薩爾瓦多一族所害怕的記憶。

但是,托托卻期望能再見魔物一面。她是真的渴望……渴望能再見魔物一面。

魔物說,那不過是種共鳴。或許他說的沒錯,可是托托的心確實被撼動了,連心都產生了共鳴。

這個強大的魔物,他體內深沉、悲哀的孤獨,讓托托的心產生了共鳴。

也許是因為托托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也許,托托不過是覺得可憐;也許,托托不過是對魔物寄予同情。

但是,托托卻無法不前來見他一面。

食人魔物吃掉了托托的耳朵。那個時候,他或許也將托托的靈魂咬走了一小塊吧。

魔物似覺疲憊地輕嘆了一口氣說:

「……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妳自己看看刻在那裡的文字吧。」

魔物伸手指了指囚困他的牢籠正面。托托走近細看,但上頭寫的是一堆複雜的魔法文字,托托根本無從解讀。

「……?」

魔物微偏著頭開口道:

「阿貝爾達因──是這個身體真正的名字。」

「阿貝爾……達因……」

托托聽過這個名字。尊師大人曾經提過,所以托托記得。

魔物點了點頭。

「我以前並沒有名字。在我還沒有名字之前,就已經被封印了。阿貝爾達因這個名字,是這具身體的主人,被我吃掉的那個人類的名字。」

名字是鎖鏈、也是記號,沒有名字就表示其存在相當薄弱。為了干預這個世界,才需要一個名字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過去,魔物曾吃掉一名少年。

魔物得到了少年的身體。

「我雖然『不是』阿貝爾達因,但我除了阿貝爾達因之外,『什麼都不是』。」

飄浮在半空中的身影有些倦怠地托著腮,被囚困的魔物喃喃道:

「這就是──我無法逃出這座牢籠的理由。」

對一個被名字束縛住的魔物而言,真名的力量是如此強大而不可抗拒。

「可是──」

「幹嘛?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妳還想說些什麼?」

雖然有些猶豫,托托還是開了口:

「可是,你不也吃掉了托托的耳朵嗎?既然這樣,你應該……就不完全是『阿貝爾達因』了吧……?」

聽托托這麼說,魔物不禁扭曲了嘴唇發笑。那是近似嘲諷的笑意。

「妳說的話還真是有趣啊,明明只是薩爾瓦多的無能者!」

魔物的讚許決不是出自真心,托托卻向他走近了一步。

「喂,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從這座牢籠裡出來呢?」

眼裡閃著光芒的托托這麼問,但魔物的目光立時變得凌厲,警戒地瞥向托托。

「……妳在期望什麼?」

對薩爾瓦多一族而言,傳說中的食人魔應是他們的仇敵才對。要不至少,他們對魔物而言也只是復仇的對象。魔物不解,這個人類在胡說什麼啊?

面對一個食人魔物,她到底在期望什麼?

「我們一起走吧。」

托托說。身體貼在玻璃牢籠上,對飄浮在半空中那個小小的、卻極其強大的魔物要求。

「我不想一個人,那太寂寞了。你跟我一起走吧,也是孤單一人的魔物先生。」

但托托不了解,這是多麼奢侈的願望啊!托托也不了解自己正對著什麼樣的東西傳達了這樣的心願。

不過是一個害怕寂寞的少女,在被封印於黑暗中的孤獨食人魔物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罷了。

真是愚蠢的行為呀。

「……真有趣。」

有些危險的笑容,浮現在魔物臉上。

「……好啊。」

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

只是短短一瞬、剎那間稍縱即逝的玩興罷了。

無關未來如何,一切都僅止於戲言。

「我就給妳一個機會吧,薩爾瓦多的無能者啊!」

魔物呼喚著托托。

他說:

「為我命名吧。」

魔物由上往下俯視著托托,臉上揚起深沉的笑容。

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托托驚訝得瞠大了紫羅蘭色的眼瞳。

那是比「襲用故名」更高階的儀式,托托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為人「命名」的一天。

但小小的她只是微微一笑。

接著說:

「那麼,你就叫芳一吧。」

彷若銀鈴般輕脆高昂的音調。

她如此宣示道:

「你就叫芳一吧,真的很適合你耶。那是很遙遠、很遙遠的某個國家裡所流傳的故事喔。」

她所說的話也像戲言般,只是基於有趣的玩笑話。

「芳一……?」

陌生的發音,教魔物詫異不解地蹙起眉頭。

「這麼奇怪的名字……」

正想拒絕冠上這種怪名字時──

某種美麗的響聲竄入了耳膜。

玻璃製成的堡壘緩緩崩塌了。

「……什麼……!」

魔物倒抽了一口氣。

水藍色瞳眸不由得睜大。

玻璃牢籠在眼前逐漸崩塌,刻著阿貝爾達因之名的囚籠彷如糖粒般分崩離析。

肉眼看不見的鎖鏈溶解在黑暗之中。

歷經了數百年終於重獲自由,魔物卻只能愣愣地飄浮在半空中。

「怎麼可能……」

就像壞掉的人偶娃娃般,食人魔物動作僵硬的看向托托。

托托同樣也露出一臉錯愕的表情,張大嘴抬頭望著魔物。

如果嘉達露西亞會下雪,托托一定會認為這幅景象好像是下起了皚皚白雪;只可惜嘉達露西亞終年從不下雪,托托只能把這一幕當作美麗的雨景深深收藏在心底。小小的托托並不了解,這一幕美麗的崩塌代表了什麼意義。

「命名」的儀式已經結束了──魔物花了好幾秒的時間,才意識到這個事實。

在好久好久以前,剛出生不久的食人魔物,曾吃掉一名少年。留下戴著除魔耳飾的那對耳朵,少年將他的身體和靈魂都獻給了魔物。於是,除了耳朵之外,魔物得到了「阿貝爾達因」的身體和一切。

然而如今,魔物吃掉了另一個少女的耳朵。

分了一對耳朵給他的少女──

「……芳一……?」

也為魔物取了一個「真名」,一個全新的、真正屬於他的名字。

只能說是奇蹟。那是絕對無法成真、只可能出現在夢裡的幻想。

「命名」原本就是為了讓擁有強大魔力的魔物,成為自己麾下之將所進行的儀式。身為傳說中的魔物,他所擁有的魔力哪是托托這個薩爾瓦多的無能者比得上的?不可能成真的,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成真了呢?

若不是完全適合靈魂的名字,又怎麼能成功?

這個世界上若真有奇蹟,那麼這一晚所發生的事,絕對符合「奇蹟」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此刻,食人魔物正面臨了二擇一的選項。

要不就是屈服於托托。

歸順於為自己命名的魔法師,成為使魔,將自身的魔力完全奉獻給主人。

要不──就是現在立刻殺了這個為自己命名的少女。

不是將她啃食殆盡,而是殺了她,讓她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如此一來,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這座玻璃牢籠已經崩塌了,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真名。魔法師為自己取的真名,在那個魔法師的引導下將能使自己發揮更強大的力量。

沒有任何人知道他的真名,再也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機會了。一舉殲滅可憎的薩爾瓦多一族,並吞噬他們的力量──就是最好的結果。

沒有什麼契約需要遵守。

他也無須對托托卑躬屈膝。

但芳一並沒有做出選擇。

他輕盈地降落在托托面前,凝視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

緩緩開口問出長久以來的疑惑:

「喂,媽媽……是什麼啊?」

略顯嘶啞的聲音靜靜響起。

那是占據心頭已久的強烈疑問,深深沁染了靈魂的不解迷惑。

好久好久以前,他曾經吃掉一名少年。彷彿靈魂的嘶吼般,直到臨死的前一刻,還殘留在少年心底的思念──

(媽媽,妳在哪裡?)

熱烈灼痛的愛戀……

心心念念渴望的……

那個唯一的、溫柔的某人。

芳一的疑問,讓托托臉上漾出甜甜的微笑。

在黑暗中聽見的最後一句話,果然不是自己聽錯了。想到這裡,托托不禁笑了。

耀眼奪目的笑容掛在臉上,托托開口說:

「那麼,讓托托來當你的媽媽吧。」

滿溢慈愛的一句話代替了回答。

(啊啊……)

原來是這樣啊,他──芳一想著。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媽媽就在這裡啊……

於是,他靜靜對少女低下頭。

對著她小小的身體,小小的雙腳。

少女得到了傳說中的食人魔物。而魔物得到的是──自己所要服從的主人,還有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小小的媽媽。

在魔物懂得呼吸時,也就知道該怎麼吃人。

當他從天地的交界處,這個世界最深沉的黑暗溝渠中出生時,還沒有任何形體,有的只是濃稠的高強魔力。不對,不該說「他」,應該用──「那個」來稱呼比較正確。「那個」必須先吃掉某個東西,才能得到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形體。

在嘉達露西亞港口,他發現了被套上鎖鏈的少年。

他的體內蘊藏著強大的魔力,但沒有人、甚至連他自己都沒發覺這一點。

『殺了我。』

少年流下眼淚,向魔物懇求。

他是個被人秤斤論兩買賣的奴隸,是個乘船來到此地的少年。

少年有一身深褐色的皮膚。

『媽媽她……我媽媽她……』

少年說,他媽媽病倒了,在他的面前被殺害了。

『讓我跟媽媽見面,帶我去找媽媽,求求你……殺了我吧……』

魔物為他達成了心願。

吃掉他的手、吃掉他的腳,咬上他的脖頸。

溫熱的血液濃郁而甜美,魔物聽見肌膚被撕裂的聲音。

捕食讓他感到歡愉,卻有個異常的東西打斷了魔物進食的樂趣。沒辦法啃食殆盡的異物來自少年的耳朵,他的耳朵上戴著一只鮮紅的除魔耳飾。

那是少年的母親送給他的耳飾,沒想到竟擁有意想不到的強大力量。拒絕成為剛形成不久的身體所啃蝕的對象。

所以,魔物得到了不完整的身體,和「阿貝爾達因」這個名字。

在王國的偏遠地帶出現一隻「食人魔物」。享譽盛名的薩爾瓦多魔法師們得知了這個消息,原本想將那隻食人魔物的能力納為薩爾瓦多所有,但魔物根本沒得商量,而當時派出的魔法師集團也沒有一個有足夠的魔力降服他,與他的對戰實在是場災厄。

放棄降服魔物的念頭,這一次魔法師們決定出征討伐。

魔法師們用盡手段,總算查出少年的名字叫「阿貝爾達因」;他們使用了真名咒術,終於成功將食人魔物封印在神殿深處。

刻印了真名的牢籠彷彿是床搖籃,引誘著阿貝爾達因陷入永恆的沉眠中。

少年的身體和魔物的靈魂漸漸混合、相融、拖曳出更多情緒。

魔物感到憎恨,也覺得飢渴。但比起這些,對潛藏在靈魂深處的殘香更深深渴求著。

(……媽、媽……)

從未見過面的某人。

我好想……好想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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