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在放學後的樓梯口埋伏,吸一口氣準備出聲的那個瞬間,晶穗才突然想到這是她和伊里野的第一次正式對話。她嚇得兩腳發抖。

「伊里野。」

伊里野在一擊之下化成了石頭。顫巍巍地彎著身子,維持著將球鞋從下面數來第二格鞋櫃抽出的姿勢動也不動。最後才斜斜扭過脖子,流瀉的髮絲,掩住了白皙面龐鼻子以下的部位,一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瞧,比火災警報器的紅燈還要空洞。

晶穗心裡想著不能害怕。

暗暗調整呼吸,繞到伊里野前面擋住她的去路,對彎身不動的伊里野射出強悍的視線。貓咪打架的時候位於高處是比較有利。

「要去參加社團活動?」

伊里野沒有回答。

不過視線卻連半秒鐘也沒從晶穗身上移開。伊里野把球鞋從鞋櫃裡抽出來擺在地上,緩緩站直了身子。在和晶穗眼睛同樣的高度,用無言的視線和她相對。

晶穗嘆了口氣──

「──喂,人家找妳說話的時候,妳能不能多少有點反應?」

伊里野發出反擊──

「妳有什麼事?」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

絕對不可以害怕。

不能有任何讓步。

於是晶穗突然浮現一抹笑意。

多麼燦爛的笑容。

若是生嫩的一年級菜鳥見到這笑容,說不定會就此墜入情網。

「我正要去採訪,妳要不要一起來?」

伊里野的表情見不到一絲一毫變化。

逞能也是有極限的。要是再繼續面對伊里野的面無表情,晶穗想必要瘋狂怒吼,逃出這個地方。於是她把事先準備好的台詞一股腦說了出來。

「我負責在社上的報紙寫美味店家的連載報導,像是拉麵店、蛋糕店、便當店、立食麵店,什麼種類都有。實際到店裡去吃吃看,覺得好吃的話就寫報導介紹。我正要去取材,想說伊里野妳要不要一起來。」

休息片刻──

「像是取材、寫報導之類的妳不是都還沒做過?我剛開始也會緊張,不過這種事最重要的就是習慣,有我作陪應該就不要緊吧?畢竟妳也是新聞社員,要是不能夠早日獨當一面那也很傷腦筋。」

雖然自己都覺得最後一句簡直就是社長的台詞,不過因為害怕伊里野的面無表情,晶穗反而說得更加起勁。再度說完之後,晶穗拉開自己鞋櫃的門,心裡想著之後的事就豁出去了。一邊把室內鞋換成球鞋,一邊用冷汗直冒的背脊等候伊里野的回答。

該說的全都說了。

關上鞋櫃的門,腳尖踢地讓腳跟滑進球鞋,悄悄拾起書包,背對著伊里野。

「妳要不要一起來?」

還是沒有回答。

不戰而勝。片面的勝利。

晶穗腦中浮現這樣的字眼。

心裡有這種感覺。

晶穗沒有回頭,直接走出樓梯口。

目不斜視地快步疾走,直到覺得這裡已經安全了,這才筋疲力竭地停下腳步,顫抖地吐一口氣仰望天空。運輸機飛過天空,陽光照著因為緊張而失去血色的臉龐,感覺很舒適。

舉目一看,只有寬闊是唯一優點的操場,依舊堆滿校慶的殘骸。

一堆校慶用過的看板及紙糊作品。

這些垃圾應該在第二天十八點四十五分的營火晚會上一舉燒盡,化作美麗的回憶──不過這只是官方小冊子上面的說法,事實上垃圾只要能燒掉三分之一就算了不起,剩下的三分之二則是像這樣,始終曝屍在校園各處無人處理。想想也是正常,校慶用到的看板及紙糊作品等東西數量驚人,要把它們全聚集到一處相當費工,要是真的點火,火勢也會太大造成危險。若是堅持所有東西要一次化成灰燼,那就只好放把火燒了校舍,或是動員數十名人手以及兩噸卡車花上幾天的時間加以處理。

校慶過去了,剩下的只有日常生活。

為了避免對提不起幹勁的跑步以及擲標槍造成干擾,大小顏色各異的垃圾被擠到了操場角落,胡亂堆起的樣子更添一份淒涼。海市蜃樓的遙遠彼岸,有旭日會會員穿著看起來就很熱的工作服以及防塵面罩,繼續和營火晚會的殘骸搏鬥。偶爾會想起來似地彼此呼應一聲「毅力──!」不過自暴自棄的吶喊聲馬上被空氣給吞沒。

晶穗就呆站在操場旁邊,一個人遠眺著那份光景。

運輸機的聲音漸去漸遠。

晶穗低語著︰

「──不戰而勝啊。」

肩膀的力氣化作嘆息,晶穗轉身離開那個地方。正門旁邊的巴士站有一年級的小鬼正大聲喧鬧著在等車,晶穗和那喧鬧聲保持某種距離,對照著腦中的時刻表以及手上的手錶。

她微微伸個懶腰。

在開始西斜的夕陽底下瞇起眼睛。

右手繞到背後,捏著沾滿汗水,貼附背脊的上衣。

今年的夏天簡直看不到終點。校慶明明已經結束,時間也來到了十月初,天氣預報還是沒日沒夜地播放著「史上最高溫」的廉價新聞。白天的熱氣慢慢不再那麼尖銳,不過取而代之的卻是逐漸增加它的厚度。

晶穗認為這也是社長害的。

她半當真地這麼認為。什麼叫做水前寺的主題隨著季節一起改變,其實那是天大的誤會,真相應該是季節被水前寺的主題所主宰才對。那個人是用倍於常人的密度在生活,要是他有意,就連時光的腳步都能因此而慢下來。這個夏天,在六月二十四日由那個人所展開的夏天,叫人想忘都忘不掉。漫長的暑假、堆積如山的作業、白天仍舊陰暗的後山吞不掉的夏天,叫人既是欣喜又是害臊的營火晚會燒不盡的夏天。

UFO的夏天。

蟬叫了。

「我去打電話。」

晶穗在一擊之下化成了石頭。夕陽照在右邊臉頰的熱度,以及脖子上傳來的汗水寒意全都退到了遠方,背脊傳來的,只有面無表情的感覺以及那抹視線。叫人胃部緊縮的那份緊張感瞬間又回來了。

晶穗憑著一股毅力轉過身去。

伊里野就站在那裡,用眼珠往上翻的眼神定定回望著晶穗。

晶穗按下自己的不安,臉上浮現逞強的笑意。

「今天要去的是蛋糕店,搭巴士十分鐘左右會到。費用兩人分攤。」

之前完全沒作任何表示的伊里野,點頭表示認同。

或許是察覺到空氣之間的不尋常,等巴士的一年級小鬼從剛才就側眼偷瞧著兩人的模樣。巴士出現在道路另一端的交叉路口,徐徐往這邊靠近。

敗部復活戰開始了。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絕對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讓步。

◎

無知也算是一種福氣,淺羽直之這時正和班上男學生一起打掃沒水的游泳池。

其實這實在是一件衰事。游泳池確實總得有人來掃,可是為什麼偏偏就是二年四班的男生?只能說第六節上體育課的人運氣不好,在大太陽底下跑馬拉松跑到筋疲力竭的時候,體育老師深澤丟下「你們最近很懶散」這種理由,於是可悲的二年四班男生只好奉命打掃游泳池。雖然深澤答應要請所有人喝果汁,不過在夕陽蒸烤之下,放學之後還要留下來打掃游泳池,小小一瓶果汁的獎勵根本就不划算。於是二年四班的男生變成了幹勁全無的集團,用水管互相潑水、用刷子進行格鬥,打掃從一開始就毫無進展。

「沒必要才十月就把水放掉嘛!現在每天熱得要死,要是十二月、一月的時候還能一熱就跳進游泳池的話該有多好。」

花村跪在池邊,肩上扛著刷子,對學校墨守成規的官方做法大聲批評。西久保則是跪在隔壁,肩上扛著刷子,不置可否地加以同意。

「是啊,不過總比熱得半死還叫人跑馬拉松要來得好。」

「還有,為什麼掃游泳池的一定得是男生?要是碰到女生,深澤一定沒辦法開口叫她去掃游泳池,真不公平。」

花村這回談到的是男女平權的現實面。

「是啊,女生有力氣的人也是很多。」

淺羽跪在兩人旁邊、肩上扛著刷子,呆呆望著沒水的游泳池。

陽光底下的游泳池風景,是怎麼看怎麼無趣。

處處長滿青苔,雜草從池邊的角落探出頭來,少了池水以後變得赤裸裸的泳池底部四處掉漆。班上同學穿著短袖短褲懶洋洋地移動刷子的模樣十分平常,毫無想像空間。

沒有名牌的學校泳裝。

戴得超級正經的泳帽。

暑假的最後一夜,自己在這裡和伊里野相遇。

應該是這樣子沒錯。

可是伊里野待過的那座游泳池和位於自己眼前的這座游泳池,怎麼想都不像是同一個地點。和眼前這座極度尋常的游泳池看似相近其實相異,像是唯有暑假最後那個夜晚,才能通過密道到達的異次元空間。因為難以想像是同一個地點,所以就算同班同學在那裡互相潑水格鬥,也只會想到「已經十月了」。淺羽跪在酷熱的池邊,肩上扛著刷子,仰望蟬鳴不已的天空。山上那彷彿觸手可及、質感密實的雲朵已經染上夕陽的色澤。

左手的手錶,現在還是停在十八點四十七分三十二秒的位置。

「對了,叫游泳社的人去掃不就得了?他們除了上課之外還有社團活動,最常用到游泳池。」

花村還在繼續抱怨。隔壁的西久保突然說道︰

「啊──!」

「怎樣?我說的有道理吧?」

「慘了──!喂,現在幾點了?」

看到西久保突然開始慌張,花村皺著眉頭──

「幹嘛,是怎樣啦?」

「我忘了預約錄影!NHK的『擇捉動亂』是不是今天要播?」

「那種節目誰曉得啊?」

「確實是今天沒錯!」

西久保一邊唸著時間到了時間到了,一邊焦慮不安地環視周遭,眼睛定在淺羽的手錶上面。淺羽下意識地將左手藏到背後,西久保央求似地抓著他的手臂──

「喂,幹嘛啊,借看一下啦!」

淺羽連忙辯解︰

「這…這支手錶壞掉了!」

只要將手錶秀給他看,證明真的是壞的,西久保就會死心放棄,不過淺羽卻不想讓其他人的眼睛瞄到這支手錶。總覺得若是如此,那天那個傍晚,發生在大砲山山頂的那件事就會被人窺見。

「應該超過四點了吧?剛剛有鐘響。」

聽到花村若無其事的這句話,正和淺羽扭打的西久保沮喪地垂下肩膀。淺羽覺得他有點可憐──

「那個節目幾點開始?」

西久保聲音微弱地回答︰

「四點……」

「──那就打個電話回家。」

「對啊,叫你老媽幫你錄一下。」

「我老媽不會用錄影機。啊──可惡──完蛋了啦─!」

西久保沮喪地搔著頭皮。隔壁的花村緩緩環視周遭,從池邊的凹槽裡頭捏出了某種東西──

「來吧。這個給你,打起精神來。」

是頭髮。

長度有40公分以上。

也就是說,明顯是女學生的頭髮。

西久保單手捏著那根頭髮,拿到眼前仔細端詳,深深嘆了口氣。淺羽在隔壁看到這一幕,胸口湧現微微的騷動。哎呀,不可能,可能性還不到萬分之一。可是,可是萬一,萬一真的是──

「啊,還有這種東西。」

花村又用指尖捏起其他毛髮,好像在說「你看」似地遞了過來。西久保和淺羽被吸引過來注視他的指尖。

是陰毛。

「嗚哇!」

「髒…髒死了,你這白癡!」

花村傻呼呼地笑了。咻地探出身子,把陰毛湊到逃跑的兩人面前──

「什麼嘛!說不定主人是超可愛的女生咧?」

西久保和淺羽都拚命搖頭。那根捲曲的可怕陰毛長度接近10公分,連前端也雄糾糾氣昂昂的,簡直可以稱之為「剛毛」。這種東西不可能長在女生身上。西久保和淺羽全都真的真的真的這麼想。無知也是一種福氣。

「嗚啊──!給你吃──!」

「嗚哇──!別鬧了,笨蛋──!」

「快點把那種東西丟掉!不要過來──!」

「你看你看,陰毛陰毛!陰毛──────!」

◎

這回的連載報導叫〈街道漫遊〉,是晶穗進到新聞社之後首度執筆的報導,同時也是晶穗進行新聞改革的第一步。內容極其簡單,就是到位於園原市內的各種餐飲店進行取材,然後介紹什麼好吃、什麼便宜、哪家店很漂亮、哪個老闆很有趣之類的。

學校報紙的這種報導大抵都是出自女學生手中,取材的店也全是「既可愛又漂亮的店」,不過〈街道漫遊〉所介紹的店家卻包含了拉麵店、蛋糕店、便當店與立食麵店,沒有類型上的限制。這在晶穗訂定企畫的時候就是不可撼動的原則,不論是擠滿業務員的立食麵店,還是自衛隊來來去去的定食屋,她都毫不介意親自取材,算是勇氣十足的成果。

要是想得壞心一點,這種取材方針可以說是水前寺與晶穗對立之下的衍生產物。也就是說,雖然晶穗一天到晚抨擊水前寺寫的是「只有異常現象狂熱分子才看的報導」,不過晶穗同樣寫不出「只有女學生才看的報導」。反正世事總是不如人意,晶穗能不能寫得出人人叫好的報導確實有點可疑,因為晶穗是和水前寺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胃王,去店家取材的時候雖然不至於輕視「品質」,不過畢竟還是對「份量」方面評價較高。所以〈街道漫遊〉的讀者群是男學生比女學生還多,在運動社團饑腸轆轆的社員之間更是受到好評。

就在西久保和淺羽被恐怖的陰毛四處追趕的時候,晶穗和伊里野在「招福寺入口」站下了巴士。晶穗走在前面,伊里野像個被罵的孩子一樣,保持某種距離跟在後面。巨大的行道樹落下樹蔭,兩人沿著右彎的老舊坡道往下走。

「草莓園」就位在坡道下方前面,與國道交叉十字路口的轉角。晶穗「蛋糕店」的說法並沒有錯,不過店內除了蛋糕之外,還有整籃堆積如山的法國麵包,以及鏡餅一般大小的圓麵包,內側是櫃台十人、包廂五個的空間,整體來講算是蛋糕店+麵包店+咖啡店的感覺。

說這家店草莓聖代好吃的,是島村清美。

晶穗啪地一聲把取材筆記闔上。

「就是這邊。」

晶穗知道就算多說也不會得到回答,於是微微聳了聳肩走進店內。厚重的玻璃門有夕陽的反光,映照著伊里野面無表情的臉。晶穗率先走到店內,找到包廂位置,把取材筆記和原子筆擺在桌上,然後側眼仰望就呆站在一旁的伊里野──

「坐下吧?」

伊里野在對面位子上坐下。還是一樣面無表情,纖細的肩膀繃得死緊,像在提防有什麼不測。

晶穗細細地嘆息。

視線從伊里野面無表情的臉上逃開,拿起桌面的菜單,焦慮的眼神在手寫文字上面遊走。草莓聖代──¥700。

好貴。

雖然拚命假裝平靜,不過腦子裡卻是一團混亂。正因為一團混亂,於是沉在最底部的東西反而浮現到意識表層。連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真正的心聲。

──我正要去取材,妳要不要一起來?

壓根兒沒想到伊里野她真的會來。

──畢竟妳也是新聞社員,要是不能夠早日獨當一面那也很傷腦筋。

伊里野本來就對這種事不熟悉,自己也並不想讓她熟悉。

原本的打算就是贏了之後落跑。丟出對方不可能辦到的要求,用冰冷的嘲笑損傷她的自尊,然後再借用社長的話,來證明這個人對新聞社沒半點用處,順利的話應該是如此──

沒想到──

「要點什麼?」

晶穗嚇到差點驚叫出聲。女服務生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笑盈盈地用職業笑容俯看著晶穗。

「啊,呃…橘子貝果和草莓聖代。」

就在女服務生的視線轉向伊里野那個瞬間,叫人看了忍不住要覺得可憐的緊張感就壓在伊里野肩上,她用彷彿為了這一刻已經想到腸枯思竭的語氣說道︰

「跟晶穗一樣。」

晶穗不自覺挺直了腰,女服務生在詭異的氣氛底下逃也似地離開現場。伊里野直直盯著坐在沙發裡頭,身子僵硬的晶穗。

怎樣──那抹挑釁的眼神彷彿這麼說著。

那是晶穗第一次看到伊里野有類似表情的表情。

「──妳…妳幹嘛啦!」

伊里野低下頭去,類似表情的表情倏地消失。

不知道為什麼,那種態度在突然之間,叫人莫名其妙地感到生氣。

有話就直說啊!

妳的撲克臉只是一種任性,一種對對手的卑劣威脅、一種自私的行為,總而言之妳還只是個小鬼,要是認為這招可以用來對付所有人,那妳可就大錯特錯──就在晶穗想這麼大叫的時候。

顫抖的氣息勉強吐出這樣的句子。

「──我去廁所。」

晶穗粗暴地起身大步往前,敲也不敲地就打開門,站在狹窄的廁所裡頭。反手鎖門把背抵在門上,望著散佈點點黑色黴菌的天花板大力吐氣,像是要一吐滿腹的怒氣。

自己嘲笑自己。

──居然逃到廁所,簡直跟淺羽沒兩樣。

集中活力。

再怎麼說,把她找來取材的可是自己。事到如今已經無計可施,只能想辦法突破。

走出廁所。

大步往前,咚地在沙發上坐下。

深呼吸。

「這個──」

努力迎向伊里野的視線──

「這部分的取材大抵上是不做設定。剛開始不是這樣,我會打電話約好星期六早點到。這樣不但店裡比較少人,店長會在店裡,而且還可以拍照。」

晶穗認為自己笑得還挺自然──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平日放學後以一般客人身分前往時表現如何』,妳說對吧?放學後店裡可能很擠,說要取材店家又多少會有點作假。我們畢竟只是一份學校報紙,有時我想不用太過於刻意,不需要特地去講。免得對方周到得叫人噁心,栗子塔上面擺了五顆栗子…」

這時女服務生來了。點好的東西一擺上去,原本就狹小的桌面整個擠得滿滿的。

「好了。」

晶穗把沖茶器的手把往下面壓,伊里野看了也跟著模仿。晶穗在杯裡注入紅茶,伊里野跟著照做。晶穗把湯匙拿在手裡,猛然一看,發現伊里野也同樣拿著湯匙,直直盯著晶穗看她接下來要怎麼做。

「──吃…吃吃看吧?」

伊里野還是沒有動作。

無可奈何。

被人直直盯著瞧的晶穗實在難以下嚥,於是用湯匙舀起切成對半的草莓和鮮奶油,示意要她放進嘴巴。

──嗯。

晶穗心想還不壞。草莓有新鮮的感覺,巧克力醬和鮮奶油的口感也很柔滑。一邊不時將湯匙放進口中,一邊將想到的事記在取材筆記上面。就在她想要伸手拿紅茶杯的時候,突然聽到有種節奏類似機械的聲音不斷響起。

視線往上挪移。

伊里野正像機械一般吃著聖代。

晶穗忍不住嘴巴半開地盯著。伊里野把堆積如山的聖代一點一點挖開,用叫人驚愕的速度不停不停不停地吃著。臉上表情完全看不出「好吃」還是「難吃」,湯匙的前端碰到容器,發出規律到叫人發毛的「喀鏘」「喀鏘」「喀鏘」的聲音。或許是高雅的細湯匙不好拿,嘴巴周遭及拿湯匙的手全都弄得黏糊糊的,不過伊里野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草莓和鮮奶油已經完全消滅,伊里野的湯匙瞬間突破玉米片,一點一點地朝著帶有草莓果肉的冰淇淋進攻。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

絕對不可以害怕。

不能有任何讓步。

在不明所以的抗爭心翻弄之下,晶穗也開始消滅聖代。在焦慮的催趕之下瘋狂移動著湯匙。只是起頭畢竟慢了一步,伊里野在察覺晶穗的追趕之後更是加快速度,在冰淇淋還剩下5公分的位置猛然進行最後衝刺。只見她拿起容器,像在喝水或是吃光茶泡飯似的,將剩下的東西一口氣倒進嘴裡。

喀。

就在周遭客人全都跟著愣住觀望的當下,伊里野將空空如也的聖代容器擺在桌上,然後直直盯著晶穗。臉上黏滿鮮奶油,嘴巴兩邊到鼻子上方沾了和容器開口同樣大小的巧克力色圈圈。

晶穗有種嚴重的挫敗感。

剛剛已經扔棄在廁所裡的黑色情緒,再度一點一點地開始侵蝕著理性。

不行,要冷靜。

是我約她的,這是為了取材。

晶穗用紙巾擦著嘴角,臉上浮現帶點痙攣,不過畢竟還算「笑意」的表情。微微顫抖的聲音這麼問道︰

「──味…味道怎樣?」

伊里野這麼回答︰

「很甜。」

◎

說到橄欖球的淵源,據說是由從前足球選手抱著球躍入敵方球門而來。

一開始是淺羽在池邊逃竄的時候,腳去絆到水管。水龍頭的水管掉了,水就噴出來,把在一旁練劍的那群人濺到連內褲都溼答答。「搞什麼鬼啊?」就在練劍軍團怒目而視的瞬間,花村正好飛身而來──

「陰毛──────!」

接下來有數不清的骨牌在短時間之內連續倒塌。要對其中的來龍去脈逐一正確說明實在困難。總而言之,這場騷動就像滾雪球一樣擴大,將在場的所有人陸續捲入,最後發展成為二年四班二十六名男學生劃分成東西兩邊、額頭頂著額頭互瞪的大型抗爭。以最低限度的義氣作為底線的規則在瞬間自然產生,贏的一方接收輸的一方的果汁,則在沉默之中達成協議。

「去死吧──────!」

淺羽用左腕兩層浮板做成的盾牌擋住了刷子從天而降的一擊。藉由滑溜的泳池地板撲到敵人懷中,腳踝朝著敵人腳跟一勾讓他摔倒在地。緊跟在淺羽後方的夥伴發出怪聲襲向倒地的敵人,讓淺羽爭取時間站起身子。淺羽衝向敵陣,左手低舉著盾牌,右手緊緊抱著水球。不能讓敵人搶走這顆球。淺羽朝著池邊側眼一瞄,數字顯示著「9─8」的計分表旁邊,CPR練習用的人偶正裝模作樣地站在那裡。距離下次鐘響已經剩下沒多少時間,或許這是最後的機會。就在這麼想的瞬間盾牌突然傳來衝擊的感覺,一擊之下跟著分心露出些微破綻。腳底被刷子一絆,整個視野就顛倒過來。

「淺羽!」

是西久保的聲音。在顛倒的視野當中西久保率先一躍,擋住了淺羽胡亂闖出的空隙,我方馬上固守在西久保的周圍。用浮板和刷子組成密集陣形,掩護著西久保手上的球一寸寸往前推進。

「認命吧──────!」

敵人成群殺了過來。

「有本事就來啊──────!」

花村高喊一聲,為了阻止戰力集中而躍向敵群的正中央。花村甩動的是雙節棍。把掃廁所用的兩個吸盤用繩子綁起來,真是有夠骯髒的武器。敵人邊喊著「嗚哇──髒死了──快拿開──」邊四處逃竄。西久保的密集陣形已經深深嵌入敵陣,只要把球丟進跳台上的塑膠桶就算達陣,不過密集陣形缺乏機動,敵方戰術由使用武器的近距離戰鬥,切換成使用桶子裡的水的遠距離攻擊,於是池邊水管的集中放水變得十分猛烈。西久保他們雖然使盡全力用浮板盾牌加以對抗,不過陣形崩塌已經是遲早的問題。

必須擊潰他們。

淺羽探身到池邊,撈起扔在那邊的桶子。

長25公尺的游泳池中央深度最深,裡面積了約到腳踝高度的水。淺羽邊跑邊拖著桶子汲水。敵方被密集陣形吸引了注意力,淺羽在沒受到任何阻撓的情況下一口氣來到敵陣的最深處。附近的敵人察覺了淺羽的企圖大聲發出警告。

來不及了。

淺羽用全身的氣力揮著桶子。在池邊用水管接水的敵人下巴噴到水花,回頭一看。

「西久保,衝啊!」

西久保露出猙獰的笑容,自毀陣形,像風一般朝著目標逼近。雖然我方有半數以上陷入與敵方的交戰,半數則踩到丟擲在目標前方、滑溜溜的浮板地雷而摔倒,不過西久保仍然跨越了屍體繼續突擊、跳躍,終於──

「喂──────!你們在搞什麼──────!」

是體育老師深澤。他把成箱買來的罐裝咖啡扔在一旁,揮著拳頭跑了過來。

你這禿頭真囉唆,果汁已經不重要了,少來干涉──在這樣的氣氛當中,每個人全都無可奈何地回去掃地。雖然一個個都是聲音沙啞、全身溼答答又傷痕累累,不過鄉下地方的遊戲大抵上就是這樣。

「你們真是不像話。給我聽清楚了,老是停留在校慶的節日氣氛,接下來可是會後悔的。還是趕快收心,趁別人在玩的時候努力讀書、好好運動,將來才會──」

深澤坐在成箱的罐裝咖啡上頭抱著胳臂,然後不停不停地說教。淺羽扛著刷子,用指尖輕撫手肘上面的擦傷──

「啊──對了。」

隔壁的花村臉上表情像是突然間想到什麼──

「喂,淺羽。」

「什麼事?」

「一直忘了問你,之前校慶第二天的時候,你不是被校內廣播叫到辦公室?」

刷子一滑,淺羽跌了個屁股著地。

西久保「什麼什麼?」地插嘴問道。

「哎呀,我也沒聽清楚,只是想說是不是有廣播叫到淺羽的名字。」

「什麼時候?」西久保皺起眉頭問道。

「噢──在營火晚會快要開始的時候。我剛好去丟路邊攤的廚餘垃圾。你沒聽到?」

「沒聽到。」西久保搖頭。

「後來營火晚會的時候淺羽人不在。」

「人不在?」西久保側著頭。

「不在啦。須藤來找過他。淺羽,那時你跑到哪去了?去哈管煙的時候被人逮到叫去說教?」

「啊…嗯。這個…家裡有點事。」

淺羽想也不想地順口胡謅。

「親戚有個奶奶突然生病。家裡打電話來學校,後來我就直接回家。」

西久保和花村全都露出什麼嘛、真無趣的表情。淺羽暗暗拍著胸口。之前始終沒想到,不過在接近營火晚會的一片混亂當中,或許誰也不會特別留意校內廣播。

淺羽突然回神──

「這個──」

花村回頭──

「啊?」

「──晶穗有來找我?」

「是啊!」

「──來找我做什麼?」

「誰知道。她只問了我一句『有沒有看到淺羽』。你是不是和她有什麼約定?」

約定?

淺羽歪著頭想,不過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一開始的時候是晶穗喝醉了,自己把她帶到社團教室睡覺──

啊!

在那之前的事。晶穗把自己硬拉到什麼都有的喫茶店,然後說了這樣的話。

──為了沒有女朋友的悲慘青少年,我就委屈一下。當作為昨晚的事情道歉,我陪你參加營火晚會。

不過──淺羽心裡想著。

雖然記憶已經模糊,不過晶穗提議的口氣感覺有一半像在開玩笑,而且自己確實有加以拒絕。

感覺上是拒絕了。

至少絕對沒說什麼「請務必讓我奉陪」之類的話。雖然沒有和晶穗爭辯的印象,不過對於這件事晶穗應該也是了解的。

淺羽自己這麼同意。

沒問題。沒有任何疑點。晶穗來找自己一定只是為了說聲「剛才我喝醉了,抱歉」之類的話。要是和晶穗約定之後爽約,自己一定會被狠狠地扒皮,然後約好請吃一碗拉麵之類的。

淺羽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嘀咕著。

「──應該沒問題吧。」

然而胸口一股莫名的不安還是沒有消失。

覺得難以想像的恐怖事情就要發生。

不,甚至覺得已經在自己所不知道的某個地方發生了。

淺羽獨自從游泳池底部仰望天空,幾乎沒改變過形狀的雲堆現在看起來像是不祥的地震雲之類。蟬鳴如雨聲般降下,夕陽西斜,池底的溫度有點微寒。

◎

為了打破難堪的沉默,於是胡亂加點。

「拳頭泡芙和浮水咖啡。還有美乃滋醬油義大利麵。」

「和晶穗一樣。」

理性正在掙扎。

有種不論做什麼一律被人拿來較量的感覺。

點來的三樣東西,份量比晶穗所想的要多。泡芙比晶穗的拳頭大上許多,咖啡用沒有握把的奇怪杯子裝著,兩人份的義大利麵則盛在盆子般的大盤子裡面。

接著伊里野又像機器人一般開始進食,兩手撕下泡芙送進口中。晶穗也不認輸地拿起泡芙。兩人的盤子都在瞬間為之一空──

「等…等等!用小盤子裝來吃啊!」

伊里野眼珠往上翻地瞪著晶穗。從大盤子直接取來塞進嘴巴的大量義大利麵,像瀑布一般垂了下來。伊里野正唏哩呼嚕地把義大利麵吸進嘴裡,想必是沒有細嚼就整個吞了下去。就在晶穗感到畏怯的時候,伊里野兩手持著叉子往大盤子上的義大利麵進攻,一口氣拿了明顯超過半份的量放到自己的小盤子裡頭。還來不及說她「好詐」,伊里野小盤子上的山丘已經越變越矮。晶穗趕忙將留在大盤子裡的所有麵條盛到小盤子上面。份量已經明顯落敗,現在就得比伊里野提早吃完。什麼取材、什麼味道都不管了。用叉子捲起義大利麵塞進嘴裡,不斷重複這個動作,直到只剩最後一口的時候──

喀鏘。

伊里野把叉子擺在空空如也的小盤子上。

直直盯著晶穗。

──是我贏了。

伊里野的眼睛這麼說道。至少晶穗看起來是這個意思。

理性的血管發出破裂的聲音。

「──這個…」

腦海中的混亂到達頂點,那位於最深處,一切的源頭終於浮上表面。嘴巴自行動了起來。連自己都止不住。

「校慶妳沒來吧?為什麼?感冒了嗎?」

晶穗的話首度突破了有如銅牆鐵壁一般面無表情的臉。伊里野的表情突然像淋了桶冷水似的。

「要是妳也能來校慶該有多好。實在太──────快樂了。」

伊里野低下了頭。全身如同握拳般緊繃。晶穗當然沒察覺自己的話,正在掀起伊里野最深的傷口。

「我呢?我啊,我在新聞社的企畫要出號外,為了取材,我和淺羽一起四處亂跑。號外妳懂不懂?應該不懂吧。反正就是和淺羽一起吃炒麵,和淺羽一起吃烤蕃薯,和淺羽一起看電影,和淺羽一起去鬼屋,和淺羽一起在營火晚會跳舞──」

「騙人。」

緊握的拳頭開口了。

「最後那一項是騙人的。」

晶穗顫抖地吐氣。

──我想應該是妳,結果還真的是妳。

這樣也就夠了。

晶穗心想不適合再追問下去。換作自己站在對方立場,不可能容許對方再繼續質問。要是被人問到和淺羽去了哪邊做了什麼,自己就會反咬對方說,為什麼我得把這種事告訴妳。

於是,晶穗唐突地露出微笑。

了不起的笑容。

這個笑容要是被淺羽看到,恐怕會因為驚嚇過度而小便失禁。

晶穗輕盈地起身,取走擺在桌上的帳單。

「好了,取材取材。我們再去另一家看看──啊,沒關係沒關係不要介意,這裡就由我來請。妳還行吧?再多都吃得下吧?」

伊里野抬眼瞪著晶穗,緩緩起身點頭。

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櫃台。付完帳,拿著隨身物品走出店外。

從草莓園順著黃昏的國道往西步行三百公尺,出現了和「園原銀座商店街」這幾個字頗為不符的看板。商店街裡頭有許多購物客人來回交錯,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是無數落伍的卡通人物氣球。那家店就在往前一百公尺左右的右邊,花店與藥店中間。

那是一家油膩的中華料理店。

人潮川流不息,生意似乎還滿好的。門前停了一輛寫著「熱鬧第一」的白色小廂形車,一看就有那個味道的店員正用水管沖洗著寬度足供一人環抱的皮蛋甕。

木紋明顯、感覺有點誇張的看板上面寫著這樣的字。

「鐵人屋」

晶穗頭也不回地直直走到這裡。

仰望著看板低聲說道︰

「就是這家。」

然後用肩膀抵著門走進店裡。伊里野跟在她後面。

「歡迎光臨──────────────!」

店員異口同聲、熱鬧不已地出聲招呼。客人大約坐滿了一半,處處看得到自衛隊與美國大兵的影子。晶穗往店裡面走,選了一張四人用的圓桌。伊里野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還來不及互瞪,店員就來點餐。

「歡迎光臨,要點什麼?」

晶穗對菜單看也不看。

伊里野的視線還是沒有離開晶穗。

「鐵人定食一份。」

「和晶穗一樣。」

店員的表情一僵。

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晶穗和伊里野,口氣突然一變──

「──噢,兩位客人。我先說明一下,我們店裡的鐵定──」

「鐵人定食一份!」

「和晶穗一樣!」

店員似乎終於察覺到晶穗和伊里野之間那股不尋常的氣氛。明顯的喉結咕嘟一聲。汗水從臉頰上面滑落。

晶穗和伊里野的聲音同時傳到了店內大多數客人耳中。之前的喧嘩聲如潮水一般退去,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晶穗和伊里野身上。隨後不久,夾雜了失笑與嘲笑的喧嘩聲就在牆壁與牆壁之間迴盪。

店員留下「出了問題我可不管」的最後一瞥,撂話似地高聲說道︰

「鐵定兩份──────────!」

◎

在激烈戰鬥了三十分鐘之後,中華料理店「鐵人屋」的店長如月十郎低頭走出門口太低的廁所。

關上門,脖子關節喀啦一聲。在有如猛獸的低喊聲中拉長筋肉結實的背脊,兩手就抵到了極其狹窄的走道天花板。彎下龐大的身軀仔細洗手,正常尺寸的洗手台看起來就小得不可思議。

三十九歲。

身󠄊󠄀高󠄃󠄎在󠄊󠄀一󠄃󠄎的󠄵󠄀地󠄀󠄂方󠄫󠄩四󠄒󠄏捨󠄄󠄳五󠄛󠄄入󠄠󠄠就󠄖󠄩是󠄼󠄎兩󠄿󠄆公󠄵󠄬尺󠄝󠄑。體󠄄󠄂重󠄕󠄵在󠄮󠄑五󠄰󠄅年󠄳󠄕前󠄭󠄴是󠄐󠄜一󠄘󠄍百󠄻󠄅四󠄰󠄏十󠄯󠄍公󠄾󠄵斤󠄗󠄐,不󠄦󠄸過󠄨󠄿一󠄜󠄫次󠄛󠄶得󠄲󠄈用󠄓󠄿兩󠄽󠄦台󠄮󠄹體󠄍󠄹重󠄹󠄁計󠄗󠄮太󠄬󠄘過󠄹󠄗麻󠄛󠄓煩󠄇󠄏,所󠄥󠄃以󠄪󠄂最󠄴󠄐近󠄵󠄹都󠄳󠄕沒󠄙󠄘量󠄲󠄈。去󠄼󠄶年󠄈󠄤在󠄗󠄯園󠄚󠄱原󠄮󠄧銀󠄹󠄟座󠄞󠄇商󠄘󠄮店󠄭󠄞街󠄽󠄌納󠄘󠄈涼󠄑󠄧祭󠄿󠄍,和󠄋󠄵十󠄣󠄔名󠄹󠄱喝󠄘󠄪得󠄯󠄍爛󠄔󠄳醉󠄸󠄍的󠄨󠄭美󠄬󠄥國󠄦󠄺兵󠄭󠄦大󠄕󠄬打󠄟󠄰出󠄤󠄆手󠄽󠄟的󠄆󠄣時󠄤󠄓候󠄥󠄁,曾󠄣󠄲經󠄭󠄰把󠄱󠄗身󠄯󠄸旁󠄷的󠄶125cc摩󠄋托󠄦車󠄵舉󠄕到󠄇頭󠄌頂󠄪往󠄤前󠄻扔󠄀。

要是穿個皮夾克,騎上哈雷機車,怎麼看都是一條豪爽的硬漢。可惜他的興趣不在這裡,如月十郎是個不折不扣的中華男兒。據說曾讓不少前來邀約的名店吃過閉門羹,不過詳情也只有店員才會知道。營業時間是十一點到二十四點,鐵人屋的最高目標是「好吃、快速、便宜且量多」,是一間徹頭徹尾的大眾化中華料理店。

用乾淨的毛巾擦乾雙手,用肩膀推開自動門,如月十郎回到了怒吼點菜聲四處交迸的廚房。旁邊的雜工揚起臉來,咚地一聲放下裝滿高麗菜的紙箱嘿嘿笑道︰

「怎麼樣啊,老闆,生出來的貝比健不健康?」

如月十郎對著雜工用力一瞪──

「混帳!」

最開始的那個音是鼻音。

平地一聲雷,廚房裡的所有人全都跳了起來。如月十郎對著雜工的腦袋瓜賞了一巴掌──

「不要大聲開這種骯髒的玩笑!被客人聽到該怎麼辦!」

老闆的聲音可是大上十倍啊,不過廚房裡沒人敢說這句話。雜工狼狽不堪地逃回倉庫。如月十郎在無數鍋子的噪音聲中盤起雙臂,心想差不多快到尖峰時間了。抬頭看著牆上的時鐘。

這時時鐘的時針,指著五點三十六分。

這時由客人座位傳來的喧嚷波紋就像大地震的P波一樣,溫和而包含著渾沌的預感。

如月十郎敏銳地察覺了客人座位的變化。就在略微揚眉、側眼朝通往客人座位的自動門方向一瞧的時候,那聲呼喊已經傳進耳中。

「鐵定兩份────────────!」

廚房瞬間停止了動作。

在場所有人全都面面相覷。如月十郎跟著怒斥──

「──在發什麼呆!鐵定兩份!」

所有人全都應了一聲「是」,狼狽地開始動作。如月十郎快步橫越突然變得慌亂的廚房,逮到負責點餐的新見。

「點鐵定的是哪個客人?」

「啊,老闆。有點不妙,那個──」

「怎樣?」

新見有點語塞,隨即認命似地嘆氣──

「是七號桌。」

如月十郎弓著龐大的身軀,將自動門拉開細縫朝著客人座位偷瞄。

就這樣瞄了一會。

「這下子不妙──我看還是先跟安井醫院打個電話。」

新見神色不安地嘟噥著──

「不用。」

如月十郎慢吞吞地回頭。

彷彿在說她們辦不到似地用鼻尖嗤笑。脖子關節喀啦一聲。

然後低聲說道︰

「把咱們給瞧扁啦!」

「鐵人屋」入口處的正面牆壁,也就是伊里野這時所背對的牆壁,上面貼了一張被油煙燻得焦黑的大型布告。上面寫著──

──無錢飲食列傳──

鐵人定食……¥4000

(鐵人拉麵+鐵人餃子+鐵人中華丼)

全部吃完免費。限定時間六十分鐘。

半途離席、把四周弄得髒兮兮的人

喪失資格。

下面是「鐵人定食挑戰成功者名單」,鐵胃主人的姓名年齡職業,還附上拍立得照片。人數共有三十八位。其中十八位的名字是橫寫,也就是像野獸般的美國兵。剩下二十位有半數以上是粗野的自衛官,有點氣質的挑戰成功者寥寥可數。其實鐵人定食在這一區,尤其是園原基地名聲很響,美軍相關人士恐懼地將它稱之為「TRIATHLON SET」,據說曾經有個以大胃王自豪的軍官挑戰鐵人定食,然後氣若游絲地回到基地,還喃喃自語著──

「格…格列佛遊記……」

接著他就倒地,直接被送往醫務室,這個故事在自衛隊士兵之間十分有名。除此之外,目前最年長的挑戰成功者是「澤口健吾.自衛官」三十七歲,最年少的則是「水前寺邦博.學生」十五歲。

等了十分鐘。

第一道菜鐵人拉麵,送到了正在彼此互瞪的晶穗和伊里野面前。捲曲的麵條,配料是魚板、筍乾和炒豆芽菜,叉燒肉雖然薄,不過片數很多。是最正統的醬油拉麵。

如果除掉份量這點不談的話。

首先是熱呼呼的超大碗公。在可怕的容積裡頭裝上滿滿的麵還有湯,上面堆積如山的是幾乎等量的配料,從側面看來原本半球狀的碗公接近圓形。坦白講,實在難以想像這種東西是要如何放進人的肚子,店面牆壁那些挑戰成功者的名字簡直不像真的。

「我是負責鐵人定食的新見。現在為本桌客人計時。」

新見微微鞠躬,脖子上面掛著平常擺在廚房神桌上的電子碼錶。

「沒在六十分鐘之內吃完、中途離席、弄髒桌面的時候,就直接結束,收四千圓的費用。這樣可以嗎?」

晶穗和伊里野都沒有動作。有個美國兵尖聲吹著口哨站起身來,櫃台邊的大叔發出「她們行嗎?只能吃個一半吧。」的奚落聲。

「要水要茶或是有其他需求請不要客氣,盡量找我。現在雙手離開桌面──」

新見用汗涔涔的右手按下碼錶──

靜靜宣布戰鬥開始。

「請開始。」

晶穗動了。快速拿起免洗筷向超大碗公猛然突刺,用力把堆積如山的豆芽菜扒進嘴裡。配料的份量實在太多,必須先將配料吃出一個洞,不然根本看不到麵還有湯的影子。感覺就像變成了牛還是馬,晶穗打一開始就拋下了「吃得美味」之類的溫吞考量。終於把麵挖了出來,一口氣吸入叫人瞠目結舌的量。不過堆積如山的配料隨著地盤下沉掀起土石流,將好不容易挖出的洞又埋了起來,於是晶穗再度卡滋卡滋地吃著配料。這樣的步驟再三重複,然而晶穗並不膽怯。完全不像女生的豪邁吃相,讓圍觀群眾鼓掌大聲叫好。

另一旁的伊里野態度冷靜,還是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吃法」。笨拙地拿著免洗筷把豆芽菜扒進嘴裡,用漲得鼓鼓的臉頰卡沙卡沙地咀嚼,咕嘟一聲吞下之後再度移動筷子。或許是單吃配料比較輕鬆,她的方式純粹就是「由上而下」,不像晶穗那樣把麵給挖出來。堆積如山的配料很快就消失蹤影,筷子前端這回抵到了麵條。伊里野仍是不疾不徐的模樣,看她把滿嘴的麵條陸續吸進嘴裡,感覺就像看到車輛沿著中線往前行進一樣。

然後,就在新見手裡的碼錶剛剛走完十五分鐘的時候,發出粗鄙叫好聲的圍觀群眾開始察覺事情非同小可。

「喂、喂,吃光了咧……」

有人這麼低聲說道。

首先是晶穗兩手端著碗公把湯喝光,伊里野在遲了大約十秒之後跟著照做。兩個超大碗公緩緩傾斜,圍觀群眾的眼睛和嘴巴全都張得老大。

會點鐵人定食的客人共有三種類型。能夠吃完的客人、半途而廢的客人以及純屬好玩的客人。

如月十郎心裡想著,要是能吃得完那是最好。要是半途而廢,不過卻是在有所覺悟之下挑戰失敗的結果,那還無所謂。有些客人是在開玩笑或喝醉酒的狀況下點餐,哇啦哇啦大吵大鬧地隨便吃過一輪,然後把原先準備好的四千圓理所當然地往桌上一放就打道回府,像這種人,如月十郎實在很受不了。他當然不會當著客人的面抱怨。只要有人點餐,店家就會好好出菜,這樣端出來的料理要是連一半都沒吃完就這麼剩下,感覺真是淒慘。這點不論是鐵人定食還是其他料理全都一樣。

──來抽根煙吧!

盯著整間廚房進行作業的如月十郎鬆開緊抱的胳臂,摸了摸白袍口袋。不想看到送出去的料理像是蘋果被蟲咬了一口似的端回廚房。就在指尖摸到Hope煙盒和打火機的時候,一旁的自動門蹦地打開,偷偷觀察客桌的某個打雜工人連滾帶爬地跑進廚房。

「老…老闆!厲害、厲害,那些傢伙太厲害了!」

「混帳!」

如月十郎在飛跑進來的打雜工人臉上迎面送上一個巴掌。

「居然用『那些傢伙』來稱呼客人,這算什麼態度!」

打雜工人像青蛙似地翻身,按著鼻子拚命大叫──

「快…快出餃子!拉麵已經吃完了!」

「什麼?」

接著在客席之間掀起一陣海浪般的歡呼。

如月十郎的表情跟著靜止。

廚房裡揮舞鍋子菜刀的八隻手臂在那聲歡呼之中瞬間止住了動作。八隻眼睛彼此交換著視線,在幾乎同一時間仰望牆上的時鐘,四張嘴巴異口同聲地說出類似「喂喂,真的假的……」這種意思的嘀咕。鐵人拉麵端出廚房才十五分鐘。對照過去記錄,這樣的速度是屬於最快的一組。四顆腦袋這麼想著,看來七號桌的客人是兩隻怪獸。手上拿著鍋鏟的這四人從一開始就在廚房裡忙個沒完,沒有時間去客席偷看兩人的真正模樣。喂,老闆,七號桌的客人是誰?該不會是摔角選手吧,還是相撲力士?對了,可以去買簽名板,讓他簽名擺在店裡當作裝飾──

「閉嘴!不要發呆!趕快去把碗公收進來!鶴卷!」

如月十郎大聲吆喝。負責餃子的鶴卷跳了起來──

「是…是!好了,鐵人餃子兩份已經好了!」

如月十郎用肩膀推開自動門,再度往客席偷瞧。

七號桌的兩位客人。

鼻頭哼地一聲。

鐵人定食已經有段時間沒人點了,看來自己的眼光多少有點錯誤。

原來如此。仔細一瞧,兩人的表情都十分認真。

背後傳來吆喝聲──

「老闆,要出餃子了!」

如月十郎抱緊胳臂盯著客席,低聲這麼回答︰

「先等餐具回來。」

也對。

要等之前的餐具先回到廚房,才能出下一道菜。

這是鐵人定食的鋼鐵定律。

對挑戰者而言這可絕對不是小事。上菜、收拾餐具所需時間最短三十秒,最長不到一分鐘,這段時間可以停止計時。然而這麼一丁點「迫不得已的中場休息」,對大胃王、快食王卻有嚴重而不好的影響。休息時間的血糖指數會持續上升、滿腹中樞會開始發出悲鳴,最要緊的是集中力會被打斷。而事實上,過去挑戰鐵人定食失敗的人大多不是輸在吃到一半的時候,而是在這種「休息時間」過後決定放棄。吃完一道料理之後氣力出現缺口、受到無計可施的飽腹感折磨,結果下一道用「來吧,接下來是這個」的氣勢出現在眼前,於是心情就整個挫敗下來。

晶穗深深地坐進椅子,盯著桌面某一點,靜靜地持續著深呼吸。桌面上的碗公已經消失,只有掉出來的豆芽菜和噴出來的點點湯汁。

圍觀群眾大為騷動。所有的人全都起立,在七號桌旁邊圍成一道厚厚的人牆。有新的客人陸續進來,不過這些人先被人牆給嚇一跳,在經過旁邊的人解說之後瞪大眼睛,然後還沒點餐就先擠進了人牆。有人開始下注,牆上黑板的「本日推薦」這幾個字被人自行擦掉,胡亂寫上賭率。晶穗稍微有利一些。櫃台邊有個身穿野戰服的美國兵緊緊抓著粉紅色電話不放。不是蓋的,連海豹部隊那夥人都吃不完,他媽的超大碗拉麵有兩個女學生吃完了,你趕快來看──美國兵對著話筒這麼大聲嚷嚷。

晶穗微微閉上眼睛。

雖然拚命假裝平靜,不過坦白講,很痛苦。

畢竟在來到這家店之前,就已經在草莓園幹掉了聖代、紅茶、泡芙、咖啡還有義大利麵。

──放心,還吃得下。

晶穗自己鼓勵著自己。

目的並不是吃完鐵人定食。

而是贏過伊里野。

只要吃到伊里野開始嘔吐並低頭求饒就行。不用吃完,而是持續的吃。

難受的汗水浸溼了全身。桌子對面的伊里野想必還是一臉涼涼地直直盯著自己。

不可以示弱。

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後退、絕對不可以害怕、不能有任何讓步。

左手邊的自動門發出響亮的軋軋聲,四周圍觀群眾響起類似悲鳴的驚叫聲。鐵人餃子終於出現了。

晶穗並沒有打開眼睛。

桌面響起超大盤子被放下的聲音。

晶穗還是沒有打開眼睛。

可以聽到新見的聲音。

「讓您久等了,這是鐵人餃子。現在雙手離開桌面──」

周圍的嘈雜聲開始陷入沉默。

「開始!」

晶穗睜開眼睛。

然後像殭屍一般起身,用食人魚的氣勢襲向食物。

說到大胃王的菜單,種類如果是餃子,那數量不是五十就是一百,不過鐵人定食的餃子數量卻是少少的五個。這究竟代表了什麼意思?

餃子大到連筷子都夾不起來。

那個大小一口絕對吃不下,兩口也不可能,三口吃得完的人想必學過把拳頭塞進嘴裡的密技。不是五十、一百堆積如山的數目,「盤子上面只有五個餃子」的畫面容易在視覺上引起錯覺,不過要是把煙盒擺在旁邊比一比,那可就好笑了。

這麼一來,「用筷子夾到小盤子裡面沾醬」的這種該死動作可就不管用了,過去挑戰者幾乎都是採用「將醬油瓶裡的醬汁直接淋上餃子,像吃蛋包飯一樣用湯匙挖來吃」的戰術。

不過晶穗和伊里野選擇了第三種方法。

就在新見宣布戰鬥重新開始的瞬間,晶穗和伊里野隨即丟掉了筷子。

兩手抓著油滋滋的巨大餃子大口咬下去。

圍觀群眾在意想不到的發展當中身子後仰發出驚叫,眼神茫然地盯著瞬間開始消失的巨大餃子。晶穗已經幹掉第一個餃子,把手伸向第二個。時間還不到三十秒。就像吃拉麵的時候一樣,「晶穗快速起跑、伊里野急起直追」的相同模式再度上演。

然後,就在晶穗咬開第二個餃子的時候,意想不到的悲劇發生了。封在厚厚餃子皮內部的湯汁,噗啾一聲噴了出來,直接噴向站在一旁的德田平八郎(五十四歲.自營商)的臉部。

「好燙──!燙燙燙燙燙燙燙燙啊!」

德田平八郎被燙到滾倒在地,自衛官和美國兵發揮驚人的危機處理能力,在救出德田的同時吶喊:「讓開!讓開──!」拉開雙臂將一般市民擋在身後。人牆露出一道缺口,驚異的目光往飄散著大蒜氣味的七號桌上集中。

──她…她們難道不覺得燙?

當然會燙。

晶穗將右手剩下的餃子碎屑塞進嘴裡,左手伸向第三個餃子。掌心刺痛,嘴裡已經有一半以上失去感覺,不過還是繼續在吃。用牙齒把滑溜的餃子皮給咬破,尚未冷卻的肉汁熱度讓人意識變得模糊。持續動作的手已經不像自己的,感覺像是有人硬把餃子往自己嘴裡塞。就在第三個餃子把嘴裡塞得滿滿,伸手要拿第四個餃子的時候──

肚子「咕嚕」一聲開始痙攣,喉嚨出現「嘔吐」的反應。

有什麼正在逆流,身體彎成了ㄑ字形,雖然反射性地閉起嘴巴,不過塞了滿嘴的東西還是瞬間浸潤胃液,無處可去的呼吸隨著韭菜絞肉的飛沫一起從鼻子噴了出來。

圍觀群眾發出慘叫。

全身冷汗直冒,臉色開始發白。淚眼盈眶,橫隔膜的痙攣無法止住。在扭曲、淡化、朦朧的視野當中,可以見到桌子對面伊里野的手還是持續在動。不能輸──

死也不能輸。

晶穗用鼻子吸氣。集中所有意志力,克制喉嚨的動作,握緊拳頭敲打桌面。藉著敲打的力道,將滿嘴黏糊糊的東西一點一點嚥了下去。一口、兩口、三口、四口、五口、六口、七口──

晶穗仰起臉來,吠叫似地吐氣。

嘴裡已經沒剩下任何東西。

嚥著口水等候在旁的圍觀群眾大聲叫好。晶穗用肩膀喘氣,瞪著對面的伊里野,伊里野的手和嘴巴在片刻之間止住了動作。臉頰鼓得像松鼠一般,面無表情地承受著晶穗的凝視。

在晶穗扭曲、淡化、朦朧的視野當中,伊里野看起來或許和平常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看在如月十郎透過自動門縫隙窺看的眼中,同樣是伊里野面無表情的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另一面。雖然「機器人吃法」還是沒變,不過嘴巴的動作已經變得遲鈍,步調也明顯跟著變慢,而且滿臉通紅。

因為晶穗的動作太過誇張,乍看之下會覺得「晶穗不利,伊里野有利」。不過如月十郎已經看出這是一場完全無法預測的決鬥,一場意志與意志的壯烈激戰。

──有意思。

如月十郎把頭從自動門縫隙縮了回來,回到廚房。持著鍋鏟菜刀的四人視線直往身上集中。

「真壁,換手。」

如月十郎爽快地這麼宣布。

「最後一道由我來。」

四人在震驚、慌亂中為那龐大的身軀開路。如月十郎往廚房正中央一站,在事先準備好的材料上面環視一遍。然後視線定住,毫不遲疑地飛出鐵拳。

「混帳!這白煮蛋的份量是怎麼回事!別把鐵人定食跟那些亂七八糟的大胃王菜單相提並論!」

◎

餃子空盤回到了廚房。

圍觀群眾還在繼續增殖。客席已經毫無站立空間,就連大剌剌敞開的店門也都擠滿了從路上跑來參觀的人。所有人都在高聲爭執,過往行人在聽到店裡傳出的喧囂聲之後,也陸續停下腳步加入圍觀群眾的行列。

到這個時候,圍觀群眾已經明顯分成支持晶穗以及支持伊里野的兩派人馬。奇怪的是自衛官大多支持晶穗,美國兵則大多支持伊里野。

──喂,這是一場不錯的比賽。

──是啊,真是精彩的決戰。

──你看著吧,最後一定會是短髮的贏。她的長相看起來就很有毅力,長髮的絕對撐不下去。

──HA。那個女生剛剛才差點要吐,你看到沒有?跟她比起來長髮的一直保持固定步調。她才是真的厲害。

──你好好看仔細,那個長髮的全身都是冷汗,怎麼看就是不行。毅力有差,是這邊的會贏。

──Hey you,你敢挑剔我們的公主?是不是想看我用拳頭塞爆你這張爛嘴?

──你這傢伙要是敢再囂張,你那阿拉巴馬州的奶奶就會接到不幸的消息。如果還想要命就別在神國日本耍大牌,你這耶穌的信徒。

四處有人互毆幹架,旁邊的人拚命將他們勸住。七號桌周圍由日美雙方陣營選出六名健壯男子擔任人形柵欄,將圍觀群眾緊緊壓在身後,在那六角形中心所展開的光景只能用淒慘兩個字來形容。伊里野筋疲力竭地低垂著頭動也不動。身旁有兩名市民裁判,一名在背後幫她揉肩,一名由下往上對著她頻頻叫喚,不過還是無法從伊里野垂落的長髮間窺見她的表情。另一旁的晶穗則像屍體般拉長四肢、身體抵在椅背上仰望著天花板。這邊也有兩名市民裁判,一名在晶穗的眼睛上敷冷毛巾,另外一名則用菜單在幫她搧風。

恐怖的叫聲傳來。

「來了!──中華丼來了!嗚哇──!」

最後的料理端上來了。

難以想像的東西逐漸靠近。

每個目擊到的人臉部都在恐怖與驚愕之中變得扭曲,然後退避似地讓路。如地獄般冒著熱氣的兩個巨大容器各自在兩名雜工的搬運之下運了過來。廚房的師傅們則跟在後面。亮度減低的照明驚悚地映照著默默無言,正朝著七號桌前進的惡魔行列。已經完了──每個人心裡都這麼想。篤信上帝的軍醫目送著叫人難以置信的行列,在兩個巨大容器以及兩名女國中生的模樣之間來回端詳,然後不由自主地畫著十字。

兩個容器咚地一聲被擺在桌上。

那是鐵人中華丼。

實在反常。

太古怪了。有問題。一般而言中華丼裡面擺的是鵪鶉蛋,不可能密密麻麻地擺著雞蛋。容器簡直像臉盆一樣,坐鎮在上方的白飯不像食物,比較像一座活火山,配料在滾燙如岩漿的內餡裡頭翻滾,讓人感受到某種不明的惡意。這番光景讓人思索起為什麼人要爭鬥、為什麼人要相互憎恨之類的問題。

走在行列最後面的白衣壯漢從新見手裡接過碼表,走到七號桌前面行了個見面禮。

「我來換手,我是本店的老闆姓如月名十郎。不論是笑是哭都到了最後一盤,希望兩位不要剩下。現在兩手離開桌面──」

如月十郎對眼前碼錶的時間加以確認。

剩下的時間是二十八分十七秒。

晶穗臉上蓋著毛巾動也不動。

伊里野下巴抵著胸口動也不動。

「開始!」

如月十郎大喝一聲,歡聲雷動、長髮翻飛、毛巾彈起。

然後,從拉麵、餃子一路延續下來的戰鬥模式就在這裡初次崩解。

率先展開行動的是伊里野。

伊里野像孩子一樣反手抓著巨大的湯匙,在中華丼上面用力一挖,舀起滿滿一匙,把頭湊過去大口的吃。暴食行動再度展開,她的「機器人吃法」徹底復活,剛剛筋疲力竭低頭不動的樣子簡直像在做夢。

另一旁的晶穗則是拿著湯匙無法動彈。

晶穗一臉絕望地盯著眼前的中華丼、還有像機器人一般吃個不停的伊里野。美國兵的高聲歡呼和自衛官的悲痛加油聲,讓店內的空氣熱到沸騰。雖然晶穗立即追了上去,不過動作看起來十分笨重。

然後,在察覺到晶穗開始追趕之後,伊里野更是加快了速度。

不停的吃。視線完全沒有從晶穗身上移開。頭只要一動長髮就會垂到容器裡面,黏糊糊的髮絲又隨著湯匙送進口中。伊里野再用空下來的另一隻手從嘴裡,把整撮頭髮嘶~~~~~嚕地拉出來。看到叫人暈眩的這一幕,圍觀群眾發出了尖叫聲。

不想輸。

不想輸給這個像外星人的傢伙。

晶穗拚命追趕。她已經快要哭了,搞不懂自己正在吃些什麼。滿嘴都是燙傷,有種嘴唇已經腫到從臉部突出來的感覺。不過還是要繼續吃,把湯匙裡面的東西塞進嘴裡,咀嚼之後吞下。腦部已經沒辦法把嘴裡的東西當成食物,那不過是一團爛糊糊的固狀物體,現在感受到的已經不是地獄般的飽腹感,而是無香無味,嘴裡的凝重感和齒縫間難以忍受的嘔吐感。白菜纖維被卡滋卡滋咬斷的感觸、米粒被磨碾碎裂開來的感觸、豬的屍體碎片化成碎屑混入唾液的感觸,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噁心程度加劇。覺得自己只是消化器官,不過是一個糞袋。這張嘴就這樣塞進食物,然後再筆直地通向肛門。邊想還是邊吃,感覺好像已經連吃了好幾個小時,不過這碗中華丼卻還吃不到一半。要是生前糟蹋食物的人死後會有地獄,那麼地獄就是眼前自己所坐的這張桌子。晶穗眼珠往上瞄著伊里野的模樣──

伊里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吃。

要是贏不了她,那該怎麼辦?

不想輸。雖然不想輸,萬一免不了還是敗北,那該怎麼辦?戰敗也有各種可能。要是這時蔓延全身周遭的強烈緊張感稍微緩解,嘴巴就會像消防車一樣噴灑出來濺滿整個地面,這是戰敗的一種方式。或者停下來不吃,低頭靜靜等待限制時間過去,那也是戰敗的一種方式。可以說聲「我放棄」,也可以馬上起身跑進廁所。這些全是戰敗的方式。晶穗眼珠往上瞄著伊里野的模樣──

伊里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吃。

不想輸。

雖然不想輸,不過如果要輸,最不難看的是哪種方式?怎麼會變得這麼吵鬧?要是沒有人圍觀多好,要是沒有人圍觀,用哪種方式戰敗都無所謂,就是這樣才討厭「加油隊」。每次去運動社團取材都會看到,我們學校也有。穿著特攻隊服,像在宣傳奏樂似地大肆吵嚷、用強迫語氣高喊加油加油的一群人。晶穗認為那根本就是要脅,很想要他們為輸的一方想一想。況且那些人的目的只是自我滿足,再怎麼倒楣也輪不到他們。贏了就像共同成就了什麼似的欣喜若狂,輸了就陷入自哀自憐的情緒。現在大肆喧鬧的這群人也是一樣。既然要輸,直接吐在這些人身上也是不錯。按照自己目前的情況,要把在場所有人吐個滿頭滿臉應該都沒問題。這種蠢事究竟是如何開始的?想不起來。無所謂了,反正輸就是贏。只要塞進最後一口嘔吐的材料,之後就不要再忍耐了。

最後一次,晶穗眼珠往上瞄著伊里野的模樣──

伊里野還是像個機器人似的繼續在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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