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縱火與爆破」
「這時候,維爾、媽媽跟爸爸一定正在盡情的享受旅行吧。偏偏我得跟我這沒用的哥哥作伴,在這裡釣這浪費時間的魚。」
尤蜜怨怨地吐出一句。
維爾的朋友和妹妹尤菲蜜亞.愛普斯坦正坐在棧橋上。兩人都穿著褐色的絨布長褲,和一模一樣的獵裝上衣。
遼闊的蔚藍晴空下,是一片拉普脫亞共和國特有的平原,中間有個大湖。兄妹倆並肩坐在棧橋盡頭,任釣線垂進水裡,而平穩的水面則映著他們的鞋底。浮標動也不動。
「哎,這種日子總是有的。」
朋友悠哉地說道,身旁的桶子裡只見到清水。水桶邊有個小水罐,以及一個裝著葡萄乾的紙袋。
尤蜜拉起釣竿,見魚餌還在上頭,又放回水裡。
「維爾怎麼不快點回來嘛──」
朋友朝她瞥了一眼,逕自說道:
「我想起來,有件事好像還沒跟妳提過。」
他花了一點時間,東拉西扯地大致解釋完,只見妹妹驚訝地把釣竿一丟,站起身來大叫:
「跟那個在孤兒院一起長大的女人一起去!為什麼你不在他出發前告訴我?」
「要是說了,我看妳恐怕會撲上去揍人。」
「那女人是誰呀!」
「老實說嘛,我的感覺是──」
朋友把他的想法老實地說了出來,聽得尤蜜一愣一愣的。
「……什麼呀?」
「那是我的感覺。當然,維爾不可能跟我說這種事,他也不會說得那麼坦白──妳想想看嘛!他個性那麼嚴肅,上學從不翹課,連掃除都不偷懶,居然落到一年要寫兩次悔過書的下場,而且兩次都跟她有關係。換句話說,他沒辦法不順她的意,搞不好他就是愛聽她的。」
「…………」
「要是對方跟他說『我們住在一起吧』,我看維爾也會照辦吧。」
「我都不知道……維爾身邊竟然有這種女人……」
尤蜜說著,握拳的雙手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僵住了似的站在棧橋邊。一旁的朋友依舊悠哉,一面拉起釣竿看看上頭的魚餌,一面說道:
「哎,反正就是這樣。我想妳也該知道一下。」
接著,他又將釣竿往水面揮去。小小的浮標在水裡擺盪幾回,直到前端露出水面才定住。
「……哥哥。」
「嗯?」
「也就是說,我等於是──被他甩了?」
「…………」
朋友斜著頭,抬頭往上看,望見妹妹那張哭喪的臉。
「算是吧,這麼想大概是最貼切的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決定坦白回答她,不敷衍、不欺瞞也不胡亂安慰。尤蜜聽到這句話後,閉上眼睛,慢慢垂下頭說:
「是哦……」
朋友又將視線轉回水面上的浮標,然後低聲對她說:
「哎,也不必太沮喪啦。妳就振作一下吧!能幫妳的我會儘量幫──當然,幫不了的我就沒輒了。」
只聽見短短的「謝謝」兩個字,他感覺到妹妹的小手放在自己肩上,接著是額頭貼在背上的感覺。
「維爾……維爾他……維爾……」
尤蜜繼續喃喃道:
「維爾是白痴──!」
最後是一聲狂哮,哥哥的背挨了一腳。
被踢的那個人就這麼朝湖裡飛去,頭下腳上地跌進水裡,揚起高高的水花。水波四散,浮標上上下下起伏著。
那位落湯雞浮出水面,露出臉來,「噗」的一聲噴出口中的水。
然後他咕噥道:
「這時候你該搞定了吧,維爾。這次再不行可是第三次囉!我不管了。」
* * *
被截成八節的大陸橫貫特快車,如今正行駛在山岳地帶。
吃力地爬上沿陡坡建造的鐵路,領頭的柴油火車頭一路排放出濃濃黑煙。鐵道左側是整面被削開的岩壁,右側則是緩坡,通往下方的山谷。
維爾四人待在已成倒數第二節車廂的七號車──原本的第二輛餐車上。靠左的牆邊排著一張張餐椅,從前方依序坐著班奈迪、菲歐娜、艾莉森和維爾。維爾還沒有把班奈迪的手槍還給他,而班奈迪也沒說要取回。
從山區集訓場出發至今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餐桌上還留著早午餐用過的痕跡。桌上擺著空麵包籃、兩個果醬和奶油罐、一條綁火腿的繩子,再來就是幾個空水瓶。
「照這樣走下去,應該不會有事吧。山下有很多部隊跟人。」
班奈迪開口了。
「當然,在那之前,我們的餐點也只有手工三明治了。等傍晚到了山下後,我再找間鄉土料理請你們大吃一頓。我記得那一帶的肉醬派很有名,會放很多番茄。」
「好是好,不過我想先踢犯人一腳。謝謝他好大膽子搞砸我這趟美好的旅行。」
艾莉森看著窗外說道。
「說來說去,兇手到底是誰呢……?如果真在那群人之中,那我們是安全了,不過想起來卻教人難過呢。」
菲歐娜表情僵硬地說道。
維爾沉默地面向窗外,眼睛卻盯在窗櫺上的某一點不動,好像在沉思什麼。
經過了幾十秒的沉默後,維爾突然開口:
「如果──」
眾人聽他發問,全都轉過頭去看著他。
「如果不是那樣呢?如果兇手攻擊的目標並不是泰洛爾氏呢?」
「你在說什麼呀?」
艾莉森愕然地問道,卻見維爾聳聳肩繼續說道:
「我是說『如果』。我在想會不會有其它的可能性。」
「那,你想到了什麼嗎?」
面對艾莉森的質問,維爾搖搖頭說:
「還沒想到──所以我還在想。」
「什麼嘛!」
艾莉森又繼續說道:
「不過,你要是想到什麼就說吧!我們會聽。」
眾人自然地沉默下來,一任列車順暢地繼續奔馳。大片山谷與峰頂殘雪的景緻從窗外飛逝。
「沒事做耶。」
艾莉森說道。
「是呀。」、「就是說啊。」
菲歐娜和班奈迪同時回答,但他們都沒繼續聊下去。
過了幾個隧道,班奈迪喃喃地說快要過隘口了。就在此時──
「是我,我進去囉。」
史托克少校靜靜地打開餐車門,走了進來。
他在門邊放下一個公事包,對著一致望著他的四人說道:
「把你們捲進這場意外,我實在很過意不去。不過請原諒我的不得已,要是有個萬一,只有我一個不被信任的人待在這裡,那就難過了。」
史托克少校說的是貝佐語,所以菲歐娜聽不懂,於是班奈迪便充當翻譯:
「『抱歉給大家添麻煩了,但還是請大家再陪我一下』──意思就是這樣。」
他僅就大意做簡短的翻譯。
「您不用待在泰洛爾的房裡嗎?」
維爾問史托克。
「他們好像不希望我在。」
史托克少校聳聳肩回答,然後繼續說道:
「我剛剛巡了一趟,沒什麼大問題。剛剛駕駛員告訴我說火車頭狀況不錯。」
說到這裡,他看著左腕的錶,接著又望向窗外。
「景色真和平。照這麼走下去,應該不會有事了。」
這話竟和班奈迪剛才說的一樣。
山脈上空,一架小小的觀測機正緩緩飛過。
小飛機飛得頗高,以免撞到山峰。下方的景色宛如地形圖一般,斜坡上是一片土石的褐色,頂峰和北側山壁則有白色的殘雪在發光,谷底看得見點點綠意。
狹長機艙內是縱向的三人座。隔著大而外突的玻璃窗,坐在最後面的中尉正拿著望遠鏡往下看。
「有了!我找到了!」
他大叫起來,趕忙拍前座的人。
「庫連中尉,右下。幾乎在正下方。不出所料,他們果然到這一帶來了。」
「在哪?──好,我看到了,沒錯。」
前座的庫連中尉,便拿起望遠鏡往同袍所指的方向看去。圓形的視野中出現開闊的山谷,南面的斜坡上有一條米白色的細線在跑。
庫連中尉敲敲前座駕駛的肩膀,接過一組無線電耳機。他把耳機戴好,按下麥克風的開關說:
『庫連呼叫。我們已經確認了列車目前位置。前方大約十公里就是隘口隧道。準備好了嗎?來得及嗎?』
幾秒鐘後,聽完回覆的庫連中尉向同僚比了一個大姆指,隨後便稱讚無線電另一端的人說:
『很好,做得很好。大陸橫貫特快車已經變短了。最後一節是酒吧車廂。以確保目標為最優先,提高警覺。』
說到這兒,庫連中尉停頓了一會兒,又加了一句:
『為防萬一聯絡第二班,叫他們在原定時間之外執行「備案」。我們要確實夾擊。完畢。』
通話結束,中尉將無線電還給駕駛員,同時下令道:
「到二班待命地點降落。我也參加行動。」
駕駛員用力地點頭。於是機身右傾,緩緩迴旋而去。
* * *
鋪設軌道的這條平路,原是山坡削出來的。
貼在幾乎可說是草木不生的山壁上,鐵軌左彎右拐、蜿蜿蜒蜒,但是每隔一小段就有一處分岔。這些路段原是坡面較緩之處,施工時修築成大平台,讓分岔來的兩條路線在平台上並行數百公尺,然後再二合為一,併回原線。這就是列車的會車處,一路上有好幾處。
遇到山壁橫阻時,會車處也要過隧道。隧道的長度大約兩百公尺,主線與支線各進各的隧道,中間不相通,兩車互不能見。
現在,大陸橫貫特快車也來到這樣的一處會車隧道。只聽見火車頭發出一聲汽笛響,便進了右側的主線隧道。
過了十幾秒鐘,柴油火車頭領著八輛客車穿出隧道,並隨著空洞中迴盪的吵雜聲,順利通過了這個會車處。鐵路繼續向西,進入一片緩降坡。
大約在列車離開隧道的二十秒後。
黑漆漆的支線隧道口內,亮起一盞圓形的光。
引擎的低吼聲越來越大,緊接著是一聲響亮的汽笛聲。
一輛開了頭燈的柴油火車頭緩緩駛出。它的體積大約只有大陸橫貫特快車的車頭一半大,但外觀十分相似,也是中間呈凸形。車身全為軍綠色,車體編號被一塊木板蓋住。
車頭前端較寬的走道上,左右各裝有一挺機關槍。回轉式的彈倉安在上緣,槍身外層覆有較大的殼。
火車頭繼續往前開,將後方連結的車廂也拉出隧道外。這些車廂也全為深綠色,一輛是運送士兵的客車廂,其他兩輛是有車頂的貨車。客車廂上坐著十幾名士兵,人人穿著綠色毛料的戰鬥服,手持衝鋒槍,而且全都戴著黑色的頭套,只在眼睛處挖了兩個洞,看上去極像黑道流氓。其中一名士兵走出去打開火車頭駕駛室的門,來到車頭前端的走道外。
這時,四節火車已完全駛離隧道。火車頭熄掉頭燈,繼續滑行百來公尺後停下。那名士兵從火車頭跳下,將支線軌道接回主線,然後打了個手勢,回到火車頭上。
列車再度起步,緩緩駛入大陸橫貫特快車剛剛走過的主線,然後隨即開始加速。
「嗯?」
出聲的是艾莉森。
她正靠在餐車左側的窗邊,有時看看坐在面前的維爾,有時看看窗外飛逝的景色。列車緩緩向左彎過一處山壁,後方的視野剎時開闊,一個綠色的小點出現在遠遠的軌道盡頭,映入她的眼簾。但是火車隨即過彎,視野又被山壁給擋住了。
「怎麼了?」
維爾望著左上方,以洛克榭語問她。艾莉森以洛克榭語回答說:
「沒事,只是以為自己看見了什麼。」
「是什麼?在哪?」
「在我們這班車的後面。應該不會有別的車跟我們走在同一條線路上。我看錯了啦。」
艾莉森聳聳肩,自己做了定論,卻見維爾皺起眉頭。同時,在維爾身後稍遠處,坐在椅子上的史托克少校正看著他們兩個,只是維爾沒看到。
「妳的眼力那麼好,怎麼會看錯──」
維爾才剛這麼說完,便聽得史托克少校大聲問道:
「什麼事?」
用的當然是貝佐語。他的語氣之嚴厲,引得在椅子上打盹兒的班奈迪也抬起頭來。倚著班奈迪肩膀坐著的菲歐娜沒被驚醒,只是眼皮顫了幾下。
被史托克少校突然這麼一吼,艾莉森瞪著他,沒好氣地用貝佐語答道:
「沒什麼啦。」
「怎麼可能沒什麼!」
史托克少校難得怒氣沖沖。
眼見艾莉森滿臉不悅,維爾便替她用貝佐語回話:
「她說好像看見後面有什麼,不過可能是看錯了。」
「!」
只見史托克少校臉色大變,倏地起身,把椅子也弄翻了。撞擊聲驚醒了菲歐娜,她的身子一抖,睜開了眼睛。
「怎麼了?」
無視於班奈迪的質問,史托克少校大步開跑,經過維爾等人面前,衝進通往酒吧沙龍車廂的門。
維爾看了艾莉森一眼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走吧。有點不對勁。」
「真是的。」
在維爾和艾莉森也跟著跑出餐車後,剛醒來的菲歐娜問班奈迪:
「怎麼了……?」
班奈迪回答:
「還不知道,不過……看來這趟路不太順利。」
來到酒吧沙龍車廂的尾端,史托克少校在登車梯前的走廊停下,蹲下身子觀望著車廂連結區。
「怎麼啦?」、「有什麼事嗎?」
艾莉森和維爾從車廂內開門走出來,也來到車尾的走廊上。
「別走到前面去。」
史托克少校說著,伸出手去攔住他們兩人。接著,他蹲在列車行進方向右側的登車梯前,艾莉森和維爾則反方向蹲在他的對面,三人往中間的連結部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連結區外側的皮製遮罩不住搖晃,後方沒有任何欄杆或扶手,只有車輪發出的噪音和風聲,以及快速向後遠去的鐵軌。
「妳剛才說妳看見了什麼,是嗎?」
史托克少校問道,艾莉森便在噪音中拉高了嗓門回答:
「綠色的小點呀!不過,也許是我看錯了。」
「開飛機的眼睛都很好吧?」
「也是啦。」
這時班奈迪和菲歐娜出現,問維爾發生了什麼事。正當維爾老實答說不知道時,卻見原本一直注視車後的史托克少校朝手錶瞥了一眼,嘴裡還喃喃咒罵:
「……混帳──太快了。」
鐵軌彎道的長長盡頭,另一輛列車的火車頭正在接近。
「啊!原來如此,我的眼力果然可靠呢。」
艾莉森若無其事地如此說道。
「妳果然看到了什──」
維爾才剛開口,班奈迪便說道:
「哦,看到了。是火車。我看到火車頭了。」
於是菲歐娜和維爾先後探出頭去,這才見到另一輛列車正駛過彎道,向他們靠近。
「那是軍用火車吧?說不定是聽到情況趕來保護的。」
班奈迪看著漸漸駛近的列車,一面說道。艾莉森等人在走廊上不時探頭,再次確認列車尾隨在後。這時,只見史托克少校的左手搭在走廊的牆上,低頭望著地面,好像受到什麼打擊似的。
「…………」
後方的列車趕上來,兩車之間的距離只剩一百公尺左右時,火車頭上出現了士兵。這時又經過一處彎道,視線被山壁擋住;當軌道恢復成直線時,便見那名士兵打出了一枚信號彈。
綠色的光拖著白煙,往旁邊斜飛出去。
「是信號。什麼意思?」
艾莉森問道。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班奈迪老實回答。
「那你知道嗎?」
艾莉森向史托克少校問道。四人都望著他,卻見他靜靜轉過臉來。
「應該是叫我們停車。」
史托克少校以平靜的表情回答,一面將手伸到自己的右腰,他打開槍套的蓋子,然後拔出手槍。那是一把黑得發亮的軍用自動手槍,已經裝好了子彈,撞針也拉起了,只要拉開保險就能射擊。
「你……你要──」
「我這也是不得已。」
史托克少校靜靜地舉起手槍,打斷了班奈迪的驚呼,他將槍口朝向上,不過並沒對準眼前的四個人,而是慢慢地走向連結區,將槍口轉向接近中的火車頭,接著姆指拉開了保險。
「你們都回車廂裡去!」
在這麼一喊的同時,史托克少校開槍了。單調的破裂聲在火車噪音中響起,空彈殼跳起,撞到皮罩後掉下鐵軌。史托克少校左手抓著欄杆,右手持槍,以一秒鐘兩發的速度繼續開槍。
「搞什麼啊!」
捂著一邊的耳朵,艾莉森用另一手拉起前面的維爾,急忙往後方退。班奈迪也趕緊摟住低聲驚叫的菲歐娜。
數發子彈打在如今只在五十公尺外的火車頭前端,迸出小小的火花,嚇得車頭外走道上的士兵們倉皇伏身。大概是駕駛踩了剎車,兩車的距離加大了。
突如其來的手槍射擊持續了四秒半,直到滑套敞開不動為止。史托克少校躲了回來,俐落地卸下空彈匣,一把拉出槍套前的備用彈匣,以又快又準的動作將它敲進槍裡,同時用指頭勾開滑套。吃進子彈的滑套於是歸位。
「到車裡去!」
史托克少校如是說道,揮手示意眼前的班奈迪開門進去。班奈迪便抱著菲歐娜一腳將門踢開,衝進那間陳設豪華的酒吧裡。艾莉森和維爾則緊跟在後。
史托克少校也一口氣跳過走廊,跑進車廂。
他們在酒吧沙龍車廂裡繼續跑,大約跑到正中央時,班奈迪忍不住大吼:
「史托克少校,你到底想幹什麼!」
卻見史托克少校正苦著臉大罵:
「可惡!看來情報是正確的。」
「什麼情報?」
班奈迪又問,史托克少校這才勉強斂起神情說道:
「就是企圖暗殺泰洛爾氏的那幫人……其實是我方的人。原先只是個非常不明確的消息,但泰洛爾氏畢竟是洛克榭的大軍火商,恨他的同胞太多了。」
「……史托克少校!你怎麼一開始不說──」
班奈迪這番夾雜怒意的話,被史托克少校以鎮靜的口吻打斷。
「我能說嗎?連我自己都是在離開首都之前才被告知的,長官也只輕描淡寫的告訴我說:『原則上知道一下就好』而已。」
「既然這樣,你至少可以阻止火車運行啊!」
「卡爾少校,你受到恐嚇之後,難道就會完全不外出嗎?」
「你總可以在集訓場的時候說吧!」
「怎麼說?你要我告訴大家『我國同胞可能會幹出蠢事,所以儘管殺人犯可能就混在我們之中,但還是全體留下吧』嗎?」
「…………」
班奈迪一時無話可答。
「別吵架啦!」
艾莉森才剛吼完,便聽見車體後方傳來一陣劈哩啪啦聲,彷彿好幾棵樹木一齊折斷似的。
「這又是啥?」
艾莉森問道。
「是那幫人!他們用機關槍掃射。我們再往前一點。」
答話的是史托克少校。他伸出手掌推著大家。
菲歐娜與班奈迪走過鋼琴旁。來到吧台前,班奈迪先讓菲歐娜蹲下,等後面三個人走過來。接著──
「你打算怎麼做?」、「你想怎麼樣?」
班奈迪和艾莉森同時問道。史托克少校一面將手槍收進槍套中,一面回答:
「那幫人打算上來控制這班列車。」
「這個我們用看的也知道!」
艾莉森有些火大。
「武裝兵上了車,我們就只能豎白旗了。」
班奈迪略帶冷靜地說道,接著又將臉靠著窗邊,看著後方繼續說:
「他們應該馬上就會爬過來了。怎麼辦?」
史托克少校沒搭腔,轉身走向吧台。他用肚子抵著桌面,探過上半身,把手伸向架子。
「只怕我的退休金也賠不起這節車廂了。」
正當他一面笑著說道,一面回頭時,手上多了一瓶酒。這瓶酒酒精濃度極高,是寒帶地區的人用來暖身子的。酒瓶的標籤下甚至還有一行紅字,上面寫著:「不可在點著蠟燭的餐桌上飲用」。只見史托克少校扭開瓶蓋,隨手就往車廂裡頭灑,空氣中立刻瀰漫著酒精味。
「這、這樣好嗎?」
班奈迪明白史托克的意圖,於是猶豫地問道。
「為了活命,什麼都得做!」
艾莉森直接付諸行動。她輕巧地躍過吧台,在架子下抓起兩瓶同樣的酒往外拋,維爾和班奈迪一人拿一瓶,也跟著在沙發和窗邊撒了起來。在這段時間,艾莉森自己也開了一瓶酒,拿起一條吧台內擦手用的乾布塞進瓶口,然後將瓶子倒過來,乾布立刻被酒沾濕。
「他們又更近了!有士兵站在車頭上!」
菲歐娜把臉貼在窗上,看著後方叫道。
「我知道了──走吧!」
班奈迪說著,在維爾的背上一拍,但最後的「走吧」是用貝佐語說的。他接著繼續說道:
「還有史托克少校。」
說完,便帶著菲歐娜往餐車裡去。
「知道了。」
將瓶中的酒全部灑在漆黑的平台鋼琴上,史托克少校將空瓶隨手一扔。才剛轉身,鼻尖前卻見一塊濕布。
「喏。」
是艾莉森送上她剛才做的火焰瓶。史托克少校笑著接下說:
「唷!妳這小姑娘還真是聰明啊。」
「少在這裡賣嘴皮了,快點啦!」
艾莉森兇巴巴地說完後,轉身跑向正在等她的維爾,推著他的背往餐車奔去。
目送著他們兩人離去的背影後,史托克少校獨自大笑兩聲。
「哈哈!」
接著,他將右手伸向吧台,在一個看似昂貴的銀製小盒裡取了一根火柴,又在盒子側面打擦起火,接著平移到手中的瓶口上。
濕布靜靜被點燃。史托克少校把火焰瓶移向鋼琴,青藍色的火燄立刻騰起,在琴台上像波浪似的快速蔓延開來。
他將瓶子放在眼前的地板上。瓶子喀咚一聲翻倒,隨即引燃了厚地毯,火苗也迅速竄上沙發和窗簾。
「…………」
看著眼前的火勢,史托克少校像是滿足地微微一笑。他向左一屈身,敏捷地往連結區的出口撤退,左手握著門把,右手同時掏出手槍──
「賞給你們!」
忙不迭對著車窗就是一槍。玻璃碎裂,新鮮的空氣湧入車內,提供大量的氧氣。
最後,史托克少校對著在地板上滾動的火焰瓶又是一槍。
在這名一面過門,一面把槍收進槍套的男子身後,飛濺的酒精頓時助長了火勢。當車門關上時毛玻璃已映滿鮮紅的火光。
鐵軌上,大陸橫貫特快車仍在行駛。拖著末節車廂的灰色濃煙。
祝融肆虐的車廂內,火勢愈發不可收拾。華美的平台鋼琴已經成為一團火球。
緊追在後的軍用火車可被這段直線道給害慘了。濃煙包覆了小小的火車頭,嗆得在走道上抓著機關槍的那名士兵猛咳不停。
另一名補充子彈的士兵蹲在他旁邊,大聲罵道:
「喂!你剛才到底射哪兒啊?」
開槍的士兵也跟著蹲下,馬上回答:
「照你說的,我只射擊車頂恐嚇他們而已啊!」
「可惡!他們放火燒車!」
士兵恨恨地叫道,又加了一句:
「少校還沒鎮壓車內嗎?他到底在幹什麼!」
史托克少校正在走著。他走出酒吧沙龍車廂,經過連結區和餐車的後側登車門後,走向餐車門邊的四人。幸虧列車仍在行進,煙沒有往這裡飄來。
「火勢燒得很猛。火車失火還真恐怖呢。不過這麼一來,那幫人就沒那麼容易輕易地跑上來了。」
史托克少校說著,語氣竟有幾分悠哉。
「火勢該不會也燒到這節車廂來吧?」
班奈迪問道。
「要是繼續燒下去的話,恐怕會哦。木製的車廂本來就很易燃。」
「…………」
見班奈迪滿臉不悅地悶不作聲,史托克少校又說:
「不過,我不打算任它繼續燒下去。」
「那你打算怎麼做?他們遲早會追上來的。」
「他們跟我們開在同一條鐵軌上,我們只要設下障礙物就行了。兩個問題可以一次解決。」
史托克少校回答得很快。維爾便問:
「要怎麼做呢?」
「這很簡單──」
史托克少校還沒說完,艾莉森便逕自接口答道:
「切掉失火的車廂就行了。」
只見史托克少校高興地看著她,還豎起了食指稱讚說:
「答得好。」
「艾莉森,妳怎麼能說得那麼簡單──」
「反正維爾你又不喝酒,反正它又失火了,我們就不要它了嘛。」
「我不是指這個。我是說對方的車子要是撞上它,下場會很慘……」
「管它的。難得的一趟旅行都給那幫人給破壞了,脫個軌有什麼大不了的。」
「艾莉森……妳還在氣啊?」
「當然啦!誰教他們淨幹這些混帳事!」
「『艾莉森。不可以說粗話唷!』」
「對不起,婆婆──誰教他們老是妨礙我們!」
只留菲歐娜一人坐在餐車裡,其他四人都到餐車與酒吧沙龍車廂的連結區去了。火災的煙已經微微飄出。史托克少校提著他的公事包,急忙從車裡跑來。
「呃,兩位……方便打擾一下嗎?」
史托克少校向維爾和艾莉森問道。
「可以。請說。」、「不要客氣!」
兩人立刻回答。
「那我就說了。我們要拆開這個連結部分。請你們先幫我撤去這層罩子。」
史托克少校指著皮遮罩的釦具,班奈迪隨即解開它。
「打開了。把它拉下來。」
維爾和班奈迪拉開遮罩,將它摺向餐車那頭。一少了遮罩,呼嘯的風聲和外頭的冷空氣立刻吹進來,把薄煙吹散了。連結區只剩腳下兩片交疊的鐵板。
「接下來,請把這個拉起來。小心別摔下去,別夾到手。」
「我來。」
班奈迪制止了維爾,蹲了下去,用雙手抬起沉重的鐵板。從對面車廂延伸出來的就往對面翻過去,從餐車延伸出去的則往餐車這邊摺起。
兩車之間出現數十公分的間隔,連結器下方可見鐵軌和枕木一一流過。
「史托克少校……這個連結器也要解開嗎?」
班奈迪抬起臉問道。艾莉森和維爾輪流往下看,只見連結器上的鐵環粗又結實,牢牢地扣在兩結車廂的鉤子上,而且為了不使鉤與環鬆動,鐵環之間還鎖著螺絲。
「行駛中恐怕很難吧。」
「那要怎麼辦──?」
「你右邊有根管子,看見了嗎?那是剎車的空氣管。把我們這節車廂的那個紅色栓頭轉到底就能阻斷空氣。只要轉我們這邊的就好。小心別被緩衝器夾到手臂。」
史托克少校說著,雙手伸進自己的公事包中。班奈迪要艾莉森和維爾壓著他的腿,自己向前趴到連結器上方,然後小心翼翼的把手往下伸,將紅栓轉了九十度。
「呼……謝謝。」
班奈迪爬了起來,毛衣的袖子和胸口都沾了油污。
「再來呢?不解開連結器,車廂是不會分離的啊。」
「已經快燒過來了耶。」
維爾聞言抬起頭。如同艾莉森所說的,通往酒吧沙龍車廂的那扇玻璃門後已是通亮的火光,門角甚至已開始發黑。
「這時就該我出場了。」
史托克少校從地上的公事包中慢慢抽出雙手,拿出一個高寬三公分、長約十公分左右的灰色厚紙盒,有點像是商店裡賣的紙盒裝牛油,只不過上面沒有文字。他大剌剌地將紙盒放在地毯上。
「啊?該不會──」
班奈迪驚訝地說不出話來,此時史托克少校取出一個小圓筒,只比一支鋼筆大不了多少。他打開蓋子,從裡面謹慎地抽出一根鐵製的筆狀物,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喀噠喀噠地將筆頭轉了幾圈。
「那是什麼?」
聽到艾莉森的質問,班奈迪答道:
「最新型的盒裝軍用炸彈。那支筆是小型定時信管……」
「咦?」
「等會兒再說……再我等一下。」
史托克少校如是說道,繼續調整那支鐵筆。調整好後,他用右手緊抓著信管,左手伸進公事包中。
「這次又是什麼?」
艾莉森興致昂然地問道。
「就󠄊󠄀󠄃󠄎是󠄊󠄀󠄃󠄎這󠄵󠄀󠄀󠄂個󠄫󠄎󠄤󠄌。」󠄇󠄰󠄎󠄰󠄰󠄊󠄤󠄨󠄕󠄠󠄿󠄬󠄦󠄰󠄰󠄟󠄒󠄜󠄁󠄋󠄓󠄏󠄍󠄍󠄀󠄑󠄩󠄊󠄋󠄵󠄩󠄤󠄁󠄛󠄉󠄳󠄤󠄋󠄚󠄼󠄢󠄇󠄵󠄽󠄊󠄛󠄲󠄄󠄣󠄡󠄩󠄏󠄇󠄆󠄣󠄔󠄄󠄉󠄏󠄇󠄘󠄀󠄜󠄨󠄲󠄽󠄊󠄌󠄟󠄡󠄢󠄹󠄩󠄊󠄉󠄞󠄯󠄱󠄺󠄞󠄒󠄥󠄵󠄁󠄚󠄧󠄽󠄣󠄠󠄹󠄒󠄖󠄘󠄘󠄓󠄆󠄼󠄚󠄇󠄾󠄫󠄂󠄝󠄳󠄀󠄱󠄁󠄿󠄍󠄳󠄨󠄭󠄭󠄳󠄲󠄊󠄅󠄇󠄅󠄿󠄽󠄰󠄸󠄄󠄲󠄸󠄕󠄄󠄸󠄛󠄯󠄡󠄍󠄹󠄚󠄜󠄵󠄑󠄩󠄗󠄮󠄼󠄌󠄯󠄅󠄝󠄒󠄮󠄍󠄪󠄳󠄲󠄭󠄘󠄿󠄪󠄮󠄔󠄎󠄋󠄮󠄠󠄨󠄐󠄣󠄤󠄝󠄨
只見史托克少校喜孜孜地拿出一捲裝箱用的布膠帶,就是雜貨店裡都有賣的那種。
「什麼嘛。」
「很好用哦。」
史托克少校將膠布拋向班奈迪,同時說道:
「麻煩你把它貼在對面車廂的連結器底部,貼在側邊上。記得留一個空位讓我插信管。」
說時,他又抓起炸藥扔過去。班奈迪一手接住一樣東西,接著問:
「不會有事吧?」
「還好,應該會搖一下,但不會太嚴重。應該不致於脫軌──如果我的記憶跟計算沒錯的話。」
班奈迪無奈地搖頭,一副快要聽不下去的樣子,但還是依言將膠布黏在炸藥盒上,接著對艾莉森和維爾說:
「你們都後退,以防萬一。」
「這個好玩,我要看。」、「…………」
艾莉森興沖沖地說道,維爾則是驚訝得啞口無言。於是班奈迪就在兩人的注視下,將炸藥黏在連結器的底部,又在外面多纏了幾圈膠布。
「弄好了,我要先逃囉。」
說著,班奈迪將艾莉森和維爾推進車門。
「請逃。我馬上就過去。」
史托克少校蹲了下去,左手抓著扶手,右手和上半身伸向炸藥,慎重地將筆頭插進紙盒中。
「但願你不是不良品。」
說完後還叩了叩信管尾端。
「菲──!等等會有危險,妳能不能到列車前端去?──不,是妳要馬上過去!等一下會有爆炸!」
班奈迪一路大叫,菲歐娜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跟著跑。她回過頭問班奈迪說:
「到底怎麼了呀?」
「我越來越覺得少校是個大騙子!」
「會嗎?他很有趣呀。」
趕上來的艾莉森說道。
四人跑到餐車的另一頭,回頭一看,史托克少校已經提著公事包出現在對面的門口。他從容反手關上門的模樣,活像個下了班剛回到家裡的中年軍人。確定車門牢牢關上後,史托克少校便走進車內。
在四人的注視下,史托克少校沒來由地伸出右臂,隨即彎下姆指。一秒後是食指,接著是中指。
班奈迪立刻用身體覆住菲歐娜蹲下,自己抓著窗邊的扶手。維爾和艾莉森也縮起身子。
彎下小指的同時,史托克少校一面彎下身子,一屁股坐下。
砰磅!
伴隨著沉悶的爆破聲,一股撞擊般的震動襲向餐車。爆炸聲只有一聲,之後就沒有了,車廂裡只剩下原先的列車行進聲。
「我說的對吧?不會太嚴重的──好。」
史托克少校一骨碌站起,跑到餐車右側大大拉下車窗,伸出頭往後看。艾莉森也快手快腳地學他打開另一扇窗趴上去,而維爾、班奈迪和菲歐娜也跟著探出頭。
「成功了。」
這裡是一處大彎道。視線前方有一輛熟悉的客車廂正冒出濃濃黑煙,相當快速地離他們遠去,看起來就像是朝後方行駛似的。
「車廂分離之後,剎車的空氣管會鬆脫,車廂就會自動剎住。」
史托克少校解釋道。只見那節已名符其實成為「火車」的車廂,正朝同一條鐵軌上的另一輛列車奔去。
「再見──」
艾莉森輕輕揮手道別。那輛軍用列車已踩下剎車,但卻還是像被磁力給吸住了似的朝失火的客車廂撞去。沒聽到聲音。
客車廂沒脫軌,而是被小火車頭推著繼續跑。軍用列車的速度已大幅減慢,很快就成了壯闊山景中的一個小點,接著只剩下煙而已。
餐車窗邊五顆向後看的頭一一縮回。車窗關上。
「他們應該會被困上好一陣子。我們可以逃過一劫了。」
「很有一套嘛,叔叔。」
艾莉森開心地稱讚道。
「謝謝妳,小姑娘。」
史托克少校以手撫胸,深深地一鞠躬。
「王八蛋!先把那節車廂弄走!不然至少推到會車線上去。」
「不行,緊急剎車解不開。」
「反正先滅火!之後再炸掉算了!」
「沒準備炸藥……」
「大伙兒一起推倒它!」
「這是不可能的事……」
軍用列車已經停下,並與燃燒中的客車廂保持距離。蒙面的士兵們站在鐵道兩旁,看著吞噬了豪華車廂的熊熊烈火與濃煙。這樣的火勢顯然不是他們手裡的小型滅火器所能解決的,況且現在根本無法接近那節車廂。
從剛才就在咆哮的那人又開罵了:
「可惡!居然搞成這樣。現在問題鬧大了……真要讓他逃到山下,計劃就泡湯了!」
從剛才就一直挨罵的那人怯怯地問道:
「……我們該怎麼辦?」
「負責收垃圾的那幾個憲兵呢?庫連中尉呢?」
「最後一次聯絡時,他們說要著陸與第二班會合。若照計劃進行,他們會趕在前頭。」
「只能指望他們了嗎……可惡,氣死我了!」
客車廂的火勢越燒越旺,不時還傳出破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