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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成語叫做「青天霹靂」。

霹靂的意思就是打雷,似乎就是以晴朗天氣裡突然打起響雷的現象做為引申,用來比喻過於突如其來的驚人變化、事件以及所造成的衝擊。當然啦,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都還是晴朗天色,突然就打起雷來,會嚇到也是理所當然。

算啦,先不管這個。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比這句成語更適合形容我現在的心境了。

若論緣由──

「我叫天宮椎菜。天是天氣的天,宮城縣的宮,椎木的椎,菜葉的菜。興趣是鋼琴和薙刀,座右銘是『先下手為強』。請大家多多指教!」

轉學生站在講台上,饒富興味地一邊環視著教室,一邊微笑著進行自我介紹。

只要我的眼鏡沒有因為這個根本就不像是十月的熱天氣而龜裂的話,那傢伙怎麼看都是椎菜本人沒錯。

天宮椎菜。

她就是我在兩個月前的暑假,於倫敦撞個正著,然後約莫在十天前再度於秋葉原撞上的女孩子。

但是,這個椎菜怎麼會出現在我眼前,而且還是以轉學生身分站在這裡……實在讓人一頭霧水。不過,既然她是以轉學生身分站在這裡,理所當然就是轉學過來的嘛,可是我這個有如廉價海綿蛋糕般的大腦,卻無法順利地跟上這個事實。正所謂「過於突如其來的驚人事件」。嗯……

我以這種像是被狸貓彈了額頭一樣的心情望向講台──

「……嗯?咦?」

就和剛好也朝這裡看過來的椎菜,眼光對個正著。

「……」

「……」

短暫的沉默。

然後,

「啊──!是裕人!」

椎菜指著我的臉,很開心地叫了出來。

「嗯,你是裕人吧?咦,為什麼呢?裕人你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啊,這……」

什麼為什麼,這裡是我的班級啊……

「咦,難道這裡就是裕人唸的學校嗎?那麼,這裡是裕人的班級?難怪你人會在這裡。哎呀,真是太巧了!還真的會有這種事呢!」

椎菜站在講台上對我大聲喊話。

看到這個情形──

「……為什麼綾瀨那個傢伙,可以那樣親密地和她說話啊?」

「該不會除了春香小姐之外,連那個可愛的轉學生他都伸出魔掌了嗎……?」

「這個萬年發情的混帳東西……」

教室中的視線像是怒髮衝冠的河豚般,集中在我身上。唔,好痛……我稍微偷瞄了一眼,春香也一臉茫然地從右後方來回看著我和椎菜的臉。

「啊~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妳好像認識小裕嘛……」

直到方才為止都不發一語的由香里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發出了呻吟般的聲音。

「不,與其說是認識……」

「那麼妳就坐在小裕的隔壁吧……我已經懶得安排了,這件事就看著辦吧……」

說完這種話,這位到了現在還受到昨天春香生日派對上的酒精影響的性騷擾音樂老師(真是糟透了)無力地趴到講桌上。喂,妳怎麼可以說懶得安排啊。

「咦,嗯……裕人的隔壁是……」

被擅自決定的當事人椎菜似乎也手足無措。

「就是……那裡吧?」

椎菜歪著頭看著我隔壁位子的表情,像極了一位志願成為女演員的女孩子,發現繳交了高額訂金報名的經紀公司根本不存在一般。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我右邊的靠窗位置,已經有個叫做朝比奈的女孩子坐著啦!

「喂~快一點……」

性騷擾音樂老師頭也不抬地,催促著手足無措的椎菜。

換句話說,也就是叫我們自己看情形調整一下位子的意思吧?不知道該說她是老樣子,太過於詞不達意呢,還是粗枝大葉到了極點?不過,對於這個白痴老師的那種個性,同學們似乎都已經了然於心。

「那麼,我往後挪一個位置喔。」

「啊,那我們也往後坐。」

以朝比奈同學為首,隔壁排的女生開始陸續往後坐一個座位。真是精采的合作無間(?)。轉眼間,就騰出了椎菜的座位。

「呃,嗯……這樣好嗎?」

椎菜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看著我的臉。

「啊,沒關係吧。不過,如果這麼點小事就放在心上的話,在這裡可是輸定囉。」

在這個班級裡,除了級任導師是個愛探索自我、感情豐富的世界史老師,而副級任導師是行事隨便的性騷擾音樂老師之外,還有「三阿達」或是「狂犬」、「白銀星屑」之類,難說是好是壞、個性洋溢的班級成員。其他地方不可能發生的非常事態,在這裡反倒像日常小事般發生。

「這……這樣啊──抱歉,給各位添麻煩了。」

「啊,沒關係沒關係,不用在意。」

「不,謝謝妳們。」

椎菜微笑著對朝比奈同學她們致謝後,在(我旁邊的)空位置上坐下。

「那麼,還請多多指教啦,裕人。」

「哪裡。」

我順著椎菜的話點了點頭。

「好啦……那麼椎菜同學的介紹也告一段落了,現在開始宣布其他的聯絡事項……」

由香里以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首先,由於下星期開始就是守時宣導週,所以平常就愛遲到的人不要走正門上學,請從後門進來……同時還有隨身物品抽檢之類的可能性,請多加留意……另外,最近學校傳出有偷拍以及狗仔隊出沒的消息。體育課或者是放學後的社團活動等時間特別容易被這些人盯上,所以請大家也多加小心……美麗的大姊姊我啊,也得留心不要被拍到養眼照或是走光照……噁!」

由香里白著一張臉說出這種話。明明人不舒服,不要勉強自己說些多餘的話來刺激腸胃不就好了嗎?

「以上是聯絡事項……不過除了這些之外,今天還得利用剩下的時間選出兩位校慶的執行委員……」

聽到這句話,本來還吵鬧不休的教室裡,突然靜得鴉雀無聲。

「校慶執行委員,顧名思義,就是在預定一個月後舉辦的校慶中,擔任各種準備活動的指揮,是個重要的職位……有沒有誰想當的啊?無論是自願還是推薦別人都可以,有人想當的話就請儘量舉手……」

「……」

一片沉默。

沒有任何人想要自願擔任這種麻煩的執行委員(包括我在內)。

「……沒有人嗎~?這工作不僅意義非凡,還可以受到大家尊敬,也是為了社會大眾著想,是非常愉快又美好的工作喔~」

「……」

果然又是沉默。

就算聽完這種唬濫的工作介紹(例如:表面上是能坐領高薪的正派行業,其實是非法的),也不可能有人會舉手的。

空氣中飄盪著微妙的氣氛,同學們彼此之間偷偷地相互打量著對方。

就這樣經過了三分鐘──

「……啊~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唔噗!」

像是在忍耐些什麼般,由香里在講桌上扭動身體。

「這樣的話,不管是誰都好啦……不快點決定的話,大姊姊的身體快要撐不下去了……由我來決定看起來適合的人選好了…………對了,椎菜同學,妳要不要當?」

「咦?我嗎?」

對於突如其來的指名,椎菜瞪大了雙眼。

「但是,我才剛轉學過來……」

「……嗯,所以才要妳當呀~就是那個嘛……就因為剛轉學過來,為了融入這個班級,擔任這個職務不是正好嗎……?不但可以掌握班級狀況,也能夠充分地認識學校……不要誤會喔,絕對不是因為我怕時間再這樣拖下去,會吐出什麼鬼東西之類的;或是因為我想早點結束班會,好好地睡個覺,所以才隨便決定的喔……唔!」

宿醉女性教師(二十三歲,單身)瞬間翻了個白眼。

「……」

……不,後者絕對是真心話吧?

無論何時都很差勁的性騷擾音樂老師,今天則是變本加厲,比平常還要差勁三倍。

「嗯──校慶執行委員嗎……」

對於這個差勁之人在差勁思考後所提出的差勁意見,椎菜似乎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我知道了。我來當。」

不久之後,她抬起頭來說了這句話。

「椎菜?」

「嗯,正如老師所說的,為了早點融入班級,積極地參與這種學校活動是最好的辦法呀。而且一定會很好玩的!」

她以充滿朝氣的聲音微笑著說道。

「真不愧是椎菜同學,了不起~嗯,大姊姊好感動……那麼,第一位執行委員就決定是椎菜同學囉……啊,那另一位委員就順便由椎菜同學決定吧……嗯……不過她才剛轉學過來,還分不清楚誰是誰……那麼──」

由里香稍稍抬起頭來環顧教室一圈後,以死掉的鯖魚那般混濁的雙眼看向我。

莫名地,我有種非常糟糕的預感。

「那就小裕吧……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你好像認識椎菜同學嘛。反正你也沒有參加社團之類的活動,每天跟小狗蛋蛋(註:Veronica didyma,玄參科植物,中文名稱為婆婆納。日文名稱寫作犬の陰囊,此處為直譯)一樣東晃西晃無所事事嘛~」

「……」

居然給我說出這種沒禮貌又有點下流的話。

雖然我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但每天為了要照顧妳跟妳的好友(我姊),害我連一丁點兒的空閒也沒有啊。

「椎菜同學也覺得小裕可以吧……?」

「咦?可是……」

「好,那就決定囉……所以校慶執行委員就決定由椎菜同學以及小裕擔任,真是可喜可賀……大家也都贊成吧?」

隨著「沒有意見──!」的聲音,周圍響起了啪啪啪的鼓掌聲浪。

等等,我的意見就這樣完全被忽視嗎……?

我在內心如此反駁著但也無濟於事。

「……那麼,班會課就到此告一段落……接下來的時間就自習吧!請在不打擾到其他班級的前提之下,隨意打發這段冗長的時間……我由於身體狀況欠佳,決定到保健室小睡一番。所以在這段時間裡,就算發生了什麼問題,也請自行解決,絕對不要打擾到我的安眠……換句話說,誰膽敢吵我,我就修理誰。」

直到最後,說的都是這種差勁到家的言語,由香里用著像是瀕死海牛般的步伐走出教室。

「唉……」

目送著她晦暗的背影,我累得跟什麼似地嘆了口氣。

「──對不起,裕人。」

坐在隔壁的椎菜跟我說了這句話。

「咦?」

「好像是因為我的緣故,害得你被趕鴨子上架,當上了校慶執行委員……」

她有點過意不去地說道。

「不,這不是椎菜的錯啦。」

「但是……」

「被她那樣一問也沒辦法吧?所以椎菜沒有必要在意啦。」

與其這樣說,其實是不管怎麼看,原因都應該歸咎於因為自己想早點去睡覺而把責任硬推給別人的那個音樂老師身上。這可是無庸置疑的。

「裕人……」

「而且到目前為止我也沒擔任過委員之類的職務啊!偶爾當當這種的說不定很有趣。」

「……謝謝你。聽你這樣說,感覺讓我鬆了口氣呢。」

椎󠄊󠄀󠄃󠄎菜󠄊󠄀󠄃󠄎像󠄵󠄀󠄀󠄂是󠄫󠄠󠄅󠄗放󠄷󠄭󠄲󠄜下󠄛󠄮󠄰󠄊心󠄜󠄝󠄢󠄠來󠄨󠄞󠄖󠄂而󠄆󠄱󠄲󠄒笑󠄦󠄣󠄜󠄉了󠄈󠄻󠄃󠄼出󠄙󠄪󠄳󠄬來󠄶󠄳󠄕󠄒。⁠󠄷󠄖󠄈󠄺⁠󠄐󠄄󠄰󠄣⁠󠄇󠄭󠄽󠄿⁠󠄈󠄧󠄿󠄄⁠󠄘󠄑󠄁󠄘⁠󠄏󠄞󠄾󠄧⁠󠄿󠄭󠄵󠄮⁠󠄖󠄸󠄰󠄚⁠󠄾󠄏󠄫󠄠⁠󠄽󠄯󠄐󠄮⁠󠄄󠄌󠄡󠄛⁠󠄑󠄞󠄡󠄓⁠󠄨󠄵󠄭󠄛⁠󠄅󠄰󠄚󠄕⁠󠄣󠄜󠄈󠄘⁠󠄑󠄟󠄳󠄰⁠󠄓󠄥󠄁󠄕⁠󠄥󠄶󠄋󠄤⁠󠄙󠄻󠄟󠄚⁠󠄆󠄥󠄫󠄺⁠󠄉󠄊󠄳󠄲⁠󠄍󠄔󠄖󠄼⁠󠄨󠄚󠄡󠄼⁠󠄐󠄙󠄉󠄕⁠󠄈󠄑󠄡󠄿⁠󠄄󠄠󠄧󠄻⁠󠄛󠄁󠄜󠄉⁠󠄎󠄡󠄱󠄊⁠󠄎󠄡󠄘󠄬⁠󠄳󠄩󠄾󠄸⁠󠄟󠄬󠄌󠄿⁠󠄹󠄔󠄦󠄨⁠󠄆󠄫󠄀󠄼

「嗯,不過也是啦,都已經決定好的事情了,現在再怎麼不安也是徒勞……所以,還是思考接下來該怎樣快快樂樂地做下去才比較好呢。」

「是啊,就是這股衝勁。」

「嗯!好,一起加油吧,裕人!」

椎菜用力地點了個頭。在她的笑容裡,已經感受不到剛剛的憂鬱了。

老實說,什麼校慶執行委員,說麻煩還挺麻煩的……不過要是跟這個無論何時都能勇往直前、想法積極的椎菜一起當的話,說不定也沒那麼糟。

就這樣,我半推半就地順勢當上了校慶執行委員。

沒想到「校慶執行委員」這個職務,卻成為日後恐怖混亂局面的主因,這是此時此刻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1

「嗯~不過還真是嚇了我一大跳呢~」

在自習課的喧嘩聲中,椎菜再次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我的臉說道:

「沒想到會轉學到裕人的學校,而且還是同一個班級,居然還坐在你隔壁的座位。這是不是非常巧合啊?好像電影情節喔!」

「……我也是很吃驚呢。」

在秋葉原重逢(十五秒左右)就已經很驚人了,居然還在學校裡有了第三次的邂逅。不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椎菜的確是說了什麼行李啦、生活用品之類的話。冷靜地思考之後,應該可以想像得出來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不,還是不可能吧。

「不過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已經不是第一次轉學了,不過還是有點不安。果然有認識的人在的話,我就放心了許多呢。」

她邊看著我邊開朗地笑著。嗯,原來即使是這位簡直像友善的化身的元氣女孩,也會那樣地感到不安啊。

「啊,對了。說到嚇一跳,裕人那時候為什麼會那麼慌慌張張的呢?」

「那時候?」

那時候是指什麼時候啊?

「就是在秋葉原相遇的時候啊。你不是急急忙忙得像是被地下錢莊盯上內臟的連帶保證人一樣嗎?好不容易重逢,人家本來想跟裕人多聊一會兒的,沒想到你瞬間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啊……」

原來是那時候啊。

該怎麼說呢,因為當時有著各種狀況在,若要說明絕對會非常冗長&非常麻煩,而且恐怕得扯到當時會在那裡的理由,以及信長的事之類的。

椎菜繼續對著吞吞吐吐的我說道:

「然後跟你在一起的小個子女生,雖然我只瞄了一眼,不過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呢。啊,難道是你的女朋友嗎?不過當女朋友的話,年紀似乎有點那個耶……但若說是妹妹……你們長得也不太像呀?嗯──那麼──」

椎菜像是衝鋒槍一般,連續不斷地發動問題攻擊。嗯──她還是老樣子,該說是具侵略性還是什麼好呢──

當她的攻勢稍微減緩之後。

拉,拉。

「──嗯?」

突然,我感覺到後面有人在拉扯著我的制服衣角。

什麼?難道是騷靈現象──?

──當然不可能。回過頭去一看,我發現春香正蹲在地板上縮著身體,躲在課桌後頭。

「春香?」

春香在自習時間裡像這樣子跑到我這裡來,真是件稀奇的事。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問,春香便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對話。其實是我有點事情想問……」

「有點事情想問?」

「是的。嗯……請問,這位天宮同學,難道就是參加倫敦比賽的那位──」

春香正打算說些什麼──

「咦……咦?在那裡的……難道是乃木坂小姐?」

卻被椎菜搶先一步大聲地回話。

「咦?」

「騙……騙人!為什麼乃木坂小姐會在這裡?咦,妳是本人吧?」

「沒有什麼為什麼啊。」

因為這裡是我的班級,同時也是春香的班級嘛。

當我對興奮的椎菜說明這件事後……

「咦?乃木坂小姐也唸白城學園嗎?聽說妳是超級大小姐,我還以為會去唸貴族女校呢……啊,不過這樣一想,也就能理解裕人為什麼會到倫敦去了。你們是全班一起去幫乃木坂小姐加油的,對吧?」

「啊……嗯──算是啦。」

雖然跟真相有段差距,不過由於太麻煩所以就不說明了。因為要是說明得不好,被其他同學們聽見(尤其是武鬥派親衛隊),我的小命可就會不保啊。

「這樣啊──原來如此。」

椎菜像是接受般,「嗯,嗯」地點了頭。

「不過感覺好像是騙人的喔!沒想到我能夠跟那位乃木坂小姐同班……啊,乃木坂小姐,我是天宮椎菜──啊,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過了嘛。嗯……我的興趣是薙刀跟彈鋼琴,目前的志願是成為鋼琴家。乃木坂小姐是我從以前就很憧憬的對象,也是我的目標──啊──我不太會說話,總而言之,請多多指教!」

椎菜露出燦爛的微笑,握著春香的手上下搖個不停。

「嗯,嗯。好的,也請妳多多指教。」

椎菜的氣勢,讓春香有點被壓制住。她一邊像是小鳥般地點著頭,一邊手足無措地偷看著我。算啦,這也難怪。

「啊──椎菜。春香似乎也嚇了一跳,所以妳能不能稍微──」

話才出口,

「──吶,吶!天宮同學!」

就從後面傳來呼喚椎菜的聲音。

「嗯?叫我嗎?」

椎菜回頭。在她面前的是對於轉學生抱持興趣的同班同學們。

「對呀。啊,我是五月,全名叫做水谷五月,請多指教。天宮同學是從哪裡轉來的呀?」

「咦?從北海道唷。」

「哇!北海道……從札幌來的嗎?」

「不,我是從小樽來的。你們知道嗎?就是以運河還有音樂盒聞名的地方──」

椎菜詳細地回答。

以此為開端,又有好幾位同班同學像是隨著北魷聚集而來的美國螯蝦般圍過來。

「天宮同學,妳是幾月生的?」

「那……那個,妳的興趣是薙刀嘛?如果是這樣的話,請一定要參加薙刀社……」

「妳有男朋友嗎?」

「啊,這,這個──」

一轉眼間,椎菜的周圍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群人。

「天宮同學還真受歡迎啊……」

春香在我背後小小聲地說。

果然大家還是對轉學生很有興趣,大概班上三分之一的人都聚集到她那裡去了。圍住她的人就像是城郭的高牆般橫越在我們之間,別說是要穿越過去,就連說話的空隙也沒有。那麼,這該怎麼辦才好……

「抱歉,等等再談。」

在人牆後的椎菜動了動嘴唇不發聲地說了這句話後,露出抱歉的表情對著我們合攏雙手。

看來以現狀而言,我們也似乎無法繼續聊下去。

──算啦,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雖然還有一些話想跟她說,不過既然她是轉學生,會有這樣的狀況也是沒辦法的。現在還是讓椎菜早一步熟悉這個班級環境才是最重要的事。她總不能老是跟我們在一起聊天啊。

因此,我跟春香姑且先一步離開了那裡。

「說到這個,春香,妳還記得椎菜啊?」

「咦?」

在遠離椎菜的教室角落,我故做鎮定地問春香。

「妳剛剛說了什麼倫敦的……那是指之前的夏季鋼琴比賽吧?」

「啊,是呀,沒錯。」

春香點了點頭。

「我對於天宮同學的印象非常深刻。因為我們的年紀相仿,更何況她還彈奏出非常美妙的音色,所以我才記得她。」

「哦……」

原來如此。要是讓椎菜聽見了,她一定會很高興吧。

「──話說回來,裕人,原來你也認識天宮同學呀?」

春香突然對我說道:

「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不就提到了嗎,你們還直呼彼此的名字,看起來好像十分要好。」

「啊──還好啦。」

該說是要好嗎?不過才見兩次面而已。

「這是件好事呀。」

春香似乎打從心底高興般地微笑。

「……」

唔,她的笑容還是依舊那麼天真無邪啊。對我而言,雖然希望春香能夠多少意識一下我與椎菜的關係,但卻又不希望她對此感到在意……

不知道春香有沒有察覺我的心情,她依舊滿面笑容地說:

「你們是在倫敦認識的嘛?嗯……就是所謂的『搭訕』嗎?真不愧是裕人同學,無論和任何人都能馬上熟稔起來,真令人羨慕。」

「噗!」

我不禁差一點將肺裡的空氣全噴出來。什……什麼搭訕?她突然說些什麼啊?

春香這番意味深長的意外發言,讓我如同失去觸角的蝗蟲般地混亂。但她卻滿臉不解地繼續說道:

「咦?不是這樣的嗎?可是媽媽告訴我,為了讓男女之間建立社交關係,『搭訕』是社交禮儀積極性作法的其中之一,也是紳士淑女該有的教養……」

「……」

……我說秋穗女士啊……

妳打算把自己的女兒教育成怎樣的女性呢……

「……不是啦!我沒有搭訕。那時借我樂譜的人就是椎菜啦!」

「咦?是這樣嗎?」

「是啊。」

「那時的……」

春香像被驚嚇到般,瞪大了雙眼。

「那……那麼我非得好好向她道謝不可……託那份樂譜以及裕人之福,我才能夠消除緊張感。」

春香緊緊握住雙手挺起身子。看來,對當時的事情她真的十分地感謝。嗯,雖然這是件好事啦……

「啊──不過現在似乎沒辦法向她致謝吧。」

我往椎菜的座位瞄了一眼。

椎菜現在被眾多的同學包圍住,追問她許多問題。雖然不是完全說不到話,不過,也絕對不是可以好好說話的狀況。更何況是氣勢不強的春香,我想就連靠近她都很難吧。

「說得也是。雖然想早點道謝……」

春香有點垂頭喪氣。雖然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不過欲速則不達,還是急事緩辦吧!

「總而言之,妳先等一下。好嗎?」

我對似乎有話想說的春香說道。

春香偷覷了椎菜幾眼,終於說話了:

「……好的。那麼,我回到座位去了。」

「好,待會兒聊。」

「好的。」

春香低下頭,有點遺憾似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去。

算啦,到了午休時間,這種狀況多少會比現在好一點吧。就算轉學生有多麼稀奇,到中午前還有三次的下課時間,這種恐怖情況也會減緩一些吧。但是,沒想到我卻失算了。

2

結果。

就算到了午休時間,椎菜身邊的人潮依舊沒有消失。

「啊,天宮同學果然也是這麼認為?」

「嗯,我覺得學校餐廳的咖哩有種說不上來的美味呢!尤其是那種廉價的感覺,反而讓人忍不住喜歡上了呢!」

「啊哈哈,椎菜妹妹您真內行!」

「很容易有這種感覺吧~」

別說是減少了,人數反而變得比早上還要多。

為了製造她與春香聊天的機會,本來想約椎菜一起吃午餐的,結果還是連和她說話的空隙都沒有。與其說這種狀況是因為轉學生的身分所造成的,不如說是因為她那四海皆兄弟的性格所帶來的強烈影響吧。無論是哪一個原因,我們無法聊到天的狀態依舊沒有改變。

「那麼,天宮同學,我們一起去吧!」

「我們學校的餐廳在那邊的別館裡喔……」

「價錢也不會很貴唷!」

就在我們想著究竟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椎菜就這樣被班上同學們簇擁著帶到學校餐廳去了。

「天宮同學,看來依舊是很忙的樣子呢……」

站到我身邊的春香說了這麼一句話。

「算啦,跟班上相處融洽也是好事一樁呀……」

只是一直無法為春香製造相處機會,這一點實在讓人有點不爽。

「……總而言之,現在就先放棄吧。畢竟如果一路跟到餐廳去也太誇張了,不然就放學以後再找機會開口囉。」

「是啊,雖然很遺憾……。」

春香宛如凋零的白百合般垂頭喪氣。看來是恨不得早一刻道謝的模樣。

「算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嘛。不需要這麼趕啦──」

正當我安慰春香時──

咕嚕咕嚕咕嚕!

我的肚子像是正值發情期的蟾蜍一般,活力充沛地鼓譟著。

幾乎是可以響徹教室的大音量。

「……」

「……」

一瞬間,我們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啊──這是因為……」

今天早上為了要照顧兩個醉鬼而耗去太多時間,以致於我早餐幾乎沒吃幾口。拜此所賜,害得我不過才上到第三堂課左右就一直處於這種飢餓狀態。

春香噗哧一笑。

「呵呵,看來裕人餓了呢……啊,其實時間也已經差不多了,葉月小姐她們應該已經在等我們了。要到中庭去了嗎?」

「咦?啊,好啊。說得也是。」

對喔,今天預定要與春香她們一起共進午餐的。因為一大清早就發生了重大事件(椎菜轉學),讓我忘得一乾二淨。

「那麼我們走吧,裕人。」

「好。」

所以,我與春香二人,就依照早上所訂下的約定往中庭走去。

「哦哦~原來如此。那時候在秋葉原遇到的大姊姊是轉學生,而且還是大哥哥認識的人啊~」

「正是所謂的偶然重逢呢~」

「…………Dramatic Encounter(戲劇性的邂逅)?」

「……」

不知為何,除了那位沉默寡言的女僕長跟笑盈盈女僕之外,就連滿臉笑容大口吞嚥著便當的雙馬尾女孩也在那裡。

「還真的會有那種事情呢~嗯~真的是太巧了。啊,這樣的話,對姊姊而言,不就是情敵現身嗎?」

「咦?情……情敵?」

「不是嗎?因為那個大姊姊,跟大哥哥很要好,對吧?」

「咦?那……那是因為……」

美夏的話,讓春香露出困擾的神情。

「裕人少爺,花心不是件好事喔~」

「……不可以腳踏兩條船。」

「……」

「花心啊~也是啦~在秋葉原的時候,我總覺得有點怪怪的感覺呢。姊姊可不能太大意囉~」

「咦?咦……這……這個……那個……」

「在古代歐洲的某個國家,外遇的男人可是會被處以『截斷』之刑的喔~」

「………一刀兩斷?」

「………」

總覺得似乎有人若無其事地對我說出一段非常恐怖的台詞,這件事先暫且不提。

「……等等,妳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質問著那些站在滿臉通紅的春香身邊,以非常愉快的大音量討論我今後處境的雙馬尾女孩她們。

「嗯~?怎麼會在這裡?當然是搭沙羅小姐的『女武神』來的啊。因為今天『冬將軍』送洗中。『女武神』還真是舒適呢~」

「我不是問這個……」

我不是在問她們來這裡的交通方式(而且只要看到光明正大停放在運動場正中央,還裝設導彈的隱形式戰鬥機就能輕易地了解),當然是在問為什麼跟我們不同學校的美夏會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這裡(白城學園中庭)的原因。

美夏便說:

「咦~當然是因為人家也想跟姊姊還有大哥哥一起吃午餐呀~♪」

回答得非常輕鬆自在。那個「呀~♪」實在是……

「這樣有什麼關係~還是說,我的存在會打擾到你們~?你難道是想讓葉月小姐跟那波小姐隨侍左右,然後再跟姊姊卿卿我我,感受一下類似後宮的氣氛嗎?」

「話不是這麼說──」

這是什麼天馬行空的聯想啊?

「那麼,應該可以吧?對嘛,大哥哥應該很高興能跟可愛的小美夏一起吃飯吧?嘿嘿♪」

「……」

她還是一樣,是個嘴巴不饒人的千金小姐(次女)。算啦,反正也無所謂……

「好啦,別在乎那些枝微末節的小事了。話說回來,大哥哥根本就沒吃半口嘛!這便當可是葉月小姐她們高超廚藝的心血,你不吃多一點,她們可是會哭的喔!」

「裕人少爺因為已經不需要我(所作的便當)了,所以就要像垃圾一樣地遺棄了~嗚嗚……(假哭)」

「……我要哭了。」

「……別這樣,我會吃啦!」

所以站在那裡的沉默寡言女僕長,別用被遺棄的小狗狗那種哀傷的眼神看著我啦!

「嗯,那麼大哥哥,張開嘴,啊~嗯♡」

美夏用像是辦家家酒中演新婚妻子時用的手勢,將煎蛋捲用筷子夾了起來,遞到我的面前。

「……」

「啊~嗯♡」

「…………我還是問清楚好了。妳在幹嘛?」

我被她搞得非常疲累,於是提出這樣的疑問。美夏咧開嘴笑著對我說:

「什麼幹嘛,就是『啊~嗯♡』呀。因為跟自己很在乎的男孩子一起吃飯時,絕對要這樣做的嘛♪對吧,姊姊?」

「咦,啊,對啊。」

附議的春香點頭如搗蒜。

「來嘛來嘛,姊姊也一起來餵吧!啊~嗯♡」

「好……好的!要……要將左手下傾三十度左右……啊……啊~嗯……」

春香與美夏從我兩旁一起伸出她們的筷子。

「嗯~那我們似乎也應該這麼做呢~」

「……是的。」

看著這情景,那波小姐跟葉月小姐不知為何也跟著說出這種話。

「裕人少爺,張開嘴~啊~嗯~」

「……啊~嗯」

她們也各自夾了配菜,伸出筷子。

「啊…啊──……」

這……這到底是什麼情形?

對於這種突如其來、別說是左擁右抱,根本是眾星拱月(?)的狀況,我手足無措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來,大哥哥,啊~嗯♡」

「啊,裕人,啊~嗯。(自個兒臉變得越來越紅)」

「啊~嗯~」

「……啊~嗯。」

美夏、春香、那波小姐、葉月小姐。

她們各式各樣的配菜從四面八方向我逼近。我已經開始暈頭轉向了。

就這樣,午休就在伸出的筷子與「啊~嗯」的四重奏下,一同結束了。

3

然後,當我們好不容易跟椎菜說上話,早已是打掃結束後,瀰漫著放學氣氛時的事了。

到了這個時候,聚集在椎菜周圍的同學已經少了許多,我可以帶著春香,輕易地接近她。

「椎菜,明天見~」

「嗯,由貴,明天見!」

「妳要借的書,我明天會帶來。」

「啊,麻煩妳了。掰掰,良子。」

椎菜微笑著對走出教室的同學們道別。她們都已經開始以名字互稱了,真不愧是友善女孩。

「椎菜。」

此時,我也叫了她的名字。以圖示來表示,就是我→椎菜→同班的澤村同學,這樣的感覺。

「啊,裕人。總覺得有一股好久不見的感覺呢!」

椎菜朝著我這裡揮舞著手。

「是啊。大概六小時沒見了吧?」

「嗯──差不多那麼久。從早上的班會到現在吧。」

果然還是因為同學們的轉學生問題攻勢而感到疲累了吧,她邊苦笑著回答我。

「不過託他們的福,我對這個班級也越來越熟悉囉。大家都很有趣,也都是好人。我還挺幸運的呢!」

「這樣啊。」

這是好事啊。不過,我覺得以椎菜的個性,不管到哪裡,都能跟每個人很要好吧。

「說到這,椎菜,妳等一下有空嗎?」

我和她寒喧一番後,終於進入正題。

「有空?嗯,沒問題啊。我早上就已經將轉學手續之類的事都解決掉了,沒什麼急事了。」

她滿臉笑容地點點頭。

「那可以擔誤一下時間嗎?春香有話想跟妳說。」

「乃木坂同學嗎?哇!什麼事呢?」

椎菜注意到像是小無尾熊般趴在我背後的春香,十分愉悅地提高了音量。

「那……那個……」

「嗯?」

「這嗯……這個……」

春香一邊忸忸怩怩地在胸前玩弄著手指,一邊看著椎菜的臉,最後終於開口:

「我……我想向天宮同學道謝……」

她以蒲公英葉相互摩擦般的細微音量說道。

「道謝?」

「是的,在倫敦的時候,我似乎受到妳很大的幫助……」

對於春香的言語,椎菜瞬間歪了歪頭:

「幫助……啊,該不會是指樂譜的事吧?沒什麼啦,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輕輕揮了揮手笑了。

「咦,不……不過……」

「真的沒關係啦。反正是我用不到的樂譜,而且能幫上乃木坂同學的忙,也是我的願望啊。」

「是……是這樣嗎?」

「嗯。所以就別放在心上啦,好不好?」

椎菜眨了眨一隻眼。

「……如果妳這麼說的話──我明白了。不過也請妳聽我說。天宮同學的樂譜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非常感謝妳。」

春香深深地一鞠躬。

那麼,春香要向椎菜道謝的任務(?)也平安無事地落幕了,但就這樣說出「明天見」的話語,也有點沒意思吧。於是,我想讓椎菜跟春香多聊一些。

所以,我試著提出一個建議。

「──喂,椎菜,妳已經繞過學校一圈了嗎?」

「咦?沒有,還沒有。同學們只告訴我學校餐廳的地點跟其他一些地方而已。」

她像波浪鼓般搖著頭。

也是啦。只有午休時間,能逛到那些地方就算不錯了吧。

「那麼要不要一起四處逛逛呢?不嫌棄的話,我們可以帶路,讓妳多多認識學校環境。」

「咦?可以嗎?」

椎菜的表情瞬間閃耀著光芒。

「可以啊。春香也沒問題吧?」

「是的,沒有問題。今天雖然有茶道課要上,不過是晚上才開始上課……就當成是樂譜的回禮,請務必讓我帶妳認識學校環境。」

春香滿臉笑容地說道。

「那就這麼決定了──椎菜,妳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啊?」

「嗯──這樣啊──我想知道專門教室之類的地方在哪裡;還有啊,像學生福利社之類的,不知道的話會很不方便呢……啊,還是先去音樂教室好了,我很好奇學校的鋼琴是哪一種。」

椎菜說道。

「我知道了,就去音樂教室吧!」

「讓我們來幫妳介紹吧!」

「嗯!拜託你們了!」

就這樣,我們往音樂教室走去。

音樂教室在高中部校舍的最高樓層──五樓。

那是位於五樓邊棟最裡面的邊間教室,是高中部少數放置鋼琴的教室之一,也是某位性騷擾音樂老師的根據地。

「到了,就是這裡。」

一推開做了隔音處理的厚門板,映入眼簾的便是巨大的平台鋼琴。而教室深處以扇形排列著學生用的座位。

周圍的牆壁滿滿地裝飾著眾多著名音樂家的肖像,其中也有眼神像是要詛咒全天下蒼生的貝多芬(額頭被寫上「肉」這個字by性騷擾音樂老師),他那幅肖像畫格外顯眼。

「哇!了不起,這是C.Bechstein(註:德國的鋼琴廠牌,為世界前三名鋼琴廠牌之一)吧!」

一看到置於入口旁的平台鋼琴,椎菜的眼神就閃閃發亮。

「嗯,果然沒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真品呢……嗯,我可以彈彈看嗎?」

「啊,好的,沒有問題。學生可以自由使用喔。」

「太棒了!那麼我就──」

春香的話剛說完,椎菜就筆直地往鋼琴衝了過去。

「好──我要彈囉──!」

她捲起袖子,指尖躍上了琴鍵。

「那麼,首先是──」

轉眼間,音樂教室就被琴聲所環繞。

一開起是恬靜的旋律,緊接著是跳躍般的樂音,最後發出彷彿讓整間教室都為之震動般激烈的聲響。

「這首曲子是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第十四號『月光』。彈得真好……」

在胸前合掌的春香為我解說︰

「多麼美妙的琴聲……裕人,你知道嗎?鋼琴的音色會顯示出演奏者的內心世界──特別是那個人的想法或是當時的心情喔!」

「是這樣的嗎?」

「是的。我想一定是因為天宮同學的內心十分地美麗,並以愉悅的心情演奏著這首曲子的緣故。若非如此,是彈不出這種音色的。」

「……」

如果是這樣,春香的演奏會那麼地動人心弦,也是因為她的內心充滿魅力吧──

──我本來想將這樣的想法說出口,卻在最後一刻退縮了。畢竟,在還沒完全地體驗到人生的酸甜苦辣之前,實在是說不出這種令人不好意思的話啊。

在這之後,椎菜又彈了幾首曲子。

根據春香的解說,這幾首曲子的曲名是《幻想即興曲(蕭邦)》、《練習曲OP10-12「革命」(蕭邦)》、《熱情的急板(舒曼)》的樣子,不過我依舊是完全沒聽過。

「啊──真痛快!」

結束演奏後,椎菜露出滿足的表情,從椅子上跳了下來。

「我最近為了搬家的事忙翻天,就連好好彈個琴的時間也沒有…………啊,對不起,好像都是我一個人自顧自地在彈琴……」

「不,沒關係的。」

「是啊,妳的琴聲非常地優美喔。」

「真的嗎?」

「是的。」

「哇──好高興!居然能被有著『鍵盤上的公主』稱號的乃木坂同學稱讚呢!」

椎菜露出十分開心的表情,綻放著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

「那麼,乃木坂同學能不能也彈首曲子呢?」

她拉著春香的手說道。

「咦?我嗎?」

「嗯,我真的很想聽呢!」

「呃……嗯……」

春香以十分困擾的表情看著我這裡。

「有什麼不好?我也很想聽妳彈呀。」

說到這裡,我才發現最近似乎沒什麼機會能夠如此近距離地靜下心來聆聽春香的鋼琴呢。

「這……這樣嗎?那麼……」

春香有點不好意思地答應後,十分緊張地走向鋼琴(還同手同腳),緩慢地開始在琴鍵上滑動她的指尖。

──柔和的音色開始流洩出來。

她的音色與我在音樂比賽中所聽到的不一樣,充滿著安穩的感覺。

不過這樣的琴音也和那時相同,迴盪著能滲入聽眾心靈的聲響──

一瞬間,我有種彷彿音樂教室幾乎要成為音樂廳的錯覺。

「啊──真的好厲害啊──」

椎菜坐在隔壁的椅子上,嘆了口氣。

「雖然我早就知道她很厲害,卻沒想到會這麼強。這首是舒曼作曲、李斯特編曲的《春夜》。這樣閃耀著無比光芒的演奏,我還是第一次聽見。真是的,總覺得好不甘心啊。」

一邊苦笑著,椎菜顯露出有點不甘心的表情。

「不過,能這樣聆聽乃木坂同學的演奏,我還是認為能轉學到這裡真是件好事──果然要離自己的目標越近、理想越崇高,才越能激起鬥志呢!」

「椎菜……」

霎時間,我在椎菜她那容易與人親近的大眼睛裡,看見真摯的光輝在閃耀著。一提到鋼琴,她就會變得很認真呢……

「──對了,為什麼椎菜會轉到我們學校來?」

我突然想到這個疑問,試著問她。

她對彈鋼琴這件事如此地認真又執著,還能在大規模的鋼琴比賽裡獲得第二名的榮譽;那麼,與其進入白城這種普通的升學學校,不如選擇音樂高中之類更著重於藝術的學校,才能對她的未來比較有幫助不是嗎?

「嗯,是啊,雖然我也有這麼想過……」

椎菜雙手抱著胸。

「有很多原因啦──因為啊,我在北海道的老師告訴我,某一位超強的知名人物就是從這裡畢業的。」

「超強的知名人物?」

「嗯。那個人以藝術大學鋼琴科的榜首入學,之後就一直維持著全班第一名的成績直到畢業,被稱為傳說中的『宵闇獨奏者』。那個人從普通的高中畢業,也沒有特地向名師拜師學藝,名氣卻如此響亮,我真的很崇拜那個人呢。剛好這次我的父親調職到這裡,我也想和那麼厲害的人就讀同樣的高中,所以就趁此機會轉學過來了。況且爸爸一個人住的話,他就連飯也做不好,這部分也是我考慮轉學的原因。」

「哦……」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的理由啊。這樣我就能理解為什麼椎菜會選擇這裡來就讀了。不過,學校的畢業生裡竟然有這麼厲害的鋼琴高手,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就在此時。

「哈~~~啾!」

從隔壁的音樂準備室裡傳來唐突且巨大的噴嚏聲響。

「……」

無論是地點也好,或是旁若無人的囂張態度也好,這個噴嚏的始作俑者絕對是由香里吧。對了,聽說這個人也是白城學園的畢業生……

「……怎麼可能。」

這種事絕對不可能在那個性騷擾教師身上發生。

那已經是童話中出現的醜小鴨其實不是天鵝而是鳳凰的誇張事態了。雖然連我自己也覺得這個比喻莫名其妙,不過,我想說的重點是,這絕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啦!

當我沉溺在這樣的想法之時,春香的演奏也結束了。

「感……感謝你們聆聽我的演奏。」

春香站在鋼琴旁,對我們深深地鞠了躬。

「乃木坂同學,真的很棒喔!」

「真……真的嗎?」

「嗯!真不愧是學琴者所憧憬的目標……這樣的演奏讓人大開眼界!我好感動喔!」

「沒這回事,妳……妳太過獎了……」

春香害羞地低下頭去。

「不,真的是太厲害了。我無法想像該如何才能演奏出那樣的琴音呢……啊,對了,可以將妳的手指借我看嗎?」

「咦?」

沒等春香回答,椎菜就一把抓起她的手。

「哇,好美……好光滑好細緻,修長又整齊……真好……原來就是這樣的手指才能孕育出那樣的演奏啊。嗯──好不可思議喔……」

「那……那……那個……」

「如果我的手指也長得跟妳一樣就好了……真的好美……」

像是對待重要物品般,椎菜撫摸著春香的手。唔,總覺得教室的一隅瀰漫著繁花盛開的奇異女校氛圍……

讓身為男人的我,難以開口打斷的情況持續了一會兒──

突然,椎菜抬起頭來。

「不過啊,乃木坂同學。」

「是……是的?」

「我不會認輸的。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妳剛才的演奏──超越乃木坂同學!等著瞧吧!」

椎菜狡黠地笑著,做出這樣的宣言。

4

「那麼,接下來我想去圖書室看看。」

離開音樂教室,我們詢問她下一個想去的地方,椎菜如此地回答道。

她似乎對於圖書室的樂譜很感興趣,想看看貨色到底有多齊全(?)的樣子。

話說回來,五樓除了音樂教室以外,沒什麼值得介紹的地方;而圖書室在正下方的四樓,剛好順路,於是我們便依著椎菜的意願前往。

下了階梯後往右轉。沿著走廊走下去,在我們才剛抵達圖書室門口時──

「啊──是裕人──喂──!」

突然,我的背後傳來叫喊聲。

「這裡,這裡!是我啦──!My brother!」

不等對方回答就自顧自地大聲呼喚著……這個異常宏亮的聲音是……

「嗨,裕人。最近過得如何?我們能在這裡相逢還真是奇蹟呢──」

「……」

正如我所猜想的,果然是信長那個傢伙。

一如往常地,他那美少年的容貌浮現著可以稱得上是輕浮的超級開朗笑容,一邊說著無厘頭的話,一邊興奮地對我揮手。啊啊……又在麻煩的地方遇上麻煩的傢伙……

他完全不了解我的心情,滿面笑容地往我們這裡衝了過來。

「你在這裡幹嘛啊?裕人居然會來圖書室,真稀奇耶!──咦?你今天也跟乃木坂同學在一起呀?妳好啊!」

「咦?你……你好。」

突然被人搭話,春香有點手足無措地低下了頭。算啦,對於春香而言,和他幾乎可以算是初次見面嘛……

「嗯──那邊的那個女孩是天宮椎菜同學吧?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三月三日生,興趣是彈鋼琴與薙刀。在暑假所舉辦的倫敦國際古典鋼琴音樂比賽中榮獲第二名,才剛從北海道的小樽轉學過來──」

「等……等一下,為什麼他會這麼清楚我的事?他是跟蹤狂?」

椎菜露出飽受驚嚇的表情看著我。

「啊──該怎麼說呢……」

雖然我想說明情況,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當初的美夏事件也一樣,對於毫無關於信長的事前認知的人而言,這傢伙的確就像是上述(跟蹤狂)的人種。

「啊,對了,早上開班會時,上代老師說學校現在偷拍狂橫行,難道他就是──」

椎菜像差點被人拔走鬍鬚的貓咪一樣,往後退了一步。

「討厭啦──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呢!」

信長似乎覺得很意外地搖了搖頭。

「偷拍那種行為可是邪魔歪道啊──!相片這種東西,必須先徵求本人的同意再拍,這可是最基本的禮貌啊。請妳不要把我跟那種蠢蛋混為一談好嗎──」

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不過對等同於稀奇古怪代名詞的信長而言,他的這句言論還真是意外地大義凜然。正當我想要稍微提升對這傢伙的評價之時──

「雖然我也會偷拍,但也一定是為了要對方替我做事,或是要恐嚇對方的時候才會使用的必要手段啊──」

「不,這樣也已經夠糟了!」

我不自覺地吐了他嘈。

基本上,他還不算是一個壞傢伙,不過正因為他也有這樣一面,讓我實在是很難幫他找台階下。

「唉,真是的……」

信長對打從心底嘆息的我,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說:

「算啦,總而言之,我是不會幹偷拍這種蠢事的啦──話說,偷拍這檔事不就是正轟動了全校的話題嗎?」

「嗯,算是。」

畢竟是在班會時被當成重要事項,希望學生多加注意的事啊。

話才說出口,信長就點頭如搗蒜。

「嗯──這樣啊──果然是因為大家還不太清楚狀況,才會被歸咎成這個結論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

「應該是因為現在全校所有可愛的女孩,全都聚集在高中部的緣故吧。該說是平均等級很高嗎……其中包含了基本成員,也就是被稱為『白銀星屑』的乃木坂同學;另外還有三年級的織川學姊和『絕對零度冰姬』天王寺冬華;在裕人的班級裡,還有朝比奈同學或是被稱做『忠犬』的八咲同學,她們在狂熱分子心中可是相當受歡迎的呢!而由香里老師的話,只要不管她的內涵,光看外表也算是頂級的了──」

「……」

這傢伙究竟想要說什麼?難道他只是單純地想說明我們學校裡有著為數眾多的可愛女孩這件事?

「算啦,對我而言,不管誰被選上都無所謂啦──就女孩子而言,二次元的果然還是比三次元的要來得美麗、閃耀多了──啊!」

他低下頭,看著手機的螢幕。

「已經這麼晚啦。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晚上開始要播映『夜貓子惡魔小皮洛』呢!在這之前,我得先解決掉一些雜事不可──所以,我們明天見啦!」

他如此迅速地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完全不等我們回應,就像暴風雨般地離開了。

「他……他似乎是個很有特色的人呢……」

椎菜用呆滯的表情嘟嚷著。

「算是啦……」

若要以「有特色」來形容他這個人,恐怕是做出相當程度的讓步或是妥協的結果吧。

雖然他一向如此,不過,那些公主什麼的情報,他究竟是從哪裡獲得的?

「哇!好了不起喔!這裡有好多貴重的初版樂譜呢!」

與信長的第一類接觸之後,我們才踏進目的地,椎菜就大呼小叫地奔向樂譜區。雖然我一頭霧水,不過那似乎是普通的圖書室所無法想像的書目。

「這本也是,那本也是,還有這本也是……哇啊──這裡簡直是寶山!」

椎菜的聲音清楚地傳到我耳裡。

她就像是站在木天蓼跟柴魚片小山前的小貓一樣。算啦算啦,看她那樣子,一時半刻之間應該是不會恢復的。

我一邊苦笑,一邊下意識地往四周環視。

在這間以超低借書率聞名的圖書室裡,現在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的人了。

飄散出獨特的書本香味,這個寬闊空間除了迴盪著椎菜的歡呼聲之外,完全沒有其他的聲響,呈現著寂靜無聲的狀態。

──對了,我也是在這裡和春香開始變熟的。

我突然想起這件事。

首先是來圖書室借《Innocent Smile》的春香,然後是圖書室半毀事件,以及我的頂樓逃亡之旅。

然後是抽檢隨身物品、之後被叫到辦公室去的事件,並在屋頂上拜見了春香使出渾身解數的插畫作品(好像是)。

以及歸還《Innocent Smile》事件,還有違法闖入圖書室的事件。

一連串像是以圖書室為始,也以圖書室來收尾的騷動事件。

若是沒有半年前的那些事件,我們也不會像現在一樣成為朋友,說不定我跟春香就會像一般同班同學的關係,連話也搭不上半句。嗯……這麼一想,它就不只是一般的圖書室,而是個讓人感觸良多的地方呢。

正當我這麼想時──

「這裡……就是我們熟識的開始呢。」

春香站在我身邊低聲說道。

「我在這裡和裕人相遇,然後,還分享了那個『秘密』……所以,才會有現在的我們吧?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春香害羞地展開笑靨說道。

「春香……」

原來我和春香正想著一樣的事情啊,總覺得很高興呢。這也代表著春香很重視我們現在的關係……

「──啊,對了,那個是……」

「咦?」

春香將手輕拍了一下,然後走向放在借書櫃台附近的椅子。

「你看,就是這個。那時害我絆到腳的椅子。然後包包裡的東西就那樣散落了一地……」

「是啊──」

就是那個害圖書室半毀的間接兇手啊。

「雖然那時覺得又痛又丟臉……不過,也就是因為那件事,我才能和裕人說到話呢。說不定它是拉近我們距離的丘比特呢!」

春香以右手撫摸著椅背邊說道。椅子丘比特。真是詭異的形容啊。不過,因為是春香說出來的話,對於丘比特這個名詞所意味著的涵義,她應該沒有經過深思吧。

「所以,我很感謝這張椅子呢。託它的福,我才能夠與裕人一起開懷笑著。」

她看著我,臉頰微紅,靦腆地笑了。

「唔……」

她那謀殺人的靦腆笑容,可愛到讓我的腦髓開始大量釋放腎上腺素。真糟糕……

「裕人?」

「啊,沒什麼。」

我因為興奮而下意識地以凝視著春香。為了掩飾內心的慌亂,我背對著以奇異表情望著我的的春香,開口說道:

「啊──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這張椅子,我才能跟春香在一起,託椅子之福,我每天都過得好幸福。該怎麼說呢?就像是結緣之物一樣呢!」

──我究竟在說什麼啊?竟然像是以不知哪來的冒牌貨充當能招來幸運的小道具,死命宣傳的銷售員一樣,最後還胡扯出什麼結緣之物!就算是因為腦中的興奮性物質讓我的思考能力趨近於零,但是我怎麼會在大白天的就說出那種丟臉到家&直接的台詞……

感覺氣氛完全被搞砸了,我誠惶誠恐地看著春香的臉。

「裕人……」

不過,春香卻完全不為所動,只是輕輕地拉著我背上的制服說道:

「……嗯,我和裕人的心情相同喔。」

「咦?」

「我也覺得這張椅子是結緣之物,也是丘比特。因為啊,能夠跟裕人在一起,對我而言也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呀。」

「春香……」

「嘿嘿,像這樣子跟你在一起,不知為何地我就覺得很安心。」

她溫柔地微笑著,有點不好意思地將身子靠了過來。

「……」

「……」

從背後傳來溫暖而柔軟的感觸。

這種令人安心的柔和香氣與窗外流洩進來的光芒,交織成一段平和安穩的片刻。

被這種異世界的氣氛所包圍,我們彷彿忘記自己身處在放學後的圖書室──

「裕人、乃木坂同學!」

「?」

才剛產生這樣的幻覺,我就被某個聲音強制性地拉回了現實之中(大約三秒鐘)。

我們慌慌張張地、像被反重力武器照射到一般快速分開。

「你們看,你們看!好棒喔,我尋覓已久的樂譜,這裡竟然有一堆耶!不知道可不可以將這些樂譜全部借走?」

滿手樂譜的椎菜難掩興奮神情地回到我們身邊。

「像這個真的很少見,現在幾乎已經找不到了──咦?怎麼啦?你們兩個的臉好紅,沒事吧?」

「沒……沒啊,沒什麼!」

「是……是的。No~problem。」

「為什麼要講英文……?算啦,沒事就好。嘿呦!」

椎菜說完話之後,坐上了眼前的椅子(丘比特)。

「啊──」

春香輕呼了一聲。

「咦,怎麼了……嗎?」

椎菜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她。

「啊,對……對不起,沒事的!」

「?」

「請……請不要在意!」

「?」

一直到了最後,椎菜還是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表情。算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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