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忘記了。大概吧,因為我記得那裡是哪裡,而且也像這樣做了個清楚呈現出那裡景象的夢。
可是,我對這情景,除了在夢中出現過之外都想不起來。
不是忘記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而是沒有讓我找出這段記憶的端緒,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回想起它的機會。我若是想那麼做的話一定可以想起來,但是卻沒有回顧的餘地。
因為在我眼前的人,和我的日常生活毫無關聯。
「你有什麼願望嗎?」
他(她?)用沉穩的聲音這麼問我,同時面容不斷地改變。夢中的我的深層心理無法確認他的容貌。我絕對看過的那張臉,似乎跟每個人都很相似,卻又和所有人都不同。
我大概說出了什麼平淡無奇且無可吐槽的答案吧,所以連我自己都不記得我的回答了。雖然如此,那個人聽了我的答案後,拿出了一個容器般的東西給我。
「這是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盒子』唷。」
這麼一說,那東西看起來的確像個盒子。
我瞇起眼睛看著那盒子。我的視力並不差,但卻怎麼也無法清楚看到那應該在近處的盒子。盒子裡空無一物,這件事給我很大的異樣感。就像是有重量、搖一搖會發出聲音的未開封餅乾盒,打開後卻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一樣。
然後我的確提出了「為什麼要給我這樣的東西?」這種無聊的問題。
「因為你很有趣啊。我無法分辨出沒有個性的你們的細微差異,沒辦法辨識出誰是誰。枉費我對你們這麼有興趣,還真是諷刺啊。」
我雖然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但還是應付地點點頭。
「但是,我卻可以認出你來。或許你會覺得這沒什麼,但那已經是足以吸引我的充分條件了。」
我瞧了瞧盒子底部,那裡不可能有任何東西,卻有一股彷彿全身會被拉扯進去的不快感襲來,於是我馬上將目光移開。
「不管是什麼願望,用這個『盒子』都可以實現唷,無論是什麼願望都無妨,即使那會讓全人類陷入不幸,我也不干涉。我只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們會許什麼願望而已。」
不知道我說了什麼後,他露出了微笑。
「呵呵……不不,我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唷。人類本來就有擁有清楚的構想後,自己實現願望的力量。我只是能夠替那股力量稍微提供一點幫助而已。」
我接下了那個盒子。
當然這件事在夢醒後我就想不起來了。
但是只有一件事清楚地留在我的腦海裡,那就是我對他的印象,即使在這個夢中也毫無改變。
不覺得這個人──
──很噁心嗎?
第1次
「我叫音無彩矢,請多多指教。」
轉學生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說道。
第23次
「我叫音無彩矢。……多多指教。」
轉學生冷淡不帶情感地說。
第1050次
「我叫音無彩矢。」
轉學生一臉無聊,不和任何人對上眼地丟下這句話。
第13118次
我看著站在講台上名為音無彩矢的不知名轉學生。
「我叫音無彩矢。」
轉學生對著全班同學僅喃喃道出了這句話。她用著可說是聽不到也無妨的聲量,但音質卻很清脆。
──嗯,我知道她的名字喔。當然我是第一次聽到那個名字。
整間教室鴉雀無聲,不是因為她那過於冷淡、連問候也稱不上的簡潔自我介紹,只是單純的因為她是個光是站在那裡就很奇怪的絕世美少女。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她開了口:
「星野一輝。」
「──咦?」
不知為何她叫了我的名字,教室裡的所有人都滿臉疑惑地將視線投向我。就算被那樣注視,我也不知道理由。
「我是為了摧毀你而存在於此的。」
她突然說出了那樣的話。
「這是第13118次的『轉學』,這次數就連我也覺得有點焦躁,所以這次就先吐為快,先向你宣戰。」
她完全不在意愣住的同班同學們,直盯著我。
「星野一輝,我要讓你臣服於我。趕快把你最重要的東西交出來給我就好了。抵抗是沒有意義的。為什麼呢?很簡單,因為我──」
音無彩矢臉上浮現了微笑繼續說道:
「──不管過了多久,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第10876次
「3月2日」,今天應該是「3月2日」。
為什麼我要在腦中確認這種事呢?
……一定是因為明明都三月了卻連日陰天的緣故。大概是這樣。烏雲持續遮蔽著藍天到讓人感到有些陰鬱的程度。我想一定是最近天色的錯。
真受不了,到底何時才要放晴呢?
我在上課前的教室裡,看著窗外想著這般無趣的事。
一定是因為狀況不好才會胡思亂想吧?不,今天身體狀況不差,和平常一樣。但總覺得……令人作嘔。雖然我找不到確切的方式表達,但就像是突然發現只有自己的後方沒有影子一般,硬要說的話就是接近異樣感的不舒服。
……真奇怪,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昨天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今天早餐也吃了,在電車上也聽了喜歡的歌手的新專輯,無意間看到的電視占星也是沒什麼好挑剔的第五名。
嗯,反正怎麼想也沒有用,就來吃根玉米棒吧。今天是泡菜豬肉口味,一口咬下去。話說回來,那口感真是不管吃多少次都不會膩。
「你又在吃玉米棒了啊──還真虧你不會膩耶,像你這樣每天都在吃玉米棒,血也會變成玉米棒的顏色唷!」
「……呃,那是怎樣的顏色呢?」
「我怎麼會知道。」
說著如此不著邊際的話的人,是同班同學桐野心音。她將介於中長髮跟長髮間的茶色頭髮,在頭頂中央的位置綁成一束。雖然心音常常變換髮型,但她最近好像很喜歡這髮型,似乎每天都是這樣。
心音任意地占領了我隔壁的座位,看著水藍色鏡中的自己,用身為男性的我不懂的道具化著妝。那努力的樣子,讓我不禁想要跟她說,若是她做其他事也能同樣認真就好了。
「突然想到,心音有很多藍色的東西吧?」
「喔喔嗯,因為我喜歡藍色啊。……啊,對了,阿一,你不覺得今天的我有什麼不一樣嗎?沒有嗎?」
心音突然這麼問,然後用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我。
「嗯……?」
什麼啊?突然被這麼一問,我怎麼可能知道?
「提示!我最有魅力的地方有了改變!」
「咦?」
我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胸部看去。
「喂,你這傢伙!為什麼要看我胸部?」
因為她一直都很得意自己的胸部超過D之類的,所以我才想一定跟那有關。
「我最有魅力的地方當然是這對雙眼皮的大眼睛呀!而且胸部有可能突然變大嗎?你那麼希望嗎?你這假正經的色鬼!胸部控!」
「……對不起。」
雖然我心裡想著哪有可能知道那種事,但總之先道歉就對了。
「……所以,如何?」
心音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直盯著我。心音的眼睛確實很大,意識到這一點,我突然感到有些害羞。
「…………和平常一樣?」
所以我不太敢直視心音。
「咦?什麼?你說和平常一樣可愛嗎?」
「嗯,我沒那麼說。」
「給我說!」
被逼了。
「其實啊,今天的我上了睫毛膏喔!吶,怎麼樣?你覺得怎麼樣?」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不出差異,和昨天相比毫無變化。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也就是說,失敗了。
「你說……『那種事』嗎?」
要被揍了。
「好痛……」
「嘖!你這傢伙真是無趣!」
雖然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故意……啊,這可能是真的生氣了也說不定。心音做出了吐口水的樣子後離開我,去向其他同學炫耀自己上了睫毛膏。
「呼……」
我突然感到很疲倦。心音雖然很有趣,但我實在跟不上她的情緒。
「打情罵俏結束了嗎?」
我一轉頭,首先看到的是右耳上的三個耳環。在這所高中裡這樣打扮的只有一個人。
「……醍哉。這才不是打情罵俏。哪一點讓你覺得是那樣啊?」
但我的朋友大嶺醍哉對我的反駁嗤之以鼻,笑了笑帶過。嗯,他今天也一如往常的傲慢。不過,這樣染著銀白色頭髮帶滿叮叮噹噹的飾品、與其說是無視校規,不如說是故意挑戰校規的人,如果態度謙恭也很奇怪就是了。
「不過你真的沒注意到她塗了睫毛膏嗎?就連打從心底對她毫無興趣的我都發現囉?」
「…………是嗎?」
對於住在隔壁,從幼稚園開始就如同青梅竹馬般存在的心音,說什麼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定是騙人的。即使如此,就連毫不關心他人,根本不覺得他有在看別人的臉的醍哉都注意到的事,我卻沒注意到,這點可能有點不太妙。
「……但是啊……」
我總覺得她昨天也有塗睫毛膏啊。
「原來如此,我了解了,阿一。你是想對那個bitch表達出『我對妳沒興趣』的意思吧?真是令人有同感的行動呢!我也要用同樣的態度對她,但是會比你更露骨。」
「你這個壞心眼的班長!你說的話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唷!」
醍哉完全無視於那個耳朵尖的女生,繼續和我對話:
「阿一,先不管那種怎樣都沒關係的事,你知道今天有轉學生要來嗎?」
「轉學生?」
再次確認今天是「3月2日」,為什麼又在這種半吊子的時候轉學來呢?
「轉學生!你說真的嗎?」
心音果然也聽到了,她扯開嗓子大聲詢問。
「小桐,我沒有在跟妳說話,不要從那麼遠的地方搭話過來,哎呀,但是也不准接近。因為看到妳那拚命畫出來的骯髒臉孔,對精神上的衛生不太好。」
「你……你說什麼!醍哉,你才是差不多該認真思考矯正你那扭曲性格的方法了吧!或許倒吊四十六小時左右血液才會終於流到腦裡,然後才能說出有條理的話不是嗎?」
這兩個人說話真的都很不饒人啊。我為了阻止這兩人的拌嘴,稍微提高了聲量回到原本的話題:
「你說轉學生吧?好像有聽說喔。」
這句話正如預料讓醍哉閉上了嘴,他直盯著我。
「……你從哪裡聽到的?」
接著他一臉認真地這樣問。
「嗯?為什麼這麼問?」
「不要用問題回答問題!」
「這個嘛……是誰呢,不是你說的嗎?」
「不可能是我,我是剛剛有事去教師辦公室的時候,才知道有轉學生要來。應該還沒有任何機會跟你說。」
「是嗎?」
「這一類的傳聞通常馬上就會散布開來,但就連八卦的小桐似乎都不知道。」
從她剛才的反應看來似乎是這樣沒錯。不僅如此,1年6班的同學們似乎沒有一個人知道的樣子。
「所以恐怕到她轉學來的今天為止,消息都被壓住了。在這樣的情況下,為什麼你會知道呢?」
「……咦?」
為什麼呢?
「算了。不過,你不覺得奇怪嗎,阿一?為什麼轉學生會在這種時候來呢?我覺得應該有什麼內情。例如,她或許是很嚴重的問題學生,被其他學校趕了出來,但同時又是理事長的女兒,這樣的推測如何?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時間點轉學,以及消息被壓住的事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醍哉,因為毫無根據的推測而對轉學生抱有偏見不太好喔。就算她什麼都不做就已經會被胡亂猜忌了,而且大家也都在偷偷聽著喔。」
實際上正在偷聽的數名同學,聽到我說的話後露出了苦笑。
「啊?那跟我沒關係吧?」
哇啊……
在我不由得對醍哉高壓的態度嘆了一口氣的同時,上課鐘響了。同學們陸陸續續回到座位上。
坐在窗邊的心音打開窗戶探出身子,似乎想要最快看到傳聞中的轉學生。
「喔……」
大概是因為發現了疑似的人物,心音發出了聲音。興致勃勃地窺探著的心音,突然發出了「哇……」的一聲後,保持著驚訝的表情坐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心音臉上帶著笑意,呢喃著「太驚人了」。大概不只我,所有的人都想要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班導小久保老師隨即就走進了教室。在門上霧玻璃的另一端映照著像是女學生的人影,那一定就是轉學生。老師看了看教室裡的情況,發現大家都很在意門的另一頭,馬上就把轉學生叫了進來。
霧玻璃另一端的人影動了。
然後我──看到了她。
瞬間──
就像是被人從懸崖上推下一般,場景突然變了。
首先聽到了聲音,喀哩喀哩喀哩,就像是被削去般風景打轉的聲音。畫面及畫面強制暴力地闖入,不斷地不斷地重複出現類似的景象。我似乎要失去意識了,但卻硬是撐著,就像是把意識塞進小鐵箱中一般壓緊固定。既視感、既視感、既視感。
「我叫音無彩矢。」聽到了。
「我叫音無彩矢。」聽到了。
「我叫音無彩矢。」就說我聽到了嘛。
有大量的資訊想要衝進來,所以我拒絕了。因為不可能裝得下,腦袋會食物中毒,沒辦法完全消化。
「啊……」
我……
某個──無法理解的東西。
因為感覺到了無法理解的東西,所以我將那思考封閉了──就像原來一樣。
咦?我剛剛在想什麼?
忘記的我朝向正面看著她,看著名為音無彩矢的不知名轉學生。
「我叫音無彩矢。」
轉學生僅喃喃說出了這句話,用著可說是聽不到也無妨的聲量。
音無彩矢從講台上走了下來。
對於她過於簡潔的自我介紹,同學們開始出現唧唧喳喳的交談聲。
她似乎對同學們的疑惑毫不在意,走了過來。
朝著我。
她直盯著我的臉。
在我的座位旁,有個就像是為了音無彩矢而留下的空位,她理所當然地坐了下來。
對於只能默默看著這一切的我,音無同學露出訝異的神色。
……我可能說些什麼會比較好吧?
「……那個,妳好。」
但她仍舊沉著一張臉。
「只有這樣嗎?」
「咦……?」
「我問你只有這樣嗎?」
其他還有什麼嗎?即使被這樣問我也想不到,因為我和音無同學是初次見面。
但是在這氣氛下似乎必須要說些什麼。
「…………嗯……制服是之前學校的嗎?」
對於我絞盡腦汁想出的話語,音無同學毫無反應,仍舊直直盯著我。
「……呃……」
音無同學看著一臉困惑的我,不知為何嘆了一口氣後,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是放棄跟講不聽的小孩說道理一樣。
「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星野。」
……咦?我還沒自我介紹耶。
但是這種程度的驚訝微不足道,音無同學在那之後說出了令人不可置信的話,讓我在五秒鐘內完全靜止。
「今天茂木霞的內褲是水藍色的。」
*
茂木霞在體育課時,基本上不會穿體育服而是穿制服。
今天茂木同學也穿著制服,像是擺飾般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看著男生們踢足球。
她從制服裙子伸出的白皙雙腿,就像是隨時會折斷般纖細。
然後,不知為何,我躺在那雙腿上。
哎呀,嗯,我已經無法思考了。雖然感到很幸福,但是我沒有時間去思考那件事,只是一味地用衛生紙壓住鼻子,把精神集中在止住鼻血這件事上。因為不這麼做的話似乎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我大致還記得。因為音無同學而恍神的我,臉部受到足球的直擊而流鼻血,擔心我的茂木同學則不知道為何讓我躺在她的腿上休息。
茂木同學的腿一點都不柔軟,老實說躺起來有點痛。
她為什麼願意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呢?即使仰望著茂木同學,從她面無表情的臉孔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但是,很開心。
無可救藥的開心。
關於音無同學的那個「內褲」發言。
我當然嚇了一跳,不僅是對那突兀和意外性感到吃驚,還有因為音無同學說了「讓我告訴你一件好事」。為什麼她會知道對我來說「茂木霞」的情報是「好事」呢?
我對茂木同學的心意就連醍哉和心音也不知道,應該是今天才剛認識的音無同學,也不可能會察覺到我的心意。可是音無同學卻說出了那樣的話。
「…………嗯,茂木同學。」
「什麼事?」
茂木同學小聲地回應。那是宛如小鳥般的聲音,非常適合就整體而言嬌小纖細的茂木同學。
「今天音無同學有跟妳說話嗎?」
「……你說轉學來的音無同學嗎?……沒有。」
「妳們應該不可能以前認識吧?」
茂木同學微微點頭。
「她有對妳做什麼奇怪的事嗎?」
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後搖了搖頭,微卷的頭髮隨之搖動。
「為什麼要這樣問……?」
她歪著頭問。
「嗯,不……沒什麼的話就好。」
我望向操場。音無同學似乎對球和聚集在球四周的女同學都沒興趣,一個人獨自佇立在操場正中央。她輕輕地將偶然滾到面前的球,傳給別人。……那個人好像是敵隊的耶?
「嗯──」
或許,我的心意被發現了這種猜想,只是想太多了也說不定。
音無同學光是外表、態度就很有震撼力,我只是突然被那樣的對象說了那樣的話,而想太多了而已。這是誰都能接受的理由。
然而──為什麼我無法相信呢?
音無同學看了過來。
然後視線就那樣不離開。
她直盯著我,嘴角上揚,露出了毫不在乎的笑容。明明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她卻往這邊走來。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放棄躺在茂木同學腿上這再幸福也不過的機會。我打了一股寒顫,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在發抖。
不知道是不是也注意到了音無同學的接近,茂木同學不安地板起臉孔,也跟著我站了起來。
音無同學保持著毫不在乎的笑容,朝我……不,她突然指向茂木同學。
就在那一瞬間。
突然吹起一陣風。那真的是毫無預兆的一陣風,完全無法預測的風。
茂木同學的裙子被那陣風吹起。
「~~~唔!」
茂木同學立刻用手壓住裙子,但只壓住了前面,而我站在她後面。那陣風立刻停了下來,茂木同學轉頭看我,雖然一如往常面無表情,但或許是我多心,臉頰看起來有些紅。她擺出了「看到了嗎?」的嘴型。不,或許她有發出聲音,但是小聲到至少我聽不到。我拚命地搖頭,但或許就是因為太拚命了而被看穿。可是茂木同學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了頭。
音無同學來到了我身旁。
我看了看她的表情。
「啊──」
然後我終於知道自己全身發抖的原因了。我看出了包含在她那表情中的東西,那是在我至今的人生中從未感受過的情感。
──敵意。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音無同學嘴角上揚地看著我。她把手放在動彈不得,只是一直發抖的我的肩膀上,嘴巴接近了我的耳邊。
「是水藍色的沒錯吧?」
音無同學早就掌握了一切。不管是我對茂木同學的好感,或是會突然有一陣風吹起她裙子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這句話不是開玩笑。這是包含了理解、把握、支配的──脅迫。
「星野,你差不多也該想起來了吧?」
音無同學一直觀察著僵硬的我。她持續了那樣的動作一會兒,然後或許是因為我毫無回應而不耐,將視線下移,嘆了口氣:
「做到這種地步還是不行的話……今天的你又更愚蠢了。」
她就像是在發牢騷般嘟囔:
「如果你忘記的話請給我記好,我的名字是『麻理亞』。」
……「麻理亞」?不,那個……妳叫「音無彩矢」吧?
「……那……那是筆名之類的嗎?」
「閉嘴。」
她毫無隱藏焦躁的意思瞪著我。
「隨便,看你那樣也沒有幹勁,就隨我做囉。」
音無同學說完後轉過身去。
「啊……等等……」
我脫口叫住了她。她一臉不耐煩地轉過頭來,看到她緊皺的眉頭,我不禁倒退了一步。
我搞不太清楚,但是,從音無同學的樣子推測,難道──
「該不會我們之前有見過面吧?」
音無同學聽了我的話後嘴角上揚:
「嗯嗯,我們前世是情侶。親愛的哈薩威,你這一世竟然變成這副蠢樣,還真是丟臉。過去把身為敵國公主的我奪走的你,可沒這麼沒志氣。」
「…………妳說什麼?」
我愣住了。是因為看到這樣的我滿足了嗎?音無同學今天初次露出了像是笑容的笑容。
「開玩笑的。」
*
隔天。
我看到了音無彩矢的屍體。
第8946次
對於我說出的話,茂木同學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她很認真地思考後,似乎真的很痛苦般地吐出這句話:
「給我一天的時間。」
第2601次
「我叫音無彩矢。」
轉學生只喃喃說了這一句話。
*
「天啊!那真是太神了!」
坐在我旁邊的朋友臼井陽明不顧現在是第二節上課中,用相當大的聲音那樣說,同時用力敲著我的背發出了砰砰的聲音。
很痛耶。還有,同學們的視線很令人感到丟臉耶。
陽明轉過頭看著後面,視線的前方是轉學生音無彩矢。
「我跟她對到眼了,天啊。」
「你那樣特地轉過頭看的話,當然偶爾會對上眼啦。」
「阿星真是不懂浪漫的傢伙。」
什麼浪漫啊?
「再怎麼說她也太漂亮了!簡直就可以媲美藝術品了……還會被認定為國寶。不行了,我的心已經被奪走了……我要告白。」
太快了!
下課鐘響了。陽明聽著班長的指令敬禮後,不坐下就直接轉往音無同學的方向。
「音無彩矢同學,我對妳一見鍾情,我喜歡妳!」
哇啊……還真的說了……
我雖然聽不到音無同學的回答,但從陽明的表情立刻就知道了結果。啊,不……不用看表情也知道啊。
陽明回到了我的座位前。
「真是笨蛋……我竟然被拒絕了。」
他從哪一點覺得會成功呢……但看來他是認真那麼覺得的,所以更加恐怖了。
「被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突然告白只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已喔。」
「唔,也是啦。那我就再告白吧,下一次就不是突然了。總有一天我的心意一定可以傳達給她。」
他的積極令人羨慕,但是我並不想要。
「你們在做什麼愉快的事啊?對我來說可算是有趣的娛樂,但是女生們都用輕蔑的眼光在看喔。」
醍哉走了過來那樣說著。
「咦!被蔑視的應該只有陽明吧?」
「不,你也一樣。對女生來說你們是一丘之貉。」
「喔喔喔,和我在同一座山丘的貉?那不是很光榮嗎?阿星!」
一……我一點都不想……
「先不說那個了。阿醍,就連你應該也想對她出手了吧?」
陽明邊說著邊用手肘戳著醍哉。陽明敢對醍哉做這種事,是因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還是因為他不顧後果的性格呢?
醍哉嘆了一口氣後馬上回答:
「並沒有。」
「不可能!那麼阿醍會對誰心動呢?」
「這跟我有沒有為音無的美貌心動沒關係,就算我承認她很漂亮,也不會想出手。」
「嗯……?」
「陽明,你果然什麼都不懂啊。也是,像你這種只要臉長得好看就什麼都OK、用本能生存的野猴子是無法理解那種感覺的。」
「你說什麼!而且重視外貌跟本能有什麼關係啊?」
「生出來的孩子長得好看與子孫繁榮有關,所以被長得好看的人吸引是本能唷。」
「喔喔」、「喔喔」我和陽明一同發出讚嘆。「連這種事也不懂啊」,醍哉露出了打從心底傻眼的表情。
「噢,我知道了,阿醍!也就是說彩矢是連阿醍也高攀不得的高嶺之花,對吧?因為一定會壯烈犧牲!就是那個吧?狐狸因為知道得不到長在搆不到地方的葡萄,就會想『那葡萄一定很酸』的故事。也就是說想辦法讓自己的行為合理化,真遜!阿醍真遜啊!」
「你到底是怎麼解讀我的話的啊,……但是前半段未必是錯的,後半段則罪該萬死。」
「喔喔,果然不出手……」
一臉得意的陽明終於被醍哉揍了。哇啊,那是連忍耐至今的份都算進去了嗎?你表情都洩露出來囉。
「不是我無法出手,是那傢伙不來向我示好。」
「你那是哪門子自戀發言?吶,阿星,這傢伙是不是因為自己長得好看就有點得意忘形了?」
陽明一點都沒有得到教訓,毫不顧忌地說。
「我不是指因為我太好看對方才不出手。就算那是事實好了,也不適用於她身上。」
「哇啊,竟然厚顏無恥地說出這種話。」
「那傢伙根本不覺得我長得好看,在她心中沒有那樣的分類。她根本就對我們沒有興趣,但也沒有看輕我們。就像是我們只把蟲當蟲看一樣,她只是把人當做人看,就是那樣的感覺。我的臉長得很好看、陽明的臉破綻百出等,她並不在意那些微小的差異,就像我們放棄去分辨蟑螂的雌雄一樣。對於這樣的人該如何出手呢?」
聽到他對音無同學毫不留情的說法,就連陽明也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而一語不發。
「……醍哉。」
所以我開了口:
「意外地,你對音無同學還挺有興趣的嘛。」
醍哉啞口無言。啊,好稀奇的反應。可是我說得沒錯啊,不管醍哉的見解是否正確,不事先進行某種程度的觀察是無法分析的。
「……嘖,才沒興趣呢!」
「害羞囉。」
「……喂,阿一,你就快要踩到我的地雷囉。你想我用超出想像的長蔥使用方法,讓你得到光看到蔥就會冒出蕁麻疹的PTSD嗎?」
因為我知道醍哉是真的生氣了,所以只好笑笑帶過。
總之,醍哉似乎不太知道該如何面對音無同學。
「就算是感覺像昆蟲般遲鈍的你們,也請馬上注意到那傢伙的異常吧。」
聽起來有點像是不服輸而擠出的話語。
但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正如同醍哉所說的一樣。
*
在放學前的班會時間結束後,音無同學突然舉起手來。她發現班導小久保老師注意到她之後,不但沒有得到許可甚至連回應都不等待,就站起來說:
「接下來有希望1年6班的大家做的事。」
音無同學毫不在意目瞪口呆的我們,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跟大家借個五分鐘,就這點時間沒關係吧?」
雖然沒有任何人回應,但音無同學仍舊自顧自地走向講台,然後很自然地將小久保老師趕出教室。那雖然是很異常的景象,但卻讓人感覺很普通。我觀察四周的反應,大概其他的同學們也有同感吧。
教室裡一點騷動也沒有,只是一片鴉雀無聲。
站在講台上的音無同學面向正前方開了口:
「接下來要請大家寫『某個東西』。」
音無同學走下講台,交給前排的同學某樣東西,拿到的同學就像平常發東西時一樣,從那當中拿取一張後把剩下的傳給後面的同學。
我也拿到了,那是十分普通、沒有花樣的十乘十大小的正方形再生紙。
「寫完後拿給我就好了。」
「『某個東西』是?」
心音代表大家提問後,音無同學簡潔地回答:
「我的名字。」
異常得安靜的教室總算起了些騷動,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大家都無法理解。名字?大家都知道啊,她今天早上在教室裡自己報上了姓名,說自己叫「音無彩矢」。
「真無聊。」
某人這樣說。敢這樣對音無同學說話的只有一個人。
大嶺醍哉。
全班同學同時倒抽一口氣。因為這個班級裡的所有人都知道,千萬不能跟醍哉為敵。
「妳的名字是音無彩矢吧?叫我們寫下那個要幹嘛?有那麼想要大家早點記住妳的名字嗎?」
即使被那樣說,音無同學仍然毫不動搖。
「我只會寫『音無彩矢』,然後我現在用口頭傳達了。已經沒有寫的必要了吧?」
「嗯嗯,沒關係。」
是因為對方輕易地答應了嗎?醍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接著他厭煩地嘖嘴,刻意弄出聲響把紙撕破後,離開了教室。
「怎麼了?可以快點寫嗎?」
大家都遲遲無法動筆,這也不是無法理解。雖然沒有呈現在臉上,但大家都感到吃驚,被這狀況震懾住了。她竟然能駁倒醍哉,身為醍哉同班同學的我們都十分清楚那是多麼難得的事。
一小段時間內大家都什麼也做不了。但直到出現某個人用自動鉛筆書寫的聲音後,就像是跟著那聲音一樣,從各處也響起了同樣的聲音。
大家大概都不知道音無同學的企圖,但是那無妨,因為結果可以寫的東西只有一個。
除了「音無彩矢」這個名字之外,沒有其他可以寫的東西。
第一個把紙拿去給音無同學的是陽明。看到陽明站了起來,有幾個人也跟著過去。從陽明手中收回紙條的音無同學表情沒有特別的變化。
大概……沒有中吧?
「陽明。」
我看到和茂木同學說了一、兩句話後走過來的陽明,叫住他。
「怎麼了?」
「你寫了什麼?」
「嗯?喔,除了『音無彩矢』沒別的好寫了吧?只是差點忘了寫『矢』這個字而已。」
這樣說的陽明,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落寞。
「……嗯,也只能那樣寫了呢。」
「你也快寫吧!」
「但是,音無同學真的只是想要我們寫她的名字而做這種事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覺得這行動有什麼意義。
對於我的這個疑問,陽明迅速地──
「不是吧?」
如此斷定。
「咦?可是……你寫了『音無彩矢』對吧?」
「嗯,對啊。……那個啊,阿醍聰明到像是開玩笑對吧?雖然個性不是開玩笑得壞就是了。」
聽到陽明突然這樣說,我歪著頭無法理解。
「那傢伙說了我只會寫『音無彩矢』這樣的話,那是因為他想不到其他可以寫的東西。當然我也一樣。所以啊,什麼也想不到的我們,沒有其他可以寫的東西喔。」
「什麼也想不到……所以寫不出來。」
「沒錯,也就是說她的這個行為不是針對我們。」
總覺得陽明的話一語中的,一定被他說中了。
也就是說,音無同學無視大部分的同學,只針對那個想到什麼的某人,做了這樣的事。
我了解陽明剛才一臉落寞的原因了。因為陽明對音無同學一見鍾情,雖然他的做法像是開玩笑,但我沒聽過他跟別人告白過,所以應該有一定程度的認真吧?
但是卻不被當一回事,自己的存在被無視。……正如同醍哉所說的一樣。
「……陽明意外地腦袋很清楚呢。」
「『意外地』超多餘。」
我確實說了失禮的話啊,為了掩蓋這窘境我笑了笑,陽明也回給我苦笑。
「那我先走了,再不走就會被學長給殺了。不,一點也不誇張。」
「啊,嗯,加油。」
氣勢蓬勃的棒球隊很辛苦呢。
我則是面對仍一片空白的紙條。我打算只寫上「音無彩矢」,但還是無法動筆。
我注視著音無同學。看著其他同學交的紙條的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紙上果然還是只寫著「音無彩矢」吧?
──什麼都想不到的人什麼也不能寫。
「────」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因為我想到了。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到了「麻理亞」這個好像是來鬧的名字。
不,我很清楚,我的思考不知道哪裡有些奇怪。怎麼偏偏想到了「麻理亞」這名字,到底是為什麼呢?即使這樣寫在紙上交給音無同學,也只會被罵「別開玩笑了」而已。
但是,如果,萬一,這個回答就是音無同學想要的呢……?
我猶豫了一陣子,在十乘十的正方形紙條上開始書寫。
「麻理亞」。
我站了起來走向音無同學。已經沒有人排隊了,我似乎是最後一個。我緊張地把紙條交給音無同學,她沉默地收下。
然後她看了看我寫在紙上的文字。
音󠄊󠄀󠄃󠄎無󠄊󠄀󠄃󠄎同󠄵󠄀󠄀󠄂學󠄫󠄗󠄫󠄹的󠄯󠄜󠄆󠄈表󠄝󠄜󠄃󠄐情󠄣󠄫󠄍󠄌,可󠄇󠄤󠄴󠄮以󠄲󠄩󠄠󠄨說󠄔󠄆󠄫󠄣是󠄁󠄍󠄓󠄱明󠄻󠄭󠄼󠄻顯󠄇󠄩󠄦󠄪起󠄚󠄢󠄉󠄊了󠄫󠄂󠄤󠄰變󠄙󠄋󠄉󠄫化󠄞󠄻󠄿󠄘。󠄝󠄟󠄳󠄐󠄠󠄚󠄟󠄤󠄞󠄑󠄌󠄃󠄑󠄠󠄆󠄐󠄝󠄁󠄔󠄱󠄹󠄮󠄁󠄛󠄯󠄤󠄕󠄝󠄄󠄚󠄫󠄈󠄼󠄋󠄔󠄰󠄦󠄋󠄆󠄥󠄨󠄅󠄐󠄢󠄃󠄓󠄭󠄧󠄻󠄾󠄈󠄛󠄗󠄁󠄫󠄚󠄓󠄎󠄕󠄇󠄓󠄹󠄝󠄮󠄆󠄪󠄹󠄸󠄂󠄉󠄉󠄏󠄄󠄄󠄆󠄦󠄔󠄀󠄘󠄬󠄕󠄩󠄐󠄿󠄩󠄃󠄩󠄯󠄪󠄜󠄻󠄽󠄰󠄞󠄺󠄾󠄉󠄘󠄚󠄊󠄡󠄯󠄛󠄟󠄵󠄌󠄴󠄅󠄴󠄛󠄖󠄮󠄊󠄇󠄲󠄈
「……咦?」
面對老師、醍哉都毫不動搖的音無同學,竟然出現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呵呵呵……」
然後她笑了出來。
「星野。」
「啊,妳記得我的名字啊?」
我馬上就後悔了。因為停止笑聲的音無同學像是將我當成殺父仇人般地瞪著我。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
她似乎用盡全力壓抑住自己的怒氣,壓低了聲量說。雖然我早就猜到了會被說「別開玩笑了」,但沒想到竟然會是這種語氣。
我的前襟被她一把揪住。
「哇!對……對不起!我……我不是在開玩……」
「你敢說你沒有在開玩笑嗎?」
「……嗯,那個,對……或許我是在開玩笑沒錯。」
或許那就是致命一擊。
我就在被她揪住前襟的狀況下被帶到了後校舍。
*
「星野,你是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音無同學把我壓在校舍的牆壁上,瞪著我。
「我不擅於研究對策,這一點我有自覺,我的作戰是像說『犯人,報上名來』一樣愚蠢的策略,不,根本稱不上策略。可是……你卻上鉤了!而且這可是第二次喔!第一次我先忍著什麼都沒有做!」
雖然她的手離開了我,可是光是她的視線就足以讓我動彈不得。
音無同學看到了這副德性的我氣得緊咬住下唇,嘆了一口氣:
「……不,因為實在是在毫無成就感的情況下找到線索才突然一陣火,但由於事情確實在好轉中,所以我其實應該要開心才是啊。」
「……是啊。妳應該要開心唷,哈哈哈。」
看到我討好的笑容,音無同學又用恐怖的臉瞪著我。看來保持沉默似乎比較好。
「……我無法理解。以為你或許是輸給了我的執著……但你那是哪門子什麼都沒想的輕鬆神情?」
與其說是什麼都沒想,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你無視了我2600次。我不管重複幾次這個沒有終點的反覆都不屈服,但我也是會累的。你應該也是一樣,但為什麼你那麼輕鬆呢?」
怎麼辦……現在是什麼狀況?
音無同學終於注意到我對她說的話一頭霧水,驚訝地看著我。
「…………難道說,你沒有自覺?」
「自覺?什麼自覺?」
「……好了,不管你是在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跟你說明一點壞處都沒有。嗯,簡單來說──我已經『轉學』2601次了。」
即使跟我說這種事,我也只能發愣。
「如果你是在裝傻,那我很佩服你的演技。而如果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那的確也只能露出一臉傻楞的表情了吧。怎樣都好,我就把我所能掌握的部分告訴你。嗯──今天是3月2日吧?」
我點點頭。
「如果可以說是重複了2601次3月2日的話就比較好懂了,可是並不是那樣。所以雖然不能說是正確的表現,但我用了『轉學』這個詞彙來表達。」
「喔……」
「我被帶回到2日的早上6點27分2601次。」
「…………」
「被帶回這件事在我的主觀上,是正確的說法,但實際上並不是。所以我才刻意使用了『轉學』這個更接近事實的表現──」
音無同學看著張開嘴巴發愣的我,煩躁地搔了搔頭。
「啊──算了!你這傢伙到底有多蠢啊?6點27分之後只要發生了什麼不滿意的事,你就會為了自己方便而讓那件事變成『沒有發生』吧!」
她急得發脾氣大吼。不不……沒有人可以馬上理解那種事喔?
「……雖然我不太懂,但妳的意思是同樣的時間重複了好幾次嗎?」
就在自己說出那句話的那一瞬間。
「啊──」
什麼?這是什麼?
一股巨大的異樣感朝我襲來,我壓住了胸口。那是異樣感這個詞彙不能完全表現的,異樣感。就像是察覺到居住的城鎮被換成了別的城鎮,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還一如往常地生活著這件事時的感覺。
並不是記憶復甦了,我什麼也沒想起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知道那是「發生過」的事。
音無同學所說的是事實。
令人束手無策的純粹的事實。
「你終於懂了啊。」
「……等……等一下。」
3月2日重複了2601次,光是這件事就夠讓我混亂了,但是音無同學這樣說了。
「──那是我所造成的?」
「嗯。」
音無同學立刻回答。
「為……為什麼我要做那樣的事?」
「我怎麼會知道你的動機?」
「我才沒有做那種事喔!」
「所以我才說你是在沒有自覺的情況下做的啊!」
為什麼是我?正想問的時候我才想起,我被音無同學盯上的原因只有一個。
那就是──我在紙上寫了「麻理亞」。
「就像到剛剛為止的你對反覆沒有自覺一樣,本來只是單純被捲入的人,在這裡是無法想起已經變成『沒有發生過』的過去的。也就是說,我以前對全班同學說過的『麻理亞』這個名字,除了我之外只有犯人寫得出來。」
但是我卻想起了那個名字。確實,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我腦袋裡出現「麻理亞」這樣的名字,一般是令人無法置信的。
「雖然我不知道效果如何,但我隨時都留心採取著會留在他人記憶中的行動,等待除了我之外,應該擁有已經變成『沒有發生過』的世界的記憶的犯人露出破綻。雖然我並沒有太大期待。」
「……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因為,妳在某個世界裡刻意把『麻理亞』這個名字告訴我了對吧?」
「我不會特別去懷疑像你這樣,看起來最沒威脅性的人。」
「那麼……?」
「哼,因為有無限的時間,所以我當然對每個人都說了那個名字囉。」
有無限的時間。
那說不上是比喻的,就是音無同學所度過的時間。
原來如此,因為有無限的時間,所以音無同學採取了讓全體同學寫名字這種魯莽的作戰。她抱有些微的期待,看有沒有人會寫下「麻理亞」。……不,或許她並沒有期待。在2601次的轉學中,解決方法早就已經用盡,在想到新對策之前,只是單純的消磨時間吧?即使是這樣的策略,在精神層面上,執行比不執行讓人安心,反正時間可能有無限多。
所以在這策略上上鉤的我反而讓音無同學很生氣。就像是RPG遊戲中,為了怎麼也打不倒的敵人而努力提升自己的等級,但其實只要用某個道具就能輕易擊敗敵人一樣。雖然目的達成了,但很想叫人把耗費的勞力還給自己,跟那一樣的感覺。
「……不,雖然我很不可思議地鬆了一口氣,但現在還不能疏忽大意。不管怎麼說,事情都還沒有解決。」
「是嗎?」
「當然啊,難不成你覺得事情看起來像是解決了嗎?這個連續的惡夢,『拒絕的教室』看起來像是結束了嗎?」
「拒絕的教室」?大概是指這個不斷反覆的狀況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很在意的事。
「那個啊,我知道我是因為寫下『麻理亞』這個名字而被當成犯人的。但是啊,音無同學又是為什麼,如何能夠不陷入那個『拒絕的教室』裡呢?」
「我不是沒有陷入,我確實地被困在『拒絕的教室』裡。如果我放棄記住這件事、如果我死心了,那麼我就會永遠被關在『拒絕的教室』裡吧。就會像其他人一樣,只是一味地持續沒有意義的反覆。那就像把放在頭上水杯中的水打翻一樣簡單的事。我們就會永遠反覆過著你所持續拒絕的一天。」
「只要音無同學忘記了,就會變成那樣嗎?」
「你想想,其他還有誰有可能注意到這個現象嗎?就連應該是執行者的你,都對反覆沒有自覺喔。」
……或許是那樣沒錯。事實上,也已經重複2601次了。
「我放棄記憶這件事,確實很簡單,但那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絕對?」
「是的,絕對。我不可能放棄,不管是兩千次、還是兩萬次,就算是兩億次我也會撐下去,為了達成我的目的。」
兩千次。我試著重新思考了這個數字。兩千是個就記數單位而言常聽到的數字,但實際上一個個累積的話……例如一年有365天,五年有1825天……就數字而言還不夠。
而音無同學超越了那樣龐大的時間。
「星野,你連自己為什麼可以做出『拒絕的教室』的原因也不知道嗎?」
「咦?……嗯。」
「呵呵,原來如此。如果是為了要回避這問題的話,裝做一副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確實有它的意義。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你的演技真的是很精湛。」
「咦?我才沒有在裝傻喔!」
「那麼我請問你──」
音無同學露出淺淺的微笑。
「星野,你──遇過他了吧?」
──遇過誰?
連那理所當然的疑問也沒有浮起,而我因為不知道理由而困惑。遇到誰?我不知道,也不記得。
但是我卻能理解。
我遇到了「*」。
什麼時候?在哪裡?這些我當然不知道,那些事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中。但是我卻能實際感受到遇過他的這件事。
我試著回想。而情報就像是用超群的速度關起閘門一般,在眼前被阻斷。鏗鏗鏗鏗,前方不能進入,相關人士以外禁止進入。
「呵呵,看來是有吧?」
她暗自竊笑。
音無同學堅信不移,而我自己也堅信不移。
我,星野一輝,就是造成這個狀況的本人。
「你應該有從他那裡拿到可以實現你一個『願望』的『盒子』。」
突然出現了「盒子」這個單字。從剛才的對話推測,「盒子」應該是做出「拒絕的教室」的道具吧?
「對了,我還沒說我的目的。」
音無同學保持著竊笑說:
「我的目的是──把『盒子』拿到手。」
然後,她的笑容消失了。對我擁有「盒子」這件事堅信不移的音無同學,冷淡地瞪著我,斬釘截鐵地說:
「好了,快把『盒子』交出來。」
我一定擁有「盒子」吧?
但是,把那個可以輕易實現「願望」的「盒子」交給她好嗎?
音無同學可是為了得到「盒子」,而承受了2601次的反覆喔。她有做到那種地步仍無法實現的「願望」。她瞧不起我的「願望」,想要奪去「盒子」來實現自己的「願望」。就是這麼一回事。
那是──可稱之為異常的「執著」。
沒錯,異常。音無彩矢的存在很異常。
「……我不知道拿出來的方法。」
我沒有說謊,但那也是我僅能的抵抗。
「這樣啊,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起來的話就會交給我囉?」
「這個嘛……」
「忘記拿出來的方法這種事常有。只是忘記,但是知道。就像是知道騎腳踏車的方法一樣,雖然不能用言語解說,但感覺上就是知道。現在,只是因為無法像這樣用言語表達而困擾吧?」
「……不把『盒子』拿出來,就沒有方法可以結束『拒絕的教室』嗎?」
音無同學冷眼看著這樣問的我。
「不想交給我,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不是那樣的……」
對於我明顯的狼狽模樣,音無同學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對了,如果連同『擁有者』一起摧毀『盒子』的話,『拒絕的教室』就會結束了吧?」
「連同『擁有者』一起摧毀……?」
所謂的「擁有者」恐怕就是擁有「盒子」的犯人,也就是我。連同我一起摧毀?也就是說──
音無同學就像是壓抑住感情般冷淡地說:
「只要你死掉,『拒絕的教室』就會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