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上,我仰望色彩濃烈的天空,心想「今天也會下吧」時,太陽中正好多了點小小的黑影。逆光下,黑色的圓點浮在空中,彷彿那閃耀的星球上開了無數個小洞。
我停下控制輪椅的手,在路上仰望著它們。車輛也在稍後停下,城鎮的聲響隨之沉寂。當行道樹隨春風搖擺,太陽中的黑點也飄動起來。
飄下來的是──絨毛。
蒲公英般的白色毛球無止境地從天而降,彷彿來自傍晚天空中紅與黃的交界,灑滿整座城市。所有汽車在這段時間禁止行駛,只能乾瞪著眼,等這些隨著和煦而寒冷的光波中落下的絨毛慢慢飄完。
掩蓋整片天空的絨毛大批落在地面和屋頂上,我所在的人行道也不例外。整齊種植的行道樹上像積了層厚厚的雪,地面也逐漸染成白茫茫一片。
絨毛飄落時,當然是不出一點聲響。周圍景色有如快轉影片般,無聲無息地換成另一副模樣。那看起來簡直像是不屬於這個季節的雪淹沒了整個城鎮,感覺非常糟糕。
這畫面我已不知看了多少次,說不定天天都上演,但怎麼也看不慣。
絨毛之雨的另一邊,昏黃的空中已浮起一輪朦朧的月亮。
若現在從宇宙眺望這顆星球,想必就像那個月亮一樣白吧。
「瑞奇,走嘍。」
我叫了叫同樣停下來仰望絨毛的狗,準備回家。名字是前任飼主取的,牠似乎知道那是牠的名字,一叫就跟著走了。絨毛被輪椅的輪子和瑞奇的小腳踏碎時,和飄落一樣沒發出一點聲響,轉瞬間就碎成粉末。
輪子捲起的絨毛碎屑,羽毛似的在我身邊舞動。
在我一面注意不讓瑞奇追著絨毛跑遠,一面滾著輪子經過路途中點時,驀然發現絨毛已不再飄落。我望望天空,只見懸浮在太陽邊的緋紅長雲,如眼瞼般遮起了半面光。
與那後頭的黃昏之瞳相望了一會兒後,我的眼睛也同意太陽的看法。
在色彩如此濃烈的天空下飄落的絨毛,很容易「開花」。
但願,這次什麼也不會復活。
我能稱作父母的人都死了,姊姊也走了。和瑞奇作伴的日子,如今已是第二年。現在得在輪椅上過活,但目前沒什麼大礙。瑞奇今年就要三歲了,或許是前任飼主教得好吧,牠從來沒給我添過麻煩。
回到家,替瑞奇準備晚飯後,我下輪椅坐到地上,恍惚地看瑞奇狼吞虎嚥的模樣,耳裡聽著電視的新聞報導。絨毛才剛下完,沒那麼快上新聞。我就這麼開著電視,靜靜等瑞奇吃完。
我家原本是為了多代同住而建造,因此房間多、格局寬敞。只靠我和瑞奇填不了那麼多空白,簡直像隻住在蓮藕的洞裡的螞蟻。
無論走出家門還是望出窗口,首先見到的都是橋墩。我家和隔壁家都在橋邊,填空缺似的坐落在離擋水牆稍微向內凹的地方,因此左右幾乎沒有空隙。後邊是牆,位在正面的玄關和窗口幾乎只看得見橋。
從二樓陽台能看見橋對面的旅館。不過現在的我以輪椅代步,上二樓純粹只是自找麻煩。說到麻煩,鄰居小姐曾經抱怨,每當半夜汽車通過橋時,會震得她的背很不舒服。
而對我來說,橋這個遮蔽物能替我擋下黃昏,倒還挺不錯的。
所以我至今都沒有離開這屋子的念頭。
缺點就屬窗景非常單調吧。也許是因為如此,瑞奇也鮮少注意窗外,無聊時多半是在家中閒晃。牠走路的模樣,給人很強烈的印象。
瑞奇基本上是全身茶色,只有尾巴偏紅,聽說那就是所謂的緋紅。有時候,我還真以為牠那毛蓬蓬的尾巴會搖出火星來。瑞奇迅速清完晚飯後來到我腳邊,把我的腳當成大門似的先將前腳擺了上來再抬起頭,像在看我的反應。我一點頭,牠就跳到我大腿上。大概是前任飼主教得好吧,牠一次也沒省過這個步驟。
太陽下山後,我總是這樣和瑞奇玩。可惜我坐上輪椅才能自由移動,能玩的很有限。然而現在瑞奇像是剛吃飽想休息一下,窩在我大腿上動也不動。
我今晚沒有安排任何活動,便就此撫摸瑞奇的背,漫度夜晚。
瑞奇的毛柔軟滑順,而且很暖。不時拍動的尾巴真的像著了火一樣。看著牠,總讓我有種無法言喻的心情。
彷彿眼底深處有個東西慢慢地發軟、融化。溫溫的,並不令人抗拒。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我看窗外已黑成一片,心想時間差不多了就切換電視頻道。換了幾台才找到一台有報導今天傍晚的情況和新誕生的「輕飄飄」。現階段經過證實且收容的輕飄飄共有七名,看完他們的大頭照在電視螢幕上一一滑過後,我鬆了口氣──沒有認識的臉。
「七個啊……還是很多。」
我深深認為,黃昏天色濃度和輕飄飄的出現頻率絕對相關。
從空中拍攝的黃昏景象,風情與地面截然不同。由地面看,雲朵像一簇簇的浪濤,從空中看就變成一片草原。穿過金黃色的大海後,是金黃色的草原。自然美景如陽光角度般不停變化著,看也看不膩。無數略灰的絨毛,從覆蓋這片草原的黑暗天空彼端緩緩飄落,融入大地。即使闖入了紅光之中,也沒有燒成灰燼或遭到渲染,任憑墜落將它帶到我們所站的地表。
畫面上這段影片,會拍到輕飄飄開花時的模樣嗎?
比雲、比天空更高的地方,還有些什麼呢?
「……」
報導結束後,我就關掉電視。再看下去也只是徒增心煩而已。
電視都關了,醒著也沒事好做,便開始準備睡覺。
首先得做的,是叫醒在腿上打盹的瑞奇。
「……呃,早安?」
打聲招呼後,我搖搖身體。瑞奇略顯誇張地大力甩甩頭,跳了起來。那是牠一貫的動作,而接下來的反應也一如往常──不甘願地抬眼看我,所以我也很不想吵醒牠。可是自從我試過偷偷把牠搬下腿卻宣告失敗後,我認為我們都必須妥協,從此便老實叫醒牠。我推推瑞奇的背趕牠下去,牠就帶著一臉睡意離開我的腿,然後鑽進桌子底下。牠好像很喜歡那裡。
接著我坐上輪椅,將晚餐用的碗盤拿到洗碗槽去。由於裝潢時不是以無障礙空間為考量,洗碗要把手伸得很長,袖子也很容易弄溼。又忘記捲袖子了。我沒多理,快快洗完餐具,關閉流理臺的燈。
幸好當初蓋得夠寬,輪椅還過得了走廊。我一面左右查看,一面沿路關燈。家裡我熟得閉上眼都能行動自如,黑暗並無影響。
每當我意識到這點,都會覺得這裡真的是我的家。
關完燈,一一確認明天該做些什麼後,我便闔上眼。
到了明早,我會全都記得嗎?如此孤獨的遊戲,我玩得有點開心。
這星球上,有種名叫「輕飄飄」的東西。
他們究竟是不是生物,仍是未解之謎。
在傍晚飄落的絨毛「開花」之後,就會成為輕飄飄。因此真要說來,可說是植物人吧?不過意思和一般認知的不太一樣就是了。
輕飄飄沒有動物型,總是以人的面貌出現在地表上,且全都是仿照某個已經離開這世界的人而形成的分身,不會無中生有。
會完全依那人離世當時的穿著與年紀出現,是他們的特徵,也是棘手的原因。他們就只有外表與本尊一模一樣,沒有同樣的內在,沒有本尊生前的任何記憶。
輕飄飄不是俗稱,是正式稱呼。來自十年前,最初降臨的少年型輕飄飄自稱「輕飄飄322」。322似乎是他們降臨前從「某處」領得的編號,每個輕飄飄都會以自己的編號自稱,這編號也必定會印在身上某處。不同的編號,能讓輕飄飄們認識到每個他們都是單一的個體,意義和我們的名字相近吧。
輕飄飄從何而來、為何而來,至今仍查不出一點端倪,輕飄飄本身也不具有足夠知識,無法解釋自身來歷。社會大眾大多認為,他們是來自「那個世界」。有不少人甚至相信在那個世界,靈魂受到了制度化的管理,輕飄飄就是依照遺體的資料而返回世上……這種惡劣玩笑般的惡夢。
我相信它們是模仿故人而生,因為畢竟是事實,但完全不相信所謂的「復活」說法。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如果有,這世界早就堆滿了死者的嘆息。
不過世界很大,有各種不同的看法。
有群麻煩分子,將輕飄飄視為希望的象徵來崇拜。偏偏權力大到能左右這世界的剛好都是這種人,麻煩也就因此而生。他們製造的最大問題叫作「保護條款」,規定輕飄飄誕生後,必須由其本尊生前親近的人領養。
這就是這麼一條強迫中獎的條款。假如沒這樣的人,就會隨便強制塞給某個倒楣鬼。即使政府會支付輕飄飄所需生活費這點算謝天謝地,但最好是從一開始就沒發生過。
隔天一早,為了不吵醒好夢正酣的瑞奇,我靜悄悄地出了門。我注視依然留著傷痕的橋墩一會兒後抬起頭,發現橋另一邊有些繽紛的雲朵。是朝霞呢。
儘管只能看見一小撮,但那已足以告訴我,晴天的氣息正開始擴散。
朝霞的顏色比晚霞稍微偏紅,像一把紅色鮮豔的火,彷彿有什麼即將開始或燃燒殆盡。兩種感覺一樣強烈,感覺很複雜。
總之重點是,倘若一早就能見到如此美麗的陽光,表示一整天都會放晴,傍晚會下絨毛。晴天雖然必定會下絨毛,但不見得每次都會開花。依我看,在黃昏濃烈的日子,輕飄飄誕生的機率特別高,不過我沒有任何根據或經過統計就是了。見到那樣的天色,總是使我憂鬱。
我將視線拉回正面,眼前是缺口未經修補的橋墩。
剛好,我那再也沒回來的姊姊就是在那裡被撞爛。她被夾在車子和橋墩之間,頭還滾到了我腳邊,至今我仍記憶猶新。當年姊姊十一歲,我九歲。
很愛姊姊的我,忍不住撿起了她的頭。
我還記得她的頭有多重。無論閉上眼多久多少次,也無法忘懷。
我走到橋墩邊,雙手合十。橋頭(我不是在說冷笑話)(註:原文「橋の端」,音為「hashi no hashi」)的柏油縫中長了一叢白色小花,我將它們視為姊姊的墓,當作姊姊有某部分沉睡在那裡頭。掃墓上香這種事,本來就是地點越近越方便,我自己高興就好。
從那之後已過了十年歲月。我現在是十九歲,姊姊是永遠的十一歲。
假如某個身分不明的東西,披著姊姊十一歲的皮回來了──
「……」
「早呀~小朋友。」
有人喊我。轉頭一看,那女人正從隔壁房子出來。她啪噠啪噠地踏著不規則的拖鞋聲,開信箱的同時對我微笑。這個人就是所謂的「鄰居」。
「天氣好好喔。」
「……就是啊。」
應她的要求,我稱呼她小黑。
她和我一般高,一頭長髮在頸後盤得像朵花。從髮束、皮膚到腳踝,都能感到流水般的光彩。只是她還沒換掉睡衣,腳穿拖鞋。
一身橘色系的服裝,顯示出她的喜好。
「里奇最近好嗎?」
「是啊,嗯。」
我不打算糾正她弄錯名字。我已經體認到她不會改了。
「什麼最近好不好,妳不是幾乎天天都看到牠嗎?」
「是沒錯,不過有些事只有主人才會知道喔。」
小黑似乎大我幾歲,常對我說些抽象的話。我不太會應付她,但仍將她的話當作有所用意。
除了喜歡輕飄飄以外,我覺得她一切都很好。
「還是沒有。」小黑看著打開的信箱喃喃自語。她昨天也做過同樣的事。
「報紙又沒來啊?」
「嗯……最近都沒送耶。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也太混了吧。替這一帶送報紙的,應該是個輕飄飄沒錯。
突然出現的東西突然消失了,大概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說不定真的跑掉嘍。」
雖想問「白繳的報費怎麼辦」,不過也不是我收的,就把話題草草帶過了。
因為,我有件事想趁這個機會趕快處理。「麻煩等我一下。」我叫住她後折回家裡,從走廊探頭看看客廳。看見瑞奇已經醒來,離開了桌子底下。「來。來。」瑞奇一聽見我招手這麼喊就甩甩頭和尾巴,乖巧地跑來我身邊。
真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我常有此感慨,這都得歸功於前任飼主。
我就這麼帶著瑞奇回到外頭。小黑正一面拉下捲起的睡衣袖子,一面毫無戒心地高仰著頭看天空。她站在路中間的樣子,讓我想起姊姊最後的身影。
姊姊也是這樣仰望著天空時,被車撞了。
或許就是因為那樣,她才會只有頭能保持原狀吧。
當我在這大晴天下往心裡製造烏雲時,小黑發現我回來了而低下頭。等小黑完全面對這邊,我推推瑞奇的背,要牠到小黑那邊。
瑞奇也很習慣了,乖乖過去。
「今天也麻煩妳了。」
「嗯,我們會一起等你回來。對不對呀,里奇?」
小黑笑咪咪地這麼說,瑞奇卻一副「我才不是那個名字」似的毫無反應。或許這是我自己該檢討的問題,不過我真的希望瑞奇能夠更隨和一點。
在我外出工作時,都是將瑞奇交給小黑照顧。瑞奇再聰明也只是隻狗,無法樣樣都自己處理。我曾買過一部設定時間一到就會送出狗食的自動餵食器,可是牠碰也不碰。牠似乎絕對不會主動進食,非得等人回來才敢吃。那讓我很過意不去,開始拜託小黑幫忙。沒工作的小黑哪兒也不會亂跑,可以放心交給她。
「好,慢走喔。替我跟姊姊打聲招呼。」
對小黑應個聲後,我轉過頭去小聲低語:
「那就像馬上又見到妳一樣。」
我就此離開家門前,沿著牆繞到坡底,爬上緩坡往橋上前進。滾輪椅爬坡雖是件很累人的事,但走底下的路得繞很大一圈。即使不趕時間,我還是寧願爬坡。因為與其節省力氣,我更想節省時間。
一上橋,之前只藉著雲朵才欣賞到的朝陽立即裹住了我。業已熙來攘往的車輛,也同樣遭到陽光侵蝕而失去原色,串成一整條在橋上奔馳的紅線。看這車況,若現在太陽不是往東方天空爬升,我大概會時時注意有沒有絨毛飄落吧。
其他還有些東西,全身也染滿這樣的光線。一個是我,一個是火箭。
上了橋,就能見到郊區毀壞的都市遺跡,以及更遠處遺留在發射場的火箭。火箭因飛行計畫報銷而無緣升空,如今長滿青苔,鋼架鐵皮一晃動就發出哀號般的聲響,並微微傾斜。儘管如此,即使到了距其竣工近八十年的現代,它仍好端端地注視著天空。我每次過橋都會看看這艘火箭,和它一起懷想天際。
不只是這火箭,橋上的遼闊景色四面八方都是那麼地鮮活,使我偶爾會停下來,懷疑那其實全是布景,像連環畫劇那樣說換就換。最後以一句「那又怎麼樣」告訴自己別想那種沒意義的事,繼續滾輪椅前進。這種事,不曉得重演了多少次。滿布朝陽的橋彷彿怎麼走也看不見終點,使我失去距離感,以為它會一直延伸下去。但那總歸是錯覺,最後,橋以下坡迎我進入終點。
過了橋到了鎮上,在人行道前進時,到路邊來替我開路的人,頭髮像棉花一樣白。等紅燈的人群中和大廈二樓看得見的人裡頭,都有這樣的白髮人。滿頭白髮是輕飄飄的共通點之一,即使沒興趣,在街上遇到了,目光也會不自覺地被他們吸引。
除輕飄飄外,沒有人會故意將頭髮染白。只要明白遭誤認為輕飄飄可能發生的風險,誰會不避免呢?
即使輕飄飄如此地融入我們的社會,人們對他們的看法仍大相歧異。有的像我一樣排斥,有的強烈厭惡。有的崇拜,有的提倡雙方和平共存。
有人認為,他們為發展停滯的現代社會注入了新的活力。這些人也許想都沒想過,這種看法有一天會成為垃圾論戰的火種吧。輕飄飄的降臨,的確造成了社會秩序的混亂,許多人也因為他們而不得不改變過去的生活方式。一方面說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一方面又說一定得照顧他們不可的人,是不是有點過度保護啦?如果他們有求生意志,應該會自行找到出路吧?
「……不過,要是他們自己組了一個王國也不好。」
從這方面來說,立法管理他們也是應該的事,如果能由市政府來管理就好了。
我在朝霞褪色時抵達了我上班的地方。這間店是直接挪用倒閉的影視出租店,連改裝也沒有,只在外頭擺了個大大的芥末黃看板,上頭寫著「USA」。旁邊有許多同樣鮮黃的流星不停往那裡落。當然,那和美國無關。
一進門,坐在正面櫃檯後的女子就向我揮揮手。
「嗨~小朋友,天氣好好喔。」
「……就是啊。」
她以和小黑一樣的表情迎接我,招呼也如出一轍。
她們像歸像,但據說出生時間不同,不是雙胞胎。這一位叫作無垢(註:此名字是來自日文的數字69,小黑則是96)。分辨的方法嘛……所在地吧?
我只能籠統地將小黑歸類成我的鄰居,無垢則是工作上的上司。畢竟她們長相簡直一個樣,個性也沒差多少,只有在服裝喜好上似乎有那麼點不同。無垢大多是統一紅色系,例如鮮紅、深紅或赭紅。
由於她們一紅一橘,偶有撞色的時候,屆時我就只能舉手投降了。
「小黑好嗎?」
「很好啊,她要我代她打聲招呼。」
小黑和無垢沒住在一起。就我看來,她們並不是感情不好,大概有些苦衷吧。我沒有那麼複雜,所以和誰都不想深交。
我穿過留在店裡的影片架之間,將店後頭原本是放映室的房間當成自個兒的工作室,開始幹活。這裡很窄,身體一轉,手肘就會撞到牆。白底黑點的壁紙容易讓人分神。房裡沒有陽光照射,燈也不夠亮,感覺很暗。
拔了插頭的電視機一語不發,只有它一旁的檯燈還有作用。我開了檯燈,握起無垢替我準備的鉛筆。雖也猶豫過該不該用毛筆,但我今天比較想用鉛筆。
「……蝴蝶?蝴蝶好了。」
接著,我開始將閉眼後看見的紫紅色蝴蝶,畫在同樣是她替我準備的整疊圖畫紙上。
離不開輪椅,工作的路幅自然也窄縮很多。在我剛從學校畢業而前途困頓時,是小黑介紹我來這間無垢的店,聽說她以前也在這裡待過。工作內容是一天需要畫五十張圖。
不必刻意避開畫過的題材,再老套也無所謂,因此一天以五十張為基準。畫完了,要下班回家也行。第一天上班時,無垢曾嚇我說畫完才准走,就算得通宵也一樣,所幸至今從沒碰過那種窘況。
很不可思議的,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有很多想法不斷冒出來。然而我空有想法,沒有相應的技術,只能一再交出稚拙的圖。但無垢笑著對我說:「這樣就好了。」我就放寬心,照她的話去做。
從事這工作近一年來,我仍不曉得畫這些圖要做什麼。都是畫完了就交給無垢,不曾過問她要怎麼使用。知道的,只有「那能賺取生活費」這個事實。
再加上附午餐和稍微早了點的晚餐,我還有什麼好要求的。
用鉛筆畫出翅膀輪廓後,我用彩色鉛筆填滿它,並添上花紋。紫紅色的翅膀上,有些黑色的斑點。我最早畫的蝴蝶翅膀還有直角,根本是長方形。現在能畫出曲線,感覺已經進步很多了。只是比起街景和瑞奇,這仍是相當幼稚。
這種畫不該留在世界上,好想撕了它,回到瑞奇身邊去。
「……」
『我不太會畫畫,沒關係嗎?』『OK喔~』
『我想我不會越畫越好喔。』『OKOK~』
『那妳猜我這是畫什麼?』『咖哩!』『黃色的貓啦。』
接下這工作前,我也如此再三請她考慮清楚,但她還是錄用了我。
我就別多想成果如何,盡量努力畫下去吧。
塗完翅膀後,我想不到還能加什麼,便宣告這張完成。
圖畫紙中央只有隻算不上大的蝴蝶,其餘全是空白,讓人心裡很不踏實。不過花腦筋填補畫面均衡構圖是畫家的工作,而我並不是那種人。
我將蝴蝶的畫擺到一邊,拿起下一張圖畫紙。
「再來……畫什麼好呢?」
這次閉上眼所看見的是姊姊。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她好瘦好輕薄,似乎就連我也能把她撞得四分五裂。她的皮膚像舖壞了似的白得很不健康,每個動作都會讓很多地方沿著骨骼凹凹凸凸……一副先天不良的樣子。
我想,我最常畫的就是姊姊吧。
「……」
刷刷刷,沙沙沙,嚓嚓──
畫了那麼多,姊姊卻依然不像姊姊,使我感到我腦袋和手的聯繫真的很薄弱。
最讓我不滿的,是完全畫不出她腦袋的重量。
當房間時鐘指針轉到傍晚時段時,我剛好畫完第五十張圖。
不知不覺中,拿鉛筆的右手側面都抹黑了。
「……今天畫了好多……圓圓的東西喔。」
我回顧成果,喃喃道出感想。不知為何,我的圖傾向一天比一天重。無垢提醒過我,要盡量保持均衡,但我根本不曉得該畫什麼才均衡得回來。
收拾好器材後,我沒多整理就抓起整疊圖畫紙離開房間。
到了店前,看見無垢坐在櫃台,拄著臉望著窗外。
飽吸黃昏的暖色系眼瞳,卻依稀透露著說不出的寂寥。
「小朋友,你不覺得今天天氣很好嗎?」
「是啊,應該是滿好的吧。」
我看也沒看外頭就直接回答。無垢轉過來,收下我交出的成果。
「辛苦啦。我今天也很期待你的圖喔。」
「不用期待啦。」我搖搖手說:
「我常忍不住想,這種圖,真的可以收錢嗎?」
「可以可以。」
無垢笑盈盈地帶過我的問題。我看了她一會兒,選擇接受她的答覆。
假如那樣不好,問題遲早會找上我,到時候再設法解決就行了。就算那可能導致無法挽回的後果,後悔的也是未來的我,和現在無關。
我最後再打聲招呼,帶著些許解放感離開了無垢的店。
無垢眼中的顏色,染遍了整座城市。
進店門時,朝霞還沒燃盡。做完工作,換晚霞燒了起來。
我的每一天,天空都是熊熊燃燒著,彷彿是活在永遠的黃昏裡。
啊啊,今天的晚霞也好紅啊。紅得滲入我的雙眼,要將它們撐破似的。
今天也會下絨毛。我有預感,將有新的輕飄飄誕生。
我聽說,絨毛只會降在特定地區,其中涵蓋了海域。這麼說來,會不會有些輕飄飄一出生就沉入海中,當場氣絕而亡呢?這樣的想像又導出另一個疑問──輕飄飄會死嗎?不過在思考這問題之前,我可能得先知道輕飄飄是否談得上生死。
在路上見到輕飄飄,我會極力避開他們,也徹底地拒絕接收任何非必要的相關資訊。感覺上,對他們認識得越多,我就會離他們越近。
這個市有條名叫「柳路」的中央幹線,景況已今非昔比。沿路店家很早就拉下了鐵門,相當醒目。有如客源全被郊區的購物商場吸走,只剩下一堆乾巴巴的空殼。
有些東西彷彿是企圖填滿那些空殼的灰,大舉到來。
傍晚,是這城市染白的時間。
令人意識渙散的絨毛一點一點地落下,覆蓋整座城市。
在我身旁等紅燈的輕飄飄,撐起了黃色的傘。
燈號轉綠時,我沒急著過馬路,先停著輪椅看看路況是否安全。我用手撥開搔弄臉頰的絨毛後,側眼確認汽車都已穩穩停下,才通過斑馬線。
然後就這麼在濃霧般蒙蔽視野的絨毛中,一路來到了橋頭。絨毛仍下個不停。今天的降絨時間……可以這樣說嗎……總之特別長,令人擔心會不會堆得像積雪一樣高。
透過坑坑洞洞的白雲,能窺見另一頭的少許紅光。雪白的虛假生命,就要在赤紅血海中誕生了。說不定,星海的遙遠彼端發生了巨大異變才造成這種現象。有些團體甚至認定這是因為輕飄飄是外星侵略者,真是笑死我了。
外星人學日語做什麼?世界共通語文是英語吧。
黃昏的歸途上,我任汽車停止不動所造成的壅塞路面從眼角慢慢流過。那些規規矩矩地停下的車,總讓我心裡不是滋味。
假如十年前,絨毛還沒開始下之前就有這種法規──
「……想太多。」
除非發生了重大事故,否則誰會想要立這種法規啊。
回程時,橋上同樣看得見火箭。若它往這片滿布絨毛的天空發射了,能在那層厚厚的白色對面發現些什麼呢?我是很想知道,但那艘年久失修的火箭永遠不可能有升空的一天。比絨毛更空虛的它,又像遠洋的鯨魚般沉聲低鳴。
在我隨日落下坡的途中,絨毛終於停息。遭輪椅壓碎的絨毛再次朝空中飛舞。然後在越過我頭頂時失去力氣,消失不見。
這一絲絲的絨毛,其實都是靈魂的碎片──還記得有人說過這樣的夢話。
我以車輪輾碎它們,表示不相信靈魂的存在。
下了坡,來到家門前時,路面仍鋪著滿滿的絨毛。橋墩上未經修補的缺口也被絨毛填平了。
我帶著類似感傷的情緒,注視那個等同姊姊墓碑的地方。
這時候──
「……怎麼……了?」
一簇絨毛飄落至我掌心。不是已經停了嗎?想抬頭查看天空時,我發現有更多絨毛接連飄來。原來是四周絨毛紛紛浮起,要在我掌心聚集似的移動。
什麼狀況?我急忙甩手,撥開絨毛。
只見掩埋柏油路的絨毛以我撥開的絨毛為中心,開始如漩渦旋轉、集中。
接著,它們穿過我身旁和輪椅的空隙,往橋墩底下不斷聚集。
絨毛如漩渦般轉成唱片似的圓盤狀,中央還逐漸隆起。我沒聽說過這種現象,當然也沒見過。只能抱著「難道是──」的想法,驚愕地睜大雙眼。
隆起的白色團塊,長出了一面背。那面背猛一反仰,兩條手臂噴散絨毛暴伸而出。同時,彷彿有把看不見的刀,將絨毛堆削出頭的形狀。
突然間,那顆頭長出黯淡無光的眼珠,在應是嘴的部位或額頭上到處亂跑了一陣子,才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而定下來。口鼻也如此接連長齊後,雙手往地面一撐,身體開始擠退一地絨毛向外拉伸。
不停散落的棉雪中,絨毛地毯逐漸堆出人體。它難受地緊咬白色的牙,雙眼沒有眼皮似的凸出。被震懾的我從頭看到了最後,惶恐呈加速度般不停膨脹。不會吧?不會吧?我有很糟的預感。
它終於伸出腳尖,踏上這個世界。褪除絨毛面紗,展現完備人形。
「輕飄飄」誕生了。
這樣……這就是──輕飄飄的誕生過程嗎?
一道人影,就這麼站立在停止的漩渦狀絨毛中央。
那人甩動被傾注的紅光映成烈火的頭髮,露出底下的臉。
「……姊──」
一對上眼,我就嚇得落荒而逃,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亂滾輪椅開了門,幾乎是跌進去地撲進家裡。不顧痛苦強行扭身關門上鎖後,我抓起一把散在地上的絨毛。
我沒試著起身,肘拄著地倒在玄關,握著拳僵直了一會兒。
現實,一定還在門外。
可是我沒有勇氣開門,思考的雜音不住地折磨著我。
「那是……」
我不會看錯,
那是十年前離開我身邊的──姊姊。
那是場白色的惡夢。短短的手腳,十一歲的頭和長相,身形細瘦纖白。是我姊姊。
思緒在腦袋裡一再空轉,還幾乎能聽見那樣的聲音。
當我在玄關茫然自失時,大響的門鈴嚇了我一跳。我轉過身,七手八腳地撐起身體爬回輪椅,戰戰兢兢地開了門。
見到的是一張背著黃昏的熟悉臉孔。
「……小黑?」
「今天天氣真的也很好耶。歡迎回家。」
不是姊姊,是一身色彩有如夕陽碎片的小黑和瑞奇。
「里奇突然很想回家的樣子,我就想說你大概是回家了,還真的耶。」
「啊,這樣啊。不好意思。」
我接下小黑抱過來的瑞奇,摸著牠的背往小黑後頭看,已不見輕飄飄的影子,只有當時旋轉著的絨毛留在路上。
「那我走了,晚安。」
小黑做個相當簡短的問候就回隔壁去了。
我關上門,細如紅針的夕陽探進門縫。
接下來,我要在瑞奇的陪伴下結束這一天。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驚嚇漸漸遠離了我,消失無蹤。
我的心情已平復到能以「我是真的看見姊姊了嗎?」逃避現實的程度。
我由衷地期待,那只是恐懼使我看見的立體幻覺,是記憶故障的結果。
「一定是那樣。」
但日沒西山後,我照常收看的晚間新聞,仍殘酷地在今天誕生的輕飄飄照片中列出了姊姊。電視上的姊姊感覺好怪,好遙遠。
彷彿電視薄得像紙,變成混入牆面的背景。
「……要那樣騙自己,真的太牽強了吧。」
不是我眼花,也不是幻覺。
那真的是個輕飄飄。
「今天有三個啊……嗯……是喔……」
再看下去也沒用。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必盯著傍晚的新聞看了。
能做的事又少了一個,自己存在的意義又更模糊一層。
當我關上了電視,手握遙控器發呆時,門鈴響了。
「……」
瑞奇已在我腿上。
看來這次無路可逃了。我咬緊牙請走瑞奇,前往玄關。
不先看對方是誰,我就直接開門,面對站在門外的東西。
來訪者有兩個。一個是面目和善的黑影,一個是背著夜晚的白影。
黑影多半是負責處理收容事項的公所專員,白影則是面熟的輕飄飄。
我可以當作……迷路的姊姊回家了嗎?
到頭來,她還是來到了這個家。逃走關門,不過是無謂的掙扎。
專員向我確認這個地點是否有誤,我是真的很想否認。
「……沒錯。」
可是我辦不到,因為她正以姊姊的眼神看著我。
輕飄飄和我剛見到她時不同,穿了件白色連身裙,大概是專員給她的吧。
穿上衣服,感覺更像從前了。簡直真的是姊姊。
之後我腦袋一片空白。回神時,我已進了客廳。
帶來輕飄飄的男性專員和失措得開始麻痺的我不同,態度淡然地處理後續事項。並單方面地告訴我以後要去公所完成手續後,不多施捨一點慈悲就走,將惡夢留在我家。
輕飄飄玻璃珠般的眼睛,與我正面對視。
看不見惡意或敵意,但我想,她對我大概也沒有友好的感覺吧。
「……姊──不對。」
看得出神的我,差點就用起過去的稱呼,急忙捂嘴。
對方明明沒吭聲也沒動作,我卻自亂陣腳,搞得灰頭土臉。
「……」
她頭髮長至腰際,藍眼睛裡暈著一點墨。那對薄唇也許是受到光線和周圍色調的影響,像抹了一層薄薄的暗綠。那感覺不到溫暖的肌膚,與孩童特有的稚嫩臉部輪廓很不相稱。這一切,都與我心中姊姊的印象相符,使我的心情更加沉重。
左側頭髮夾在耳後,以及頭很重似的向前傾的姿勢,都和姊姊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髮色。我所知的姊姊是黑髮,而眼前這位是完全相反的略灰的白,感覺像蒲公英般充滿空隙。即使髮根到髮梢色調如一,我還是強烈地感到有種莫名的不協調,好像一碰就就會崩毀。只看著與姊姊不同的頭髮,給我的印象也淡了一些。
怎麼能把輕飄飄看成姊姊?開什麼玩笑。
哪怕一秒也好,得儘快多找點差異才行。
有什麼是絕對不同的……對,名字吧。
「妳叫什麼名字?」
輕飄飄貶了幾下晶瑩的纖細睫毛後說:
「輕飄飄773。」
她當名字報出的是難以視為名字的字串。她的個體編號是773啊。
刻印就在她脖子上。竟然在姊姊斷裂的部位打上編號……就算是巧合,也讓人很不舒服。
不知為何,這號碼似乎不會與其他輕飄飄重複。
773,nana nana san,也可唸作nanami,和姊姊的名字菜菜美一樣。想必這也是巧合吧。真討厭,要是多這麼叫她,多這麼聯想一陣子,我也許真的會將她當成菜菜美。這種事……沒錯,我實在無法接受。
「連聲音都一樣啊……」
怎麼能複製到這種地步?這聲音要是聽久了,我大概會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而發瘋。
所以,姑且先當她是陌生人吧。我放棄享受這與她對視的時間。
「我帶妳去房間。」
我不知該對她說什麼,語氣自然地顯得冷淡。輕飄飄好像聽得懂,跟了上來。瑞奇躲在桌子下不敢出來。
我緊張地經過走廊,來到平時連看都不看的樓梯口。我雖然會打掃這裡,但也許是誰也不會接近這裡的緣故,空氣中飄著灰塵。走在我背後的輕飄飄依然保持略微前傾的姿勢,一步一步地碎步移動……為什麼要斜著走?
我指著陰暗的樓梯頂端說:
「二樓就給妳隨便用嘍……」
輕飄飄在我說明的途中踏上階梯,腳步輕巧得像在跳,帶著響聲上了二樓。姊姊和我以前都住在二樓,她離開以後,我不再靠雙腳走路,就再也沒見過二樓長什麼樣子了。
輕飄飄追溯記憶似的上二樓的身影,簡直像個亡靈。
若真是亡靈,不知道該有多好。至少那是真的姊姊。
「……復活都不可能了,還亡靈……」
我等了一會兒,遲遲不見她下來。她在做什麼啊?我念頭一起就出了家門,左右看看路況後來到路中央仰望二樓。發現輕飄飄在陽台上,扶著欄杆注視夜空。
深邃夜色中,那顆蒲公英頭月亮似的暈著淡光。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
她在看什麼,那在她心裡又作何景象呢?從一樓所見的姊姊的臉,與她被撞時毫無改變。
和我抱起的頭,有著相同的表情。
「……」
路上的絨毛全都融化不見了。那怪異的現象沒留下一點餘韻,夜晚依然寧靜、深沉。
我不禁漫想:絨毛是不是被這片黑夜吞噬了呢?
「接下來──」
我回到家裡,往躺在客廳的瑞奇瞥一眼後,又說聲「接下來」。
平常在這時候,我都是在準備晚飯。今晚可不能只準備瑞奇的份。
輕飄飄雖然不知是不是生物,但仍需要進食。做菜啊……我做得出對方願意下嚥的菜嗎?幾乎沒替別人做過耶。
但就算我做不出來,又有誰會幫我的忙?
「……沒辦法,先做再說。」
材料就從專員的純禮貌性伴手禮挑起吧。幸好菜刀保存得當,這麼久沒用也沒有顯眼的鏽斑。清洗難得有出場機會的砧板後,我握起菜刀,面對映在刀身上的自己的臉,重新認識狀況的改變。
替姊姊做菜──我從沒想過這種天方夜譚的事。
我從出生以來都是姊姊在照顧我,自然不曾想像過相反的狀況。
「……她不是我姊姊。」
然而,即使明知她不是她,我也無法敷衍了事。
將切好的菜鏘鏘鏘地炒過以後灑上調味料,鍋裡滋滋作響。這樣可以嗎?順序對不對?腦裡雖冷靜地這麼想,手仍自顧自地炒完了這盤菜──之類的東西,並將它裝盤。
「……這盤菜跟我的畫還真像。」
那當然不會是讚美。我一併端起了瑞奇的狗碗。
將狗碗擺在乖乖坐在客廳的瑞奇面前後……我來到樓梯底下,準備叫二樓的輕飄飄而將手圍在嘴邊時,我愣住了──該叫什麼呢?
「……喂!」
沒反應。
「喂──!」
沒反應。盤中飄出的白煙不斷蒸著我的臉,讓人很煩躁。
「喂──!」
這󠄊󠄀󠄃󠄎次󠄊󠄀󠄃󠄎我󠄵󠄀󠄀󠄂叫󠄫󠄵󠄱󠄟了󠄣󠄻󠄲󠄨好󠄬󠄼󠄒󠄳長󠄏󠄖󠄔󠄨一󠄓󠄇󠄐󠄆聲󠄭󠄄󠄖󠄻。如󠄃󠄆󠄷󠄪果󠄼󠄶󠄜󠄚她󠄃󠄹󠄾󠄏再󠄧󠄯󠄌󠄜不󠄻󠄬󠄉󠄢下󠄛󠄨󠄭󠄷來󠄻󠄾󠄄󠄁,我󠄾󠄥󠄘󠄉爬󠄾󠄒󠄐󠄄也󠄸󠄦󠄧󠄰要󠄋󠄄󠄱󠄂爬󠄱󠄝󠄟󠄽上󠄻󠄢󠄐󠄼去󠄇󠄏󠄽󠄆。才󠄤󠄒󠄩󠄶剛󠄋󠄌󠄽󠄶橫󠄼󠄂󠄛󠄚了󠄃󠄈󠄠󠄌心󠄁󠄦󠄻󠄓,輕󠄅󠄀󠄳󠄘飄󠄦󠄧󠄯󠄥飄󠄐󠄉󠄊󠄌的󠄇󠄃󠄧臉󠄆󠄃󠄍就󠄑󠄽󠄺冒󠄈󠄆󠄠了󠄛󠄢󠄬出󠄠󠄔󠄶來󠄳󠄀󠄼。她󠄦󠄗󠄉只󠄲󠄔󠄭將󠄅󠄃󠄡頭󠄥󠄠󠄯探󠄘󠄎󠄛出󠄏󠄰󠄃樓󠄔󠄫󠄬梯󠄹󠄋󠄷口󠄣󠄓󠄗往󠄟󠄻󠄒底󠄩󠄝󠄋下󠄼󠄷󠄋看󠄏󠄘󠄐。
「那個,吃晚飯了。」
我指著盤子,稍彎著腰這麼說,她馬上受香氣引誘似的下了樓,腳步感覺比上樓時輕快了些……是因為餓了嗎?她一樣輕快地跑過我身邊,自己在廚房找了個位子坐下。好巧不巧,姊姊以前也都是坐那裡。
我將盤子放在乖乖就座的輕飄飄面前,動作顯得有些僵硬。胡思亂想這麼多做什麼呢?連我都為自己感到丟臉。
輕飄飄注視著盤子,動也不動。就只是盯著看,沒有動作。
「……妳不吃啊?」
那可是我的辛苦結晶耶。難道是不曉得怎麼吃嗎?
儘管收養她是強制性,我不甘願也只能接受,可是教育並不在我的義務之內。
在我如此東想西想時,輕飄飄抬起了頭。
她眉頭似乎拉近了點,讓我發現原來輕飄飄也有感情。真令人驚訝。
「輕飄飄773不認為眼前的固態物體是食物。」
「……少廢話,給我吞下去。」
我確信,儘管外表一模一樣──
她仍不是我認識的姊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