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假如能扔下,就會輕鬆很多。我一直很清楚。

假如不強迫自己割捨,就只會碰上各種苦澀辛酸。我已經充分體會過了。

但是,「幸好沒有放棄」的念頭,也不只一、二次閃過我腦中。

所以,我覺得這樣子也很好。

『上集的劇情大意與下集的劇情透露』

最最最喜歡妹妹了。

最最最喜歡哥哥──了。

這就是我倆的全部。

極具衝擊性的結局,朝他襲來。

「其實我對你

「…………………………………………」

確實是極具衝擊性的結局。我迷惘著是否該合上書本。有如吐瀉物般大量降臨的血水濡溼了書頁邊緣,使紙張變得軟爛欲裂。我定睛細看,左右兩方的頁面上滿是血痕,應該不會有比這更悲慘的下場了吧。於是我決定合上書。

一旦合上,血液就把書頁黏得死緊,再也無法分開。這就是所謂的血糊嗎?我學到了新的知識,但是代價未免太大了一點。我仔細觀察書本,從夾起的書頁之間溢出的鮮血正不斷地向下滴落。書上總共有兩種類型的血:黏稠的血糊與清水般的血水。兩者之間的不同之處,應該是有沒有異物混入其中吧,我如此猜想。

我眼前有個從上方掉下來的傢伙。不知他是自願跳下來的呢,還是被推下來的?總之他的身體垂直地裂開,血液如果汁般從裂縫噴出,淋了我一臉一身。而且不幸還不只這樣。

這傢伙的墜落地點,有個準備走進大樓的男人,也許是因為他正在操作手機而稍微停步吧,但這反而成了致命關鍵。不確定是偶然或是故意,男人與墜樓的傢伙猛烈地撞擊在一起。如今,不論撞人的,或是被撞的,全都躺在地上,毫無反應。兩人的血液交融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被壓爛的蔬菜疊在一起似的。也許是碰撞時的衝擊造成的損傷吧,綻裂的頭皮和腦袋與翻開表皮的番茄極為相似。

在大樓外微暗燈光的映照下,所有的血看起來都是一樣的顏色。難道說,血液的色彩沒有個體差異,也不會反應健康狀況嗎?我有點在意起這件事。

兩人的血液猛烈地潑灑在我的肌膚與衣物上。也許是因為附近有大河經過,晚風又強又冷。飛離肉體的液體彷彿被冷風硬生生按住似的,緊緊黏貼在我的皮膚上,使我產生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肌膚吸收了寒氣,鼓脹成許多微小的顆粒。除此之外,血水還滲入衣物之中,成為布料與皮膚間的潤滑劑,穿起來相當地不舒適。

四散於墜落現場附近的血液與肉片分布得並不均勻,而是偏向某個方向。不幸之處在於,靠近大樓人行道這邊的血肉分布比率遠比馬路那頭大得多,所以我才會被澆得一頭一臉。身旁的矮樹叢也如同沾了夜間露水似的,比水更重的深紅色液體在葉片上凝結成圓珠,隨著枝葉顫動不已。

不論從哪個角度觀看,都是一片慘狀,實在是找人麻煩的死法。

從書中流出的血液鑽過指間縫隙,彷彿植物在泥土中扎根似地伸展開來,弄髒了我的手掌。我以眼睛追蹤著紅色液體的流向,接著意識到自己體內也有大量如此令人不悅的東西。身體還真有辦法不讓人意識到這個事實地活著呢,我佩服了起來,同時也發現周圍靜謐到連自己的吐氣聲都聽得一清二楚。龐然大物轟然墜地的噪音只有短短一瞬,騷鬧的空氣歸於沉靜,寂靜到會讓耳膜發疼的地步。

我很喜歡這種寧靜的氣氛,不過,雖然我很想在其中多沉浸一會兒,但是應該做不到吧。

噴濺在書皮上的血液很礙事,正當我更換拿書的方法時,視線剛好停留在封面上。滿是髒汙的封面腰帶上印刷了「最後一行將會顛覆一切!」的廣告詞。我正是被這句話吸引,才會看起這本書的,沒想到最重要的最後一句話,卻被這種事毀了。顛覆的只有屍體與激動而已。現在,書和我的共通點是臭不可當的血腥味,就算有夜風幫忙吹散,仍然有其極限。

濃烈的氣味令人作嘔,我伸手想掩住口鼻,可是手掌也散發出相同的腥臭味。我立刻拉開距離,不知該讓雙手擺在哪裡。畢竟手長在自己身上,就算想拉開距離,也無法分離得多遠。

話說回來,接下來該做什麼才好呢?被捲入這種事裡,使我稍微陷入混亂。

眼神變得游移不定,思考無法整合。我把原因假設為那件事,閉上雙眼。

在這種時候,首先要做的是,確認今後該做的事情的優先順序。

我在眼瞼深處,比夜晚更黑暗的場所追逐自己。第一件浮現在腦中的事,便是我的答案。一旦合眼,空氣的冷冽與瀰漫在周圍的血腥味就變得更加鮮明。特別是血液的氣息,不但立體了起來,而且還在黑暗中生成了具體的形狀,蠢動著想幻化為什麼。是野獸嗎?或是妖怪?幻化為那類的東西,對我露出尖森森的獠牙。

處在這樣的情境中,第一個來到我腦中的想法是,好奇心。

我睜眼,看著因血汙而失去完整度的小說封面。由於染滿鮮血的緣故,封面上面帶憂愁的女性側臉,給人的印象從悲劇轉化為殺氣騰騰。

失去原有功能的書本,儘管流速減緩,仍然不停地滴著血。

我想看完這本書。我想知道結局到底是怎麼樣。

這個時間,書店應該快打烊了吧。不對,我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帶錢包出門。由於沒有買東西的預定,我現在身上只有手機而已。先回家拿錢包再去書店,好像會趕不上打烊時間。如此一來就只能在認識的人中找可能有這本書的人借書了。住在這附近,認識的人。我腦中浮現一名男子。如果是閱讀傾向與我相似的那個人,說不定有這本書吧。

既然確定了優先事項,就沒理由一直待在這裡了。我立刻邁步離開現場。

從死者身旁經過時,基於些微的興趣,我瞥了屍體一眼。死者的手機掉落在屍體附近,仔細一看,和我的手機是同樣的機型。哦──我視而不見地走了過去,不對那是我的手機吧,我又折了回去。這年頭,用這種老舊機種的傢伙不會太多。我撿起手機,以手指抹去滲入按鍵中的血液。應該是墜樓時過於驚訝,才會不小心掉出去的吧。

我一面擦拭著手機,一面仰望大樓。高層部分的窗戶亮著零星的燈光,與大樓入口的照明一起幽幽地投射在我與屍體身上。那些住戶中,有人會察覺地面上發生的事嗎?或者,那些燈光中藏匿著把人推下樓的犯人?不過這些全都不關我的事,我只想知道那本書的結局而已。

也許是因為這一帶亂蓋了一堆大樓之故吧,壓在背上的夜晚陰影相當沉重。因血糊而黏貼在皮膚上,令人心生不悅的衣物全位於正前方;但是另一方面,安然無恙的後半身被夜之陰影覆蓋著,直接傳達到肌膚的觸感令人覺得無可依靠。只有前半身穿著衣服的錯覺使我頸項發寒。

我越過位在大樓正面但有段距離的馬路,走上了河畔的人行道。路旁種植了許多行道樹,假如是晴朗的白天,從枝葉間灑落的陽光應該會使人心情愉悅吧。但是夜間的河邊道路上沒有人影,取而代之的是廣大的夜空。注視得久了,黑暗的天空似乎隱約泛起一層淡淡的青藍色調。那究竟是真實存在的呢?還是與白天時的記憶重疊而產生的幻覺呢?

日落之後依然保持潔白的雲朵輪廓分明,令人目眩神馳。

好美啊,我直率地想著。愈是凝視,愈有一種被吸入這景色中的錯覺。

假如沒有對岸城市的燈光聚集在水面形成的光窪,或者,假如我沒有注意到那些光窪,不知道自己還會在這裡眺望這景色多久。

要用游的到對岸,順便洗掉血汙嗎?我思考了一下,但是在這種季節游泳,身體似乎會凍僵,所以還是算了。

我不順路繞到其他地方,直接前往那位認識的人的家裡。

「你是誰啊?」

既然拜訪的是我認識的平田的家,所以平田本人出來開門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一看到我,就驚訝地問道。

稍微遠離高樓大廈區的地帶,有許多不算高樓大廈的中型樓房。以人類比喻的話,約莫是大學生與幼稚園大班生的差距吧。這類中型樓房如蕈類般叢生,平田家就是其中之一。他是我去年認識的小富豪。

「你忘了我的臉啦?」

「不,我沒忘記,不過脖子以下的部分倒是第一次見到。」

平田的眼皮跳動不已,訴說著他很想避開我。而且他應該沒注意到自己放在門把上的手也開始簌簌顫抖起來。剛才只顧著欣賞夜景,都忘了我滿身是血的現實。

被室內投射出來的光線照耀,我發現自己的上衣還沾黏著血液之外的東西。

看不出是從哪具屍體噴出來的。話說回來,我連這些東西屬於人體哪個部位都不清楚。

也就是說,說明起來很麻煩。

「不用在意。比起這個,你家有沒有這本書?」

我有如展示證件般地亮出手中的小說,平田的臉頰抽搐起來。

「我家怎麼可能會有那種像是用來召喚惡魔的書……唔,有沒有呢?我沒什麼印象了。」

畢竟家裡的書太多了,平田搔著頭說道。他的白髮比實際年齡該有的更多,也許是為了掩飾這件事吧,他理成了小平頭,不過看起來還是很像胡椒鹽。嗯?胡椒鹽頭?

「讓我進去,我自己找。」

我要求道,平田露出極為厭惡的表情,但還是讓我進入屋裡。

我脫下鞋子,前往浴室洗手。

畢竟不能用髒兮兮的手拿書對吧?地板被弄髒是無所謂,書就不行了。

「你背後沒弄髒呢。」

「這和車子開過水窪時,被水潑到的情況差不多。」

「聽不懂啦。」

洗完手之後,我前往平田的書房。這是我第二次造訪他家的書房。

一打開門,紙張的氣味立刻撲鼻而來,比燈光早一步地迎接我。書房中的空氣寒涼得略微厚重,彷彿這兒是與圖書館相連的一部分。在柔和燈光的映照下,書櫃取代了牆壁似地排列得密密麻麻,沒有任何縫隙。只要站在房間中央,就會被書本重重包圍。紙張的氣味濃重到有如紙片漫天飛舞於室內空中,可是我一進入房間,血腥味便馬上蓋過了紙張的氣味。

我再次與周圍格格不入了。

「這裡還是老樣子,全是書呢。」

「收集書本是我的興趣嘛。」

把我帶到書房後,平田躲到房間的角落。房間裡的書太多了,真希望他能一起幫我找書。不過我看了看書櫃後,又覺得自己一個人應該也能簡單地找出來。

平田是很一板一眼的男人,藏書是依作者分類,而且還依作者姓名,照著五十音的順序排放各作者的書。我確認了一下想找的書,作者姓兵藤,所以我只要在「は」開頭的書櫃裡找書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前往目標書櫃的途中,平田毒辣地嘟噥著。

「而且這裡還有頭戴品味低俗的紅頭巾的人呢。」

「頭巾?我才沒戴那種東西。」

就在你頭上啊。「哦,這個啊?這是……」經他一提,我正想解釋,但是又立刻語塞。

該怎麼說明?我迷惘到最後,採用了似是而非的形容方法。

「這是被回濺的血啦。」

「回濺?」

平田上半身後仰似地貼在牆上,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啊,不是回濺的血。因為不是我殺的,所以這說法不夠貼切。」

雖然我加以訂正,但最後還是想不出該怎麼說明才好。

先不說頭部,我也同意衣服的品味極為低俗。隨著時間經過,血液的殷紅混入了相當程度的黑色。儘管我不否定黑色這個色彩本身,但衣服上的黑是鮮血失去新鮮度才導致的結果,因此難以稱為高尚。

「你不覺得穿著那種衣服很不舒服嗎?」

「非常噁心。」

平田問起用看的就能明白的問題。你想穿看看嗎?害我很想這麼回答。

我以手指撫觸書本們的背脊,開始一本一本地檢視。找完「は」字之後,開始找起「ひ」字。不過。用這種方法找書,會發現書櫃中有許多讓我感興趣的書籍,讓我忍不住想停下手指。

「……唔。」

我把手洗得很乾淨,就算把書拿起來翻一下應該也沒有問題吧。

我相中了好幾本看似有趣的書。等一下,不可以花心。可是……

「你……到底,是來這裡做什麼的?」

平田開口,朝分心於其他書本的我問道。

「這本書最後的部分被血弄髒,看不到結局了。我很想知道最後變成怎麼樣。」

我把書遞給平田,他戰戰兢兢地伸手接過。書上無處不是血痕,而且只要稍微一翻開,帶著黏性的液體就會從書頁間滲出。平田嚇了一跳,雙手有如被靜電電到般地跳動著,最後扔開書本。

真是沒禮貌的傢伙。我撿起書本,回到書櫃前方。

「喂,我問你。」

「什麼事?」

平田整個人貼在牆上,努力與我保持最大的距離,膽怯地問道。

「你殺了人嗎?」

短淺的想法。有人會帶著殺人的證據到處亂走亂炫耀嗎?

「我什麼都沒做。只是有人死在我面前而已。」

只說這些好像會被誤會,於是我又補充道:

「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跳樓自殺?」

平田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且還夾緊了大腿。

「天曉得。可能是自己跳下來的,也可能是被推下來的。」

總之是其中一種。假如想從那棟大樓向下跳,必須打破窗戶才行。

所以不可能是失足摔下來的。是某人的意志造成的結果。

雖然我的衣服和書都因此被弄髒了,但是我沒有怨恨那個人的意思。

平田站了起來,稍微半蹲似地,慢慢地離開房間。

反正就算他在這裡也不會幫我找書,所以我沒理由不讓他離去。

離開前,平田說道。

「你的頭髮變長了呢。」

經他這麼一說,我原本摸著書背的手指改為抓著頭髮。就像平田說的,後腦的髮尾已經碰到頸部,瀏海也掉落在眉心之間。看書時總覺得視野邊緣有什麼在干擾自己,原來真相是這樣啊。頭髮被我一拉,血水沿著髮絲滑落下來。

我想起垂掛著許多血珠子的矮樹叢,湧起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好妙啊。」

那些未經照顧的樹叢,明明已經枯萎了,卻多了那麼多鮮豔的裝飾品。

說到改變,平田倒是完全沒變,仍然是那麼瘦削。因為看書看到廢寢忘食嗎?或者是有許多令他心煩的事呢?明明很有錢,卻不把錢拿去吃美味的食物,就生物而言有點不太對勁吧。如果我有那麼多錢,我會去吃鰻魚,就算每天吃也無所謂。還有,我也喜歡產季不在這個時節的海鰻。

「……好像沒有呢。」

我找完了「ひ」字的部分。架子上連一本作者的書都沒有,也許這作者不合平田的口味吧。

就在這時,平田回來了,而且還雙手交疊似地捧著手機。

平田再次坐在牆邊,不過這次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看起來很鎮定。

「你這邊沒有那本書呢。」

「我說啊,你就老實招了吧。」

「要招什麼?」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裡沒有你想找的那本書,不對,是在來這裡的路上察覺沒有的。」

平田以負面的角度解讀起我的行動。在這種情況下,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我想回頭,可是又覺得這不是有必要回頭的事,所以依舊背對著他。

「不過,繞遠路也是有好處的。」

所以沒必要責怪平田。但他又繼續說下去。

「我還要說一件事。」

「還有什麼事啦?」

「我已經報警了。還有,我也通知那棟大樓的管理員了。」

我回過頭。平田移開目光,原本光滑的額頭浮現汗珠。

「報警?內容是什麼?」

「什麼內容是什麼,就是你……有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出現在我家裡。」

「哦。」

我湧上敬意。一想到平田居然有辦法向其他人確切地說明眼前這種情況,就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很厲害。平田沒有對警察說謊,而且他也確實說明了我的危險性。

由於他沒有貶低我,因此我也沒有理由生他的氣。

可是,和警察碰頭的話會浪費很多時間。雖然我什麼都沒做,但仍然非常有可能被他們拘留起來。我不打算等到天亮才知道故事的結局。

「是這樣嗎?這還真是傷腦筋呢。」

「你還真的很愛隨口敷衍耶……」

這就是我被懷疑是殺人犯,而且還被如此對待的原因嗎?

不過,既然如此,我回頭看著平田。

「你又何必這麼多嘴呢?」

現在告訴我這件事,我一定會在警察抵達之前逃之夭夭。平田應該不是連這種事都不懂的男人。平田露出困惑般的苦笑,雖然膽怯,但還是看著我: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如果不事先警告你,之後好像會變得很尷尬嘛。」

可是你現在的表情就已經夠尷尬了哦?不會太遲嗎?

「明明怕成那樣,還真有辦法奮起報警呢。」

「因為,你一直待在這裡的話,會造成我的困擾。」

我可是有女朋友的哦。平田僵著臉笑道。你女朋友關我什麼事啊?

總而言之,平田不想被我找麻煩。

但是我要說,我也沒有特地找他麻煩的意思。

既然這兒沒有那本書,我就沒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還是趁棘手的傢伙們來之前快逃吧。

如同剛才宣稱的,平田並不阻止我離去。我在玄關穿著鞋,他從書房探出頭,窺探我的動作。見到他的臉,我覺得好像有什麼事非得告訴他不可。究竟是什麼事呢?我思索著,穿好了鞋子。

我起身準備奔出大門時,總算想起要說什麼。

轉動門把的手急遽地靜止,我將身體旋轉了半圈,頭髮配合著我的動作,甩落了幾滴不知屬於誰的血水。

「我找到幾本看起來挺有趣的書,先跟你借一下囉。」

我猜今晚應該不會是個無聊的夜晚,這麼做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平田看到我亮出來的書皮,變了臉色。

「等一下!」

「我可以在這裡等著嗎?」

「啊,不,你還是請便吧。」

既然平田爽快地目送我離去,我也不多客套,乾脆地離開他家。

反正都要從後門離開,所以我捨棄了電梯,推開通往逃生梯的門。因為現在是逃命時期。

門的另一端是階梯與黑暗。應該是因為平常沒在使用,所以就連燈也不開了。幸好我的夜間視力不錯,就算摸黑下樓也不成問題。好了,離開這裡之後,接著要去哪裡呢?

向平田借書時,應該順便借點錢的。我事到如今地想到該那麼做。

不過,我在飛奔下樓時,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啊,對喔。」

平田和我只是點頭之交,不是朋友。

………………

…………

……

「……唔──」

我看著搶在發售日前寄來的樣書,沉吟著。

「唔──……」

交互對比著文章與妹妹的臉。

「哥哥──?」

四月上旬,適時來訪的春日暖意。與這種和煦的感覺十分相襯的,身旁似乎會跟著「呴呶──」的音效的,綿軟溫吞的妹妹,以及冷硬肅殺的文章。

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

這就是我的感想。憑著作品內容想像出來的作者形象,和眼前的本人完全不一樣。

不過,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

雖然以殘酷怪異的殺人事件為題材的小說家,不一定真的殺過人。但也不能斬釘截鐵地說全是如此。

「這次的書怎麼樣?」

妹妹前傾著身體,觀察我的表情似地徵求我的感想。我才只看了開頭前幾頁而已耶?

「這個要怎麼說……驚悚類的作品?」

「嘿嘿嘿──」

也許是靦腆吧,妹妹難為情似地呵呵笑著。不過她似乎已經習慣被人當面閱讀自己作品了,不再有以前那種羞恥的感覺。我合上書本,看著封面。妹妹的筆名被印在書皮的一角。

這次的新書和妹妹最早拿給我看的那篇作品極為相像,似乎是以那篇作品為原型修改而成的。明明是因為有問題才被刷掉的作品,卻又撿回來被當成商品推出,出版社到底在想什麼?不覺得像是在打臉自己,說自己當初眼光太差嗎?

不過那畢竟是我無法踏入的世界,也許是基於各種因素和理由,所以才會那麼做的吧。

妹妹的作品大多與殺戮有關。雖然她出版的書還沒多到可以說「大多」的地步,但是每本書裡都有相當程度的暴力情節。難道我家妹妹一直有那種衝動,只是隱而不宣嗎?說不定她很想拿我的背當鼓,用力拍打吧。

想到這裡,我看向妹妹的手。手指當然比小學時代長了一點,但指甲還是帶著稚氣,有種特殊的渾圓。是雙打人的話連自己也會一起受傷的嬌弱的手。不過,也是這雙手把縈繞於妹妹腦中的想法轉變成具體的文字,傳播給世人。

變得「了不起」的妹妹。這種感覺,即使是現在仍然讓我迷惘不已。

妹妹變成小有名氣的作家,已經……差不多有一年了吧。

直到目前為止,妹妹發展得很平穩,似乎沒遇過什麼挫折。稿子寫得很順利,世人也對她的作品頗為買帳。雖然這樣的發展是好事,可是,我卻完全沒有真實感。應該是因為這個現實和長年以來妹妹在我心中的形象落差太大的緣故吧。這麼厲害的女孩真的是我妹妹嗎?我想著,看向她的小腦袋。那頭髮捲曲的程度,確實是我的妹妹。

「…………………………………………」

只要妹妹待在我身邊,為什麼我就會難以冷靜呢?

即使再怎麼回溯,也找不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不過,就算一直在意這件事,現狀也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已經得到新書感想的妹妹背起早已準備好的後背包。待會兒她又要到東京出差了,似乎是被編輯叫過去的。她每個月都會到那邊一趟。

背著大型背包的妹妹,看起來就像即將出門遠足的孩童。儘管我心裡如此認為,不過當然沒有說出口。

在穿鞋之前,妹妹開始為我做起各種生活指導。她朝著冰箱一指:

「裡面有兩天份的咖哩,要盡量吃哦。」

「好。謝謝妳啦。」

妹妹的咖哩是老家的味道。就如同原生植物最適應當地的土壤與水分,我也最習慣老家風味的咖哩。

「不過午餐要怎麼辦呢?」

「我會在員工餐廳解決啦。」

「呣……換下來的衣服要放在那個籃子裡哦。」

「不用啦,我會自己洗。以前我也是一個人住的啊。」

呣呣!妹妹似乎頗為不滿。她指尖轉來轉去,到處亂指。

「呃──這個……呃──那個……」

「好了好了。要是真的找不到需要交代的事情,就別硬想了。」

「不行!沒有我的話,哥哥──就會變得什麼事都做不好!」

轉來轉去的食指停在我鼻子的正前方。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

就算妳如此抬頭挺胸地否定我,我也只會覺得困擾啊。但是看她那麼有精神,我不禁問出心中的疑問:

「照顧我的生活起居,很開心嗎?」

「嗯!」

妹妹毫不猶豫地點頭答道。

「這樣啊……妳也到了想長高長大的年紀了呢。」

「嗚嘎──」

我󠄊󠄀󠄃󠄎開󠄊󠄀󠄃󠄎玩󠄵󠄀󠄀󠄂笑󠄫󠄥󠄐󠄵地󠄰󠄿󠄟󠄜按󠄯󠄌󠄠󠄖著󠄢󠄱󠄁󠄴妹󠄀󠄞󠄠󠄫妹󠄇󠄻󠄙󠄵的󠄗󠄥󠄞󠄷頭󠄀󠄠󠄭󠄸,她󠄗󠄖󠄇󠄜反󠄉󠄦󠄦󠄚抗󠄤󠄍󠄜󠄜了󠄚󠄠󠄫󠄖起󠄍󠄵󠄽󠄴來󠄊󠄳󠄨󠄅。完󠄑󠄦󠄍󠄦全󠄍󠄸󠄫󠄚看󠄉󠄋󠄝󠄦不󠄏󠄣󠄥󠄌出󠄳󠄹󠄞󠄀是󠄗󠄺󠄱󠄷年󠄺󠄔󠄞󠄺過󠄝󠄀󠄛󠄅二󠄴󠄯󠄰󠄎十󠄍󠄥󠄚󠄎五󠄴󠄫󠄽󠄵歲󠄽󠄥󠄕󠄏的󠄶󠄐󠄽󠄁成󠄫󠄹󠄮󠄨年󠄕󠄮󠄠󠄅女󠄲󠄔󠄃󠄹性󠄐󠄼󠄘󠄰會󠄱󠄣󠄈󠄾有󠄀󠄬󠄜󠄡的󠄫󠄘󠄐󠄯舉󠄱󠄥󠄒󠄃止󠄣󠄧󠄺󠄜,讓󠄹󠄶󠄮󠄈我󠄥󠄯󠄥󠄖覺󠄯󠄑󠄐󠄎得󠄄󠄣󠄛󠄨有󠄻󠄹󠄎點󠄤󠄵󠄝溫󠄳󠄎󠄑馨󠄽󠄙󠄜。

就算說她滿十五歲,也會讓人起疑就是了。

「那我出門了。」

「好的──」

「到那邊之後我會傳訊息給哥哥──的。」

「嗯。」

「還有啊──」

已收回的食指似乎又想再次展現自我。好了好了妳快出門吧。我把妹妹的後背往外推。

目送妹妹離去後,我呼了口氣回到起居室,在房間正中央躺成大字形。

「我也該啊──」

去上班啦──得出門──才行了──

儘管心裡明白,可是身體卻無法立即採取行動。呼出的氣體再次回到體內,使肺臟與身體變得沉重。有一種皮膚緊貼在平常不會意識到的骨骼上的感覺。

為什麼要上班?是為了賺每個月的生活費。為了讓我與妹妹活下去。

可是,妹妹的版稅已經追過我的薪水了。雖然我聽說作家賺不了什麼錢,不過妹妹拿到的金額還是超乎我的想像。雖然不知這種版稅人生可以維持到什麼時候,但總之,就算我不工作,她也已經能靠自己活下去了。就算不撫養妹妹,不保護妹妹,妹妹也能一個人活著。

有種被折斷一條腿似的,失去平衡的感覺。

每天都過得平穩但不安定。奔流不息的不安之情無時無刻地摩娑著我的肌膚。

老實說,我一直想像不出妹妹在外頭上班的模樣。所以有種模糊的預感,覺得自己必須養妹妹一輩子。可是,軟綿綿的妹妹終究也找到了適合她的職業。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招啊──的感覺呢。」

所謂的世界,也許會大致上為每個人準備好適合他們的安身之處吧。或者是說,假如想把名為人類社會的拼圖之間的縫隙填滿,就一定會出現肉眼可見的形狀與圖案。我強烈地感受到什麼叫做天生我材必有用。過去一直躲在我保護傘下的妹妹,現在已經有其他的容身之處了。

假如讓我說真心話。啊,我討厭這種發展。我幾乎快要因為不想見到這樣的發展而閉上眼睛。

我不是愛哭鬼。但是現在的我,可能比妹妹還軟弱吧。

害怕自己變成其他的形狀。

不想走上身為那個妹妹的哥哥之外的其他道路,也害怕走上其他道路。

可是,就算繼續在這條道路上前進,在未來等著我的,難道不是一大片的枯樹林嗎?

肉體會隨著時間衰竭。

我對妹妹的想法,應該也會隨著時間經過而有所不同吧。

妹妹三十歲時。

五十歲時。

七十歲時。

我們是否還能一起生活呢?

到時候,我會以什麼樣的心態看待妹妹呢?像現在這種平凡、普通的互動,是否會變質呢?兄妹間的溫馨交流,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我覺得胸口出現了巨大的缺口,就像泡得軟爛的海苔被戳出了窟窿似的。

不安定的現狀,令人不安的將來。能夠感受到的全是不吉利的徵兆。

感情很好的兄妹明明那麼常見,為什麼只有我被逼到走投無路呢?

說不定,有問題的不是我們,而是整個環境。

不,一定是這樣沒錯。

試問,有哪個能做出拋棄那麼惹人憐愛的妹妹,自顧自地生活那種事呢?

我依然躺在地板上,拿著妹妹的新書。一面撫摸著封面,一面發出類似嘆息的感慨。

「變了不起了呢……」

那個嬌柔,嬌弱又嬌小的妹妹,變得如此傑出。

湧上心頭的,也許是近乎父母心的顫慄吧。

眼角和嘴唇不停地顫抖著。一旦碰觸,彷彿會形成沼澤,使我沒入其中。

這同樣是我的真心話。與不安同時湧現的真心話。

我放下書本,閉上眼睛。靜靜等待情緒的波動過去。接著──

「啊──我家的妹妹真是太──可愛了──!」

我不管會不會吵到鄰居地把心聲大叫出來。

反正所有人類都會同意我的看法。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咖哩真好吃──」

以及──

「啊──好累啊──」

兩天來,我說來說去只有這兩句話。妹妹不在的話,我就會變成這個樣子。

也就是說,我-妹妹=趨近於零。為什麼呢?因為除了妹妹之外,我的人生裡沒有累積其他任何東西。說好聽點叫做專情,不過也許只是因為我很懶惰而已。

我處在這種情況下,來到了週日。今天不必上班,我一面在家中處理雜事,一面等著妹妹回來。小時候明明是妹妹在家等我回來的,現在立場卻完全顛倒了。我一方面覺得自己很窩囊,一方面又對時間的流逝感到殘酷。兩種感情都使我覺得失意。

接著,夜晚到來。

『我馬上就回去了──』

妹妹傳了訊息。我看了一眼已經不再使用的藍色手機。

沉默的,應該說是不會講話的,妹妹的朋友。妹妹是否還記得它呢?

忙碌,會使人習得「遺忘」這種推諉塞責的行為。

我思考著該如何回覆訊息。不過在看到窗外的黑暗後,想到有一件事可以問。

『要不要我去接妳?雖然只是在地鐵的出口等妳就是了。』

為什麼我以前從來沒想到要這麼做呢?我不禁對自己感到疑惑。畢竟我可是從妹妹大一起就天天接送她上下學的哥哥呢。

回覆來得很快。

『好哇好哇好好挖吧!』

大作家的高尚段子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

我兩手空空地走出公寓,接著想起沒有和妹妹確認她幾點到站。不過算了。我還是繼續朝地鐵的方向前進。反正我也沒有其他的事可以做,唯一的差別只有:在房間裡,或者在外頭等妹妹,而已。太陽早已下山,夜幕愈見低垂。但是比起老家那種鄉下,這兒的夜晚還是相當明亮的。即使沒有星光,地上的燈光同樣能驅逐黑暗。

我恍惚地仰望上空,走下平緩的坡道。總覺得以前也有做過這樣的事。

為了不妨礙其他行人,抵達地鐵出口後,我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等著妹妹。由於沒有問妹妹幾點到,說不定會成為一場持久戰吧。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比沒有聯絡地在房間呆等來得有夢想。比起平坦無比的道路,有時候也會希望路面多少有點起伏。

緊鄰著地鐵的牛丼店裡光線明亮,人眾會聚。狹窄的店裡迴蕩著客人的喧騰之聲。以前我一個人住時,也經常來這間店吃飯,有時也會和她一起來。

我們聊過些什麼呢?就算在店外追憶過往,周遭的嘈雜也岔開了思緒,使我無法記起細節。現在站在這裡的我,就像單純繼承了那些表層回憶的其他人似的。

明明不是本人,卻背負著那個人的回憶。這就是我每年都覺得身心愈來愈沉重的原因嗎?

老化的種子確實地埋在我體內。

清晨時分的車站附近經常可以看到醉倒在地上的男人,偶爾也會有女人。也許因為這兒鄰近大學吧,自由豪放的年輕人特別多。而我,也曾經是那其中的一分子。我低下頭,將目光放在自己指尖上。

儘管目前沒有皺紋,不過總有一天,這些手指也會變得乾枯嶙峋。

如果能活到那把年紀的話。

到時候,我會看見老態龍鍾、雞皮鶴髮的妹妹嗎?

「啊。」

說人人到,那個妹妹的頭頂正好從階梯的另一端冒了出來。

妹妹匆匆忙忙地擺動著她那短小的……訂正,呃……呃……雙腿,朝我跑來。除了與身材相比顯得巨大的背包之外,手上還抱著好幾個紙袋,似乎是從東京帶回來的伴手禮。

話說回來,她那一看到我就立刻拔腿衝來的壞習慣還是沒有改掉。

雖然我對她的反應感到高興,不過第一個念頭是怕她摔倒受傷。

「歡迎回來。不是叫妳不要用跑的嗎?很危險耶。」

「我回來了沒問題啦我回來了。」

妹妹送上了在問候語中夾著否定句的三明治。與腳步相同,她的呼吸和語氣也都很急促。

我低頭看著這樣的妹妹,覺得浮萍般漂流的身體似乎有點扎根在土壤之中。

「對不起。有等很久嗎?」

「沒什麼啦。只等了一下而已。」

我輕推著妹妹肩膀,催她回到公寓。妹妹的肩膀高度很低,又單薄,可以完全收攏在我手掌之中。到頭來,妹妹的身高還是違背了本人的期望,在大學期間完全沒有成長。

這麼嬌小的妹妹,坐在出版社裡和編輯討論作品內容……真難想像那種場面。儘管妹妹本人宣稱自己在討論作品時非常精明幹練,但是不管怎麼看,都很像在吹牛。不然哥哥──你和我一起去,不就知道了。但要是過度質疑,妹妹很有可能會這麼說。

不管怎麼樣,跟到編輯部還是太誇張了。

「啊──好累啊──」

妹妹重新背好背包,無奈地大大嘆了一口氣。

聽她複述著我這兩天的口頭禪,我將頭轉到一旁偷笑。

「你在笑什麼?」

沒想到妹妹會這麼問,我有點驚訝。

「妳還真是觀察入微呢。」

儘管周圍有燈光,但我是背對著她笑,她應該看不到我的表情才對。

「因為是哥哥──嘛。只要看氣場和空氣的變化,我就大概可以知道哥哥──在做什麼了。」

比如這裡和這裡。妹妹碰著我的肩膀和腹部說道。是藉著這些部位的細微變化來推斷我的動作嗎?

就像什麼武術高手似的。

「哦──……」

仔細想想,如果是妹妹的事,我大致上也都很清楚。比如現在的她……嗯,有點毛毛躁躁的,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為什麼能一眼就看出來呢?總之,那是一種直覺式的理解,沒什麼理由。如果硬要問我到底是怎麼分析、判斷的,我想,關鍵應該在於妹妹那微妙地左右晃動的腦袋吧。還有,藉著頭髮傾斜的程度,也大致看得出來。

因為我一直一直注意著妹妹的一舉一動,所以分得出如此細微的差異。

就算沒有特別意識著妹妹,眼睛還是會下意識地追逐著她的身影。

妹妹對我也是如此。儘管我們不至於無時無刻地互相凝視,但總是互相留意著彼此。

原來如此。我們好像有點噁心呢。

「所以你在笑什麼?」

「因為我也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不過這句話很普通,所以就算兩人講出一樣的話也是很正常的事。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這是妹妹與我之間的細微連結。而且還有一種妹妹在學我說話的感覺。

我的心情因此稍微正面積極了一點。

「哥哥──也覺得很累嗎?」

「其實還好啦。」

比起肉體上的疲勞,主要是因為需要思考的事太多了,精神方面承受不住罷了。

假如用力吐氣,身體似乎會像洩氣的氣球般萎縮,變成皺巴巴的一小團。

就在我暗暗嘲笑自己那沒用的身心時──

「哥哥──很了不起哦。」

妹妹說著,朝我頭頂的方向伸手。我大概知道她想做什麼。

如果我保持直立,妹妹就無法達成目的。我稍微彎下腰,傾斜身體,好讓妹妹能摸到我的頭。

這種姿勢需要比平常消耗更多力氣,不過也因此,得到的回餽也就更有分量。

「很了不起嗎?」

我歪著身體問道。

「嗯。非常非常了不起哦。」

就算找遍全世界,會給我這種評價的人,八成只有妹妹而已。

是說,我也只會為了妹妹奮發努力,所以妹妹給我這種評價也算是很適當的回饋吧。

我維持著這種不怎麼有型的姿勢讓妹妹摸頭,覺得自己也該回報她一點什麼。

「要幫妳拿包包嗎?」

「不用了,我會努力背到家的。因為直到走進家門為止都算出差嘛。」

是這樣嗎?

真是新穎的概念。

「啊,不過如果哥哥──願意連我一起背回家,那就OK哦。」

妹妹張開雙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樣子。

OK哦。就算她這麼說,可是要我連著背包把妹妹一起背回家……我打量著妹妹與背包。雖然現實不可能是這樣,不過大型背包看起來比妹妹沉重多了。嬌小的妹妹反而有種單手就能把她舉起來的感覺。雖然不可能,不過……也許可以做到哦?

我下定決心。

「好吧──放馬過來!」

「哇──!」

妹妹朝我撲來。正面衝過來是能怎樣?我擋下了妹妹的撞擊。

「反了反了。」

我指了指自己背後,順便轉過身,把背部展示在妹妹面前。「嘿──咻!」妹妹登山似地爬到我背上。除了妹妹,還有一個大行李。兩段式的重量壓迫著我的腰與膝蓋。

腰有點痛。不過現在正是需要逞勁兒的時候。只要膝蓋一挺直,之後就能穩穩地走動了。比起妹妹,我覺得背包的分量更沉重。是說,以前我好像也曾這樣背過妹妹。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說不定沒有吧?畢竟我們在幼年時期幾乎沒有任何接觸。

「哥哥──果然很高呢。」

哇哈哈哈,妹妹開心地晃動雙腿。

真希望她不要這樣亂動。因為我還沒調整好重心。

妹妹從背後緊抱著我,問道:

「有東京的味道嗎?」

「嗯。」

與平時不同的洗髮精香味,與髮絲一起刮搔著我的鼻腔。

我背著妹妹,開始朝公寓的方向前進。看在旁人眼中,不知會做何感想。

「到了。」

開門走進玄關後,我報告道。妹妹大大地咧開嘴,笑了起來。

「嘿嘿嘿,和以前一樣呢。」

「……以前?」

果然有過這種事。不過我沒什麼印象了。

「幫我脫鞋。」

妹妹伸長腿撒起嬌來。幫背在背上的人脫鞋,很困難耶。

我蹲下身體,彎著腰幫妹妹脫下鞋子,想辦法把兩隻鞋子排放整齊。妹妹還是不肯從我背上下來。

即使從玄關來到起居室,妹妹依然摟著我脖子,賴在我身上。

「已經回到家了哦?」

「嗯嗯嗯。」

「……給我下來──」

我搖晃身體,把妹妹甩了下來。砰,妹妹連著背包,不怎麼優雅地掉在地板上。

「在把人甩下來之前,應該先打聲招呼才對啊。」

妹妹被埋沒似地陷在背包裡抱怨道。

「在被人甩下來之前,應該先自己下來才對。」

我把洗碗槽裡乾掉的咖哩盤子展示給妹妹欣賞。

「很好吃哦。」

我對妹妹報告感想。「哪裡哪裡。」妹妹謙虛地說著,但是只要看到她那喜孜孜的表情,就知道謙虛只是做做樣子而已。妹妹開始忙碌起來,放下行李,把衣物放進洗衣籃,把吃飯傢伙擺在原本的位子。我坐在地板上眺望著妹妹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的模樣。

原本乾燥沉澱的房間,似乎因此注入了清新的空氣。

一個人過日子,沒什麼意思。雖然大家都說人類無法孤單地活著,但只要安靜地匍伏在地上,屏住氣息,低調地行動,就不會過於張揚了。

儘管那麼做會使呼吸不順暢,可是,假如那樣也能活下去,一個人過日子應該也不會太差吧。

如果我的人生中沒有妹妹,也沒遇見她,說不定我也會以那種方式生活。

收拾完畢,妹妹在房間正中央坐下。雖然坐著,可是背後卻長了尾巴似的,身體不安分地卻左搖右晃。而且還時不時地朝我瞄過來。

「唔。」

妹妹的事,我大致上都很清楚。應該說列舉不清楚的事反而比較快。就算我和妹妹成長到被世間定義為成年人的年齡後,也依然如此。

所以,看到她那個樣子,我馬上知道她有事情想跟我說,卻又難以啟齒。儘管我明白妹妹的心情,但是她想找我說什麼,就不得而知了。是和工作有關的事嗎?

雖然找我商量可能沒什麼用處,但假如能把不滿抱怨出來,對心理健康還是很有幫助的。可是就連這種事,我也幫不上妹妹的忙。對於這樣的自己,我感到很焦躁。

「怎麼了?」

我以制敵機先的心情主動問道。妹妹露出了冷不防被偷襲般的表情。

「妳有事想和我說,對吧?」

「是沒錯……不過哥哥──你居然看得出來啊?」

「因為是妳的事啊。」

聽到我這麼說,妹妹的表情柔和了下來,接著開始那個那個啊了起來。

「那個那個那個啊。」

總覺得好像又多了一個那個。

「昨天啊,編輯先生和我談了一下。」

「嗯。」

邊吉先生,從妹妹口中說出來,感覺變得很像人名。

「他問我說,我有沒有打算搬到那邊去住。」

不熟悉的詞彙接連地冒出,我得花上少許時間才能理解整句話的意思。

「那邊,是指東京嗎?」

「嗯。這樣比較方便討論工作上的事,而且那邊生活起來也很方便。」

「妳一個人?」

不是。妹妹的頭左右搖動著。

「你和我,一起搬過去。」

妹妹唱歌似地交互指著我和她自己的下巴。我的手指也不禁學著她的動作,比劃了起來。

「我希望哥哥──也和我一起搬過去。」

「哦哦,唔……」

儘管知道周圍沒有其他人,但我還是左右張望了一下。

彷彿在尋找答案,或者求救似的。

「要我離開這裡嗎……」

「不喜歡?」

「與其說不喜歡……」

由於我從來沒想過要那麼做,所以無法明瞭自己現在的感情。

之所以覺得不痛快,不想以正面樂觀的態度接受這提議,應該是因為,第一個湧上心頭的情緒是迷惘吧。

「而且我還要上班……」

「我可以養哥哥──呀。」

「……咦?」

這樣一來,我和妹妹的立場就真的完全顛倒了。

我過去建構的人生觀似乎會徹底崩潰。

招呼在頭上的爪痕愈來愈多,思考能力也跟著被撕裂,難以立刻做出結論。

「……讓我考慮考慮。」

我簡短地說完,躺了下來。也許是察覺氣氛不對,妹妹不再多說,也躺了下來。

躺在我身邊。

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我。

視線的力量太強,使我無法思考。

「其實搬不搬家我都無所謂,只要能和哥哥──住在一起就好。」

妹妹在極近的距離對我如此說道。

平時柔和的眼神,現在有如岩石般堅定。

「……是啊。」

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但是表面上,我非與妹妹一起生活不可的藉口,早就消失了。

因為妹妹已經不需要我的撫養或照顧了。

而且立場還顛倒過來。所以我……偶爾會顯得很不安定。

思考、心跳都失去了該前進的方向,無頭蒼蠅似地到處亂轉。

我閉上眼睛,反覆思量著妹妹的提議。

離開這片土地,被妹妹撫養。

感覺就像看著別人的夢境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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