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反手關上自家大門後，我放輕語氣，對著和自己一起跨過門檻的小六女生湊智花說道：
「妳先去沖澡吧。」
我認為自己身為男性以及年長四歲之人，這是理所當然的體貼。然而智花卻縮回了正在鬆開外出鞋鞋帶的手，維持彎腰姿勢回過頭來微笑著說道：
「……不，昴大哥你先吧。」
從她那頭如同絹絲的短髮間，可隱約窺見那略為泛紅的臉色，以及同時表現出的客套情緒。
我心中暗想……又來了。
和智花之間產生現在的關係，開始邀請她進入自家後，度過的日子已經不僅止於十或二十天了。然而為什麼我們兩個，依然還毫不厭煩地像這樣，不斷重複著生疏的相互禮讓行為呢？
「還是請妳先去洗吧，今天從一大早就很熱，我想妳應該流了不少汗吧？萬一害妳感冒，我可會因為太過意不去而不敢再找妳來我家了喔！」
雖然這陣子以來有輸給智花頑固態度的傾向，讓我很快讓步，並提議以猜拳來公平決定，這樣的作法也逐漸演變成了固定模式，然而今天我並不願意改變自己的主張。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要在夏天正式到來前，就建立起「由智花先去沖澡」的這個規則。這是因為要是把一個滿身是汗的女孩子，丟在自己悶熱的房間裡不管，不用說我絕對會比現在更加地感到坐立難安。
「……那種講法真是太奸詐了。」
智花鬆開鞋帶後，緩緩地挺直身子，以鬧彆扭般的語氣對我的請求提出了小小的抗議。
「不過，我明白了。雖然這樣做真的很厚臉皮，讓我很不好意思……那麼，我就先借用浴室了……只是，有個交換條件，就是──」
然而，在她立刻放鬆表情，露出笑容像是在表示「投降」的意思之後，卻突然又吞吞吐吐地提起別的事情。
「交換條件？」
「呃，就是呀……其實上星期五發了數學作業，裡面有些我怎麼算都解不了的問題……所以……那個……」
「嗯，了解。那麼，今天已經一起運動過身體，之後也來順便動動腦袋吧？」
「──！謝謝！」
這是舉手之勞。雖然今天是星期天，但沒有任何預定的我正無所事事。更何況我認為，區區小學數學就算是我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哈哈，這不是必須客氣成這樣的事情呀……好啦，既然決定這麼做，那趕快去沖澡吧。之後先吃個飯好好儲備力氣，再以萬全的態勢加油吧。」
「是！」
智花充滿精神地回應。接著她把脫下來的籃球鞋仔細排好，才小跑步地前往浴室，好把和我進行一對一比賽中留下的汗水給沖洗乾淨。
──事情的開端是在幾個月前。
我的阿姨篁美星（通稱美星姊）在慧心學園職掌教鞭，而和那裡的學生們的相遇，讓我得以取回對籃球那份差點失去的熱情。
簡單來說，因為學長的蘿莉控事件而導致了自己學校的籃球社被罰停止活動。當我正因此而感到絕望時，卻被五名小學女孩所拯救。
……實際敘述過一遍，就知道這真的是個非常諷刺的機緣。
不過，這些隱情對那些孩子來說是完全無關的事情，而且到現在我也已經以正式教練的身分，獲得大家所屬的女子迷你籃球社聘用。拜此所賜，在社團再度開始活動之前的這一年內，我才能夠每天沉浸在籃球裡。因此我腦中浮現出的念頭是純粹的感謝，僅此而已。
但是，萬一被哪個人發現並產生了什麼誤會……只有這種恐怖無論如何還是經常揮之不去。
而智花正是那個慧心女籃社的王牌選手，也是給予我再次面對籃球的直接契機，即使稱之為恩人也不為過的對象。而且她還是像這樣每天都陪我進行早晨練習的重要夥伴。如果要細數她對我的恩惠，肯定即使花費一整晚都不夠用。
基於以上理由，雖然我認為，自己反而該主動去接受那孩子的自我主張和任性要求……
不過很遺憾的是，目前為止有幸獲得那種機會的情況非常少。
原因就是──連先前的狀況也不例外，這個名為智花的少女，是一個連洗澡順序都要禮讓，連想請人幫忙指導作業都會極為猶豫遲疑，個性非常拘謹客套的女孩。
當然毫無疑問，這份內斂正是她的美德。不過我認為……到了現在，至少待在我家時，她也差不多該再放鬆一點也無所謂啊。
話雖如此，我想應該很難吧，一定是這樣。畢竟智花雖然年紀輕輕，就已經具備了即使以「完美」形容似乎也不為過的禮儀。恐怕她自小就受到雙親的嚴格管教吧？既然是這種長年以來累積的成果，那麼當然不可能隨隨便便就被打破。
唔，話說回來，智花雙親對於現狀有怎麼樣的感受呢？
和淺顯易見的嚴格相反，每天早上前來我家拜訪的行為，似乎並沒有讓智花受到斥責。如果只參考這一點，她家是不是還算放任主義呢？……由於我也產生了這種感覺，因此無法想像得更深入。
我茫然地留在自己房間思考這些問題並等著浴室換人使用，一陣子之後房門終於叩叩響起了一個相當克制的敲門聲。
不需要開門我也知道，這個聽起來很拘謹的敲門方式並不是自己的母親。
「智花，妳洗好了？」
我繼續坐在床上直接開口回應。
「──是的！感覺神清氣爽！」
結果只有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
我帶著苦笑起身，走到門前轉動門把。
「哈哈哈，妳直接進來也沒關係啊。」
「對……對不起。」
前去迎接她後，智花靦腆地踩著小碎步經過我的身旁。
沒什麼好道歉啊──原本我正想這樣說，然而我又覺得若是真的說了，將會有很高的機率再聽到第二次的「對不起」，於是我用力把話吞了回去。
「那麼，我也去沖個澡，妳就在這邊隨意地放鬆一下吧……啊，今天有播大家說的那個動畫吧？如果想看電視……來，這給妳。」
把遙控器改交給她後，智花就像是被冰水當頭淋下那般，突然縮起肩膀用力搖頭。
「咦！不……不是的！我……我對那個節目並不是那麼有興趣……！而且還要滿長一段時間才會開始，就算現在不看也已經確實設定錄……！錄……錄……六年Ｃ班的大家明天就會告訴我劇情大綱呀！（註：日文中的錄和六同音）」
咦？我是因為想起之前女籃的大家曾提到：「智花『這很有趣看看吧！』並把ＤＶＤ借給她之後，不知何時智花就成了所有人裡面最沉迷的人了」，所以才會試著建議她看電視呀。
難道她是在不好意思嗎？我個人認為以智花這年齡來說，有喜歡的動畫是件其實很普通的事情。不過女孩子的情況是不是不一樣呢？
「可是，大家都在看吧？只有一個人跟不上話題應該很無聊……而且，其實我也覺得那個節目還滿有趣的。」
「……咦？昴大哥你也有看嗎？」
一聽到我帶著微笑講出的這句追加說明，智花就抬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
「最近時間一直湊不上所以沒在看，不過以前偶爾會看……呃，我記得的部分是，最初是敵人的那孩子在最後成為同伴的那一集吧？該怎麼說還挺熱血的，原本我只是想要吃飯時看著『配飯』，結果卻不知不覺沉迷於其中──」
「那是第三個系列吧！很遺憾電視台播放時，我還不知道有這個節目，不過之前向真帆借了ＤＶＤ看過之後真的很感動！果然所謂的同伴真的很…………啊，啊！沒什麼！」
「哈哈哈，總之，就算妳開了電視也不會造成任何人困擾，可以隨便妳想怎麼做都沒關係喔？那麼，我去沖澡了。」
「啊哇，呃……那個……謝……謝謝！」
我把雖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但最後還是深深低頭致謝的智花留在房裡，一個人走下樓梯。
「……稍微，讓她一個人獨處吧。」
好󠄊󠄀󠄃󠄎，今󠄊󠄀󠄃󠄎天󠄵󠄀󠄀󠄂就󠄫󠄳󠄳󠄠來󠄶󠄷󠄻󠄡洗󠄝󠄒󠄋󠄈個󠄍󠄠󠄈󠄃比󠄀󠄠󠄼󠄼平󠄧󠄰󠄦󠄾常󠄫󠄺󠄍󠄫更󠄷󠄍󠄡󠄌長󠄑󠄍󠄀󠄗的󠄼󠄯󠄎󠄵澡󠄩󠄩󠄐󠄙吧󠄫󠄇󠄹󠄺。徹󠄙󠄚󠄟󠄏底󠄌󠄉󠄤󠄮泡󠄞󠄉󠄭󠄴個󠄷󠄕󠄬󠄨三󠄅󠄟󠄽󠄏十󠄧󠄥󠄎󠄲分󠄽󠄑󠄿󠄷鐘󠄠󠄝󠄴󠄂左󠄫󠄀󠄳󠄄右󠄩󠄰󠄠󠄡。󠄄󠄙󠄋󠄆󠄆󠄫󠄡󠄒󠄾󠄌󠄰󠄦󠄦󠄌󠄆󠄉󠄃󠄢󠄈󠄖󠄈󠄝󠄤󠄖󠄊󠄶󠄇󠄋󠄑󠄈󠄠󠄑󠄛󠄆󠄶󠄩󠄸󠄌󠄉󠄶󠄡󠄈󠄢󠄷󠄵󠄑󠄥󠄛󠄡󠄪󠄒󠄦󠄖󠄏󠄰󠄼󠄾󠄤󠄿󠄠󠄲󠄢󠄲󠄡󠄤󠄡󠄮󠄧󠄸󠄷󠄸󠄣󠄯󠄱󠄹󠄜󠄌󠄃󠄅󠄬󠄳󠄆󠄢󠄀
＊
在起居室吃完早餐之後，我們回到我的房間稍作休息。
等到肚子沒那麼飽，我就讓智花和書桌相對，自己則從後方探頭看著作業講義。
「我瞧瞧……哦，幾乎都做完了嘛。」
「是……是的！其實我本來預定在昨天就全部完成，可是只有最後的問題無法解開……」
太好了，看這情況大概只要十分鐘就能夠結束。既然這樣，今天天氣又好，就趕快解決並進行難得的籃球第二輪對戰吧。
「唔，是這個問題嗎？嗯……」
我掃視著問題內容。看來是「速差跟時間」的問題……這一類計算「速度」的問題真的很棘手。這是我非常不擅長的題型，因此我很能體會解不出來的心情。話雖如此，既然是小學的教學範圍那麼就來用心算──
「──嗯？」
「……昴大哥？」
「……………………」
講真的。
升學掛帥的學校真是個令人畏懼的地方。
當我看完講義最下方那個標明了【挑戰！】，可以說是最終魔王的問題之後，腦袋凍結了短短一瞬。
呃，這不是中學範圍嗎……？
這是因為智花就讀的私立慧心學園小學部特別先進呢？還是因為導師，也就是美星姊的殘虐性所導致的傑作呢？或者單純只因為我本身是個讓人遺憾的學生呢？
雖然可能性是均等（均等還真讓人悲哀呀），總之這實在是太難了！什麼玩意啊！
──等等這下不妙了！高中生卻無法回答小學生提出的數學問題，就算是再怎麼沒出息也該有點限度吧……！
「嗚！」
我偷偷捏了捏自己的右臉。可惡！要專心呀專心！雖然這比想像中還要高水準，但並不是沒學過的部分。只要仔細思考應該就能算出，快冷靜下來。
「抱歉智花，我可以寫一下算式嗎？」
「啊，是的！當然可以！請多指……嗚？」
我借用自動筆在講義的空白部分寫下筆記，並鞭策著腦中的海馬體好激起記憶。
快思考呀！思考再思考！首先要把線性方程式那類不適用的方法趕出腦中。那些都用不到，這是不需要用到那些也可以算出的問題，否則就太奇怪了。使用更簡單的解法就可以了……對了！是圖表！在學習方程式前是使用快速圖表……不對，應該是演進圖表吧？總之我記得只要使用那類方法就能相當輕鬆計算出答案才對──
啊！是了！
……呼～滑壘成功，我總算想通了。
雖然手忙腳亂了好一陣，不過看樣子總算能按部就班說明給智花聽了。
「那個呀，關於這個問題…………咦？怎麼了？」
「～～～～～嗚！」
我裝出平靜態度把臉往旁邊一轉，卻看見智花滿臉通紅，縮著肩膀整個人僵成一團。
難道是對我的腦袋感到遺憾而覺得幻滅了嗎……我尷尬地轉開視線──
「──啊！對……對不起！」
這時我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愚蠢行為。
我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把空著沒用到的左手重重地放到了椅背上，而且還直接保持這種姿勢在講義上寫起字來……
千不該萬不該，我居然以彷彿摟著智花肩膀的動作，和她的身體緊緊相貼。
「不……不會，沒……沒關係……」
即使智花並沒有看向猛然一跳拉開彼此距離的我，只是用著如同蚊子叫般的聲音如此回答，但很明顯我確實害她感到不舒服。
「不會體貼別人的我真是太差勁了……」
感到懊悔的我押著額頭這麼說道，智花卻以非常慌張的態度轉了過來：
「不……絕對沒有那種事！剛才是我不好！真是對不起，我似乎做出了奇怪的反應……」
「不不，不管怎麼想都是我──」
「而……而且！其……其實我……我……並不討厭那樣……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怎麼可能會不討厭呢？然而善良的智花甚至不惜說謊，好讓我能從自我厭惡中解脫。
「……是嗎？啊哈哈，如果是那樣就好……那麼，我要開始說明囉。」
感覺即使自己繼續反省下去，似乎也只會讓她更加為我設想而已。這次就乖乖地收下她的這份好意吧。
最後，我只有先在內心裡說了聲抱歉，才再度靠近少女背後。
「是……是的！請多多指教……啊！」
智花也立刻露出笑容，轉身打算再度面向書桌。然而……
咚！滾滾滾……
這時，她把手臂往回拉的動作不幸碰到了桌上的橡皮擦，而這個文具用品就被撞飛了出去，落進了書桌和牆壁之間。
「哎呀，掉進縫隙裡去了嗎……」
「請放心！我去撿！」
話才剛說完，智花就從椅子上起身，手腳並用地爬進了書桌底下。
「咦？我記得的確是在這邊呀…………」
然而她似乎沒順利找到橡皮擦，搜索行動遲遲沒有結束。伸出桌外的兩隻腳不斷地晃動著，就像是在表現出她內心的困惑。
「要不要看看相反方向？畢竟是橡皮製品，或許掉到地上時彈開了也不一定──」
我開口對著只專注檢查右邊深處的智花提議，同時自己也蹲了下來，把視線投往桌子下方。
「──嗚！」
然而我立刻轉開了視線。
對了，我真是太粗心了。智花現在應該已經換下了運動服，穿上裙裝便服了吧……
「我……我試著找找這邊！」
「啊！真對不起，好像造成昴大哥的麻煩……」
「不會啦，完全沒這回事……」
我認為留在原地並不妥當，然而要是我再度站起來回到旁觀者身分似乎又太冷淡，因此我決定和鑽進桌子底下的智花相反，找找看左邊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