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里野出聲笑了。
雖然只有那麼一剎那,不過淺羽確實是聽到了。伊里野從無人車站的洗手間跑出來,在傍晚的陽光中轉呀轉地,接著馬上腳邊一絆跌坐在地,然後抬頭望著趕忙跑過來的淺羽──
「頭上好輕!」
淺羽也跟著笑了起來。伊里野把身子探得更往前一些──
「背上好熱!」
噢,也對,淺羽心想。夕陽的熱度透過夏季制服傳到背部,對伊里野而言想必是個新鮮無比的經驗。
伊里野剪了頭髮。
卡喳一聲,把長度及腰的秀髮剪短到肩部以上。
「喜歡嗎?」
淺羽把伊里野扶了起來,望著在她耳邊隨風搖曳的白髮這麼問道。伊里野不斷不斷地點頭,臉上帶著接下來我要大展身手,你瞧仔細了的表情,像在說不要不要似地把頭搖得像波浪鼓一樣,然後害羞地笑了。頭髮的觸感和之前截然不同,這點讓她感到有趣得不得了。淺羽打心底感到安心。雖然已經變成一片雪白,不過要剪這麼長的頭髮,對淺羽來說還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突然之間,伊里野拉了拉他的上衣下襬。
「怎麼了?」
「我肚子餓。」
這樣很好,淺羽心裡想著。
脫離園原基地掌控的這兩天裡,伊里野真的變開朗了。
「──那走吧!」
脖子上的紗布吸了汗水變得又刺又癢。淺羽把卡著右肩的防水背包背帶換到左肩,帶頭往前走。雖然若無其事地舉目四望,不過並非觀光區的鄉下無人車站實在閒散之至。巴士站只有一張椅子在太陽底下曝曬,電線像臍帶一般從電話亭拉了出來,無線計程車的看板加上一半已經成了垃圾堆的停車場。從果汁自動販賣機前面走過的時候,淺羽的左手下意識地往零錢孔那邊掏了一掏。伊里野在後面看到,開心似地跟著模仿。
踏上連個名字都沒有的路。
自己所做的事是對的,淺羽這麼想著。
沒什麼重大理由,就是決定要往南走。
在天亮之前丟下摩托車,踏著染有鐵鏽的砂礫走在鐵道上,爬到連名字都不曉得的車站月台等候首班車。雖然猶豫著要不要花錢來進行移動,不過還是希望能夠盡快逃得愈遠愈好。該優先考慮的並不是金錢而是距離──直到如今,淺羽還是認為這份判斷並沒有錯。
輪流搭乘電車與巴士,一口氣往南邊走。
無論走到哪裡都有治安部隊的影子。軍方道路原本就不許一般民眾進入,主要幹道則有無數崗哨在等候間諜、激進分子以及逃犯。雖然持續聽著攜帶用收音機,不過每家電台不是整天播放音樂,不然就是說什麼非法使用電波會違反特殊時期對應標準,反覆播著特定的報導,不然就是暫停廣播。北方情勢的緊張與情報管制還是持續著。
兩人至今還是穿著制服的原因則稍微有點複雜。雖然淺羽也認為必須盡快拿到便服,不過一方面有錢的問題,一方面能夠買到替換衣服的店家很可能還沒開店,而且為了尋找不知位在何處的店家而在街上徘徊,本身就有危險。常常在學校過夜的淺羽有從社團教室帶了備用制服以及替換用的內衣,不過伊里野老穿著那一套制服,實在沒辦法撇下她,自己換上乾淨的衣服。
還有,問題最大的是伊里野的頭髮。
伊里野那雪白一片的頭髮,實在太引人側目了。
今天移動的時候,伊里野儘可能縮在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不過車掌來查票的時候還是掉了車票,賣便當的則是皺眉加快腳步,「父母給的漂亮頭髮,不可以拿來染色」就連批發蔬菜的歐巴桑都這麼諄諄教誨。整整煩惱了一天之後,淺羽在下了電車的無人車站月台──
在夕陽餘暉之中這麼說道︰
──喂,伊里野,妳要不要把頭髮剪短?
伊里野考慮了兩秒──
──淺羽喜歡短髮?
這當然和根本的解決之道相差甚遠。因為伊里野的頭髮之所以引人注目並不是因為「長」,而是因為「白」。不過剪到這麼短或許可以矇混過去,要是上面再戴個頭盔,鐵定會比現在好得多──淺羽凝望伊里野隨著愉快步伐輕柔晃動的髮絲,一邊這麼想著。
沿著只有野貓灰牆與果園的坡道直直往下走,伊里野抬頭望著國道路邊的大眾餐廳招牌停下了腳步。
淺羽拉著對收銀台一旁的樣品櫃投予熱切注視的伊里野的手,坐到最角落較不引人注意的那桌。伊里野在看到各色菜單之後眼睛發亮,猶豫許久之後指著「有四種可供選擇的麵包&咖哩套餐」。
淺羽也點了一樣的。
服務生收去菜單之後,¥1280這幾個數字還一直烙印在眼中。兩人份就是兩千五百六十圓,但是淺羽也一樣餓到快要死掉,再說伊里野這麼開心,自己總不能在她面前就只點一杯咖啡。
咖哩套餐來了,兩人一邊中途交換醬料一邊拚命地吃著。
淺羽算準伊里野正要將點心優格一口氣喝光的空隙,在桌子底下偷偷確認錢包的內容──
「──錢還夠用嗎?」
被她發現了。
伊里野在桌子對面擔心地側著頭。
「咦?啊,嗯。我想暫時還夠用。」
目前錢包裡頭有十二萬七千加上一些零錢。
伊里野的十萬確實有夠大。第一天在確認手上款項的時候,伊里野用刀子劈哩啪啦地割開書包,從皮革夾層之間把整疊十張的萬元鈔拿給他看。即使是平日帶在身上的錢包,淺羽的數目也是徹底敗給了伊里野。於是淺羽變得十分膽怯,遲遲不敢把剪髮賺來的救命錢給拿出來。裝了兩百個百圓硬幣的咖啡豆罐子,直到現在還塞在背包底下。
「──淺羽──」
淺羽抬頭一看,伊里野正低垂著沾滿優格的臉專心思索,然後在淺羽想遞出餐巾紙的時候突然說道︰
「說不定可以提錢。」
「咦?」
伊里野掏著口袋,拿出正反兩面都是灰色的電話卡。
就是伊里野固定用來打電話的那種卡片。
「或許可以用這個從銀行的機器裡提錢。」
「──那是伊里野的存款?」
伊里野用力搖頭──
「不是,是軍方的分散預備金。」
聽不太懂她的意思,不過──
「──那能提多少?」
「要提多少都行。」
「都…都行?要提一百萬也行?」
真是才一句話就叫人看破手腳。不過對淺羽而言錢就是錢,同樣是救命錢,這跟裝了百圓硬幣卡啦卡啦響的咖啡罐相比,可是有天壤之別。
不過伊里野又思索了一會之後說道︰
「──但是可能會有危險。」
看來伊里野所說的「預備金」,有可能是美軍用來從事情報活動的地下資金。而且只要拿著伊里野手中的這張卡,就能透過銀行戶頭提領出部分資金──
「可能會走漏行蹤,然後被抓。」
不過還伴隨著這樣的風險。正如伊里野老是使用固定的公共電話,適用於伊里野卡片的ATM只有園原市附近才有。要回到園原市本身就已經十分危險,加上從實際使用卡片的瞬間開始,鐵定馬上會遭到追蹤。園原基地有梯隊系統(註:Echelon,由美國國家安全局主導的跨國監聽系統,並針對特定對象加以全面監控,組織國家包括美、英、加、紐、澳。)的監控基地,美影又有自衛軍情報戰四課。雖然也有透過海外的複數人頭帳戶來進行洗錢的招數,不過一方面耗時,一方面伊里野也不可能受過這方面的正式訓練。能不能成功實在是沒有把握──淺羽說了類似這種意思的話,伊里野氣餒的程度則叫人感到不忍。
「啊,沒關係,我們把它當成最後手段。遇到緊急的時候,我就──」
啊──有戰車──!
在遠遠的桌面,大約小學低年級的男孩用手指著窗外。淺羽的眼睛反射性地循著他的指尖望去。
那不是戰車。
而是在國道上進行移動的地面部隊。自衛軍的運兵車隊正在店家窗外,排列成行地等候號誌燈。消極的驚呼聲從四處桌面此起彼落地響起,接著馬上轉為不負責任的議論。什麼未來的北方情勢啦、在巷口目擊的軍方粗暴行徑啦、大規模疏散、可疑分子的流入以及治安的惡化啦,和赤手空拳從東京逃到此處的親戚一家人之間的齟齬啦、情報管制、無聊以及租借錄影帶之間的關係啦,全國性的校園封鎖、孩子們的學力低落以及文具店大叔的怨嘆啦,還有戰爭與和平啦。
淺羽猛然回神──
「伊里野──」
不用人交代,伊里野就躲到了桌子底下。號誌燈轉為綠色,運兵車隊在黃昏薄暮中緩緩往前開動,看在淺羽眼中就像靈車行列般不祥。已經沒事了──淺羽這麼低聲說著,伊里野才戴著頭盔,怯生生地從桌子底下探出身子窺看著窗外。
天很快就要暗了。
──從今天開始,妳不回基地。到妳自己想回去之前妳都不回去。
淺羽用指尖摸索著脖子上的紗布。
心裡想著已經過了兩天。
深刻感受到錢的重要,對錢包裡的那十二萬塊怎麼樣也產生不了真實感,所以才會為了伊里野的一句「肚子餓了」就做出莫名其妙的散財行為。雖然這兩天行動的首要目的是拉開距離,不過差不多也到了該把節省財源列為重點的時候。
只是──
說到不用花錢的移動方式,能想得到的就只有徒步和騎摩托車。但是沿路不斷偷摩托車危險性還是太高,再者考量到伊里野的身體狀況,也是不能兩人騎著車繼續旅行。淺羽也想過要搭順風車,問題是願意搭載的人可信度又有幾分?要是被當成一般離家出走的國中生直接交給警察那可就慘了,更重要的是萬一遭到軍方盤查也找不到藉口。
接下來該怎麼辦──
「淺羽,今天要在哪邊睡覺?還是無人車站嗎?」
對了,還有這件事。雖然這兩天都是窩在無人車站過夜,但是接下來總不能老是這個樣子,得想個更好的辦法才行。用不著花錢,勉強可以擋風遮雨,至少要有水有電,床要比車站椅子還來得舒適一些,不會被人發現的安全地點──
──有這麼剛好的地點嗎?
不行,要繼續想才行。
淺羽死命地翻攪腦汁。伊里野出了十萬。那你到底做了什麼?想點子不就是你的任務?不然伊里野就變成了靠她自己的錢在逃亡。明明派不上用場卻還和伊里野吃同樣的飯,看來還是在咖啡裡加一堆砂糖隨便喝一喝就好。現在馬上給我想出來,比無人車站更好的過夜地點是在哪裡?就當成是你吃掉的「四選一麵包&咖哩套餐」的費用。你得保護伊里野。要是關心伊里野但心有餘而力不足,那至少可以去賣血。把角膜腎臟肝臟心臟都拿去賣。就算多個一秒也好,把僅剩的每個臟腑每滴血液都拿去賣錢,換取伊里野得以自由的時間。
淺羽慢吞吞地從位子上站起來──
「淺羽?」
搖頭指向洗手間的方向,制止了正要慌忙起身的伊里野。推開印有禮帽標誌的大門,在撲鼻而來的芳香劑氣味當中皺起眉頭,在設計有點蠢的便器面前低下頭來,解出像硬熬了整夜時的黃濁小便。在洗臉台上洗了好幾次臉,盯著鏡中溼答答的面龐,幻想著小學生般的惡作劇情節。
要是自己就這樣拋下伊里野逃走,結果會怎樣?
伊里野要怎麼辦?
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淺羽嘆了口氣。賞自己一個耳光,用面紙隨便抹一抹臉,再度望向鏡子的時候發現貼在背後牆面上的海報。「充滿希望的未來~親子對話的和諧黃昏」。主辦者是當地教育委員會與PTA,會場則是某間小學,舉辦時間寫著昨天的日期。
這種東西早該撕了,淺羽心裡想著。
現在這個局勢,凡是比較悠哉的活動幾乎百分之百都要暫停,更何況學校本身鐵定就已經停課。去死吧──淺羽沒有出聲,只是這麼動了動嘴巴,把面紙塞進垃圾桶然後走出洗手間。
──學校。
原本是要往外走。
右轉回頭,再次面向那張海報,把記有會場住址與地圖的部分撕下塞進口袋,跑回伊里野正在那裡等待的桌位。從椅子上拉起背包扛上肩膀,抓起帳單,拉著還沒搞清楚狀況,翻著白眼的伊里野的手快步走向櫃台。
「走吧,我想到一個好地方。」
用不著花錢,勉強可以擋風遮雨,至少要有水有電,床要比車站椅子還來得舒適一些,不會被人發現的安全地點。
夜晚逼近了。
那間校舍是鋼筋水泥的三層樓建築,併設有紅葉色屋頂的體育館。或許是因為位於可以俯瞰城區的山丘頂上,操場的面積並不大。關得牢牢的正門上面列著「紀國町立成增小學」這樣嚴謹的字體,包著防水塑膠膜的告示是這麼寫的。
「──致各位監護人──根據新法規定的未成年保護法規,本校暫時停課。至於重新恢復授課的時間,請至設於鎮公所的自衛軍窗口洽詢。」
穿過正門越過操場,然後沿著校舍周圍繞一圈尋找或許能進入的地點。習慣了園原中學破爛不堪的木造三層樓建築,白色方形的校舍造型,看在淺羽眼中就像公家機關或醫院。擊碎窗玻璃之類的粗野念頭從頭到尾就沒出現過。就算有木造與鋼筋水泥之分,不過學校就是學校,鄉下學校,淺羽最熟悉的世界,絕對有一兩個窗戶忘了上鎖。
「──學校?」
之前始終沉默不語的伊里野終於開口。淺羽得意地點頭──
「對,今天就在這裡過夜。」
「這裡?」
「對,躲在這裡誰也找不到我們。妳看,剛才校門口的地方有告示──」
找到了。
淺羽在黑暗中凝神注視,二樓走廊有個窗戶露出一條細縫。
作迅速地拿掉背包背帶,跑向豎立於校舍牆壁上的排水管。使勁搖一搖,塗上斑駁白漆的金屬水管動也不動。這樣不會有問題。
球鞋脫掉襪子脫掉爬上排水管。
「淺羽──」
「妳在那裡等我。我馬上打開下面的門。」
往上攀爬。
心裡有某個地方意識到伊里野的視線,於是爬得比所需還快,手腳比所需還要用力。爬到可以看得見二樓走廊地板的高度,把手伸向位在窗口正上方的牆角。兩手直接懸空吊掛,向右移動兩公尺左右。
「淺羽──」
用腳趾把窗戶頂開。
在傍晚的黑暗中顯得寒冷的風吹了過來,沿著夏季制服的領口穿透到背脊。高度與陰暗浮現到意識表層,兩腿之間傳來一陣寒氣。安啦,從這種高度摔下去不會有事──淺羽對自己這麼喊話,右手和右腳探向窗框撐著體重,用猴子在樹枝間爬來爬去的姿勢一口氣滑向二樓的走廊。
然後迅速起身。
走廊在已然習慣黑暗的眼中還是很暗,火警警示器持續亮著點點的紅光。赤著腳啪答啪答地跑,一口氣跑下一片黑暗的樓梯。鋪著地毯的地面滿是灰塵,腳底一下子就弄得髒兮兮的感觸有著莫名的爽快。蹬起雙腳跳到一樓走廊,打開走廊的窗戶。
有種想要高聲吶喊的成就感。
「伊里野。」
低聲朝黑暗中呼喚,伊里野馬上跑了過來。淺羽迅速地環視周遭──
「我來打開走廊的大門,妳從那邊──」
不知道為什麼,伊里野跑近的臉上有著彷彿生氣的表情。
然後對淺羽所說的話完全不理,兩手攀著窗框爬了上來。
「咦?啊…哇──」
淺羽發出不中用的呼聲,迅速伸出雙手抓住伊里野的手肘附近。兩隻手臂和兩隻手臂緊緊貼合。伊里野不靈活地抬起身軀,用慢吞吞的動作踏上窗框。裙子捲得老高,淺羽慌張地轉頭,這時伊里野突然將體重靠了過來。勉強踏穩腳步,手臂穿過雙邊腋下將伊里野抱到走廊上面。
反射性地拉開半步距離,安心地嘆了口氣。
伊里野的表情還是很僵,悶不吭聲地站在那裡。
「伊里野──」
妳在生什麼氣?
原本想這麼問,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句子卻黏在喉嚨深處出不來。
將擺在窗外的背包收回,襪子隨便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球鞋的鞋帶隨便綁一綁掛在脖子上。在背包的側邊口袋掏一掏,拿出簽字筆大小的手電筒。
「早點想到就好了,現在每間學校都停課。」
淺羽重新背起背包,牽著伊里野的手往前走。
「剛剛在校門口那邊有告示,說這間學校會持續停課。這裡不用花錢,又比無人車站要舒服得多。不用睡硬硬的椅子,可以睡在保健室的床上,還有電有瓦斯有水有廁所有電視,而且除了我們之外完全沒人。我們想怎樣就能怎樣。」
化成語言一看,就覺得這是完美無比的主意。淺羽心想自己說不定是個天才。之前低頭的伊里野抬起頭來,慎重地來回巡視走廊上的黑暗,用勉強可聞的聲音低聲說︰
「──真的完全沒人?」
淺羽微微聳肩──
「應該是吧。」
值班教師或職員留守的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接下來就要加以確認,不過從意外停課的性質看來,淺羽推測應該沒有人值班。校地周圍也確認過並沒有住家,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淺羽藉著一根手電筒的光線開始進行校內探索,先把通往穿廊的門打開確保逃走路線,壓低腳步聲,不去碰觸照明開關,小心留意手電筒的光只照在必要範圍之內。
在黑暗中左顧右盼的時候,伊里野的心情似乎也好轉了。在樓梯口換上來賓用的室內鞋,啪答啪答地來回走動,越過淺羽的肩窺看手電筒光線照到的區域,然後「理科教室?」「嗯。」「音樂教室?」「嗯。」「視聽教室?」「應該是。」「儲藏室?」「對啊。」地一一向淺羽提出詢問。
花了約三十分鐘,將校舍整個繞上一圈。
在探索結束的時候,淺羽已經開始盤算要在這間學校裡暫時住上一陣子。除了電、瓦斯、水、廁所和電視,家政科教室附有冰箱及洗衣機,看似值班室的房間小歸小,不過還有浴室。只要北方情勢沒有好轉的跡象學校就會繼續停課,而且參考告示上面所寫的授課重新展開時間,應該沒有刻意規定返校日。園原中學是有三天一次的返校日,不過那是因為園原市本身早就「對意外習以為常」,所以算是例外的case。
與其漫無目的地持續移動,消耗手上的現金,還不如把這間學校當作暫時的生活據點要來得有利。
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祕密基地。
「祕密基地?」
聽了淺羽的想法,伊里野顯得十分高興。既然是基地,那就得好好防守,設置足以探知入侵者的陷阱──伊里野提出這樣的主張,然後開始在背包裡頭摸索。
「這個可以弄壞嗎?」
伊里野拿出來秀給他看的,是水前寺留在社團教室裡的海盜版手機。雖然對淺羽而言是個完全不熟的道具,不過心想說不定能派上什麼用場,於是就隨便帶個幾支。
「啊,不是全部的話倒無所謂,只是──」
「跟我來。」
伊里野拉著淺羽的手往前跑。
技術教室的窗口面對著山壁,就算開了房裡的燈也不用擔心被人發現。不過為了小心起見,淺羽還是拉起窗簾。伊里野在不鏽鋼鐵架之間來回走動,把所需的工具與零件一一放進頭盔。
時間還不到三十分鐘。
「好了。」
「──這要怎麼用?」
淺羽拿在手裡的是完全沒有改造的手機。
另一邊的伊里野,手上拿的則是改造過的手機。加裝的零件用塑膠膠帶裹著,長長的圈狀電線從縫隙之中拉了出來。
伊里野帶著神氣的表情,用鉗子切斷圈狀電線。
這時伊里野的改造手機突然「嗶嗶叭叭嗶嗶叭叭」地發出聲音,間隔一個呼吸的時間,淺羽的手機嘟嚕嘟嚕地開始震動。
「哇!」
「切斷啟動。線路一旦切斷就會自動撥號的裝置。」
淺羽瞪大了眼睛。手裡的手機還在閃著燈光嘟嚕嘟嚕地持續震動。
「在切斷的電線兩端加上電極,安裝在門的縫隙。敵人只要一開門電極就會分離,切斷線路,撥號到你的電話加以通知。我們可以多做幾個分別掛在各處的門上,就能根據來電號碼的差異得知敵人是從哪個方向入侵。」
──太神奇了。
胸口為之雀躍。淺羽心想,真的好像祕密基地一樣。
「好厲害!伊里野,妳真的好厲害!」
受到淺羽的誇獎想必十分高興。伊里野又說要用特製汽油彈來製作攻擊型的陷阱,淺羽總算用「下回再說」的方式阻止了她。決定今天先在正門與側門設置陷阱,於是分別提著用便利商店袋子來防水的改造行動電話,跑向夜幕已然低垂的操場。
我們是無敵的,淺羽心裡想著。
讓人想高聲歡呼,沿著跑道來回奔跑的全能感。
晚餐是便利商店的飯糰加上杯麵。用值班室的瓦斯爐煮開水,高湯粉在杯中溶解的氣味讓空空如也的肚子騷動起來。露營燈的銳利光線照亮了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在身後牆壁投射巨大的黑影。
「咦?不是在瓶口塞的布上面點火?」
「這樣在丟的時候自己會有危險。把硫酸和砂糖混到汽油裡面,要塞瓶口的話不是用布,要用蓋子拴緊,再用塗有氯酸鉀的雙面膠帶在瓶子周圍一層一層地貼牢。」
「啊,杯麵可以吃了。」
「這樣效果要強得多,光是淋到硫酸就有傷害性。從瓶子破裂到化學反應引發著火有些微時間差,一次丟出一堆會讓敵人產生混亂,更加具有傷害性。」
「喂,那邊的袋子有沒有衛生筷?」
「其實最困難的是瓶子的選擇方式,特別是在拿來丟的時候。內華達基地PX有在賣的橘子汁瓶子最棒,堅固卻又容易碎裂的瓶子。帶著走的時候安全,丟出去的時候又能確實碎裂著火的瓶子。」
值班室的浴室既沒有洗手台也沒有更衣處,狹小到不人道的沐浴空間,熱水器和一體成形的浴槽就大剌剌地坐鎮在那裡。幸好平常似乎不太有在使用,所以並不會太髒。為了讓她理解熱水器的使用方式花了不少時間。
伊里野的聲音從浴室門那邊傳來──
「淺羽,你在那裡嗎?」
在啊,淺羽這麼回答。
淺羽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呆呆地聽著沐浴空間水珠四散的聲音。
猜拳猜輸了。決定由伊里野先進浴室,然後值班室的浴室並沒有更衣處。那我去保健室,妳洗好叫我,淺羽雖然這麼說,伊里野卻要他待在這裡。
「淺羽,你在那裡嗎?」
在啊,淺羽這麼回答。
雖然伊里野始終沒有清楚說出原因,不過校舍既大又暗,想必是害怕被單獨留在一間房間裡頭。於是淺羽在伊里野脫衣服的時候來到走廊,伊里野進到浴室之後再回到值班是靜靜等候,事情也只好變得這麼複雜。不過伊里野或許還是覺得不安,所以三不五時就要在門後叫一聲,確認淺羽真的有待在那裡。
「淺羽,你在那裡嗎?」
在啊,淺羽這麼回答。
耳邊可以聽到在浴缸裡喃喃數著數字的聲音。淺羽抬起右手,藉著手電筒的燈光在天花板比出狐狸的影像。掛在窗上的淺綠色窗簾突然映入眼中,這間學校的窗簾都是十分普通的防火布,技術教室似乎也是如此。園原中學用的則是由卡夫拉纖維與羊毛所織成的特殊窗簾。好像是根據市府法規還是什麼所決定的。就算爆風炸碎窗玻璃,房裡的人也不會受傷。即使發生了戰爭也還能活下來。
「淺羽,我出來了。」
「──咦?哇。啊啊,嗯。」
淺羽跳了起來,爬向一片黑暗的走廊。直接趴在地面發出嘆息,依著大門等候伊里野把衣服穿好。我好了,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於是和伊里野擦身而過走進值班室。
擦身而過的瞬間,洗好的白色秀髮從視線一隅掠過。
可以感受到潮溼的體溫以及肥皂的香味。
心想不能直勾勾地盯著她瞧。
走進浴室,對等在走廊的伊里野說聲可以了,發現身體一泡進浴缸彷彿就要融化,於是明白了自己究竟有多麼疲倦。朦朧的睡意馬上跟著襲來。
洗完澡之後,要在保健室的床上好好睡個夠。
然後明天來洗衣服。
淺羽一直很介意伊里野沒帶換洗衣服的事。
沒問題,沒有什麼非擔心不可的事。暫時把逃亡生活給忘了,在這裡落腳休息一下,為了伊里野也該如此。雖然還是常常流鼻血,不過吐血暈厥的事之後就沒再發生過,視覺障礙的情形看來也已經改善。
自己所做的是正確的。
這是和伊里野兩人的祕密基地。
明天來洗衣服。
「淺羽──」
這時伊里野的聲音從門後傳來。半睡半醒的淺羽從浴缸抬起頭來,慌張地回答。
「什麼事?」
伊里野說道︰
「我在這裡喔。」
◎
保健室的某處有嗡嗡聲在響。
在半睡半醒的狀態下,淺羽似有若無地聽著那細微的聲音。
搞不懂是什麼聲音。
說是嗡嗡聲,其實聽起來比較像是某種機械運轉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半在睡夢中的淺羽就是聯想到充電的熊娃娃在保健室床上慢慢步行的景象。這幅畫面只要差了一步就是十分恐怖的想像,然而兩天以來首度洗澡的身軀,加上兩天以來首度睡到的正經床鋪實在太過舒服,讓淺羽怎麼樣也無法抵抗,戀戀不捨地漂浮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是一分鐘,兩分鐘還是十分鐘?
熊還在不停地走著。
嘟──嘟──嘟──嘟──嘟──嘟──
是手機震動的聲音。
淺羽跳了起來。在驚嚇之中來回張望,原本放在胸前口袋的手機正閃著來電燈光在床上發出嘟─嘟─的聲音。飛也似地把它撿起,確認來電號碼──
是正門──
「伊里野!」
發出的聲音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大上許多,說不定連外面都能聽見。伊里野馬上醒來,白髮輕柔飛揚的景象在淺羽的眼中留下殘影。夜色已經有點泛白,窗外流動著濃濃的霧氣。保健室裡頭暗到連文字都看不清,旅行用鬧鐘正倒在枕邊的黑暗之中,氚的光線映照出小小的字形。五點十分再多一些。
──怎麼辦?
這時保健室窗戶閃起了手電筒的光線。
廢話,當然是馬上逃走。抓著背包,拉著伊里野的手奔向走廊,從通往穿廊的大門逃走。但是睡得呆滯的腦袋瓜加上驚嚇感在扯後腿,讓淺羽做不出任何決定,一回神才發現選擇了和伊里野屏住呼吸躲到床中央的空隙。伊里野正抓著自己的手臂。
手電筒的燈光從右到左,再度在窗口閃起。
作看起來像是一邊慢慢走一邊在找些什麼。說不定是職員或什麼人來察看情形。也許不會查到校舍裡頭,只要繼續屏住氣息,說不定就能順利躲過──
手電筒的燈光照到為了逃走而沒上鎖的窗戶,突然停住了動作。
耳邊傳來腳步聲。
咚沙。大型包包之類的東西落下的聲音。
真的非常接近。
就在窗戶外面。
以泛白的夜霧為背景,某人的身影正在移動。
類似摔角選手的壯漢。
那傢伙毫不費力地打開窗戶,腳踏著窗框慢吞吞地爬進保健室。
是我的錯,淺羽心裡想著。
枉費伊里野還特地做了陷阱。明明已經照計畫啟動告知了危險,結果自己卻這麼晚才發現。就因為隨便把手機塞在胸前口袋入睡,翻個身就隨著從口袋裡掉出來了。淺羽記不起是在何時把它塞進胸前口袋,坦白講,自己甚至連手機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必須讓伊里野平安逃走。
不計任何手段。
這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決心。應該說是被什麼也不做的恐懼感打敗比較正確。純粹的恐慌像滾雪球般擴大,自暴自棄的鬥志溢滿了全身。伊里野察覺了那種氣氛,反射性地緊緊抱住淺羽的手臂,淺羽卻往地面一踢,硬是將她甩開,朝著落到保健室地面的黑影跳了過去。為了嚇阻對手,同時也是平息自己的恐懼,用吃奶的力氣擠出聲音。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並沒有止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發出女性在走夜路時遇到變態,打開外套露出裡面時候的驚叫聲。
淺羽拚命掐著他的脖子,男子繼續發出慘叫,那聲悲鳴更是增加了驚恐的幅度,於是就連淺羽的吼叫聲也近似慘叫,男子對此又感受到新的恐懼,於是再度拉高了聲音。伊里野雖然也發出驚叫,不過在那壯烈的來回慘叫聲中不過只是微微的波瀾。
然後──
率先找回幾分冷靜的果然是伊里野。
伊里野開了燈,日光燈光線徹頭徹尾地映照出一切。
那名男子在,淺羽也在。
慘叫聲依舊持續。淺羽疊在男子背上,男子為了甩開淺羽當場轉起圈來。淺羽的手臂終於被扳開,淺羽從男子背上滑落跌坐在地,男子的背在反作用力之下重重撞上不鏽鋼鐵架。對男子而言可能有種被甩飛開來的感覺。資料夾從架子上陸續掉落,男子突然間當場下跪,用額頭抵著地板──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請你饒我一命!」
伊里野和淺羽全都呆愣愣地盯著男子。
下跪這種行為之前只是存在於腦海中的知識,一旦真的看到,卻是異樣到叫人忍不住想挪開視線。完全沒有正在接受賠罪的感覺。反而想說「太恐怖了,請你住手」。在黑暗中如此壯碩的男子,到了日光燈底下,卻只是一具毫無魄力可言的窮酸老頭身軀。頭髮隨便亂長,手臂和脖子都曬得很黑。穿著配色詭異到叫人不敢領教的T恤,不知道原本就是這個顏色,還是發黃到極點的結果。廉價的電子手錶,鬆垮垮的工作褲,口袋露出的是有點兒髒的毛巾,很早以前曾經流行的品牌運動鞋。
總而言之,對方正在道歉。
淺羽這麼思索。混亂的思路怎樣也無法整理出頭緒,找來找去也找不到能說的第一句話──
「──這…這個…」
男子還是沒有抬頭。
男子說他名叫吉野。
吉野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地笑著。把扔在外頭的巨大背包咚地一聲擺在地上,自己則在一旁坐下,用右手拍著膝蓋──
「哎呀,果然有人在打同樣的主意。」
為了拉近彼此的距離,吉野用攜帶式瓦斯爐煮了紅茶,問淺羽和伊里野要不要喝。淺羽把杯子接過來,發現伊里野正在猶豫,於是帶頭先喝了一口。杯子是類似洗手間裡面在用的那種便宜金屬製品,把手沒兩下就跟著變熱,徒手拿起來有點吃力。
「啊,對了。要不要加蜂蜜?」
淺羽點頭。伊里野搖頭。吉野探出身子,把裝有一匙蜂蜜的湯匙丟到淺羽的杯子裡頭,然後對伊里野的白髮投注疑問的視線。不過結果還是什麼話都沒說。視線挪回到淺羽身上,再度古怪地顫抖著肩膀──
「──不過還真是嚇了我一跳。從暗處突然間冒出來實在很猛,我還以為是被猛男襲擊,真的以為我會沒命。」
淺羽把臉湊向杯子,腦袋沒辦法順利運轉。睡意的足跡和混亂的尾巴殘留不去,舌頭上的蜂蜜甜味感覺起來並不真實。淺羽透過紅茶的霧氣觀察吉野。剛開始還以為他是四十幾歲,現在面對面一聊,瞬間竟覺得他年輕到叫人感到吃驚。淺羽的認知中,這個年紀的成人,都是比較慎重、比較疲倦、比較嚴肅、比較難以通融的。
──不,不對──
他不是年輕,而是沒有成人的樣子。
吉野說他正在進行貧困之旅。
「我在東京待了兩年左右。不過你也知道,北方情勢就是那個樣子,所以沒辦法再繼續住。那根本就是戒嚴令,我有一大堆朋友都遭到逮捕。右派和左派的大爺每天都朝著機動隊丟石頭,一卯起來就變成暴動,什麼燒路邊的車啦砸百貨公司啦,這些人還真是不嫌累。」
也就是疏散啦,吉野這麼說道︰
「學校的話沿途城鎮一定都有,有電有水可用,離開的時候就算沒好好打掃也不會有人在意。不過有人做同樣的事,這我還是第一次遇到。是你想到的嗎?」
淺羽趕忙點頭,哎呀年紀輕輕就這麼厲害,有眼光啊,吉野大大誇獎了他一番。
這人說不定是個很好的人,淺羽心裡想著。
「請問──」
淺羽不自覺地問道︰
「──叔叔你是流浪漢嗎?」
突如其來的一記直球讓吉野挑起了眉毛。會不會太直接了──淺羽眼珠往上地觀察著他的反應──
「嗯~」
吉野並沒有特別生氣,感覺像在回想自己的過去──
「──哎呀,算是吧。就這麼回事。我是有自己的房子,不過交給別人處理,很久沒回去了,差不多有五年了吧。」
結果是這樣模糊不清的回答。
淺羽心想看在旁觀者眼中也很微妙。滿頭亂髮看起來確實像流浪漢,不過要說是他本人的興趣其實也說得通。提著大包行李的部分也是一樣,可以用旅人的身分來加以解釋。身上差不多是乾淨的,和街友那種會移動的破布般的印象全然不符。
「通常是在都會區比較容易生活,不過像這回發動軍隊來維持治安,一些歐吉桑就會遭到逮捕,所以我才到鄉下來『旅行』,在各個學校之間停停走走。這樣懂了吧?」
重要的是事前要仔細調查,吉野這麼說道。
一般而言,吉野至少會花上半天時間來收集學校的風評以及情報。哪間學校會停課到什麼時候,有沒有值班的教師與職員常駐在校,有沒有返校日,學校附近的狀況,和最近的派出所的距離。這些都收集完畢之後就找個適當場所好好打個瞌睡,然後再趁夜入侵鎖定的學校。入侵學校是最危險的片刻,只要能夠順利突破,接下來就不用太擔心會被別人發現──
淺羽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己正在摸索的事情,這人居然從那麼早之前就已經熟悉。
「──其實這回有點失敗。」
吉野不好意思地搔著腦袋──
「根據之前的經驗,半夜十二點左右都還有人出沒。要想潛入半夜三點左右是最恰當。那時鎮上的人全都睡死了,路上也沒有人。我原本打算在那個時候醒來,但是有點睡過頭。你看,都這個時候了。」
吉野邊說邊望向窗外。淺羽和伊里野也跟著望過去。
窗外是清朗的早晨。
黑夜和陰暗已經消失,天空的藍,太陽的光在之前還霧氣籠罩的操場上面迅速甦醒。牆上的鐘很快就要指向六點。
「那麼──」
吉野用兩手在膝蓋上面用力一拍,站起身來。
「你們要不要來吃頓早餐?」
原本以為會吃到百分之百過期的便利商店便當,結果吉野擺在家政教室桌上的卻是貨真價實的菜色。
白飯速食味噌湯烤魚加上醃高麗菜。
白米和速食味噌湯還能理解。就算放在背包裡帶著走也能保存。淺羽一問到魚和高麗菜的來源,吉野漫不在乎地說道︰
「我睡過頭,順便就繞了一下才過來。來,盡量吃不要客氣。」
淺羽又繼續追問──
「首先是高麗菜,我在那邊的田裡找些形狀不好看的,把它A過來。至於那個紅鱒,爬到這間學校的半路上,不是有個什麼釣魚場的土看板嗎?從那邊的網子裡A個幾條。你聽好了,為了避免露餡,在A的時候絕對不能貪心,這才是重點。就算東西在眼前堆積如山,你只能從裡面A走你需要的部分,不要忘了節制。對了,紅鱒是外來魚種你知不知道?不過這間學校真是山窮水盡,我把剩下的擺在那邊的冰箱,你們當午餐吃。啊,不過老吃一樣的菜會膩,還是晚上吃好了。」哇哈哈哈。
淺羽目瞪口呆。
不過實在有種「佩服」的感覺。吉野那種不按牌理出牌的勇猛叫人驚嘆。手裡拿著十二萬這樣一筆不多不少的錢,耽溺在安逸感中的自己實在沒出息。就像把暑假作業往後挪的小學生,漠然地思考著暫時還可以做些什麼。
想得太美了。
淺羽深深地靜靜地自我反省。應該要再拚命些才對。就像吉野那樣。要想守護伊里野的話更該如此。吃什麼四選一的麵包&咖哩套餐?你是不是瘋了?自己到底在想什麼?若是十二萬花光了,是不是要回到園原基地?
「──這個…」
吉野說他已經五年沒回家了。
淺羽心想,從這個人身上一定能夠偷學到許多。
「嗯?」
吉野抬起頭來──
「你想再來一碗?不用客氣啊?」
吉野半強迫地奪走淺羽的飯碗,一邊嘀咕著未來就在你們這些年輕人手上,所以要好好吃飯之類的話,一邊用飯勺挖著鋁鍋裡頭剩下的飯。吉野有點牛頭不對馬嘴的發言讓人感到某種安心,一抹笑意在淺羽的臉上浮現。一旁像機械人似地持續進食的伊里野突然間停下筷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混在米中的米象幼蟲。
去了一趟鎮上,在便利商店買了伊里野的內衣跟洗衣精,還有十支裝的冰棒。
天氣很好。
家政教室位在校舍一樓的最末端,推開房間轉角的拉門就能進入後院。由白鐵皮屋頂所覆蓋的五台洗衣機是當今已然少見的雙槽式,蓋子掀開來一看,裡面足足積了五公分厚的落葉。因為找不到曬衣場,所以用那邊的竹竿架在櫻樹樹枝與白鐵皮屋頂的支柱之間拿來代替。曬衣夾則在家政教室的櫃子裡面。
因為伊里野完全沒帶替換用的衣服,所以淺羽借了T恤,吉野借了工作褲給她。T恤是還好,工作褲則是鬆垮到不行,在褲腳折了三折,腰帶還重新打洞之後才勉強有個樣子。簡直像是美國難民,吉野笑著這麼說道。
三人排成一排,各自用一台洗衣機洗著衣服。
天󠄊󠄀󠄃氣󠄎󠄊󠄀真󠄃󠄎󠄵的󠄀󠄀󠄂很󠄫󠄦󠄊好󠄺󠄩󠄂。許󠄒󠄬󠄑久󠄆󠄕󠄔沒󠄷󠄬󠄼有󠄳󠄆󠄃得󠄉󠄗󠄿到󠄁󠄁󠄣工󠄽󠄌󠄽作󠄳󠄵󠄡的󠄧󠄢󠄯洗󠄃󠄎󠄾衣󠄸󠄗󠄳機󠄸󠄇󠄳正󠄽󠄓󠄓幹󠄀󠄺󠄄勁󠄣󠄻󠄽十󠄋󠄃󠄅足󠄩󠄤󠄋,發󠄓󠄷󠄨出󠄔󠄼󠄭愉󠄬󠄣󠄀快󠄘󠄾󠄎的󠄛󠄀󠄕聲󠄲󠄺󠄮音󠄲󠄘󠄨轟󠄝󠄔󠄢隆󠄱󠄱󠄷轟󠄦󠄷󠄊隆󠄨󠄜󠄪地󠄐󠄧󠄬運󠄽󠄫󠄇轉󠄍󠄕󠄃著󠄫󠄈󠄷。淺󠄷󠄶󠄖羽󠄿󠄙󠄙一󠄒󠄒󠄹邊󠄖󠄉󠄅用󠄌󠄲󠄽背󠄋󠄙󠄜脊󠄶󠄃󠄑感󠄴󠄮󠄵受󠄘󠄷󠄅那󠄰󠄝󠄯個󠄕󠄰󠄌震󠄩󠄼󠄹動󠄩󠄏󠄓,一󠄁󠄎󠄸邊󠄮󠄒席󠄰󠄈地󠄤󠄽坐󠄓󠄂著󠄃󠄻舔󠄹󠄵舐󠄜󠄏蘇󠄧󠄸打󠄏󠄠口󠄱󠄻味󠄂󠄱的󠄣󠄕冰󠄬󠄇棒󠄣󠄸──
「問題是,為什麼這種地方會長毛咧?」
吉野穿著一條短褲,用指尖撥弄著從自己乳頭附近抽長出來的毛髮。
「為什麼人類會長陰毛,從很久以前就是個謎。從第二性徵時期會長毛來看,時間點或許是有某種意義,但目的是為了醒目還是隱藏,還是叫人搞不懂。其他哺乳類的局部周圍毛髮反而比較稀疏。」
淺羽難以回答,只好窘迫地將視線挪往另一個方向──
「啊!」
然後就發現了那一幕。
吉野追隨淺羽的視線,同樣喔喔地瞪大了眼睛。
在兩人的斜右方,沒有輪胎沒有門沒有窗玻璃沒有車牌的輕型卡車殘骸,正沉睡似地坐鎮在那裡。全身塗滿厚厚的白漆,似乎被當成一種玩具擺放在那個位置。伊里野正坐在駕駛座車頂上面,一邊舔著草莓口味的冰棒一邊搖晃著褲管鬆垮垮的雙腿。
在伊里野背上,有蟬正停在那裡。
接著淺羽也留意到蟬的叫聲。在包圍著學校的綠意當中,蟬鳴正像雨聲一般靜靜地撒落著。明明早該聽到的,卻直到現在才留意到。
──這附近還有蟬。
淺羽凝視著伊里野的背脊。穿著白色T恤的背脊,之前一直被長髮所掩蓋的背脊。伊里野並沒發現有蟬停在上面,一邊搖晃雙腿一邊凝望著某個遠方。
蟬鳴雖然還是像雨聲一般,但是已經失去夏天的活力。
彷彿只要眨一下眼睛,伊里野的身影就會隨著消失在陽光裡頭。
「──喂,吉野。」
「吉野?」
吉野刻意扭曲著臉盯著淺羽,哇哈哈地說道︰
「很噁咧,幹嘛突然改個稱呼。叫我『叔叔』就可以了。不然『大叔』也行。叫『阿吉』也無所謂。」
淺羽紅著臉說道︰
「──那,叔叔。」
「嗯。有什麼事?」
「叔叔,剛剛你說你已經五年沒有回家了。」
「是啊。說不定更久,不過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吉野抓不到他的意思──
「能不能做到什麼?」
淺羽低著頭,把散亂的思緒加以整理──
「我在想,不知道我能不能跟叔叔一樣。要是下定決心拚命努力,是不是就能夠不依靠任何人,不回到任何地方,憑自己的力量活個五年。」
吉野目不轉睛地盯著淺羽。
「──對了,」
然後突如其來地問道︰
「你們是離家出走?」
淺羽一下子沒辦法接話。進行職務性詢問的警官,多管閒事的車站職員,愛裝熟的長途卡車司機。雖然曾經假想各種狀況,預備了許多藉口,但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不過吉野馬上哇哈哈地笑了。
「噢──哎呀呀,無所謂啦!我又不會把你們交給警察。要做那種事,首先我就沒那個立場。你們一定也有許多不得已,要是不想說的話就不要勉強。」
「這個──」
為什麼會想說,就連淺羽本身也不明白。
像是鮮血止不住地從傷口噴湧出來一樣,自己的話也止不住。
「假設──」
「嗯?」
也許一直想跟某個人說。不論是對伊里野還是自己,淺羽在這兩天一直死命假裝著「沒事」。但其實心裡非常非常的不安,所以才會想跟某個人說。
說說自己為什麼無法「沒事」的經過。
即使對方是個身分不明的流浪漢叔叔。
「假設軍方有個開發完成的神奇祕密武器──」
「啥?」
吉野反常地拉高聲音。淺羽不予理會地繼續說道︰
「有某個女生是那祕密武器的駕駛員,那個女生從很早以前就因此而受到訓練,所以沒有朋友,一回嘴就會被扁,老是吃些莫名其妙的藥,身體狀況大概也是因為這樣而逐漸變壞,覺得活著沒半點意義,要是丟著不管說不定會就這樣死掉。」
這不是說了就有辦法解決的事,同時也有危險。要是說了就能爽快,那去對電線桿郵筒說啊──淺羽很清楚這點。不過話還是不自覺地脫口而出,怎樣也止不住。
一口氣說完,最後再加上這樣的問句。
「假設有個這樣的女生在你眼前,那叔叔你會怎麼做?」
吉野瞪大了眼睛。
然後就這樣眨巴眨巴個不停。
接著彷彿看透了淺羽再也受不了沉默的那個瞬間,吉野猛然站起身來。轉過身子,一邊把手伸到短褲裡面抓著屁股一邊用O形腿晃呀晃地走著,啪啦一聲拉開拉門,直接走進了家政教室。
被人當成了傻瓜。
早知道就不要說了。
淺羽已經無法動彈,羞恥與懊悔在胸中翻攪。現在就離開這裡吧,拉著伊里野的手奔向那座無人車站,跳上第一班列車前往某個遙遠城鎮尋找其他間學校──就在幾乎下定決心的瞬間,彷彿再度看透了似地,吉野拿著香煙和百圓打火機走了回來。
嘿咻。
吉野在幾乎和淺羽肩併著肩的距離坐下,一邊用手指敲著香煙外殼一邊說道︰
「你是說假設對吧?」
吉野這麼加以確認,淺羽用求救似的眼神點頭。吉野的香煙是和淺羽父親一樣牌子的Lucky Strike。
「那…我什麼也不會做。」
吉野突然拋出這句話。
叼著一根煙,點了好幾次總算點著──
「意思是說我什麼也辦不到,結果只能眼睜睜地看她死掉。」
深深地吸上一口,然後吐出長長的白煙──
「不,不對,也許連看都看不下去。因為像那種事連看都需要莫大的勇氣,我鐵定在半途就直接挪開視線捂住耳朵,最後連這女生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當做從頭到尾都沒發生過──你看,像叔叔這種人更是這樣,會當流浪漢的傢伙每個都有他的理由。像是比別人加倍缺乏毅力啦,比別人加倍懶散啦,比別人加倍討厭努力之類的,簡而言之就是腦袋不行。」
吉野在這裡停頓了一下,視線依舊留在半空中,不顧自己的赤腳就在正下方用食指彈了彈濾嘴把煙灰彈到地面。用側眼瞄了淺羽一眼──
「有不少人都對流浪漢帶著奇怪的幻想,像是『被惡毒社會吞噬的可憐人』或是『為了堅持自我理想而墮落的神聖窮人』之類的印象。那根本就是假象。趁現在我跟你講真話,其實是有夠齷齪的啦!有好處可撈就盡量撈,一旦有機會什麼歹事都做得出來,只會叫人瞧不起的。話是我自己說的,錯不了。這條路叔叔我混得夠久了,像電影或偶像劇裡面那種酷酷的流浪漢,我見都沒見過。」
淺羽咬緊牙關。羞恥與懊悔再度襲來,這回則是加上了沮喪。
吉野的意思是說,自己不過是這些不成材傢伙的其中之一,要是對他有什麼期待他也會覺得困擾。
無情而誠實,理所當然。
不論跟誰講,想必都是同樣的結果。羞恥與懊悔也就算了,沮喪的感覺簡直是有點蠢。這不是跟誰講就有辦法解決的事──打一開始就知道了。
突然之間──
「不過,雖然叔叔辦不到──」
吉野的目光變得有力。從撇到一邊的嘴角噴出白煙,將話題一口氣拉回到最前面。
「假設那個女生至少有個朋友。那個朋友跟叔叔不一樣,是個有勇氣有骨氣的好傢伙,對女生的窘狀看不過去,於是帶著她逃走。展開和軍隊抗衡的超級逃亡之旅。我是說假設,要是真有這個人的話──」
吉野這麼斷言。
「用尊敬這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簡直想把他列為世界遺產,閃亮到正眼去瞧眼睛就會瞎掉。還有我會想是不是能幫上一點忙。像叔叔這種人,其實也還有那麼一點點想耍帥的心情,希望往後可以向同伴炫耀,說我曾經保護過這麼一個好傢伙。未來要死在某個路邊橋下的時候,說不定想到當年就能安心地嚥下那口氣。」
然後吉野在苦笑中吐出白煙,最後加上這麼一句︰
「我是說假設。」
──這個人…
淺羽心裡想著,直勾勾地盯著吉野緩緩吸煙的側臉。這人究竟是什麼身分?為什麼這種人會淪落到變成流浪漢?
「──叔叔,」
「啊?」
「叔叔,你之前是做什麼的?」
「做什麼?你是說工作?」
淺羽一點頭,吉野就搔著腦袋瓜望向天空──
「啊─嗯─這個嘛,一開始是做按日計酬的水泥工吧,還有大樓工地之類的地方。後來上過油輪,不過太辛苦了,就是負責清掃汙泥。」
「在那之前呢?」
「嗯──更之前就是在垃圾桶裡面撿雜誌。不過其實那還得搶地盤耍手段,相當吃力,混飯吃啦沒辦法。水泥工和清掃工的工作也是一樣。」
「更之前呢?」
吉野停了半晌,望著藍藍的天空思索句子。
「──更之前啊?」
吉野就這樣陷入了沉默。叼著香煙,視線望向不知名的地方,看起來就像茫然地陷入了回憶。淺羽沒有再繼續追問,也無法將話題轉往其他方向──
「洗衣機停了。」
伊里野已經來到身邊。
陽光的溫度以及雨聲一般的蟬鳴又回到了淺羽的意識表層。
眼睛望向伊里野用冰棒棍所指的方向,之前還在轟隆轟隆作響的三台洗衣機已經結束工作,沉默無聲。就在淺羽慌慌張張想要起身的時候──
「──喂。」
吉野開口了。
「你們兩個,衣服洗完之後要是方便──」
這時吉野露出帶點無力的笑意,在淺羽和伊里野臉上輪番看過一遍──
「要是有空的話──」
躊躇了一會,最後擠出這句話。
「能不能陪叔叔玩一下?」
吉野希望能在三樓教室進行。理由是視野好,心情也會變好。正如吉野所說,從那間教室窗口可以看到藍色的天空,類似羅氏墨跡測驗(註:Rorschach Test,為瑞士精神科醫師羅沙克於1921年所提出的人格診斷檢查法。)裡的雲朵,還有山腳下的整個城鎮。室內雜亂地擺著不到三十張的桌子,正面黑板是像牌桌一般的綠色。背後是收藏掃具的櫃子以及似乎堆著木箱的置物架,走廊那邊的牆壁有一面是布告欄,貼著和桌子數目相等,寫著「愛國」二字的書法用日本紙。
吉野站上講台,對著牆上的時鐘瞄了一眼──
「那就開始上課。」
這麼說道。
帶著微微緊張的聲音,聽在淺羽耳中像是一個玩笑。小學高年級用的桌子既小又窄,連整間教室都像哪裡來的迷你屋一樣。坐在隔壁的伊里野同樣難掩困惑,不時側目偷看淺羽的模樣。
「首先要來點名。啊──」
這時吉野有點兒狼狽,臉上露出遮掩的微笑──
「對了,說到這個,還沒問你們的名字。你們叫什麼名字?」
「──淺羽。淺羽直之。」
「伊里野加奈。」
「很好,淺羽還有伊里野,老師的名字叫吉野敏明,負責教你們日本史。」
淺羽不自覺地說道︰
「可是我沒帶課本──」
吉野這麼斷言︰
「沒關係,我們不需要那種東西。」
他是來真的?
淺羽忍不住這麼想。他是當真打算要現在,在這裡,以我們兩個為對象,來上一堂日本史的課?
「你們上到什麼地方?」
「──鎌倉時代,守護地頭吧。」
我知道了,吉野點頭揮動粉筆。新恩給予,領地證明──在黑板上面用力這麼寫的手微微顫抖。
一場慘不忍睹的課程開始了。
吉野一心一意地拚命上課,簡直就像小朋友在練習騎單車一樣。聽課的人如坐針氈,淺羽只能低著頭,連要抬頭望著黑板都做不到。吉野停頓了好幾次,想不出該解釋的用語,折斷了一堆粉筆。
不過隨著這樣一次又一次的小小失敗,牢牢綁住吉野的緊張感也一點又一點地逐漸消除。
像是突然想起單車騎法似地,吉野快速找回從前的自己。說明之中慢慢省去專門用語,粉筆拿在手裡像是在玩耍一般,吉野開始講述的不是教科書裡面所寫的那些句子,而是用自身語言所描述的鎌倉時代。
淺羽微微抬起頭來。
吉野講的課很有趣。
伊里野幾乎是入迷了。吉野的魔法帶著淺羽的心飛到了數百年前的世界。那個片刻讓淺羽感受到不可思議,有種靈體脫離的另一個自己,正在俯瞰著這份光景的感覺。
奇妙的光景。
戰爭馬上要開始了。下面擠滿了治安部隊,學校全都意外停課,校舍當中連一個人也沒有。原本應該沒有人的校舍某間教室正在進行日本史的課程。那間教室有點陰暗,窗口看出去的風景很美,有兩個學生和一個老師。
流浪漢叔叔對著看起來不太擅長打架的少年,還有頭髮一片雪白的少女,正在講述著好幾百年前的古老世界。
午餐是吉野請的便利商店便當。不好意思,吃得這麼隨便──吉野低頭這麼說道,說好晚餐會吃得超級豐盛,於是不知道跑去哪「A」材料,直到茅蜩在叫的時間還沒有回來。衣服都已經乾了,不過伊里野還是T恤加工作褲的打扮,在保齡球遊戲當中狠狠地把淺羽修理了一頓。
淺羽終於當場癱成大字形,然後哭著求饒。
「我不行了,我投降。」
不過伊里野還是笑容滿面地搖頭,開始把散落在走廊上的十個牛奶瓶排成三角形。單手拿著粉筆蹲下,將新的計分表寫在地上,突然發出讓淺羽嚇了一跳的怪聲,說輪到你了快點,然後把籃球往淺羽那邊丟過去。
簡直跟孩子一樣。
「真是,很危險耶!」
淺羽不自覺地起身,伊里野帶著無敵的笑容說出叫人吃驚的話。
「你好遜。膽小鬼,真沒用。」
淺羽臉上浮現意外而驚奇的表情。
伊里野突然害羞了起來。咬著嘴唇暗暗地錯開視線,用赤腳穿著的塑膠拖鞋鞋尖抹著地上的白線。
淺羽驚奇的表情馬上變成被打敗的笑意,被打敗的笑意沒多久又化為燦爛的微笑。
「輪到我了。」
伊里野一臉認真地不斷點頭。淺羽把卡在盆栽裡的籃球撿起來,一邊在食指上轉呀轉地一邊來到投球位置。視線落到自己腳尖,緩緩抬起頭來,對走廊前方的障礙物一一加以確認。首先是前方三公尺左右有兩根玉米,再隔個三公尺左右有四個水桶。用力把球扔過去,彈開障礙物雖然是個方法,不過四個水桶裡面有兩個裝滿了水,排在牛奶瓶前面的跳箱踏板也不好應付,要是丟得太用力球可是會彈起來飛過牛奶瓶。何況踏板上還有貓──
貓?
「有貓。」
伊里野低聲說道。
是貓。在牛奶瓶前方,跳箱踏板上面有貓。可能背脊會癢,正用身體在踏板表面磨呀磨地做出磨蹭的動作,然後突然抬頭直直往這邊瞧。
「貓──」
伊里野才跨出一步想要靠近貓就繃緊了全身,跨出第二步的時候貓已經迅速轉身,從體育館門縫消失了蹤影。
伊里野追了過去。
淺羽則是跟在後面。
貓似乎並沒有徹底逃開的打算。雖然只要伊里野一靠近牠就跑走拉開距離,但是之後會很快停下腳步,凝神觀望這裡的動靜。體育館到處都是地板運動的器具,貓就在器具的陰影當中一邊躲藏著一邊來回奔逃。你跑我追的遊戲像是障礙賽一般持續進行,貓逃跑的距離則是慢慢縮短。
好不容易,貓在伸手可及的距離內不再逃走。
那是黑白相間,又髒又瘦,年齡尚幼的小貓。被淺羽和伊里野直直盯著瞧,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羞,小貓躺到地面開始滾呀滾地。淺羽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傢伙真是有趣。」
伊里野靜靜伸出手將牠抱了起來,小貓定定凝望著伊里野,彷彿被識破什麼重大祕密似地喵了一聲。淺羽直到這時才終於發現──小貓的鼻頭附近有片類似鬍子的黑色斑點,還有流露在伊里野側臉上深深的渴盼。
心想不妙,不過已經來不及了。
「我可以養牠嗎?」
果不其然。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的。」
當然不行。可以想到上百個理由。
「──這個…」
望著伊里野專注的眼神,淺羽沒辦法再講下去。說不行啊,現在還來得及──這個念頭在淺羽腦袋一隅閃過,他無法和伊里野四目相對,於是看著被她抱在胸口的小貓。
心裡覺得不安。
被伊里野抱在懷裡的,是有著貓的外形,貨真價實的「現實」。
「──可以啊!」
淺羽的表情突然放鬆。
「這間學校很大,養隻小貓應該無所謂。飯就用我們的份分牠一些──對了,等會來做床跟廁所,還得幫牠取個名字。」
伊里野露出燦爛的笑容。小貓對這笑容起了反應,像是要從伊里野懷裡探出身子似地呼嚕嚕叫著。
淺羽仰望體育館的天花板。
這樣就行了。
自己正在做著正確的事。
維持著仰望的姿勢倒轉回頭,背對著伊里野和小貓大步走上十步。
然後在這裡停住,對著夕陽西沉的天空極力發出吼叫。
伊里野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瞪大眼睛,小貓則竄出伊里野的懷抱在附近奔來跑去。響徹了天空的吼叫聲馬上轉為笑聲,淺羽當場扭著身子繼續大笑。笑到逐漸沒氣,回音消逝在夕陽之中,只有猙獰的笑臉還留在淺羽臉上。
仰望體育館的天花板。
從很早以前就想試一次看看。
在全校集會上聽著校長有夠無聊的發言時,因為感冒體育課休息時,每次望著頭頂都會這麼想。劃著舒緩弧度的體育館天花板,從內側支撐的三角形構造巨大骨架。
為什麼就不能爬到那裡去?
實際嘗試的經驗就連一次也沒有,但是始終抱持著夢想。在聽著學生會會計報告的時候,在籃球場一隅感受運球震動的時候,總是望著天花板在腦中盤算攀爬的路線。現在實現夢想的時刻終於來臨。
伊里野正在嚷嚷些什麼。
攀著天花板支柱拉起身軀的時候,淺羽從背後遠遠聽到她的聲音。三角形的骨架比想像中還要多灰塵,腳只要一踏上去,球鞋鞋底就會一滑差點失去平衡。吊掛在支柱底下的照明器具雖然從下方看起來巨大無比,實際來到眼前卻只有雙臂環抱左右的大小而已。淺羽朝下方瞄了一眼,在高度方面沒有實感,除了從窗口射入的夕陽餘光之外什麼也沒有。想到要是摔下去也許不只是受個傷就能了事,背脊不禁一陣發麻。淺羽像忍者似地彎著身子,用整個身軀攀住一根根骨架,朝圓拱形天花板的中心猛然前進。
「哇啊!喂,喂喂?這是在幹什麼?」
是吉野的聲音。一看過去,發現吉野就站在體育館入口附近,用吃驚的表情朝著這裡仰望。既然來到了這裡,那就不能後退。淺羽對吉野笑著稍微揮了揮手,然後站上支柱拉直身軀,雙手離開三角形的骨架,兩手左右攤開。
緩緩地,像在走鋼索似地走過最後兩公尺。
到達了天花板的中心。
抓著支撐廣播擴音器的鐵絲在支柱上面坐了下來。或許是體育館的地面平坦而缺乏變化,所以無法體會高度的感覺。想起來了──空著肚子聽校長說些陳腔濫調的譬喻,三年級女生捧讀會計報告時撥著頭髮的動作,體育課休息每次看到罰球就詛咒他不進的事。當時只能仰望的地點,現在自己正坐在上頭。
很爽嗎?
也許是,雖然自己也搞不太懂。
夢想實現了,高興嗎?
也許是,不過還是連自己也搞不太懂。
「淺羽!危險啊!危險,快下來!」
淺羽笑了──
──可以啊!
這時伊里野正束手無策地傻站在那裡望著天花板。吉野在中心圓圈附近來回踱步,排球被他的腳一踢滾了起來,小貓拚命追逐。
淺羽微微閉上眼睛,身體向後倒,把整個身軀交付給背後的天空。
滿是灰塵的支架感觸像滑落似地從臀部移向腳部,足踝,支撐著淺羽體重的東西終於整個消失。
墜落。
然後正如原先所看準的一樣,淺羽的身軀陷落在地板運動所用的安全氣墊正中央。在彈性十足的海綿觸感當中,淺羽揮舞著手腳再度大叫。聽起來既像歡喜的叫聲,又像野獸遭到陷阱捕獲的叫聲。
沒問題。
自衛軍和美軍都沒什麼好怕的。
沒有什麼非得擔心的事。
突然發現到吉野的臉出現在視野之中。以體育館的天花板為背景,一臉呆愣的傻樣正從斜上方朝自己這邊窺探。淺羽把舉起的拳頭放下,臉上露出模糊的微笑──
「今天晚上吃什麼?」
一臉傻樣突然回神──
「雞…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