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零一臉困惑地對我這麼說,我眨了眨眼。
「妳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記得了嗎?最初和吾相遇的時候,你問吾『為什麼選我』。」
「妳要這麼說的話,妳還不是問我『為什麼討厭魔女』嗎?」
我回嘴之後,零開心地露出微笑。
「你還記得那一天的對話呀?」
「就算要忘也忘不了啊……」
零的存在就像一場從天掉進我人生當中的落石意外一樣。正當我悠哉地走在路上時,有一塊巨岩突然從天而降,接著我就被迫在一條未知的道路上全力奔跑了。
「『從天而降』的可是你喔。」
「我早就說過了,不要讀我的心。」
「吾也說過了,吾讀的是你的表情。」
自從相遇後,這種對話就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我和零互相聳了聳肩。
「當然,吾心中也抱持著不少疑問,理當會有索求理由的時候。不過你和吾有個決定性的不同點。」
「是喔。」
「你會對他人的『好意』索求理由。為什麼想和你在一起?為什麼想和你說話?為什麼想守護你?」
「因為──」
「還有,為什麼吾會喜歡你?」
我陷入沉默。
零接著說道:
「傭兵,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要替他人的好意尋求理由』?吾會對惡意抱持疑問。為什麼憎恨吾?為什麼要攻擊吾?只要知道理由,就會有解決之道。但是好意一定要有理由嗎?你知道之後,又能如何?」
我越來越找不到話回應她了。
看我的表情沉了下來不說話,零便爬上了我的背。
「吾是這麼想的,傭兵。『討厭』的理由只要一個就夠了,可是『喜歡』的理由卻很複雜。吾非常喜歡你的毛皮,但並不是只要有毛皮,無論是誰吾都會喜歡。吾喜歡你做的菜,但並不是只要會做菜,吾就會選那個人當護衛。吾要反過來問你,傭兵。」
「嗯?」
「你『為什麼喜歡吾』呢?」
「唔咕!」
我差點反射性說出「鬼才喜歡妳」,但又覺得事到如今才吼這種話簡直太蠢,所以暫時保持沉默。話雖如此,要明白地給予肯定,又覺得不爽。
「嗯……是不討厭啦……」
「真是個死要面子的男人……那就換個方式問吧。你『為什麼不討厭吾』呢?」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因為妳對我來說,是特別無害的魔女。」
「『為什麼這麼想』?為什麼吾對你而言是無害的?」
我終於被逼得說不出話來了。
從背上傳來的零的重量、體溫,還有已經聞慣的甘甜香氣──我對這些事物感到舒適的理由是什麼?我不認為她是一個危險魔女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因為她從未背叛過我?這算不上是理由。因為我在本能上感覺不到危險?這樣就得探討面對一個魔女,墮獸人的本能到底有多管用了。
「你想不透吧?」
「……的確想不透。」
我索性承認。
我確實頻頻向零尋求理由,數度開口詢問「為什麼」。而零每次都會備好各種理由,讓我接受。像這樣反問我,我反而答不出來。
「如此一來,想必是沒有一個明確的理由了。你應該也有體驗過,明明沒有特別的理由,卻莫名中意某些刀具、鍋子、衣服,還有鎧甲的情形吧?」
「物品和人是不一樣的吧?」
「也差不了多少。傭兵,你忘了嗎?吾是你的抱枕,而你是吾的睡床。對吾輩來說,雖然找不到明確的理由,卻是吾輩看上的獨一無二愛用品。」
「換句話說,妳是因為喜歡我這個睡床,所以才跟我在一起?」
「或許是吧。你不滿意這個結果嗎?要是失去你這個睡床,那麼吾想必會永遠失去安祥的睡眠。所以吾才會疼惜你。這不就是一個明確的理由嗎?你也一樣吧?」
「才不一樣。」
「要是失去吾,你將會無法安眠。畢竟吾可是獨一無二且頂級的,而且還是特別無害的抱枕呢。」
零󠄊󠄀󠄃󠄎將󠄊󠄀󠄃󠄎全󠄵󠄀󠄀󠄂身󠄫󠄉󠄈󠄹的󠄮󠄷󠄝󠄠重󠄡󠄐󠄊󠄴量󠄼󠄖󠄶󠄩壓󠄴󠄹󠄮󠄤在󠄗󠄟󠄏󠄂我󠄂󠄻󠄣󠄢背󠄿󠄑󠄯󠄅上󠄑󠄄󠄹󠄞,開󠄂󠄨󠄠󠄦心󠄥󠄩󠄀󠄾地󠄚󠄗󠄋󠄣搖󠄥󠄋󠄟󠄅晃󠄁󠄠󠄦󠄋著󠄲󠄟󠄿󠄞雙󠄺󠄜󠄵󠄀腳󠄳󠄎󠄳󠄘。󠄚󠄇󠄿󠄲󠄡󠄿󠄋󠄳󠄨󠄯󠄗󠄽󠄍󠄉󠄏󠄘󠄚󠄣󠄟󠄬󠄮󠄃󠄨󠄎󠄭󠄸󠄴󠄯󠄫󠄨󠄮󠄇󠄼󠄂󠄿󠄪󠄞󠄃󠄵󠄗󠄴󠄑󠄰󠄖󠄎󠄙󠄽󠄶󠄨󠄈󠄶󠄠󠄍󠄇󠄮󠄳󠄃󠄦󠄖󠄿󠄡󠄺󠄠󠄇󠄏󠄉󠄞󠄳󠄗󠄙󠄪󠄵󠄊󠄿󠄡󠄑󠄚󠄄󠄐󠄯󠄉󠄷󠄔󠄵󠄷󠄹󠄌󠄭󠄳󠄜󠄡󠄛󠄔󠄢󠄷󠄴󠄤󠄼󠄖󠄱󠄧󠄹󠄖󠄐
在那之後的對話我就不記得了。
但我記得當她對我說「好意不需要理由」時──我莫名感到無比安心。
1
清晨時分,激烈敲打房門的聲音響徹屋內。
喊著「開門,讓我出去!」的男音不絕於耳。
從昨晚開始就通宵叫到現在,聲音卻不見一絲衰弱,「隱密」對這個體力充沛的怪物感到厭煩,也覺得佩服,就一邊若有所思地走出自己的房間。
傭兵變回人類的樣子被丟棄在下雪的森林當中,將他運回城鎮之後,已經過了三天。
一發現自己變回人類,傭兵便暈了過去,並昏睡了好一陣子。現在好不容易醒來了,卻嚷著要「去追零」,講都講不聽。
無計可施之下,只好將他關在房裡,結果他卻不斷叫鬧著:「開門,放我出去!」
現在好歹借住在教會騎士團宿舍的一間房裡,鬧成這樣只會讓處境更加艱難。
不過只要想起傭兵和零離開城鎮的根本原因,就在於所屬教會騎士團的奧爾迦斯身上,心情也就沒有那麼沉重了──
「……啊,神父大人。」
一靠近瘋狂胡鬧的傭兵房前,莉莉帶著不安的聲音,在那裡等著「隱密」。
她似乎一直坐在房間前沒動過。
「妳在這裡做什麼?」
「不知道……可是莉莉很擔心。」
「妳還真是溫柔。讓開吧──我要開門了。」
為了防止被傭兵聽見,這句話他說得很小聲。
莉莉馬上起身,細心周到地接過「隱密」拿在手上的裝了麵包和水的籃子,接著退到走廊牆邊。
「隱密」輕輕握好手杖,把手放在傭兵持續敲打而撼動的房門上。
他一口氣打開房門,一個大男人就這麼順著力道滾到走廊來。他似乎還想往哪裡跑,於是「隱密」拿起手杖絆倒才起身就想跑走的男子,拖著他走進室內。
莉莉踩著小步伐跟在他們後頭,並再次細心地關好房門。
神父把傭兵的身體壓回房間正中央,嘆了一口氣。
「真受不了……真虧你能不眠不休地鬧成這樣。看來不管你的模樣是人還是墮獸人,如怪物般的體力依舊沒有改變是嗎?」
「隱密」厭煩地開口,耳際卻聽見一道令人不悅的吐口水聲。
「所以你就把我關在房間裡嗎?難得變成人類了,真希望你們能人道地對待我啊。」
傭兵抱持著殺意、憎恨、悲哀、絕望還有焦慮──以這般真虧能凝聚這麼多負面情感的聲音,開口威嚇「隱密」。
現在想想,這個男人以前是個說話很穩重的墮獸人。
第一次在阿克迪歐斯遇見傭兵時,他覺得傭兵是個會威脅聖女立場的危險存在,不過他無法忽視存在於傭兵體內的人性也是事實。
然而在對峙的瞬間,令他感覺到生命危險的對象,毫無疑問──就是如今力量不到墮獸人一半的人類傭兵。
「我不是已經解釋過,就因為你是個人類,所以才要這樣保護你嗎?你完全不了解人類的身體。要是在這種冰天雪地中不好好禦寒就外出走動,可是會凍死的。而且要是受到跟過去一樣程度的攻擊,你就會立即死亡。」
「這種事我當然──!」
「隱密」高舉手杖,接著就朝傭兵的側臉揍下去。
傭兵發出一聲呻吟,身子嚴重踉蹌,痛得當場抱頭蹲下。
「剛才這下只用了平常一半的力量。痛嗎?我想也是。站都站不起來了吧?普通的人類當然會這樣。」
傭兵沒有回話。
「要是用我平常的力道揍你,你要不是昏倒,最糟的情況就是死亡。至少額頭會頭破血流吧。這就是『普通的人類』。你或許不想承認,不過一介人類的你想要正面挑戰我,是絕對贏不了的。」
「我不信!」
「如果你不承認自己的弱小,就無法走出這個房間。」
「唔──!可惡……!」
傭兵拋下這句話,握緊拳頭就往地板揍去。
「可惡、可惡、可惡!該死,這種身體──!」
地板傳來啪的一道切實的聲響,接著血腥味隨之擴散開來。
持續敲打房門和地板的傭兵的手──人類脆弱的皮膚和血肉,終於皮開肉綻。
傭兵像是被這件事實嚇呆了一樣,停止所有動作。
莉莉拉了拉「隱密」的衣服。
「……那個……莉莉去……拿藥跟繃帶過來……」
「不用了,他受點傷還比較安分。乾脆把腳打斷也行。這個男人必須稍微了解一下人類的身體有多脆弱。」
「隱密」輕描淡寫地這麼說著,就將手杖的前端對著莉莉遞出。莉莉馬上明白他的用意,便把裝著麵包的籃子掛在手杖前端。
「隱密」和傭兵之間保持著一根手杖的距離,就這麼靜靜地把裝著麵包的籃子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