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1

暑假結束,暴風雨般的校慶也過去,不知不覺間,空氣已經悄悄混入秋日的香氣。這段時間,天氣會突然轉涼。即使每天煩惱要添幾件衣服,終究還是會被日落後的刺骨寒意凍得直發抖,或是反而被秋高氣爽的直射日光曬得渾身是汗。

但對於隨時都全副武裝的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來說,根本沒有煩惱該穿什麼衣服的餘地。

「現充爆炸吧!」

透過擴音器傳出的尖銳吶喊被吸進萬里無雲的藍天。

十月底,人們舉行所謂的「萬聖節」活動的這一天,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來到街頭展開抗爭。

「各位,醒醒吧!今天只是平凡無奇的普通日子。不就是普通的十月三十一日嗎?寧靜地度過如此日復一日的平凡生活──這是多麼幸福的事?可是現在,你們被來路不明的巨大力量驅使,成了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悲哀人偶。我指的正是你們那身不堪入目的『變裝』!」

站在倒過來的啤酒箱上,用熟悉的語調開始演說的人是領家薰。身為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創始人兼前議長,並且在不久前就任為「書記長」的她一如往常地──不,她比往常還要更加熱血,批判沉浸在節慶氛圍中的人們。包圍著她的我們這群社員負責向變裝過的路人發放傳單。

領家繼續演說:

「你們難道沒有疑問嗎──為何這個稱為『萬聖節』的節日會突然受到矚目?很顯然是有人從中施壓吧!在背後操弄這股風潮的『他們』利用了你們,把你們當作宣傳的棋子。這場可悲狂歡的深處隱藏的是否定所有個人特質的罪惡──戀愛至上主義!

這個世界漸漸被名為『戀愛』的幻想侵蝕,走上毀滅一途。這並不是妄想,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實。早已被戀愛至上主義侵蝕到骨子裡的你們恐怕會嘲笑我們吧──認為我們不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死鴨子嘴硬。而且你們會踐踏他人,毫無根據地高估自己,陶醉在戀愛之中。這些行為都是出自於你們的軟弱心靈。我們接下來將用冷酷無比的理論之刃摧毀你們的脆弱防禦,讓你們喪失毫無根據的自信,迫使你們面對現實。接受吧──否則你們將永遠無法向前邁進。

你們深信不疑且一心一意追求的『戀愛』其實根本不存在。那麼為何人們會相信它真的存在?那是因為在這個名為『社會』的系統之中,人們會互相監視並束縛彼此,擁有共同的幻想。即使有一個人幸運地發現戀愛不過是一種欺瞞,也會馬上屈服於社會壓力,受到『矯正』。到了這個歲數卻連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的人根本就是……許多人無法忍受他人的這種責難,今天依然有一個又一個的人淪為戀愛至上主義者。就是這樣的侵蝕作用建立並維持了戀愛社會。

但有時候也會有些人像我們一樣,帶著堅定的信念反對戀愛至上主義──為了彌補這個漏洞,有個組織暗中活躍著。沒錯,這個組織就是你們也很熟悉的『大性欲贊會』。他們對我們這樣的革命家貼上『瘋子』、『被害妄想』等標籤,煽動大眾抨擊我們。與此同時,他們更頻繁進行各種宣傳,堅稱戀愛至上主義是『正確的』,預防像我們這樣的革命家出現。

沒錯,實不相瞞,今天所舉辦的『萬聖節』活動也正是其中一環!因為『變裝』而注意到平常的他不會展現的令人意外的一面,只要戴著面具就能提起勇氣跟平常少有交集的那女孩說說話──整個社會都藉由這類效果建構出名為戀愛的幻想,簡直就是個瘋狂的祭典!

我們現在必須在此放棄並粉碎這場名為萬聖節的活動!不論你們給不給糖,我們都會無情地揮舞階級憤怒之鐵鎚,將南瓜燈籠徹底粉碎。起義吧!如今你們的那身變裝已不再是參加活動的通行證──而是隱藏你們身分的簑衣、躲避暴政的實際裝備!

現充爆炸吧!現在的狀況正好適合於展開抗爭!此時不起身反抗,何時才要勇於面對權力!

讓我們一同推翻這個腐敗的戀愛社會吧!」

聽完領家的演說,雖然零星,現場依然響起掌聲。或許是因為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萬聖節的氣氛中,眾人對演說的接受度比平常還要高。

「反應比平常好。」

在我旁邊發著傳單的同年級女生──西堀這麼說著回過頭來。她稍微推起安全帽,跟我四目相交。

「是啊,雖然這是個好兆頭……」

「可是他們好像並沒有當真呢。」

男生社員──瀨崎接續了我說的話。他把遮住口部的手巾稍微往下拉,呼的一聲嘆了一口氣。

在人潮擁擠,現場塞滿各式各樣奇特裝扮的氣氛之下,不論做了什麼都會被當成玩笑。當然了,我們的這些行動根本不是什麼玩笑。這是賭上了自身性命,邁向反戀愛革命的嚴肅行軍。

「果然還是只能出動遠距離道具了吧?」

三年級的社員──神明學姊用平時的輕柔語調這麼說著,取出藏在白袍內的沖天炮。她雖然給人溫和的印象,卻是個出乎意料的激進派。

「現在還是只能由我這個年紀最輕的社員打頭陣,發動特攻才行。我當然有勝算──戰鬥一旦開始,必有強勁的神風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要利用這個情勢!」

這麼說著,不知為何在安全帽上綁著頭巾的人是唯一的一年級社員──天沼。

「等一下,這裡人多,又布署了很多警員。要是輕舉妄動,所有人都會被逮到的。」

聽到我這麼回應,天沼一如往常地頂嘴了:

「學長為什麼這麼畏畏縮縮的呢!為了成就維新大業,有時候就是需要看似有勇無謀的驚人之舉!」

這時候,從臨時講臺上走下來的領家靠近了聚在一起對話的我們,開口說道:

「……今天的感覺和平常完全不同。聲音無法傳到遠處。」

領家調整歪掉的安全帽位置,用手巾擦拭眼睛周圍的汗水。她的聲音確實沒有平常那種充滿確信的堅定力量,帶著困惑的色彩。

「像這樣在同一個地方定點演說的普通做法,或許不太適合現在的狀況。」

這麼插嘴說道的人是最近新加入的宮前學生會長。宮前從領家手中接過擴音器,再把一台平板電腦交給她。平板電腦上顯示著地圖,地圖上用顏色標示著各地的擁擠程度。

「流動性好像很低。這個樣子,宣傳效果不好。」

領家這麼說完,掃視其他社員,提出下一個計畫:

「我們主動移動比較有效率。大家分成幾個小組行動吧。」

○

避免單獨行動是革命家的鐵則。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有許多敵人,特別是戀愛瘋狂信徒組成的團體──大性欲贊會;只要是為了擊潰我們,他們甚至不擇手段,是一幫腐敗透頂的反革命團體。為了保護自身安全,並且加強戒備,以小組為單位行動是基本。

與敵人頗有因緣的天沼和宮前要一起行動,而西堀、瀨崎、神明學姊這幾名熟悉的成員也組成了一個小組。剩下的……

「……我要和高砂一組嗎?」

「是啊。」

只有我和領家。宮前欲言又止地看著我們,卻又嘆了口氣,和天沼一起離開。另外一個三人小組也由瀨崎帶頭,穿過人群前進……不知為何,他看起來好像是跟著一個打扮成魔女大約小四模樣的女孩走,但應該是我多心了。

「嗯……那我們也移動到別的地方吧。」

「……好吧。」

大家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之後,領家和我才終於邁出步伐。我們沒有特別解除武裝,依然是戴著安全帽、用手巾遮住下半張臉的狀態,卻不像平常一樣被投以異樣眼光──因為周圍有一大堆打扮得比我們更奇怪的傢伙。

「感覺……還真奇怪。這麼自然反而很詭異。」

走在我身旁的領家一邊左顧右盼,一邊這麼說道。

「因為我們平常都會被白眼看待啊。不過,這種新鮮的體驗也不壞。」

「……你的發言也能解釋成是在肯定這場虛偽的慶典喔,小心點。這種豢養之下的狂歡不過是謊言,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舉起反戀愛的旗幟領導民眾起義,創造革命的狂熱!」

雖然她這麼斥責我,視線卻到處遊走,被路上行人的變裝造型吸引了注意力。

「我知道啦。不過,這種活動真的是在近幾年才變得這麼盛大的呢。」

「嗯,體制方想要盡量多辦活動,製造戀愛機會的企圖簡直是顯而易見。會被這種手段煽動的大眾也很淺薄。你看,那邊有人正在『自拍』。」

我往領家手指的方向望去,發現有三個不知道是以什麼為主題,卻打扮得隱約有點萬聖節氣息的女生靠在一起,擺出姿勢拍照。她們一拍完照就各自低頭看著手機,也不聊天就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操作螢幕。

「她們大概是要上傳照片到社群網站吧。對她們來說,重要的是『在熱鬧的地方』、『和好朋友一起』、『變裝並拍照』的情報。親自加入熱鬧的慶典,成為其中一部分的參與感並不是她們要的。她們不是想要一起享受活動的朋友,而是一起拍照的幫手。她們只想要演出『對活動很敏感,充實地過著每一天的自己』。她們的靈魂已經不在現實世界──比電腦御宅族還要早將生活的重心轉移到網路世界。」

領家以悶在嘴裡的小音量一口氣快速說完這段話,最後自己呵呵笑了。這副模樣確實像是從零開始建立反戀愛運動的人,強烈執著散發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嚴。我有點不敢恭維。

「……是啊,這世界的一切會漸漸變得空虛,追根究柢都是因為戀愛至上主義社會建立在謊言之上。」

「完全沒錯,高砂!你也愈來愈了解反戀愛了!」

領家雀躍地這麼說,用力打了我的背部一下。

「不過,要是你還不懂,我就傷腦筋了。畢竟你加入我的行列……我想想,差不多快要一年了吧。」

十個月前,下著雪的聖誕夜。我在街頭見到一個人孤獨地演說的她,就是一切的開端。

「對喔,差不多已經……」

從那一天到現在的記憶碎片接二連三地閃過我的腦海,讓我忽然停下腳步。

這時,有人從旁向我們搭話了:

「歡迎光臨!變裝的情侶有優惠喔!」

我們轉過頭,看見一個戴著魔女帽子的女服務生對我們露出笑容。我一瞬間搞不清楚狀況,過了一陣子才終於理解。女服務生以為我們的這副武裝是萬聖節的變裝,而並肩走在一起的我和領家是……

「情……情侶……」

身旁的領家開始陣陣顫抖。她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她的脖子卻迅速變紅。大概是這個離譜的誤會讓她氣得臉紅脖子粗了吧。自己被誤認為應該批判的情侶,肯定是她最感到屈辱的事。

不過,在這裡批鬥店員也是不智之舉。

「領家,妳要冷靜。我們何不反過來假裝成情侶潛入店內,視察這個可說是窮極戀愛至上主義的場所?只要條件湊齊,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唔……嗯。」

領家暫時猶豫了一陣子,用讓人聽不清楚的微小音量模糊地說了些什麼,然後馬上抓起我的手,往店門口走去。店員在我們身後高聲喊道:「兩位客人,請走這邊~!」追上了我們。

「唔……這真是不知羞恥……」

領家看著裝飾成萬聖節風格的店內,用坐立難安的神情這麼說道。

「如此不自然地借用他國文化,根本一點也不搭調。」

雖然嘴上這麼說,她卻拿起畫著南瓜圖案的紙製杯墊觀察,又眼尖地發現每個店員的制服上穿戴的萬聖節裝飾都不一樣。

「話說回來……周圍都是情侶。」

領家低聲說出自己的感想。不論哪一組客人都像是一對情侶。大部分的人頂多是戴著有萬聖節感的成對帽子,但其中也有全身都有完整變裝,甚至化了驚悚妝容的客人。

「是啊,他們是一群完全沉浸在戀愛至上主義中的反革命分子。我真想馬上打碎他們每個人的桌子。」

我這麼回應,領家就重新面對我,挺直腰桿後點點頭。

「我有同感。我能輕易猜出他們揚起的嘴角會吐出什麼鬼話。『欸,悠二,聽說這是新商品。我吃這個好了。』『吃太多會胖喔。而且我今天沒什麼錢……』『咦~小氣鬼……啊,對了對了,欸,不給糖就搗蛋!你要是不給我吃點心……』『……那是小孩子玩的吧。妳想吃就自己買啦。』『……要是你請我,我今天晚上反而會搗蛋的說~』『白痴喔……好啦,妳想吃什麼?』『好耶,暖男、大方、色胚、帥哥!』『色胚是多餘的吧……』他們肯定會在公共場合講出這種IQ呈現負數的對話!」

我總覺得她的妄想一天比一天更長也更蠢,卻啜飲了一口咖啡,把這段評論吞回肚子裡。

「高砂,怎麼辦?那裡有電燈的開關。幸好這裡有掛厚重的窗簾,就趁一片漆黑的時候動手吧……」

我們湊近臉部,小聲說著這種危險的對話時,店員走到我們旁邊站定。看來店員是在等著我們說完話。領家輕輕假咳一聲,臉部從我面前退開,瞄了一下店員。

「讓兩位久等了。這是情侶限定的南瓜布丁。」

把盤子放到桌上後,店員笑咪咪地說著:「請兩位慢用!」行了一禮後離開。

「……喂,怎麼只有一盤啊。」

領家用低沉的聲音這麼說。

「有兩根湯匙。大概是店家多管閒事,想讓情侶透過共吃一份點心的行為來培養感情吧。」

我這麼回應,領家的臉就瞬間脹紅。

「豈有此理!不只是建立優待情侶的制度,甚至還做出協助其戀愛的野蠻之舉,簡直是惡魔般的行徑!肯定是大性欲贊會在背後操弄!」

用低聲卻激動的語氣這麼說的她反手握住湯匙,插進布丁裡。

「終於有必要用暴力掌控這裡了。沒問題,我們兩個人一定能達成任務!」

我趕緊制止有點失去理智的領家。

「等一下,這個地方不適合那麼做!妳想想看,就算我們做了什麼,也很有可能全都被當作『萬聖節活動』。」

在布丁上方不斷顫抖的領家的拳頭突然停了下來。我繼續說了下去:

「今天或是愚人節這種日子,所有的行動都會被當成玩笑。就像先前沒有任何人認真聆聽我們的主張一樣,就算實際採取行動,也全都會被納入『萬聖節』的脈絡中。這場活動比我們想得還要糟糕。他們大概是想藉著這種可見的形式讓現實化為虛構,使整個社會都徹底陷入戀愛這種巨大謊言的泥濘之中吧。要是輕舉妄動,就會讓他們稱心如意啊。」

「……原來如此。這麼一想,邀請我們走進這家店或許就是他們的策略。只要把我們拚死行動的決心化為『惡作劇』,就能連根拔除我們的鬥志,將我們推入戀愛至上主義的無底沼澤……」

「非常有可能。」

在氣氛極度鬆懈的店內,只有領家和我之間瀰漫著緊張的氣氛。我開始覺得那些用一臉蠢樣聊個沒完的情侶是巧妙地引導我們的敵人了。

「領家,我們快離開這種店吧。」

「好吧……不過,這個布丁要怎麼辦?」

「放著不吃也很不自然。好,妳把它吃掉吧。」

我這麼回應,領家就暫時低頭看著插有自己湯匙的布丁,然後用難以啟齒的表情開口說道:

「這麼大的布丁,我吃不完……而且,如果沒有兩個人一起吃……不是很不自然嗎?」

「沒有那回事。也有些男生不喜歡吃甜食。實際上……」

說到一半,我閉上嘴巴。來自前方的異常壓力讓我的喉嚨使勁一縮。我畏畏縮縮地拉回望著其他桌的視線,看到對面的領家用凶狠的眼光瞪著我。

「沒、沒有啦……好吧。兩個人一起吃或許真的能讓我們融入周遭。進行地下偵察的時候,這些小細節的累積是很重要的。」

「這樣啊,原來你也跟我有相同的意見。對完全脫離戀愛至上主義的我們來說,男女兩人一起吃同一盤食物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不方便吃而已。如果這麼做就成避人耳目,代價可說是微乎其微。好了,那麼……我們趕快解決它吧。」

領家突然轉換成輕鬆的語調這麼說,然後用湯匙舀起布丁,送進嘴裡。她張開柔嫩的嘴唇,把略帶紅色調的黃色布丁吸進嘴裡。陰暗的口內一瞬間露出鮮豔的紅色舌頭,讓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嗯,味道還不錯。」

領家這麼說,伸出湯匙去挖下一口布丁。雖然她想維持認真的表情,嘴角卻略為上揚。應該是覺得很好吃吧。

我也拿起桌上的另一根湯匙,戰戰兢兢地舀起布丁。我把布丁放進嘴裡,卻沒有心思慢慢品嚐。

一旦開始吃,我們便像機械一樣,開始默默地把眼前的物體收進胃裡。領家一開始有發表感想,但我一加入,她便陷入沉默。沒有對話的時間愈長就讓人愈焦慮,更難以開口說話。而布丁逐漸消耗。

然後,意外終於發生了。我原本刻意錯開伸出湯匙的時機,卻因為緊張而失誤。鏘,兩根湯匙撞出高亢的金屬聲。

「啊……」「……抱歉。」

我下意識抬起頭,望向對方。同樣看著我的領家無意間與我四目相交。她的嘴巴不安地動著,好像想說些什麼,但終究還是沒有開口,緊緊閉上。

她明明可以像平常一樣臭罵我一頓──那樣一來,就能緩解這種尷尬的氣氛了;她不說話,我也無可奈何。我的心臟瘋狂跳動,腦袋開始發燙。領家低著頭,眼珠朝上瞄著我。她又馬上垂下眼睛,耳朵變得更紅了。或許是想要調整喉嚨的狀況,她發出「嗯」的小小聲音,讓我的心又更加躁動。

暫時冷靜一下吧。我這麼想,往窗外望去。

──這時候,我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宮前用魔鬼般凶狠的表情瞪著面對面坐著的我們。

○

「我們還在推行反戀愛的時候,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一回到社辦開反省會議,宮前就這麼對我們厲聲一喝。跟她一起行動的天沼也閉上眼睛連連點頭。

「不是的,聽我解釋……」

「到底能有什麼藉口?你們不是在小組行動的時間進入特別優待變裝情侶的店家,用連戀愛至上主義者都吃不消的羞澀模樣,兩人共吃一盤布丁嗎!」

「那當然也是反戀愛活動的一環!」

領家紅著臉,用長篇大論說明我們進入那家店的來龍去脈,以及我們一起吃那盤布丁的理由。可是,宮前用簡潔的一句話斷然反駁道:

「根本是穿鑿附會。」

聽到如此直截了當的評語,領家一瞬間語塞。可是,她馬上振作起來。

「才不是穿鑿附會!不管怎麼解釋,這都是基於熱切的反戀愛精神所採取的行動與邏輯吧!」

「如果你們覺得胡扯一些道理就可以隨便亂來,那就大錯特錯了。」

我們的議論沒有交集。雙方互不讓步,義正辭嚴地爭論著。過去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從來沒有過發生過這種事,其他的社員──全都失去了興趣,開始各自做起自己的事。

「好吧,那就用民主的方式,用多數決來分出是非吧。」

「正合我意!長年投入反戀愛活動的各位一定能理解──我是壓倒性地有利!」

「沒關係。那麼──想要求領家與高砂兩位同志進行自我批判的人,請舉手。」

包含宮前在內的五個人都舉起了手。所有人都是毫不猶豫地迅速舉起手。

「這是多數暴力!這種行為跟壓迫我們的戀愛至上主義者有什麼兩樣!聆聽少數人的意見,加以斟酌──我們難道不應該具備這樣的態度嗎!」

領家嘶聲吶喊也沒用,於是我們兩個人只好繳交自我批判書了。

興師問罪結束後,各小組開始進行報告。

西堀、瀨崎、神明學姊的小組在沉浸於萬聖節氣氛中的城市巡邏,報告其視察結果。

「請大家看看這個。」

西堀用投影機把電腦畫面投射到牆壁上,切換了好幾張照片給我們看。

「或許是不好意思玩角色扮演,男性很少。似乎有很多女生朋友玩得不亦樂乎的例子。」

領家的表情瞬間緊繃了一下,對西堀的報告提出問題:

「這麼說來……萬聖節其實是跟戀愛沒有太大關係的活動嗎?」

「也不盡然。請看下一張照片。」

下一張照片特寫了遊走在尺度邊緣的裸露部位。我們看了好幾張讓人頭暈的照片。

「有人會穿著這種煽情的服裝,吸引別人。」

「原󠄊󠄀󠄃󠄎來󠄊󠄀󠄃󠄎如󠄵󠄀󠄀󠄂此󠄫󠄅󠄋󠄪,趁󠄮󠄜󠄙󠄊著󠄱󠄯󠄇󠄜活󠄫󠄕󠄒󠄮動󠄽󠄦󠄛󠄿的󠄱󠄁󠄖󠄫機󠄗󠄢󠄫󠄭會󠄒󠄭󠄦󠄼穿󠄪󠄽󠄩󠄒上󠄏󠄛󠄭󠄈平󠄢󠄷󠄈󠄒常󠄞󠄮󠄸󠄰不󠄠󠄊󠄇󠄞能󠄋󠄂󠄱󠄼穿󠄎󠄿󠄋󠄆的󠄢󠄬󠄜󠄀衣󠄏󠄇󠄇󠄙服󠄉󠄪󠄞󠄣……真󠄔󠄆󠄟󠄖是󠄚󠄬󠄴󠄙不󠄈󠄃󠄋󠄱知󠄴󠄺󠄖󠄜羞󠄔󠄢󠄰󠄘恥󠄼󠄄󠄬󠄗。」⁠󠄰󠄃󠄻󠄁⁠󠄂󠄭󠄟󠄶⁠󠄙󠄒󠄏󠄨⁠󠄋󠄡󠄊󠄀⁠󠄢󠄌󠄯󠄋⁠󠄟󠄎󠄡󠄽⁠󠄜󠄐󠄹󠄡⁠󠄠󠄗󠄬󠄖⁠󠄷󠄕󠄉󠄌⁠󠄦󠄪󠄨󠄌⁠󠄬󠄵󠄯󠄛⁠󠄏󠄤󠄿󠄖⁠󠄪󠄈󠄁󠄐⁠󠄙󠄁󠄡󠄮⁠󠄋󠄮󠄣󠄮⁠󠄊󠄎󠄞󠄨⁠󠄶󠄤󠄜󠄀⁠󠄊󠄟󠄓󠄚⁠󠄱󠄘󠄇󠄈

「沒錯。」

西堀雖然連連點頭,表情卻有點愉快。

「接下來輪到我報告了。我著眼在年齡層,進行了調查。正如大家所見……」

瀨崎接著報告。我們又看了幾張照片。

「從中可以發現,變裝的風氣已經滲透到相當年輕的族群中。」

他秀出的照片拍攝的是年齡在小學生以下的女孩變裝的樣子。

「這當然不是她們自發性的行為。恐怕是把小孩子當作自身財產的母親為了表現『重視節慶,建立孩子們可以活潑玩樂的家庭』的形象,才會利用她們,作為對『媽媽朋友』的一種示威行為。」

「不可原諒……竟然如此壓榨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們……」

「服裝中還存在相當裸露的類型。這些女孩是戀愛至上主義捏造的萬聖節活動的受害者,同時也正在接受成為下一個加害者的教育。」

「他們接受了萬聖節的刻板印象,等到自己也為人父母,確實會做出同樣的事……我們必須阻止這種悲劇繼續發生。」

瀨崎用沉痛的表情點點頭,結束發表。這些照片全都莫名地講究角度,拍攝得非常精美,卻都沒有人對此特別起疑。

「接下來輪到我了。」

神明學姊也接著讓我們看了一些照片。照片裡出現的是穿著某種制服的幾名女性。

「連這樣也算是變裝嗎……簡直是莫名其妙。」

領家不以為然地這麼說道,神明學姊也點頭回應。

「制服──一般來說,這是體制方的人才會穿的服裝。在這種活動上積極地鼓勵一般人穿上制服,就可以喚起人們對權力的崇拜。他們恐怕是想要對人們植入『我也想穿這種制服、我也想加入體制』的思想,讓人們更難脫離戀愛至上主義。」

「一針見血的批判。所謂的『職場參觀』活動也是為了讓人們覺得『必須認真參與社會』的洗腦。如此讓人們穿上制服,肯定也同樣是為了將他們束縛在固定職責的框架中。」

神明學姊點點頭,給我們看了更多照片。

「而且,或許是想要打扮得更煽情,有很多人的服裝都修改得很奇怪。你們看,例如這套站務員的服裝……」

說完,神明學姊開始列舉變裝和原始制服的不同之處。一開始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只是優先考慮性感度的修改;但她指出的錯誤愈來愈細膩,最後甚至還將照片放大,論及裁縫的差異。

「……嗯,這個……是啊。」

「對吧,真的很不可原諒。既然要做,就應該做到完美。」

神明學姊似乎相當憤慨,但她生氣的點對我們來說實在是高深得有點難以理解。

「謝謝你們三位,我大概知道你們的調查成果了。那麼,皐和宮前的小組……」

領家的話還沒說話,天沼就馬上這麼喊道:

「真的很抱歉,因為我不夠堅決……所以被宮前學姊牽著鼻子走,沒有值得報告的成果……」

「妳胡說什麼!明明就是妳說:『跟學姊單獨行動啊……啊~真沒勁。來偷懶算了~啊,萬聖節限定耶。欸,我們去吃那種聖代嘛~』想要翹掉調查工作!是我拚命阻止妳……」

「妳怎麼敢這樣睜眼說瞎話?首先,我根本不可能用那種有氣無力又頭腦簡單的年輕人口氣說話!大師和各位資深社員應該很清楚!」

「大家早就已經看穿妳的假面具了!」

兩人開始爭論,吵得沒完沒了。看來天沼和宮前非常合不來。

「別、別這樣嘛,妳們兩個……宮前才剛加入不久,皐也稍微接納一下對方的意見……」

領家出面勸架。因為是過去很少見的情況,她似乎也不太習慣。

「既然大師都這麼說了……」

「……沒有管好天沼學妹,我也有錯。」

兩人雖然還是怒目相視,卻也這麼說道,暫時停戰。

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雖然達成了創社以來的最大規模……我卻不禁覺得前途恐怕困難重重。

2

離開光是多了一個人就變得熱鬧許多的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社辦,我踏上回家的路。和一起回家的領家道別後,一個人走在路上的我想起自己在推行運動時努力遺忘的另一個萬聖節待辦事項。那就是對付女童。回家的腳步頓時變得沉重。

既然她那麼喜歡活動,一定會在我打開玄關的門時衝出來要糖。雖然我也可以視而不見,直接進家門,但她恐怕會糾纏不休。考慮到最糟的情況,她可能會用某種幼稚的惡作劇來整我。

為了避免無益的互動,我決定事先作好準備。我順路走進一家便利商店,購買女童愛吃的高價布丁。如果這點程度的投資就能避免和人類的敵人爆發全面戰爭,代價並不大。

我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膠袋,打開玄關的門──可是出乎意料,女童並不在門前。她的鞋子還在,所以應該是在家。

我帶著彷彿撲了個空的心情走向客廳,見到了她。她並不像平常一樣懶散地看著電視,或是埋頭打電動,而是專心做著某件事。

「……妳在做什麼?」

我一出聲,女童就瞬間抖了一下身體,然後回過頭來。

「什、什麼嘛,你回來了啊,既然回來了就喊一聲啊。這麼陰沉就是你的缺點,你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受女生歡迎!」

這個外觀只有小四的女孩就像喝醉的親戚叔叔一樣碎碎唸。以反戀愛的立場來說,我知道那種價值觀本身就不成立;但突然被劈頭臭罵,我忍不住擺出不高興的表情。我又想起小學時老師在聯絡簿的通知欄寫著「經常一個人獨處,有點不擅長跟周圍的朋友溝通互動」的一番話,於是暫時沉浸在我妄想過好幾次的情境──放火焚燒當時擔任班導師的四十多歲女老師的家。她應該寫得更委婉一點,自以為寫了「有點」就夠溫和了嗎?

「……怎麼了?你的臉色突然變得好差。抱歉,我太沒有同理心了。」

女童一臉擔心地靠過來。受到他人擔心反而讓我覺得更丟臉,有點想哭,卻還是強忍住眼淚。

「你都流眼淚了!」「這是打呵欠的關係。」

為了從腦中抹去剛才閃現的痛苦回憶,我再度對女童提起剛才的問題。

「對了,妳剛才到底在忙什麼?」

聽到我這麼問,她一瞬間讓視線往其他地方飄移,但又假咳了一下,馬上回答:

「你是說這些東西啊,我正在收拾。我跟小孩子不一樣,會乖乖收拾自己的東西。你可不要以貌取人了。」

這實在不像是平常總愛亂丟東西,連自己都忘記把東西放到哪裡,最後哭喪著臉的她會說的話。不過會打掃是值得鼓勵的事,不應該責備。

「這樣啊,真了不起。」

「呵呵……不過這點小事還用不著讚美。我只不過是做了一個人該做的事罷了。」

雖然她是否為人還有待商榷,但她依然得意地這麼說道。女童看起來似乎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但我又覺得有點不尋常。

我隱約感到不對勁,卻又轉移了話題:

「對了,聽說今天是萬聖節。」

「是啊,確實是有那種節日。」

女童的回應很冷淡。看來她並不是單純忘了這件事。

「那是小孩子到街上遊行,向大人要糖果的活動吧。我已經是大姊姊了,對那種事情沒有興趣。」

女童語氣平淡地說完,又說「我要繼續做事了,我可是很忙的」,回到剛才的事情上。

我心裡有種難以言喻的模糊異樣感,卻又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我暫時看著女童忙東忙西的模樣,然後把買來的布丁放進冰箱,回到自己的房間。

○

先前我們在校慶發起抗爭,最後領家與宮前在屋頂上一決死戰,卻莫名其妙使得原本待在體制內的宮前學生會長加入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於是,反戀愛勢力實質上掌控了學生會,看似能夠統治整所學校──但因為過去的情勢,現實並沒有那麼簡單。

宮前原本站在譴責反戀愛方的立場,突然轉換方針就會遭到懷疑。因此,她待在學生會的時候要假扮成戀愛至上主義者,過著來到社辦才能卸下面具的雙重生活。我們明明已經掌握了學生會的領導者,卻沒得到多少好處。

社辦也是一個問題。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在校內有兩個據點。一個是我們在社辦大樓佔領的風紀委員會專用辦公室。另一個是長年遭到遺忘,位於連接著禮堂與社辦大樓的通道中間的小房間。可是不久之前,這個地下據點的存在被體制方發現,遭到扣押。宮前擔任學生會長的期間還能以「調查」為由使用,但她卸任的時間也已經快要到了。

「為了打破現狀,我希望領家學妹可以參選學生會長。」

隔天放學後,宮前對集合在社辦的我們這麼說道。

「……我以前也說過,我並不擅長在眾人面前公開發言……」

覺得難為情的領家正想拒絕,就被宮前中途打斷了。

「妳不是常常演說嗎?就跟那是一樣的!」

「可是……那個……」

「現在不是害羞的時候了,妳到底想不想推動反戀愛?」

「我知道,我雖然知道……」

領家很習慣演說,在校慶也表現得很亮眼;但說到擔任學生會長,她還是會猶豫。學生會長是學生的代表,給人一種必須是現充中的現充、超級風雲人物才能勝任的印象。學生會長的形象和真正的自己相去甚遠,似乎讓她陷入兩難。

「這件事沒有討論空間。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要馬上開始準備。」

宮前這麼說完後停頓了一下子,然後開始一段行雲流水般的說明。

學生會長是由所有學生投票選出。我校的權力嚴重集中於學生會,學生對選舉的關注度卻成反比,而且投票所位於遠離校舍的武道場,所以投票率不到五成。而每年都很少有勢均力敵的候選人,這十年來,據說受到前學生會長支持的人一次也沒有落選。

「因此,領家學妹幾乎已經篤定當選了。只不過……」

宮前暫時停頓在這裡,重新面對領家。

「妳並沒有加入本屆學生會的執行部門。這是我唯一擔心的事。」

「妳覺得本屆學生會有人會參選學生會長嗎?」

領家剛才明明還很不情願,到了實際擬定作戰計畫的階段就好像下定了決心,如此主動提問。

「不,這屆的學生會成員都很……該怎麼說呢?態度很消極。」

像宮前這麼異於常人的人擔任會長,其他成員確實容易畏縮。能夠與她對抗的,只有同程度以上的特殊人才而已。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領家薰就是一例。

「原來如此,不過,很有可能會遇到伏兵。或許會有人跟我們一樣──不,或許會有思想比我們更激進的團體潛伏在校內,虎視眈眈地覬覦學生會的權力。我們必須隨時警惕沒有根據的自傲和懈怠,避免自以為獨一無二。」

領家用自我約束的言詞暫結,然後和宮前一起針對即將開始的選戰討論起詳細的計畫。

過了不久,宮前最後一次以學生會長的身分登台的學生大會便在禮堂舉行。大會內容是總結她的執政成果,主要目的是對協助學生會的學生們致上謝意。

大會中當然也提到了上次在校慶中以宮前的代理人之姿大為活躍的領家。

「今年的校慶來賓數量遠遠超過去年,打破了十二年前的紀錄,達成有史以來最高的數字。我們深切盼望的紀錄刷新都要歸功於每一位學生的不懈努力,以及期間的高度合作精神。特別是在公開投票中贏得最多得票數的話劇社,我想藉這次的機會再次讚賞他們摘下冠軍的榮耀。

此外……我個人有一位想要感謝的對象。二年級的領家學妹在我因過勞而意識不清的時候,接手指揮了極為混亂的校慶,妥當地解決所有難題。後生晚輩之中有像她這樣的人才,對即將卸任並等待畢業的我們來說是非常強大的希望。」

像這樣先提及領家的名字,目的就是要讓往後的選舉對我們更有利。雖然瑣碎,但能像這樣反覆加深民眾的印象,就是有現任學生會長作後盾的最大優勢。

聽到宮前在演說中自然而然地為領家宣傳後,我把注意力從講臺上移到周圍,隨意眺望人群。坐在禮堂偏前方區域的我看到現任學生會成員聚集在舞台兩側。

我原本認為他們就像是一支崇拜宮前的忠誠軍隊,但在暗處低聲交談的他們看起來卻沒有什麼忠誠心──從舞台下方瞄著講臺的眼神、被透出來的光線稍微照亮的冰冷表情、悄悄交談時偶爾露出的陰暗笑容──

宮前的演說結束後,現場響起盛大的掌聲。看著這一幕的宮前眼泛淚光,學生會成員則用冷淡的眼神俯視著會場。

有某種事情發生了──這股預感很快便化為實體,阻擋在我們面前。

○

學生大會的隔天,學生會公告了下一屆學生會長選舉的消息,於是領家按照預定計畫表明參選意願。在放學後的社辦,宮前以勝券在握的態度提及當選學生會長之後的事情,領家本人的表情卻很嚴肅。

「我先前說我有點擔心,不過情況其實沒有那麼糟糕。妳不用那麼緊張……」

宮前笑著這麼說。不過,領家的表情依然沒有變。

「不知為何,我就是放心不下。也許是長年吃敗仗的關係,就算別人說可以不戰而勝,我也沒辦法安心。」

領家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我卻覺得她的表情除了習慣之外,還包含了身為革命家的她直覺到的不祥預感。

又過了一天,候選人名單曝光了。

「三名候選人嗎……」

宮前帶著墨水都尚未陰乾的最新消息來到社辦,用悶悶不樂的表情這麼說道。

其中一人當然是率領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領家薰。守在登記參選處的新聞社昨天調查了候選人的簡單情報,發行了一份號外。領家的欄位記錄了她曾擔任風紀委員長的經歷、與現任學生會長宮前關係緊密的事,以及她在校慶的亮眼表現;此外,或許是八卦新聞的通病,上面甚至寫著「可靠消息指出她正與同班男同學交往」。

「我跟高砂才沒有在交往!」

領家照例馬上反駁。

「上面又沒有說是我。」「……吵死了!」

其他人都充耳不聞,認真地讀著號外。領家也假咳了一聲,讀起下一名候選人的報導。

第二個人是名叫藤枝的男學生。

「奇怪,我好像在其他地方看過這個名字……」

領家低聲這麼說,其他人卻都沒有印象。我一瞬間覺得好像聽過,卻無法明確答出他是誰。他隸屬於計算機科學社,父親似乎是知名大學的教授。資料中還記載了他參加程式設計比賽的成績,但我實在無法知道他大概多厲害。說到關於他的八卦,有人曾經目擊到他穿著一身黑衣走進秋葉原某棟大樓地下室的樣子,而且他本人的匿名推特帳號跟隨的人都是一些同人作家。此外,文中還特別提到他先前企圖在校慶販賣自製的成人遊戲,遭到執行委員訓誡的事。

「這個人……」

「真是個奇才。」

如果這裡是男校就算了,他應該不可能當選。不過,在戀愛至上主義猖獗的我校竟存在這種三次元反對者(反抗軍),實在令人欣慰。我個人很想支持這名候選人。

「最後一個人……是她呀。」

宮前說這句話的聲音很平淡,卻反而強調了其中細微的顫抖。

「佐知川……上面寫說……她是學生會的總務。」

領家觀察著宮前的臉色,斷斷續續地這麼說道。

「是呀,我很了解她。不對……是我自以為了解。我所認識的佐知川學妹並不是會想要參選學生會長的人。她算是比較保守的類型……很重視朋友之間的和氣,從來沒有主動引人注目過。」

「原來如此……她參與學生會的工作時,完全沒有任何相關的徵兆嗎?」

領家這麼一問,宮前就暫時盯著牆壁沉思,然後沉重地開口說道:

「不……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事蹟。沒有任何類似的要素或許反而能說是她的一大特徵。該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

她一閉上嘴巴,社辦就寂靜得令人耳朵發痛。

為了逃離這種尷尬的氣氛,所有人都埋首閱讀號外的佐知川相關報導。她和領家、藤枝都一樣是現在的二年級生。一年級時曾加入桌球社,但一直沒有特別亮眼的成績,夏天過後被朋友拉進學生會,在愈來愈忙碌的情況下逐漸淡出桌球社。她在學生會的職稱是總務,負責共用電腦的管理和學生會公告的撰寫等工作。文中有提到她與學生會男生之間的緋聞。

「……學生會應該以無私的態度替學生服務。內部竟然傳出緋聞……」

宮前的發言和以前完全相反,但這明顯才是她的真心話。

「不過,還真是讓人摸不透……」

領家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把報紙扔到桌上。曾經和佐知川相處許久的宮前似乎有什麼特別的情感,暫時用嚴肅的表情閉著眼睛,最後站起來開口說道:

「我們這樣不斷聯想也不會有所突破。我看,乾脆跟她當面談談好了。」

宮前馬上走向門邊。

「妳打算一個人去嗎?」

領家這麼一問,宮前便聳了聳肩答道:

「只是跟她聊聊而已,不需要人陪同。我可不是小孩子。」

她留下這句話便離開。經過短暫的沉默,領家用極小的聲音說道:

「高砂,你能跟著她去嗎?不知為何……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點點頭,馬上從座位上站起,追上宮前。

宮前對走在她身邊的我露出苦笑。

「你和領家學妹都很愛操心呢。」「……也許吧。」

我們的目的地只有一個,那就是她曾多次造訪,在那裡度過漫長時光的地方──學生會辦公室。

她轉開門把,靜靜一推。門順暢地往內打開幾公分,透出內部的光線。

「看來有人在。那麼,我們進去吧。」

用緊張的音調這麼說完,宮前一口氣把門打開。

辦公室裡聚集著我曾經見過幾次的學生會成員。他們稍微顯露出驚訝的表情,隨後又馬上轉變成冰冷的乾燥淺笑。

我們從剛才的號外照片中看到的女學生就坐在座位的中央。

「宮前學姊。」

佐知川站起來,這麼喚道。她的聲音非常平淡,要不是在這麼安靜的地方,應該馬上就會被周遭的雜音蓋過。音色缺乏特徵,完全不會讓人留下印象。

「佐知川學妹,我好驚訝。沒想到……妳竟然會參選。」

「或許嚇到學姊了。沒有事先跟學姊商量,搞得像是出其不意的偷襲,我很抱歉。」

低頭行了一禮後,她邀請宮前坐下。

「沒關係,我不會待很久。」

「請別這麼說。這裡本來就有學姊的位子。畢竟下屆學生會長還沒有確定。」

我總覺得她的意思是只要自己當上了新任學生會長,就會把宮前趕出這裡。她們之間的鴻溝或許比我想像得還要深。

可是宮前面不改色地對這段話一笑置之,切入了正題:

「我以前就公開表示,我支持的候選人是領家學妹。因此我必須跟長期在學生會共事的妳……不,和你們所有人敵對。」

宮前注視著佐知川的視線依序移動到其他成員身上。每個人都始終面無表情,不願理會宮前。

「我只想問一個問題──妳有什麼目的?」

「目的呀……這個嘛,當然是『讓這所學校更好』了。我反而想問,還能有什麼目的呢?」

「我就是在詢問這一點。」

宮前的聲音很沉靜,又莫名地帶有魄力。或許是有某種強烈的感情在她的內心翻騰,滲透到表面上。

「我不懂學姊的意思。」佐知川顧左右而言他。「我只是想要以不同於學姊的自己一套方法,讓這所學校變得更好而已。還是說……」

佐知川停頓了一瞬間,瞄了一眼學生會的同伴,然後揚起嘴角說道:

「難道學姊的意思是,沒有前學生會長的後援就不能參選嗎?」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宮前轉身面對門,背對著佐知川說道:

「我大概知道妳的……你們的意思了。我不會再多說什麼。我們就來打一場堂堂正正的選戰吧。」

宮前頭也不回,大步走向出口。

「好的,當然沒問題──我會完整發揮我長期看著宮前學姊的背影所學到的一切。」

佐知川一說完,其他成員便發出小聲的竊笑。宮前咬牙切齒,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

「……那個,剛才的氣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趕緊追上宮前,開門見山地問道。

「不清楚。我也……光是要對答就費盡力氣……」

她原本緊張的聲音突然虛弱地顫抖。

「這樣啊……不過,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是不會改變。只要支援領家,搶到更多票數就行了。」

「……是呀,你說得沒錯。」

「他們算是所謂的幕後人員吧。就算他們多少擁有身為學生會成員的經驗,也沒有什麼優勢。相較之下,學姊是學生會的招牌。有學姊在演說時幫忙站台的我們,不管怎麼想都比較有利。」

「雖然我也這麼想……」

對方或許也有某種勝算。要不是有把握,他們也不會特地參選了。

我和宮前都無法將這個邏輯說出口,為了掩飾不安,快步走回社辦。

3

對方的「勝算」很快就化為實體,在校內流竄。

幾天後,校內到處貼滿每位候選人的海報,也有人在教室裡發傳單,使得校內瀰漫起學生會長選舉的濃濃氣氛。聽說往年幾乎都沒有多少人關注,今年卻有多達三位候選人,而且每個人都不是為了紀念學生時代而參選,而是認真想成為學生會長,所以才會造成這種狀況。

某一天早上,我在上課前約一個小時前往社辦。以前都是為了在校門前進行非公認反戀愛演說而集合,但這次的目的是協助領家進行學生會長候選人的演說。因為與平時不同,我帶著一點不安走進社辦。

──可是我一進門,就感覺到一股沉重的氣氛。

「呃……發生什麼事了嗎?」

社辦裡的成員有領家、瀨崎和宮前。我先對最靠近我的宮前搭話……她卻只是低著頭,沒有回應。

這時閒在角落的瀨崎對我做出招手的動作。我放下書包,坐到他旁邊,他便把一份印在粗糙紙張上的最新校內報紙遞給了我。

「這是醜聞的報導……宮前學姊的。」

「醜聞?」

我大聲重述,又趕緊摀住嘴巴。宮前反射性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回過頭來。

我開始閱讀瀨崎給我的號外。內容如下:

前學生會長疑似挪用校際交流金

九日,記者經由獨自採訪知情人士得知,自去年十一月以壓倒性優勢當選並率領學生會至今的宮前前學生會長疑似挪用學生會預算。自從宮前去年就任以來,與他校保持交流的事務所需公費便發生遭到私自挪用的疑雲。

宮前自從在前年以新生代表之姿於入學典禮進行宣誓以來,便在學業與學生會兩方面都表現亮眼。在去年舉辦的會長選舉之中,宮前以壓倒性的得票數勝過主張以校規規定「女學生要提出選項,由男學生選擇以進行對話」的小說遊戲研究會的畑守代表。此後,她以學生會長的身分推行各式各樣的改革,並在不久前光榮卸任。

貪汙疑雲與宮前強力推動的其中一項改革有關,那就是「校際學生會交流活動」。此交流活動的目的在於共享學生會之間的情報,以便更順利推行廣範圍的政策。據知情人士所說,宮前曾經將交流金用在與目的無關的個人交際上。

以下省略。等到我看完文章,瀨崎又拿了另一份號外給我。

不知羞恥的學生會長用公費挑男人

前學生會長──宮前爆出貪汙疑雲。而且內容恐怕與她極力隱瞞至今的性事有關。

經由宮前的牽線,我校開始與他校學生會進行交流。但其中的「交流」所代表的意義其實遠遠不像我們所想像得那麼純真。

「她好像從以前開始就會很積極地找男人。也有人謠傳她會偷偷『豢養』違反校規的男學生。交流活動結束後,她都會帶別人進旅館。還有人說她可能就是為了做這種事才當學生會長。」(學生會知情人士)

會長不從現任學生會成員中挑選下一屆學生會長候選人,是非常少見的情形。針對這一點,知情人士有以下的推測:

「畢竟她也不希望自己做的壞事曝光,應該是想要拉攏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人,再湮滅證據吧。反過來說,如果現在的成員中對她有所不滿的人成為會長,就有希望讓一切真相水落石出。」

這則醜聞對宮前陣營來說,是個莫大的打擊。另一方面,對突然現身,由佐知川領軍的學生會陣營而言,這反而是順風般的好兆頭。

學生會長選舉將於下週五舉辦。以往總是一成不變的無聊活動,今年則似乎將有一波三折。

「這是什麼東西?誰會當真啊。」

我不以為然地這麼說,把號外扔到桌上,宮前就轉過頭來,定睛看著我。

「……高砂學弟,你……相信我的清白嗎?」

「也沒什麼相信不相信,這類模糊的報導幾乎都是在沒有東西可以寫的時候才會寫這種可以隨意推卸責任的謊言。而且……」

「而且?」

宮前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我繼續說道:

「學姊怎麼可能找男人嘛。畢竟妳是不會輸給我們的非現充啊。能夠乾脆地轉向反戀愛陣營的人是很少見的。就是因為不會沉迷於那種事情,馬不停蹄地工作,才能造就現在的學姊。不是嗎?這恐怕是以學姊以外的某個學生會成員的真實故事所改編而成──妳被利用了。學姊的這種地方也非常有非現充的風範呢。」

我如此自信滿滿地訴說她的清白,她看著仰慕自己的學弟的溫柔眼神卻轉而充滿怨恨,狠狠瞪著我。

「高砂,該怎麼說呢……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就是因為你這麼多嘴,才會離主流社會生活愈來愈遠。」

領家這麼說,宮前也點頭附和道:

「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彷彿可以預見你完全找不到工作,在超商打工維生的某一天,忍不住對麻煩的客人口出惡言,被路人拍下影片上傳至推特,結果慘遭網友砲轟的未來。」

我只不過是稍微說錯話,我的未來就被看穿並否定了。我確實也覺得自己會找不到工作,但我為什麼要從現在開始就陷入憂鬱的心情呢?

宮前藉著臭罵我一頓而多少打起精神後,其他社員也都抵達社辦了。領家首先把號外發給大家,開始說明:

「這很明顯是佐知川領軍的前學生會成員對我們的抹黑。大概是給了新聞社某些好處,叫他們捏造的假新聞吧。」

天沼說:「其實她真的有做那種事吧?」批評宮前,但她聽到我陳述剛才的論點便馬上理解,深深點頭,不再多說。我明明做了值得感謝的事,卻又被宮前瞪了一眼。

「有一點可以確定。他們是認真想要得到學生會長的寶座──為了獲勝,甚至不惜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西堀好像很睏地揉著眼睛,插嘴說道:

「難以理解。為什麼有人那麼想當上學生會長?如果只是對前會長的作風感到反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一定有……別的理由。」

西堀的看法很有道理。光是想成為一所高中的學生會長,不會為了擊敗敵對候選人而做到這種地步。肯定有什麼內幕。

「可是……我明明和他們共事了那麼久,卻對他們這麼做的動機完全沒有頭緒。」

「嗯嗯……線索實在太少了……也罷。」

領家這麼說著站了起來,開始準備演說用的道具。

「只要我們好好表現,就不會輸給這種抹黑。在運動的手法方面是我們技高一籌。我們要活用這項優勢,甩開他們。」

其他成員也趕緊開始準備,展開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的晨間演說。

○

那份號外轉眼間便傳遍校內,使我們陷入超乎想像的苦戰。每次舉辦活動時都會站在全校學生面前發表正派言論的宮前學生會長竟然在背地裡挪用學生會的預算,跟他校學生花天酒地──這樣的落差似乎激起了學生們的好奇心。

謠言被加油添醋的速度愈來愈快,到了今天早上,宮前已經成了墮胎過三次的梅毒患者。

「太誇張了,開什麼玩笑!」

宮前火冒三丈。正因為她曾經為學生會那麼犧牲奉獻,這種無憑無據的誇張謠言肯定對她有很大的殺傷力。她在一般學生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在我們面前則是單純地表示憤怒,但我上次卻偶然看見她一個人在社辦流淚的樣子。

令人意外的是,佐知川陣營並沒有公開利用宮前的醜聞當作攻擊手段。他們雖然有提出開明的學生會、公正的監察等政見來間接利用醜聞,卻沒有公開批判宮前,或是對領家進行負面宣傳。為了演出他們的「正當性」,這是必要手段。不譴責任何人,而是提出和我們相似,同樣能讓學校更好的政見──這麼做就能讓討厭宮前的一般學生將票投給佐知川。

積極利用這則新聞的反而是藤枝陣營。

「我們絕對不能原諒這種惡行!」

天候變得更加寒冷的某個晴天早晨,藤枝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對走向校門的學生如此喊話。他那蒼白的臉配上廉價理髮的髮型、音調偏高的聲音都讓我頗有親切感,路過的女生卻都帶著苦笑說「嗚哇,又在做這種事」、「好噁心」。可是聽到這種中傷,藤枝以及協助他的計算機科學社成員都面不改色。他們應該已經很習慣被罵噁心了吧。

「宮前擔任學生會長的期間,總是大力宣揚戀愛至上主義。而現在,我們終於得出答案了!她偏重戀愛的態度只不過是反映了自己的破碎道德觀!而這並不只源於她個人的特殊情況──追根究柢,戀愛這種東西具有惡魔般的特質,會助長這種自我中心的價值觀,破壞倫理與秩序!因此,我們必須在此作出大幅的改革──那就是杜絕校園戀愛。

不只是宮前支持的領家候選人,就連身為前學生會成員的佐知川候選人所推出的政策都只是沿襲宮前的方向。她們所主張的『幫助大家發光發熱的學生會』──我們必須從根本重新檢視這樣的概念。『光芒』是謊言!『充實』是欺瞞!對於想說些好聽話來掌握實權的卑鄙心態,我們堅決否定到底!

我們應該屏除虛假,以嚴肅的心態做好我們該做的事。現在的我們不需要名為『戀愛』的精神鬆弛劑!接受痛楚,然後純粹而克己地追求學業與社團活動的成果,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對於藤枝的這段主張,我們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根本無可挑剔。除了相信且利用宮前的醜聞以外,他們的思想與我們有很大的共鳴之處。

「本來應該由我們站在那裡,提出那個主張的。」

圍著圍巾來視察敵情的領家對身旁的我小聲說道。

「既然我們隱瞞著身分,反戀愛主義青年同盟社就無法公然投入學生會長選舉。可是藤枝沒有遮住長相,甚至堂堂正正地用本名參選,完全不畏懼周遭的冷言冷語。他應該不習慣在眾人面前發言吧。我想他其實並不想當學生會長。可是他有想要貫徹的正義。我們……真是沒面子。」

領家這麼說,把手插到口袋裡,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為了將藤枝的身影和主張烙印在自己天真的心中,我走進包圍著他的人群裡。

○

投票日很快便到來。我們的陣營為了挽回頹勢,採取了各式各樣的策略,卻全都效果不彰。宮前雖然很積極地證明自身的清白,卻缺乏關鍵證據,沒能徹底擺脫嫌疑。然而,她的努力本來就不可能奏效──因為比起單調乏味的真相,多數人更喜歡刺激有趣的虛構故事。

投票在十七點截止,開票作業隨即開始。而結果馬上就在當天張貼於布告欄,號外也迅速發行。

佐知川確定當選下屆學生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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