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他們的小說至此完結,
於是他們的歷史由此開始。
羅繆畢留斯
從看到樂譜的第一頁起,我就覺得這首曲子真像飛舞的燈蛾。
副旋律圍繞著沸沸揚揚的內聲部主題飛舞盤旋,最後投身於熊熊烈火中燃燒殆盡,而散落的灰燼當中又有新的燈蛾誕生──感覺就是這樣的曲子。
降A大調奏鳴曲,作品編號為「opus postumus」,也就是遺作的意思。
由於這首奏鳴曲沒有標題,所以我都暗自稱它為〈燈蛾撲火〉。
從事這種涉足古典樂的音樂業界流氓工作之後,我經常被問到幾個問題;其中之一正是「為什麼古典樂經常沒有曲名?這樣不是很難稱呼嗎?」前陣子我接受雜誌採訪時也談到了這件事──那是關於一張專輯的訪談,然而專輯中只收錄了一首我製作的曲子。
「這張專輯的名稱叫『mutant butterfly』,是小直先生您取的嗎?」
「啊,是我取的。因為當時大家都想不出專輯的標題,社長就說:『喂!小直,你隨便選一首最喜歡的曲子吧!』我回答:『貝多芬的第三十一號降A大調奏鳴曲。』結果被錯聽成『突變的蝴蝶』(註:降A大調的日文和突變的蝴蝶諧音)……」
記者聽完整個笑翻了。接著就問了那個問題──
「可是,為什麼古典樂的曲名都是第幾號什麼什麼調,卻沒有簡明易懂的標題呢?」
我已經不知道被問過幾遍了,所以早就準備好了一套答案。
「這個嘛……舉例來說,軍事迷也經常以型號來稱呼戰鬥機不是嗎?大家都說F14而不說雄貓式戰鬥機,也很少稱呼SR71為黑鳥式偵察機。古典樂迷也是一樣,用編號來稱呼感覺比較內行,也比較帥氣不是嗎?」
「原來如此!」
當然,這答案是我亂掰的。
我和〈燈蛾撲火〉奏鳴曲相遇那天,正好是我二十四歲的生日。
在那之前──也就是我二十三歲的最後一天,正好是真冬結束全美巡迴公演回國的日子。於是工作剛好告一段落的我一大早就驅車直奔成田機場。
不知是不是剛好放春假的關係,上午十點的機場到處都是全家出遊的旅客,顯得有些擁擠。從魚貫穿過入境出口的旅客之中,我一下子就看見那閃閃發光的栗子色長髮;還沒揮手,對方就發現了我,立刻穿過人群跑來。
上次看見她是過年時的事。三個月沒見面,只覺得她好像又變漂亮了。
蛯沢真冬──如今已是舉世聞名、號稱擁有「水銀手指」的鋼琴家。至於這個莫名其妙的稱號是什麼人想出來的?非常抱歉,正是家父檜川哲朗。由於這個稱號恰好符合真冬的演奏方式、冰山美人的外表以及排斥媒體的態度,所以很快就被大家接受,最近甚至還流傳到了國外。
儘管我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真冬對我來說卻仍是那個沒事就生氣又愛哭的普通女生。看她踏著不怎麼穩的步伐走過來,更讓我如此覺得。三個月沒見面了,我想就算張開雙手緊緊擁抱她一下,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可惜這小小念頭還是敵不過擔心旁人目光的理智想法。
「歡迎回來──」
話剛說完,真冬便在我面前兩公尺的地方停下腳步,不知為什麼露出警戒神色掃視著我背後的入境大廳。
「怎……怎麼了嗎?」難道她看穿我剛才想擁抱她了?
「今天不會又被什麼人追著跑了吧?不會又被帶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不會啦!幹嘛這麼問?」
「我對成田機場只有這樣的印象啊……」
聽到真冬低著頭這麼說,我才突然回想起來。
真冬經常在國內外飛來飛去巡迴演出,而我像這樣來機場接送她卻只有三次。第一次是高一那年的夏天,第二次則是冬天;兩次都被警衛追著跑,幾乎沒有機會交談。說來真是不堪回首的往日記憶啊……
至於第三次──也就是今天,其實是真冬叫我來的。這是她第一次要求我來接她,也就是說,這次乾燒蝦仁並沒有跟在她身邊。所以我連夜把工作結束掉,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呃……之前那兩次都是年少輕狂一時衝動嘛……」我不禁苦笑起來。「今天就不用擔心了。我是特地來接妳的喔!」
真冬大大地點了點頭,走近我的身邊。
「……我回來了。」
真冬的聲音小到幾乎要被熙來攘往的旅客行李箱滾動聲淹沒。怎麼了?她好像有點不高興?可是又不像在生氣的樣子,應該只是一路上太累了吧?因為剛從地球另一邊飛回來,還有時差的關係吧?不然這個時間她原本該上床睡覺了。
「待會兒要去哪裡?」
我接過真冬的行李,邁開腳步。
「我是開車來的,要不要送妳回家呢?妳應該很累了吧?臉色不太好喔!」
「回家?」
真冬一個箭步超越我,轉過身來。這次好像真的惹火她了。
「我特別挑這個時間回來耶!為什麼要回家?」
「對、對不起,還是妳本來想去哪裡?」
真冬用力地搖了搖頭。
「沒有,但我就是不想回家!其他隨便哪裡都好。」
「呃……為什麼?怎麼回事啊?」
「就是只要跟直巳在一起隨便去哪裡都好的意思啦!」
這時我的表情應該蠢到不行吧?真冬整張臉漲紅,眉毛也豎了起來。
「原……原來是這樣啊……嗯,我知道了。對不起。」
我小心謹慎地靠近真冬,輕輕牽起她的手,感覺到她非常用力地回握。
在不斷傳來機場廣播的電扶梯上,我小聲地這麼詢問:
「那……要來我家嗎?」
真冬點點頭,側臉看起來不知為何有種迫不及待的感覺。
由於兩個人都睡眠不足,結果一回到我住的公寓、沖過澡之後,我們就一起睡死在床上了。
醒來之後又沖了個澡,我著手準備晚餐時看了看時鐘,已經晚上十點了。真冬用毛巾包著濡濕的長髮,一臉睏倦地從浴室裡走出來。雖說我們兩人的工作性質都不怎麼正常,但從大白天睡到深夜實在有點過分,該稍微自我反省一下。
我在廚房裡準備料理魚,真冬則坐回床上環顧房間,不知為何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抱歉啊,我的房間還是一樣狹窄……」
真冬已經來過這個房間好幾次了,不過我還是故意這麼說說看。結果她搖了搖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覺得直巳的房間太乾淨了,根本不需要我幫忙整理。」
「會嗎?我覺得很多地方都滿亂的耶?」
一整面牆壁上掛著成排的吉他和貝斯,再加上兩層式的電鋼琴和合成器,就幾乎沒有空間了;最近我把音樂都轉成檔案保存,所以幾乎沒什麼CD。只有書籍沒辦法轉檔,架上依舊呈現滿出來的狀態。
「直巳你明明是那個人的小孩,為什麼這麼愛乾淨呢?」
真冬也很清楚哲朗那種毀滅性的散漫個性,不過這種說法實在讓我心情很複雜,能不能不要這樣問啊?
「孩子都是看著父母的背影長大的啊。不過有時候那是一種負面教材啦!」
「至少讓我幫忙洗個衣服吧!」真冬說著便站了起來。
「妳去洗澡的時候我已經拿去洗了耶?」
「幹嘛拿去洗啊!」那妳幹嘛生氣啊?
真冬鼓著腮幫子一屁股坐回床上。
吃飯時,真冬還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只是默默動著嘴,偶爾盯著我的臉瞧。
「呃……對不起,飯菜不好吃嗎?」
「我在美國吃過很多飯店跟餐廳的料理,但還是直巳你煮的味噌湯最好喝。」
既然如此就吃得開心一點嘛……
「我希望每天都能吃你做的菜……」
「不,這不可能吧?總不能每天空運到美國啊!」
「我從下個月開始就要把工作重心移回日本了。一直巡迴演奏感覺好累。」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咦?回日本?那……也就是說……要回來這邊生活嗎?」
「……不好嗎?」
「妳說什麼啊,怎麼會不好!我很高興耶!」我不自覺地將身子向前探。之前真冬在日本停留的時間最長也不過一個月左右,而且還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見面。
「……所以……之後……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飯菜了。」
真冬含羞帶怯地看著我這麼說道。
「可是就算這樣……也很難每天都吃到吧?何況妳家離我家也有一段距離……」
餐桌下的腳被踹了一下。呃?是……是怎樣啊?真的要我每天做飯送去給她?
「算了!你這個笨蛋。當我沒說過這些話。」
這麼說完,真冬又繼續將生魚片沙拉送進嘴裡。
吃過飯以後,她說要去洗碗,我連忙阻止。
「為什麼不行?」真冬嘟起了嘴。「連你也要跟我說什麼鋼琴家的手指不能這樣不能那樣嗎?」
「那當然啊!」
「我討厭這樣。你把所有家事都做得好好的,害我什麼事都沒得做!」
「可是妳不做家事也不會造成我的困擾啊?」
「我會困擾啊!」不要拍桌子啦!妳到底想怎樣啊?
真冬似乎真的生氣了,抱膝坐在床上面對牆壁;正在洗碗的我只好小心翼翼地詢問:
「對了,我……我新買了一架電鋼琴,妳彈彈看好不好?」
起初真冬還捲著毛毯鬧彆扭,後來她終於從床上起身,在鋼琴前坐了下來,打開電源。就在「水銀手指」落在鍵盤上那一瞬間,我便不自覺地放下手裡的盤子,關上了水龍頭。
真冬彈奏鋼琴時最為無與倫比的特色之一,就是人稱「夜霧般的最弱音」這種纖細的觸鍵方式。可惜電鋼琴的解析能力不足,無法將其化為聲音呈現。儘管如此,原本甜膩到不行的E大調旋律在她的演繹下卻彷彿化為果汁冰沙,讓人聽來舒暢無比。
是愛德華.艾爾加創作的〈愛的禮讚〉。這首曲子是他送給後來的妻子──卡洛琳.艾莉絲的溫馨鋼琴小品,由於全長不到三分鐘,我就這樣停下手邊的工作聽到最後。
「……我第一次聽到妳彈這樣的曲子耶!妳喜歡艾爾加嗎?」
「不喜歡。」真冬面對著鍵盤搖了搖頭。「除了大提琴協奏曲之外都不喜歡。」
這傢伙還真是好惡分明啊!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彈呢?
「你不懂就算了……想聽什麼曲子嗎?」
「咦?這個嘛……」
不知道她的氣到底消了沒有。我滿懷不安地迅速搞定洗碗的工作,回到真冬身邊。
「我想聽妳彈的曲子有很多耶……真的可以點歌嗎?可是現在很晚了……」
「我今晚就住這裡了。」
「啥?」〈愛的禮讚〉輕柔的餘韻被我這聲怪叫給掃得一乾二淨。「啊、呃……那個……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妳當然可以住在這裡,可是沒問題嗎?妳爸爸不是也回日本了嗎?反正之後就要在日本長住了,也不必急著今天……」
「爸爸還在美國……可能已經從達拉斯上飛機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
「就是──如果跟爸爸一起回來,就沒辦法悠閒地跟你共度兩人時光了。所以我偷偷逃走,早了一天回來。」
……而且我想趁你還跟我一樣歲數的時候回來看你。聽到真冬如此說明,我在狹窄的鋼琴椅上坐了下來,緊緊靠著她;之所以背對著她,是因為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原來如此,所以她才只拎著一個包包就回來了。
「爸爸好像也說什麼回日本之後有事情找你。可是難得碰到你過生日,我實在不想和爸爸一起來見你。」
「乾燒蝦仁找我有事?」
會有什麼事呢?大概跟真冬有關吧?那個人只要一見到我,什麼「舉世聞名的大指揮家」之類的形象就蕩然無存,完全變成一個溺愛女兒的蠢爸爸。要是可以選擇,我還比較希望他只是找我討論揚聲器或是表演舞台相關的事。
就在不知不覺中,時鐘上的長短針在正上方重疊,四月四日終於到了。
「直巳,生日快樂!」
「嗯,謝謝。」
「我特別準備了禮物給你。我受英國BBC愛樂之邀前往曼徹斯特時發現這個,就買下來了。」
在她遞來的拼布袋中,裝了滿滿的EP唱片和卡式錄音帶,據說是那些出身曼徹斯特、如今已名聞天下的樂手們成名前的現場演奏音源。裡頭包括了綠洲合唱團、石玫瑰合唱團等等,真虧她找得到這些東西。
「直巳你不大喜歡曼徹斯特系的音樂對吧?」
「嗯……妳還真清楚。」
所謂曼徹斯特系,就是指那些被貼了「英式搖滾(Britpop)」標籤的樂團。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對這些樂團的音樂沒什麼好感。
「你聽過這些之後說不定會開始喜歡他們,也說不定會更討厭他們。」
「那妳聽完之後覺得如何?」
一轉過頭,真冬就在我的氣息可及的極近距離,嘟著小嘴思考著該怎麼回答。
「說不上來是喜歡還是討厭,不過……會想讓直巳你也聽聽看。」
「……我最喜歡這樣的禮物了。」
這句話是我的肺腑之言。音樂這種東西之所以存在,本來就是為了魅惑人心,把人帶到不知名的地方;而終點究竟是綠洲抑或是碎石荊棘遍布的荒野,只要等抵達之後再確認就好了。
「禮物……還不只這些。只要是你想聽的曲子,我都彈給你聽。」
感覺就像某一年的聖誕節──我和真冬似乎同時想起同一件事,不禁臉靠著臉笑了起來。
「可是現在很晚了……」我看了看時鐘。老是聽剛才那首〈愛的禮讚〉般輕柔的曲子也很無趣,我希望她能盡情地演奏。
我將電鋼琴接上混音器,插上兩副耳機;導線與溫暖的電子訊號將我和真冬連接在一起。
「第一首想聽什麼?」
真冬低聲呢喃。
「我還沒想到。反正時間很多……」
我坐回離鋼琴稍遠處的床鋪,思考了起來。
「稍微長一點的曲子可以嗎?」
「如果你要我現在把華格納歌劇《尼貝龍根的指環》用鋼琴重新編曲全部彈完,我就彈。」
別彈啊!妳知道那要花多久嗎?
「因為這樣就可以一直和直巳在一起啊!」
我不禁慶幸真冬這時還面對著鋼琴鍵盤。因為現在的我實在太高興了,臉上表情應該不怎麼雅觀吧?
「呃……這個嘛……那就彈貝多芬的作品第106號好了。」
栗子色長髮微微上下晃動。纖細的手指高高舉起,接著落在鍵盤之上。耳機裡響起的第一主題,讓人聯想到渾厚的管樂齊奏。
降B大調第二十九號鋼琴奏鳴曲──
貝多芬在世的時間,和鋼琴這種樂器飛快地進步、音域變寬、音色也變佳的時代幾乎完全重疊。每當工匠製作出新的鋼琴,貝多芬就會創作出彷彿要將鋼琴的能耐發揮到極致的奏鳴曲。到了這第二十九號奏鳴曲時,他的曲子終於凌駕在當時的演奏技巧和樂器製作技術之上。
在貝多芬本人始料未及的情況下,這首為後世可能出現的鋼琴和鋼琴家而寫的作品被冠上了「漢默克拉維亞(Hammerklavier)」之名,也就是「鋼琴」的德文音譯。我莫名地喜歡這個詞,因為它好像分解並暴露了這個由擊槌(hammer)和鍵盤(klavier)組成的樂器其中構造。
然而這首曲子不僅要求樂器,同時也要求演奏者展露全部的自己。在長達五十分鐘的演奏時間裡必須持續保持專注,就算是經驗老道的鋼琴家,要達到這種程度也相當困難。
但真冬現在卻正在我面前演奏這首〈漢默克拉維亞〉──以康復的手指彈奏著過去無法彈奏的曲子。
我戴著耳機閉上眼睛,傾聽第三樂章慢板的聲音,彷彿正窺視著一泓深邃的泉水。
和真冬相處的時間……之後還有很多很多。
只不過,隔天我就接到了電話。我用大拇指試圖拭去黏在眼皮上的睡意,同時接起在枕邊震動的手機。這是誰的電話號碼啊?
『喂?我是蛯沢。』
電話那頭傳來不大高興的男性聲音,迷迷糊糊的我差點直接反問「請問是哪位蛯沢先生?」
「──嗯?啊!您是……?蛯沢千里先生?」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慘叫聲吵醒,鼻尖緊貼著我的手臂睡在一旁的真冬「嗯?」了一聲,接著翻了個身。
『是的。好久不見。』
「不不不不敢當。」我連忙鑽出毛毯,不自覺地跪坐在床上。
『我剛剛回國,現在人在東京。真冬應該比我早一天回來,但電話打不通……嗯,所以想問問看你有沒有她的消息,怕有什麼萬一。抱歉在休息時間打擾你,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乾燒蝦仁的話裡隱約透露著「心裡有譜但不想面對現實」的矛盾棘刺,讓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偏偏真冬就在這時微微睜開了眼睛,半夢半醒之間還緊緊抱住我,用略帶鼻音的聲音問:「直巳?怎麼了?現在幾點了?」真冬的聲音似乎也傳到了電話彼端,只聽到乾燒蝦仁淒慘的呻吟傳來,那彷彿牛被絞死時所發出的聲音,瞬間讓我很想直接把手機丟進馬桶裡沖走。
「那個……呃……真冬──真冬小姐她……現在正在……我家。是的,從昨天起……」
明明溺愛女兒到了無藥可救的境界,偏偏卻又是個有分寸的成年人──這恐怕就是乾燒蝦仁最大的不幸吧?一股滔滔不絕的熱氣透過手機傳來,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和真冬已經是大人了也有養活自己的能力做父母的沒有多嘴的餘地但那和感情是兩回事你要是在我面前我一定一拳把你打飛!」這樣的沉默真是難熬。
『雖然是假日,但睡到快中午也不是正當社會人士該有的行為吧!』
結果這人似乎決定採取折衷方案,以責備我的生活態度作結。可是他怎麼知道我剛睡醒啊?是聲音聽起來很慵懶的關係嗎?
『你要像檜川那樣過散漫的生活我管不著,但是不要把真冬拖下水。』
「是……對不起。」
就在這時,手機被人從旁一把抓走了。
「爸爸?是爸爸對吧?不要多管閒事啦!這跟你沒有關係!我不是說過要休息到下禮拜一了嗎……有、有什麼關係嘛!那是我和直巳之間的事啦!」
這對父女是在說什麼啊……?我縮著脖子躲回毛毯裡,呆呆地聽他們吵了好一陣子。就在我快要再次睡著時,耳邊再次傳來手機冰涼的觸感。
「爸爸說要跟你見面。」
「欸?咦?什麼?」
該不會想當面揍我吧?就在我驚慌失措的時候,手機裡再次流出乾燒蝦仁的聲音:
『言歸正傳,其實是我有事想拜託你。今天能抽空過來一趟嗎?因為事情有點複雜,我希望可以當面談。』
乾燒蝦仁跟我約在池袋的一所音樂大學。真冬一臉抱歉地對我說不想和爸爸見面,於是先回家了;我也不想搞得像個三方會談,她先回家也算救了我一命──況且要找我談的事似乎和真冬無關。
話雖如此,但分開之後真冬又會因為練習、接受採訪、錄音和演奏會等等行程而忙得不可開交;兩人一直在家裡磨磨蹭蹭依依不捨,結果我抵達音樂大學時已是下午四點──遲到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飛奔進教職員辦公室,迎接我的是最近一下子添了不少白髮的乾燒蝦仁,還有一位年近六十、看起來很親切的眼鏡大叔,他們似乎在堆滿了樂譜和資料的書桌旁討論得正起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時鐘之後,兩人才終於發現約定的時間已經過了一陣子。
「我是無所謂,但你得向教授道個歉。人家借地方給我們談事情,你居然讓人家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向那位穿著白襯衫配羊毛背心的大叔低頭表示歉意。
「不要緊、不要緊。初次見面,敝姓片瀨。你是檜川老弟的兒子對吧?唉呀,你長得和父親真像呢。」
「呃、是……是嗎?」跟隨哲朗的腳步踏進這個業界後,我就常聽到別人這麼說;但唯有這次讓我感到忐忑不安。
「這位是教法國音樂史的片瀨教授,算是我的……嗯,應該是師兄吧。」
「呃……所以是九重寬文的……」
「對對對。我和蛯沢學弟都在九重老師門下學習過音樂理論呢!」片瀨教授如此表示。
九重寬文活躍於二次大戰後,是日本的代表性作曲家兼指揮家,由於參與過許多電影音樂的製作,在國外也頗受好評。傳說他是個精力旺盛的人,直到過世的前一天都還在舞台上揮舞指揮棒;也對提攜後進不遺餘力,門下學生裡出了不少足以代表日本的音樂家,其中最成功的例子就是乾燒蝦仁(最失敗的例子……恐怕就是哲朗)。
「我在電話裡說要拜託你的事,就和這位九重老師有關。」
乾燒蝦仁邊說邊示意我落坐。
「這個嘛……是要寫樂評嗎?」老實說,我對九重寬文並不是那麼熟悉。
「不不,並不是。只是有些事想請你幫忙調查。」
接著乾燒蝦仁在我面前攤開了一份手寫的樂譜,音符十分整齊地排列在陳舊泛黃的紙上,標題只有「Sonate pour deux」幾個字。由於是分成高低音部的樂譜,應該是為了鋼琴或某種鍵盤樂器所寫的曲子吧?演奏指示的地方也只寫了「tendrement」。雖然我完全不會法文,但音樂術語裡常見的幾個字到還看得懂,是「溫柔地」的意思。至於速度記號則完全沒有標示。
貼在第一張譜上的便條紙寫著opus postumus(遺作)。便條紙還很新,看來應該是整理樂譜的人貼的吧?
「……這是九重寬文作的曲子嗎?」
「一眼就看得出來嗎?」乾燒蝦仁問道。
「不,我也沒辦法光看樂譜就判斷出個人風格……」畢竟我在這方面還只有初出茅廬的程度。「只是剛才聽兩位那麼說,才猜想是不是他的作品。」
「其實我也覺得這是九重老師的作品,只是沒有確切的證據。」一旁的片瀨教授開口了。
「所以希望你能幫忙調查作曲者是誰,確定這是否真是老師的作品。」
看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乾燒蝦仁這才從頭開始說明。
據說片瀨教授目前協助製作一個大規模的紀實節目,正在為九重寬文為數眾多的作品編纂目錄,並於重新整理老師留在大學裡的遺物時發現了這份樂譜。因為這是死後才發現的作品,所以姑且稱之為遺作,但他們並不清楚實際上的創作時間。
「可是這還只是草稿而已吧?雖然音符十分靈活,但賦格部分卻一直只有兩部,低音部也顯得很空洞。」
「你會懷疑這首曲子尚未完成也很合理。但九重老師是個對言語很嚴謹的人,實在很難想像這是首尚未完成的曲子。」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對自己的作品非常嚴格啊!」
片瀨教授替乾燒蝦仁補充說明。
「當年錄製電影原聲帶的時候,他還曾因為製作公司擅自取了『海邊交響樂』之類的名稱而大發雷霆呢!」
這麼說來,我的確曾經聽說九重寬文是個相當彆扭又愛發脾氣的人,沒事就和電影導演起衝突;也耳聞他出身舊貴族伯爵家,卻因為和法國人結婚而跟老家鬧翻,實際上幾乎已斷絕往來。
「所以……如果只是草稿,他絕不會寫上『奏鳴曲』這樣的標題。何況老師在作品完成時一定會馬上銷毀草稿,應該是不希望別人看見所謂『待完成』的狀態吧……」
「原來如此。嗯,不過……」我再次將目光移回樂譜。「兩位彈過這首曲子了嗎?」
乾燒蝦仁和片瀨教授都點了點頭。
「彈是彈了,但的確只能說是未完成的作品啊……」
「兩位的話前後矛盾耶……?」
「所以我們根據標題推測……」片瀨教授邊說邊指著「Sonate pour deux」幾個字。「這首奏鳴曲會不會是二重奏呢?應該還有另一份樂譜存在吧?」
直譯成英文應該是「Sonata for two」吧?雖然沒有明確標明樂器的種類,但樂譜的形式看來應該是鍵盤樂器用譜,會不會是為了兩台鋼琴所寫的奏鳴曲呢?我一直無法揮去心中的疑問,忍不住伸出手指滑過鋪著音符的譜面。
「這裡……左手的部分看起來很空耶?」
「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乾燒蝦仁從旁伸出手,往後翻了幾頁。「但後面有不少樂句需要雙手一起演奏,所以也不完全是你說的那樣。」
原來如此。高音持續彈奏顫音的分散和絃,這類表現的確需要雙手演奏才行。
「還有……你看,這裡寫著這個字。」
片瀨教授指著樂譜最後一頁的右下角──只寫著「ensemble」。
ensemble(合奏),這個詞現在專門指小規模的合奏。這麼說來,果然是寫給幾種樂器合奏用的吧?然而譜上並沒有明確寫出是哪些樂器,所以也無從得知。
謎團還是沒有解開。況且為什麼會把「合奏」寫在最後面呢?
「這字的確是老師的筆跡,但不確定是不是本人的作品;說不定只是他將別人的作品抄寫下來……」
片瀨教授說著,將眼鏡取下擦拭。
「唔嗯……」
我不禁搔了搔頭。一切都呈現未知的狀態。
「請問……兩位為什麼找上我呢?關於九重寬文的研究,我實在幫不上任何忙啊……」
「九重老師的兒子是你那個圈子的人吧?老師的遺物都由他負責保管。但他是出了名的討厭古典樂,我們實在很難主動聯絡他。」
「啊,原來是這樣。」
這麼說也是沒錯。音樂製作人──徹.夏洛瓦正是九重寬文之子,我也在唱片公司看過他好幾次。
「呃,但他是超大牌的製作人耶!我這種小角色根本沒機會和他說話啊……」
「其實本來是想拜託檜川的,但聯絡不到他。我記得他應該也認識阿徹。」
說起哲朗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電話也打不通。這傢伙只傳了個簡訊給我說「去波蘭採訪個幾天」,然後就沒消息了;實在沒人知道他現在到底在地球上的哪個角落。
「可惜沒什麼時間了,蛯沢學弟又說檜川老弟的兒子滿可靠的,不妨先問問你。」
片瀨教授往前探出身子。
「如何呢?我一定會支付報酬的,可以拜託你幫忙調查嗎?我想知道這首曲子是否真為九重老師的作品,還有,是不是有完整的樂譜存在?」
受到兩人的氣勢所逼,我只能從樂譜上轉開視線。
「……這個嘛……為什麼對這首曲子如此執著呢?您應該沒有要製作所有曲子的完整記錄,那麼就算目錄不完整應該也不要緊吧?」
「如大家所知,九重老師大部分的作品都是管弦樂;倘若這真的是他的作品,將會是老師留在世上的唯一一首鋼琴曲。而且……」
乾燒蝦仁以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喃喃說著:
「這份樂譜一直收在老師不離身的指揮棒匣裡,恐怕是──一首特別的曲子。」
乾燒蝦仁說要開車送我回去,但被我鄭重地婉拒了。
「我待會兒還要去出版社露個臉,就不麻煩您了。」
表面上這麼講,說穿了就是我覺得在狹窄的車子裡和乾燒蝦仁聊天實在尷尬極了。雖然逃過一劫,但在走到停車場的路上,我還是被狠狠唸了一頓。
「你老實說,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啊?我聽真冬說過,但還是搞不大清楚……」
「啊……這個嘛……」其實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就是什麼都做……實際上也真的是什麼工作都做。」
我現在的工作之雜,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連我自己都認真考慮要在報稅單的職業欄寫上「音樂業界流氓」了。我經常為雜誌撰稿,也和人合著過一本書;在流行音樂界則是因為自己也演奏作曲的評論家非常稀有,那些冷門的觀點因而頗受重視。不但受邀寫過幾首歌(都不賣就是了),最近也首次擔綱製作了一首歌;也常在歌手錄音時去唱和聲。
「算是所謂的萬事通……吧?」
「唔……雖然很感謝你接下我們強人所難的委託,不過從事那樣的工作……生活作息應該很不正常吧?」
「光是寫稿就很容易作息不正常了……」
「你聽好了……」
乾燒蝦仁的鞋子在走廊地板上發出好大的聲響,走在我半步之前的他兇狠地說道:
「真冬是職業鋼琴家,她的身體就跟運動員一樣,需要嚴格的自我管理。我不希望她跟你一起生活之後染上不規則的生活習慣!」
「是,非常抱歉……不過她並不常在我家過夜,實際上也只一起生活了一天……」
乾燒蝦仁回過頭瞪了我一眼。由於剛好站在學校大門口,路過的學生們都對我們投以異樣眼光。
「我不是光指昨天的事,是在說之後的事!」
「嗯……啊,咦?」
「真冬沒告訴你之後要將活動重心移回日本嗎?」
「啊,她是這麼說過。」
「那麼你們應該也談過之後要怎麼辦吧?」
「……什麼怎麼辦?」
乾燒蝦仁的臉龐突然被有如洪水般湧來的深切憐憫與絕望給覆蓋。
「……你果然是檜川的兒子啊!我算是再次體認到了……那個男人年輕時也曾讓美沙子和其他女性非常頭痛啊……」
咦?等等,現在是怎麼回事?
一出學校大門就是停車場,而乾燒蝦仁在坐上他的TOYOTA CROWN之後,就迅速地關上門開走了。
儘管feketerigó的歸國凱旋巡迴演唱正如火如荼地進行,接到我的電話後,神樂坂學姊還是立刻逼經紀人安排時間,好和我見面。四月八日深夜,我們就在東京圓頂飯店的房間裡祕密會面。
「美國的對手果然實力堅強,這次真是一敗塗地啊!」
久違的學姊拿起加水威士忌的酒杯和我乾杯,邊說邊露出苦笑。
由神樂坂響子(吉他手兼主唱)與相原千晶(鼓手)組成的硬式搖滾樂團「feketerigó」以獨立樂團身分華麗出道──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神樂坂學姊曾經以搖滾革命少女之姿獨占各家頭條版面,如今也換了個成熟的髮型、添了幾分穩重,顯得更加豔麗且具有大明星的架勢;最糟糕的是穿起浴袍來還非常有味道。
「不過現在就進軍美國會不會太早了一點啊?先在日本打好基礎之後再說也不遲啊?」
聽到我說出這番多餘的廢話,學姊伸出手指著我的鼻尖。
「沒有太早這回事。只要再帶著新的創作去闖蕩就行了。那個國度裡不分好壞,只記得勝利者,沒有人會記得輸家,我就是喜歡這一點。所以我會再次遠渡重洋,買好香菸和派,在路上搭便車,轉搭好幾班巴士,穿越月光照耀下的平原──去追尋屬於我的美國!」
學姊的笑容一點陰霾都沒有。
雖然號稱凱旋巡迴演唱會,其實feketerigó的唱片在美國賣得不盡理想。雖然如此,但學姊打從骨子裡就是個革命家,要她放棄世界的頂點屈居於日本國內,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啦,如果你覺得很寂寞,要我一直留在日本的話,我也可以考慮改變順序的。」
「突然就變得很難見面是會有點寂寞啦……但順序是什麼?」
「我本來打算先征服世界再和你生兒育女,不過倒過來也行喔!」
我雙手緊握著玻璃酒杯,邊後退邊跳過床鋪,最後逃到門邊。
「在這種三更半夜一個人來到飯店房間,卻直到現在才發現我的目的?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可愛呀!」
「呃、嗯、是說……還是別……」開玩笑了──最後幾個字還沒說完,我就閉嘴了。因為無法繼續直視學姊,我只好握著玻璃杯彎下腰背對她。
學姊剛才說的並不是玩笑話。戀愛的革命家不會對自己撒謊,同樣也不會對世界撒謊。這個人還真的一點都沒變──但她只是輕鬆地跨越我能想像的範圍,繼續展翅翱翔罷了。
「檜川同志,你放心吧。我剛剛是跟你開玩笑的。」
學姊的聲音傳達到我的背後。
對了,只有一點變了──學姊不再喊我「年輕人」了。那當然不是因為我年紀變大了,而是因為──她終於將我視為同志了。
「蛯沢同志也回日本了不是?我可不想看到她傷心的表情啊!」
我回頭望向學姊,走回床鋪旁邊。
「我會先取得蛯沢同志的理解後再對你下手的。」居然還附加這種說明,我還是找個離她遠一點的地方坐比較安全。
「妳和真冬一直有聯絡嗎?她回來的事應該還沒上新聞才對……」
「不算聯絡,我在休士頓遇見她了。」
「咦?」
「因為我們之間的緣分實在難以切斷啊!公演的日期剛好在同一天,於是我就帶著相原同志若無其事地潛入了蛯沢同志下榻的飯店……」
「不要若無其事地潛入人家住的飯店!」那是犯罪行為!
「三個人一直聊到天亮呢!」
「……那倒是有點讓我羨慕……」
「我和相原同志左右夾攻啊,可是問出了不少事呢!聽說你和人接吻的時候臉一定會往右邊偏喔?」
「嗄、什麼!妳們居然逼問真冬這種事!」
「沒有啊,我剛才只是在套你的話。」
「妳說什麼!」
「你還真是單純啊!這種事猜中的機率有二分之一,想也知道我一定是隨便亂講的嘛!」
「誰知道啊!一般人根本不會耍這種心機好嗎?」
「還有啊,根據我的接吻經驗統計起來,往右偏的人好像真的比較多一點喔!」
我到底要被她牽著鼻子走到什麼時候啊?話說回來……「妳的接吻次數多到可以統計啊?」
「是啊,不過男性對象只有你一個就是了。」
「不要捏造事實!我並沒有和妳接過吻!」
學姊笑了出來,還趴在床上滾來滾去。
「唉呀,我們和蛯沢同志聊天時也一直提到這些,好像讓她非常擔心呢!她一直在想我和你在日本到底有多親密,還說全美巡迴公演結束後要丟下蛯沢千里自己先回來。結果呢?」
「原來她提早回來都是妳害的……」
不過……其實真冬提早回來讓我很高興,還特地跑去機場接她。
「而且聽說她短期內都不會離開日本了吧?原來如此,所以你才沒辦法拒絕蛯沢千里拜託的事啊!也是啦,要先給未來的丈人好印象才行嘛!」
突然回到正題,害我有些傻眼。的確,我就是為了這件事才打電話約學姊見面。
「也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答應的啦……何況都認識這麼久了,我幹嘛非得那麼在意乾燒蝦仁對我的印象啊!」
「你沒有自覺就算啦!」學姊笑著揮了揮手。「那我就聽你說明詳情囉!」
雖然覺得學姊話中有話,但一直被她牽著鼻子走也不是辦法,於是我開始說明〈燈蛾撲火〉奏鳴曲的事,以及九重寬文之子──徹.夏洛瓦的事。
「阿徹他父親作的曲啊……原來如此,所以才找我牽線嗎?」
「是啊。我記得之前好像說過要找他擔任feketerigó的製作人對吧?所以才想說會不會現在還有聯絡……」
「擔任製作人的事在我和阿徹大吵一架之後就告吹了……」
「咦……大吵一架?」
「因為他好像根本沒聽過我們的歌,第一次見面時就說什麼要安插演藝學校出身的可愛美眉進來彈貝斯和鍵盤……總之就是逼我們接受那種商業掛帥的樂團企劃。結果我滔滔不絕地闡述這樣的銷售策略有多麼愚蠢,惹得他發了好大的脾氣……」
那是當然的啊!妳到底想在一個年長將近二十歲的大牌製作人面前做什麼啊?不過……這麼說來,我想請學姊代為引見的如意算盤不就打錯了嗎?
「後來我就和阿徹變成酒友了。」
「算了,只能想辦法把哲朗找出來──咦咦咦咦咦?妳說什麼?」
妳不是和人家吵架了嗎?
「不是說吵架才是感情好的表現嗎?」
「那是說本來就感情好的朋友吧?」妳是第一次見面就跟人家吵架耶!
「阿徹也是個連上完廁所都沒時間擦屁股的大忙人,不知道能不能約到時間,不過我還是會聯絡看看。這兩天就會打電話給他。」
「真是謝謝妳,幫了我大忙。」
人脈才是最重要的資產。進入業界後,我終於深切地體認了這個道理。以前還會感慨:「人就是這樣慢慢變成不純潔的大人啊!」現在連這樣的感慨都沒了。
「別謝我。你該不會認為我這麼做是免費的吧?」
學姊笑咪咪地這麼說,讓我非常害怕。
「是……這個嘛……這次可能拿不到太多酬勞……」
「我沒有說要錢啊!用身體償還如何?」
聽到穿著浴袍趴在床上的學姊這麼說,我只能再次逃走。然而就在我退到房門口時,背後的門突然開了,害我直接仰面摔到外面的走廊上。
「學姊,我回來囉!真是的,附近都沒賣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害我還跑到車站對面的便利商店──咦?小直?你在這裡幹嘛?」
「妳發現得也太慢了吧!都跨過我進房間了,幹嘛還那麼驚訝!」
千晶穿著運動服、拎著便利商店塑膠袋,一臉訝異地瞪大了雙眼,接著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我扶起來。
「所以你為什麼在這裡啊?也不想想現在幾點了!」
「不趁半夜就不能夜襲了嘛!」
「學姊!拜託妳不要插嘴!」還不等我吐槽,橫眉豎目的千晶早已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下一秒鐘,我眼前的世界轉了半圈,後背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這一記拂腰是為了真冬!」
我根本來不及開口,千晶的雙手雙腳就已經扣住了我的手臂。
「這記腕挫十字固是我賞給你的!」
「痛痛痛痛痛要斷了要斷了啦!」
在我拚命向千晶說明事情的經過時,還一直聽見肘關節發出可怕的喀喀聲。
「為什麼不告訴我小直要來的事?」
「千晶和妳住同一間房這件事,至少也跟我說一聲吧!」
我和千晶的責罵在學姊兩旁形成一道立體音牆,然而她卻一臉事不關己地如此回答:
「要是先告訴妳了,我就不能跟檜川同志共度甜蜜的時光啦!虧我還算好時間刻意把相原同志支開呢!」
「妳這傢伙真的很差勁耶!拜託妳好好珍惜碩果僅存的團員好嗎!」
「一點也不珍惜真冬的小直沒資格這麼說喔!」
呃?是、是這樣嗎?但我的確打算好好珍惜她啊……
「真冬不是又要回日本長住了嗎?應該也問過你之後打算怎麼辦了吧?」
「是沒錯啦……」
「那你為什麼不求婚呢?」
我整個愣住了。求婚?
「相原同志,這麼重要的事被妳直接講出來不大好吧?」
神樂坂學姊一臉憂心地搖搖頭,嘆了口氣。
「但要是不明說,小直這個笨蛋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呀!那樣真冬太可憐了。」
「因為時候還未到啊!」
「哪有,明明就太晚了。他們交往到現在已經六年了耶!」
「在我向世界革命成功的那天清晨,將會徹底粉碎這個悲哀、不合理且瀰漫整個文明社會的制度──也就是一夫一妻制。所以必須請他們等到那一天才行。」
「我們來向其他更有意義的事革命啦!例如開發出在演奏中也能清楚看見鼓手全身的完全透明鼓組,如何?」
「我就算在舞台上面對觀眾,也一直注視著相原同志喔!」
「謝謝!學姊我愛妳!」
feketerigó的兩名團員完全無視於呆在當場的我,開始了意義不明的對話。但我卻完全沒那個心情。
「學姊,小直好像很沮喪喔!」千晶戳了戳我的太陽穴。
「該不會是婚前憂鬱症吧?」
「不是還沒決定要結婚嗎?」
結婚嗎……原來乾燒蝦仁那番話是這個意思啊?真冬要搬回日本長住了,所以乾燒蝦仁才問我「之後打算怎麼辦」。
不對,不光是乾燒蝦仁……就連真冬本人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你的表情好像在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喔?」千晶把臉湊了過來。
「嗯,是啊……」
「我是好心地解讀成因為真咚咚和小直都很忙啦……不過以小直的個性來說,應該是根本沒想過這件事吧?」
不愧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您還真了解我。
「所以呢?你到底想不想結婚啊?」
「我不知道。」
「居然說不知道!你這傢伙真是……」
「……不結婚不行嗎?」
「不是這個問題吧!」
「可以讓我偶爾發表一下一般人的看法嗎?」
神樂坂學姊坐起身,從千晶背後抱住了她。
「妳再怎麼憤慨都沒用喔!這就是致命性的性別差異,深深刻在染色體中的宿命。男人到死都無法了解結婚的必要,並不是因為檜川同志個人頭腦特別駑鈍喔!不過,關於其他的部分就未必不是這樣了。」
「是嗎?學姊這麼說耶!小直,真是太好了。」
我實在不明白到底哪裡好。仔細想想,學姊根本不是在幫我辯解,反而好像還對我說了很失禮的話耶?
「總之你們趕快結婚啦!這樣我才能放心地和學姊結婚啊!」
最後我被千晶趕出客房,離開了飯店。雖然已是三更半夜,夾帶著廢氣臭味的強勁高樓風還是把我吹得東倒西歪。我越過天橋往水道橋車站方向前進,過了好一陣子,才終於發現最後一班電車早已開走很久了。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等待計程車的隊伍尾端,一一回想學姊和千晶說過的話;接著又想起真冬鼓著腮幫子的不悅模樣。
結婚──我和真冬嗎?所謂結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拜訪雙方父母,約在外面吃飯兼互相介紹──不過乾燒蝦仁和哲朗已經認識了──然後找個跟真冬一起住的房子、搬家……準備婚禮、發喜帖──尤其是真冬應該有很多業界人士要發──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一個人靜下來之後,我才發覺自己真正的想法。
老實說,我覺得好麻煩……
兩天後的下午,我接到神樂坂學姊打來的電話。當時我正埋首新宿的一間錄音室,將多到令人煩躁的取樣素材剪接成循環帶。就連手機鈴聲,都被我誤以為是取樣素材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是電話。
『我幫你約到阿徹了。時間是……三十分鐘後。』
「嗄……?」由於太過突然,讓我一時說不出話來。三十分鐘後?電話另一頭十分嘈雜,還能聽到電車的聲音,學姊現在應該在某個車站附近吧?
『真抱歉,我也很忙。現在人在名古屋車站,等一下要排練。』
「啊──真不好意思,妳這麼忙還特地打電話給我。」
『總之,他那邊的空檔只有兩點半到三點這段時間。』
「呃,可是……我也正在工作,這麼突然……」
無論如何,徹.夏洛瓦目前似乎正在新宿的某間錄音室進行選秀。一問之下,才發現正好就在我錄音的這棟大樓,實在是太僥倖了。
『那就祝你幸運了。還有……』
學姊迅速地接了下去。
『之前提到的那首奏鳴曲如果是真跡,我倒很想聽聽看。我也很喜歡九重寬文喔!』
學姊還是跟以前一樣,擅長若無其事地勾起人家的幹勁。
選秀會就在同一棟大樓地下室的大錄音室舉行,我努力在三十分鐘內把工作告一段落,接著立刻飛奔進電梯,一路上和好幾個背著吉他琴盒的人擦肩而過。
「檜川?你在這裡做什麼?你不是應該在C錄音室裡混音嗎?」
一位認識的錄音工程師發現了我,我隨口回道:「我找徹先生有點事……」結果錯過了音控室,還好死不死地直接闖進了主錄音室。看到滿屋排排站的吉他擴大機、合成器和麥克風腳架時我還愣了一下,厚重的隔音門就在我身後被關上了。
『下一個!嗄?個人資料是哪一份啊?你叫什麼名字?』
監聽喇叭裡傳來男子粗魯的聲音,我不禁透過玻璃望向音控室,一眼就認出徹.夏洛瓦了。他的鼻梁高挺得不像日本人,曬成古銅色的臉龐也看不出將近四十歲;雖然他已公開宣稱不再登台表演,卻仍然散發出樂團主唱的迷人風采,彷彿隨隨便便就能吸引塞滿日本武道館的歌迷前來捧場。「啊,那個……您好,我叫檜川直巳。」我被他的魄力給壓倒,不自覺地老老實實自我介紹了起來。
『你要演奏什麼?鍵盤嗎?幫他播放節奏音軌。喂!時間寶貴啊還不快點準備?那裡不是有譜嗎?』
「好……好的。」
我站在電源沒關的合成器前,莫名其妙地望著和絃表;配合著只有吉他、電子鼓和歌聲的DEMO帶即興敲起了鍵盤。我到底在這裡幹嘛啊?
『加點和聲看看。尾奏的地方隨便哼一下。』
我照著阿徹先生的話,靠近麥克風隨便哼了兩句。演奏一結束,評語隨著「嘖」的一聲傳來。
『技巧爛斃了啊!我看你還是別玩樂器唱歌就好。繼續……嗄?你這樣就表演完了?』
「啊……呃,不好意思!」
看到阿徹先生轉頭就要和音樂總監討論事情,我慌忙叫了起來。
「我不是來參加選秀的。呃……您應該聽feketerigó的神樂坂響子提過吧?我叫檜川直巳,有點事希望能和您談一下。」
阿徹先生皺起眉頭瞪著我,音控室的玻璃好像快被那犀利的眼神給刺穿了。
接著我被晾在外頭等了將近二十分鐘,好幾次都想直接放棄,回去完成做了一半的工作算了。然而就算不是正規的鍵盤手,一想到被名製作人徹.夏洛瓦當面數落琴藝很爛──還是令人相當沮喪。
既身為古典音樂界知名人物的子女、同時又是混血兒,這種身分不禁讓我聯想起真冬。不過徹.夏洛瓦選擇的人生道路和真冬卻大不相同。他和父親徹底決裂,十九歲就在流行音樂界正式出道。之後他為不少藝人寫過歌,每一首都十分暢銷;另一方面,自己的樂團反而因為他不妥協的個性而數度更換團員,最後終於公開表示不再登台。
對我這個年紀的人而言,徹.夏洛瓦可說是傳奇人物。一想到待會兒要和他面對面──而且還要向他提出相當強人所難的要求──我就覺得胃好痛。
看到錄音室的門打開,我的雙腿卻不聽使喚了起來。踏出走廊的阿徹先生對著唱片公司高層人士輕輕點頭,說了幾句話,接著便要直接走過我眼前。
「啊,不好意思!很抱歉打擾您,不過我們有約……」
阿徹先生停步嘖了一聲,對我投以錐子般的尖銳眼神。
「我都假裝不記得了,你就不會當作沒看到我喔?」
不會吧?這種不講理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假裝沒看到失敗之後,阿徹先生又頻頻使出小孩子般的技倆企圖甩掉我;不是打發我去買香菸自己卻趁機偷溜,就是假裝肚子痛要去廁所卻往電梯方向跑掉。最後不知道是不是放棄了,他終於在休息室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真的很抱歉,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說。」
我突然發現自己講話的態度在不知不覺間變得相當隨便,不禁捏了一把冷汗。這麼說來,這個人給人的感覺倒是跟哲朗有點像。哲朗好像也說過認識他啊……
「阿哲那傢伙是怎樣?之前還跟豬一樣在我身邊嗅個不停,最近卻完全失蹤了。」
阿徹先生點燃萬寶路菸,同時開口這麼問道。
「他只說要去波蘭,然後就音訊全無了。」
「哦?所以你就繼承他的衣缽,跟著當起煩死人的業界流氓了?響子打電話來的時候講話特別溫柔,我就覺得奇怪……真可惡!」
看來他真的非常討厭我,討厭到一找到機會就想拿香菸頭燙我。真傷腦筋……偏偏時間又有限,我只好小心翼翼地切入正題。
「呃……蛯沢千里和片瀨諒一教授……這兩位您應該都認識吧?他們都是九重寬文老師的學生──請你住手好嗎!這樣會燙傷耶!」
還真的拿香菸頭靠了過來,你幾歲啊?
「搞什麼啊?你也是音大那邊的人?我不想聽到跟我老爸有關的事,快給我滾!」
「您……就這麼……討厭令尊嗎?」
「我不是說了我不想聽嗎!」
「不……請等一下!」
阿徹先生起身就要離開,我慌忙站起來繞到他面前。
「只是希望您能將九重老師的遺物整理工作委由片瀨教授處理!他正在整理九重寬文的作品目錄。目黑那棟房子的鑰匙現在應該還在您那裡吧?」
「我根本不打算回去那個家,鑰匙放在哪兒早就不記得了!辦繼承的時候伯爵家的親戚也意見一堆,煩死了。我打算過陣子放把火把那棟房子整個燒掉,不要再開口閉口一直提起那個惹人厭的姓氏了!」
我愣了一下,慢半拍才想通。
阿徹先生之所以用「夏洛瓦」這個姓氏的理由──說不定那不是藝名,而是母親的姓氏?因為討厭「九重」這個姓氏,所以才……?
「老爸作的曲不過是些放著不管就會散佚被人遺忘的垃圾!音大那些老傢伙除了緊抓著舊東西不放就沒別的能耐了?」
看著阿徹先生丟下這番話就要往電梯方向離開,我不禁反射性地想抓住他的肩膀。結果他發現我的企圖而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十分猙獰。
「……你想幹嘛?」
「呃、這個嘛……不好意思,可是……」
腦袋裡冷靜的部分小聲地說著「快住手啊你想幹什麼?人家可是業界的大人物,萬一得罪他就別想在圈子裡混了!」之類的理智意見,但我卻無法接受阿徹先生剛才說的話。
古典樂並不是緊抓著舊東西不放的音樂。
「……我聽過了……您上個月製作的單曲……」
眼前那張曬得有點黑、刻著歲月痕跡的端正臉龐因為狐疑而皺了起來,他背後的助手和員工們也圍在稍遠的地方,露出擔憂的眼神看著我們。然而我卻沒有閉嘴。
「最後一段副歌使用的管樂音源,是九重寬文的〈藥師交響曲〉裡的主題對吧?我也稍微聽過還未上市的專輯,如果不是為了向某人致敬,通常不會那樣運用循環主題(cyclic qualities)吧?」
地下錄音室的走廊發出巨響,圍觀的眾人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
菸灰缸從阿徹先生踢翻的桌子上飛了過來,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就在大夥兒戰戰兢兢的注視之下,阿徹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電梯裡。儘管所有人都露出想說什麼的神色,卻沒有人敢靠近我。然而中途被打斷的話語卻仍在我心裡翻攪沸騰。
音樂並不會緊緊糾纏一個人,只是會烙印在心靈深處,令人無法忘懷罷了。這就是音樂的力量,阿徹先生應該也十分明瞭不是嗎?
󠄊󠄀󠄃󠄎󠄊󠄀󠄃󠄎󠄵󠄀󠄀󠄂󠄫󠄴󠄞󠄳󠄫󠄈󠄃󠄤󠄶󠄥󠄱󠄞󠄘󠄔󠄊󠄽󠄡󠄇󠄭󠄮󠄥󠄈󠄢󠄩󠄴󠄹󠄄󠄥󠄷󠄣󠄛󠄭󠄭󠄪󠄍󠄺󠄅󠄡󠄣󠄏󠄡󠄺󠄖󠄋󠄞󠄗󠄂󠄑󠄳󠄶󠄬󠄣󠄲󠄝󠄢󠄧󠄛󠄦󠄸󠄻󠄅󠄎󠄮󠄲󠄫󠄀󠄝󠄖󠄗󠄲󠄕󠄧󠄁󠄲󠄔󠄪󠄥󠄃󠄧󠄷󠄦󠄓󠄧󠄝󠄐󠄼󠄜󠄅󠄬󠄕󠄛󠄸󠄢󠄔󠄺󠄫󠄩󠄞󠄜󠄜󠄺󠄖󠄁󠄓󠄟󠄚󠄕󠄤󠄉󠄁󠄿󠄼󠄆󠄨󠄻󠄒󠄈󠄺󠄶󠄮󠄝󠄁󠄱󠄵󠄺󠄬󠄚󠄯󠄀󠄔󠄛󠄱󠄴󠄾󠄽󠄭󠄅󠄇󠄉󠄴󠄫󠄧󠄻󠄨󠄛󠄏󠄌󠄐󠄾󠄊󠄬󠄒󠄕󠄏󠄚󠄜󠄲󠄰󠄇󠄌󠄂󠄖󠄀󠄘󠄒󠄧󠄧󠄞󠄟󠄡󠄮󠄨
那天回家後,我戴著耳機趴在桌邊,感到非常後悔。我到底在幹嘛?居然真的把徹.夏洛瓦給惹毛了。發生那件事後,幾位認識的朋友不是建議我放下工作去溫泉區休息一個月,就是懷著遺憾的心情慰問我,還有人好心介紹我去當特種行業情報誌的寫手。受到這些充滿溫情的集中攻擊,害我只能懷著跌落谷底的心情回家。
萬一真因為得罪了他而接不到工作,這該怎麼辦才好啊?我不過是高中畢業,又沒有其他方面的專長……
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終於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房裡一片黑暗,還是真冬進來幫我開的燈。
「對不起,我打電話給你都沒接,所以就自己過來了。」
真冬端正地跪坐在餐桌前,非常抱歉似的低著頭。
「啊……不,沒關係啦。是我沒聽到,對不起。」
「工作……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咦?看得出來嗎?
「因為直巳你只有在遇到麻煩時才會聽龐克樂啊!」
真冬指著雷蒙斯樂團(The Ramones)的CD盒這麼說。我自己倒是沒注意到,經她這麼一說才發現似乎真是如此。感覺好像從高中到現在一點也沒有成長,真是丟臉。實際上,我似乎也真的完全沒有成長。
「真冬,我……」
突然間,心裡的不安從嘴裡漏了出來。
「我之後……可能會接不到工作,因為惹毛了不該惹的人。所以……」
現在談結婚恐怕還太早。工作這麼不穩定,我又還是個不成熟的小鬼。
真冬本人都還沒說要跟我結婚,我卻忍不住這麼想。然而真冬卻如此回答:
「沒關係。我負責賺錢養家。」
「嗄?啊,不是啦……可是……那樣好嗎?」
是叫我當家庭主夫就好的意思嗎?總覺得心裡有點不大舒服。幫真冬準備飯菜,送她出去工作──雖然跟現在的情況差不多就是了。
「……維持現在這樣……不好嗎?」
這恐怕是相當致命的一句話。真冬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卻沒有像平常那樣以犀利的言詞攻擊我。她的雙唇微微顫抖,只是跪著靠了過來,將臉頰靠在我的大腿上。
栗子色的長髮滑進我的指縫。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光是不肯面對我就讓我心情沉重。
「我的存在對直巳來說是種妨礙嗎?因為我們沒有可以共同參與的事嗎?」
「妳、妳在說什麼啊?怎麼會呢?」
真冬抬起濕潤的雙眸看了我一眼,接著又將臉埋在我腿上蹭來蹭去。我們就這樣沉默無語地靠在一起好一陣子。
終於,我斷斷續續地說出了這幾天發生的事。受乾燒蝦仁及片瀨教授所託、打聽九重寬文和他的兒子──徹.夏洛瓦的事,還有那首奇妙的奏鳴曲。真冬緩緩地抬起頭,認真地傾聽我訴說這一切。
說完之後,我把片瀨教授給我的樂譜影本拿給真冬看。
「……可以幫我彈彈看嗎?」
真冬點了點頭,逐頁翻閱著樂譜上的音符,然後喃喃說道:
「這可能是聯彈用的譜。」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種可能。不論是和什麼樂器合奏的奏鳴曲,低音部分如此之少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但若是四手聯彈──兩人坐在一架鋼琴前同時演奏的曲子,就說得通了。
真冬在電鋼琴前坐了下來,稍微活動了一下手指,接著便將樂譜放上譜架,以緩慢的節奏彈了起來。
流瀉而出的琴聲令人聽了心焦不已。賦格缺少了對唱的部分,曲子只能在緊張感完全無法消除的情況下不斷前進;惹人憐愛的旋律毫不留情地稍縱即逝,彷彿在斷斷續續的淺眠中不斷延續、醒來後卻怎麼也想不起的夢。原先只以右手彈奏的真冬,最後也伸出了左手。經過細細切分的音值(time value)彷彿化為閃閃發亮的光粒子。
就在進行到曲子的一半時,演奏突然中止了,讓我瞬間有種脖子被勒住的感覺。
「不行,沒辦法彈。」
我的視線轉向樂譜。沒辦法彈?連真冬都覺得這首曲子很難嗎?
「我完全不清楚另一部是怎麼演奏的,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彈奏這份譜,所以沒辦法彈。」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專業演奏家會提出的意見,畢竟詮釋音樂不光只是照本宣科而已。我還是很想找出完整的樂譜,聽聽看完成後的曲子。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個疑問。姑且先把這份譜當作分譜……但為什麼是分譜?
如果是交響樂曲,的確常根據總譜另外編寫各種樂器的分譜;因為總譜上標註了所有的樂器佔去太多行數,一頁往往只放得下四小節,不適合拿來練習。但這份樂譜上寫著奏鳴曲──現代所謂的奏鳴曲已和奏鳴曲的原義大不相同,只用在器樂獨奏曲或鋼琴與其他一、兩種樂器合奏的室內樂,就算直接用總譜來練習也不妨礙。所以的確如真冬所說,沒看過完整的樂譜實在無法詮釋整首曲子。
問題是……無論如何,阿徹先生這條線都已經斷了。神樂坂學姊好心替我牽線,結果卻……
我百無聊賴地仰天倒在床上,真冬也跟著走過來坐在床邊,看著我的臉。
「……你在找那首曲子其他部分的樂譜吧?」
「嗯……但好像已經無能為力了。乾燒蝦仁大概也只是想攀關係才找上我吧?」
然而真冬卻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但是如果能找到完整的曲子,我想彈彈看。」
我嚇了一跳,從床上坐起身。
「為什麼?」
「為什麼嗎……因為完成譜應該是首不錯的曲子,而且我也很喜歡九重寬文。」
真冬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而且某人也說過一樣的話。
「妳竟然跟神樂坂學姊說一樣的話……」
話一出口,我才發現好像失言了。真冬那栗子色的長髮震了一下。
「響子?你什麼時候跟響子見面了?」
「咦?啊……嗯……就是在接下這份工作之後,大概……是前天吧?」
「她們那天才從札幌回東京,晚上還在東京巨蛋開唱,你居然見到她了?」
妳怎麼這麼清楚啊?該不會一直都在注意feketerigó的行程吧?
「呃……她硬是排出了時間,約我半夜在飯店房間裡見面。」
「約在半夜?還在飯店房間裡?」
「啊!這個嘛……當然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千晶也在啦!」
「千晶也在──?」
我幹嘛自掘墳墓,還越挖越深啊!
「對不起!那個……我不是故意瞞著妳的。只是因為聽說了在休士頓的事,總覺得不太好意思告訴妳……」
「連在休士頓的事都說了?」
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在休士頓飽受學姊性騷擾的事,真冬整張臉都紅了,還抓起枕頭不停拍打我的臉頰。
最後是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解救了我。
「對不起……等等,真冬!是製作人那邊打電話來,快住手……安靜一下。」
我逃離床鋪,走到窗邊才接起電話。
「……我是。沒有沒有,我還沒休息,沒關係……嗄?啊……是的……對對對,下午那件事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是……咦?什麼?阿徹先生說的?這樣啊……不會不會不會,我願意接。好的……不不不,那當然。好的,再見。」
看著我頻頻點頭邊掛斷電話,真冬一臉疑惑地直盯著我。
「發生什麼事了?他真的讓你接不到工作?」
「嗯,也不是啦──」
其實我自己也還不大敢相信剛才電話裡的對話內容,只能呆呆地一直望著手機。
「有工作……上門了。委託人是徹.夏洛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