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熱量零。

蛋白質零。

脂肪零。

碳水化合物零,上面這麼寫著。

喝這種東西有意義嗎?我這麼想著,舉起綠茶的寶特瓶擋住光芒。

不過我無意間對美術準備室中,坐在旁邊的多摩湖看了一眼。看著她被窗戶照進來的光芒環繞,並傾倒寶特瓶,將裡面天然水般的液體一飲而盡,啊,我被這樣的畫面輕而易舉地說服了。此時,多摩湖注意到我的視線。

「怎麼了?我已經喝光囉。」

空寶特瓶往我的嘴角方向傾來。我將目光焦點從寶特瓶上移開,曖昧地笑著。肌膚一顫抖,就感覺到滲出的汗水流動而開始發癢。

「多摩湖,妳對這個社會來說真是太方便啦──」

「你在說什麼啊。」

多摩湖綻放出彷彿臉頰肌膚溶化般的笑容,接著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書上。她的一舉一動,都讓微帶藍色的長髮在肩頭流動,讓我感受到如同晚風吹過般涼爽與寂靜的錯覺。

我的目光從自己看著的漫畫上移開,悄悄地偷看多摩湖的側臉。

如此洋溢年長者包容感的嘴角,充滿成熟大姊姊素質的沉著眼眸,還有令人遐想她度過的成長期是多麼良好,那「該凸的地方就凸,其他地方都很勻稱」的比例完美體型。就連她流的汗,也讓人覺得光擦掉實在太可惜。

彷彿在訴說自己降生在這世上的理由,是「為了擔任美麗學姊或大姊姊的立場」般,多摩湖就是這麼完美的大姊系角色。

我與多摩湖從兩個月前開始交往。不過非常可惜的是,我們並不是白痴情侶。每周只通一次電話、上學時也不可能穿情侶裝(那當然)。到現在還不會用名字互相稱呼、連手都沒握過。我們真的在交往嗎?

而且多摩湖雖然比我年長兩歲,卻是我的學妹。我一進高中就為了她是同學而吃驚,而且一年後我的學年追過她也令我傻眼。現在她已經過了生日,成了十九歲的高一生,恐怕是學年裡最年長的學生吧。

再這樣下去,她得穿學校制服出席成人式了。她對於高二的我來說是年長者,學年卻比我低,所以對於該怎麼稱呼她讓我煩惱了很久,最後還是用同學年之間的稱呼方式,雖然感覺十分不協調。

不過多摩湖她實在很可愛,所以環繞在她身邊的各種問題,我一點也不在意。

我們可不是白痴情侶。

今天是第一學期期末考結束後數天,已經是放學時間了。梅雨季節才剛過,破高溫記錄的盛夏馬上來臨。雖然已經聽不到走廊上傳來的腳步聲,不過從遠方傳來音樂社的活動聲,或美術社學生大聲談天的的聲音都透過耳朵傳來。

我與多摩湖,在這間無人使用並已化為倉庫,名為美術準備室的小房間裡,被畢業生所留下那堆不明就理的美術作品與老舊黏土味環繞著,並沉浸在書本之中。

我們是以這間美術準備室為中心而進行活動的「紙牌遊戲研究會」兩名會員。當然這並沒有經過校方認可,是多摩湖為了放學後沒錢又無聊時能在學校殺時間,而在發現這間準備室(順便還把房間鑰匙從辦公室偷來)之際,同時手上湊巧拿著「世界的紙牌遊戲玩法」,所以為這個集會取了這種名字。

雖說是研究會,不過活動中出現紙牌遊戲的機會非常少。一到假日會去看電影、或是被多摩湖帶去神祕按摩店,讓骨頭發出不像這世間該有的聲音,跟紙牌遊戲扯上關係的狀況,反而變得比較稀奇。

準備室中從撲克牌、花牌、UNO到塔羅牌都算是一應俱全。雖然有玩到沾上手垢的頂多只有撲克牌,卻完全沒研究出什麼成果。

以現階段來說,這間準備室的裝潢稱不上高雅,只能算是讓我們悠閒度過的空間。

「嗚──……」

我和多摩湖一起發出宛如模仿冷氣機運轉的低鳴聲,好討厭的二重奏。

對學校來說,我跟多摩湖不過是「幽靈社團」的學生。所以為了不讓巡邏員發現,我們緊閉著門戶……不過真是熱死人,這體感溫度超過40度了吧?

但是打開窗戶,蟬鳴會吵到讓多摩湖抓狂,所以還是關得緊緊的。

而且今天的多摩湖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麼藥,在她穿的夏季制服(穿的還是學校的舊式制服,不知道為何她偶爾會穿來?)上還穿了毛衣等各式各樣的衣服、頸上套著薄圍巾、頭戴針織帽、還戴了手套、鼻子上還掛著平常不會戴的眼鏡。因為穿得太厚而渾身圓鼓鼓的,蘊釀出一股活像是多摩湖抱枕(零售價格:誰會賣啊!)的氣息。

不過裡面的當事人,左右晃動著因過熱而朦朧的腦袋與眼睛,正在用手帕(今天的第四條)擦拭如暴雨般狂流的汗水忍耐著。

剛才她毫無脈絡地「唧──唧──不對不對,不像。吱──吱──也不對,怪怪的。嗡──嗡──」,開始深究起如何模仿外頭傳來的蟬鳴,看來已經接近忍耐極限了。

關於那身只能令人為她祈禱,別遇上剃羊毛師傅的毛茸茸穿著,我第一眼看到的感想是:「這是耐熱大賽的練習嗎?」不過多摩湖給了我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黃雞。」

多摩湖喊著我的姓氏。因為字面的關係,周遭的人擅自把我的外號取為「chicken」。雖然我並不喜歡,不過這是自己的姓,所以也沒辦法向父母抗議。

「是?」

「好熱喔。」

「是啊──」

「有夠熱──」多摩湖垂下頭。她將上半身靠在桌上,像溶化的起司般「啪噠」地黏在上面。

「那脫掉就好啦。」我試著說出極為理所當然的意見。

「嗯……」

多摩湖趴在桌上,臉仍然黏著她的雙臂,用她那被長髮遮住的右眼球盯著我看。她在有如在煮東西的熱氣影響下半瞇著眼,眼神彷彿神遊太虛。

「脫衣服……所以要玩脫衣撲克囉?」

「……並沒有。給我正常地脫衣服。」

我知道多摩湖昨天看了某替身漫畫的第二十三集。而且我也理解,她的腦漿目前並不是在室溫下存放。

所以要是我把她現在的發言當真,做出「脫脫脫脫脫脫……脫衣?妳沒跟脫臼撲克搞錯吧?」這種因酷熱而造成腦袋短路的反應,只會讓自己丟臉。沒錯,鐵定是。

現在的多摩湖極度近似醉鬼。不過……脫衣撲克,她說真的嗎?這簡直是夢幻遊戲嘛。冷靜地想想,「請務必舉辦」才是最佳答案吧?

不過我跟多摩湖可不是白痴情侶啊,這就是令我煩惱,無法做決定的部分了。我可是連多摩湖穿泳裝的樣子都沒見過耶。

「不過啊,光脫掉也不好玩。」

「不不,對我來說夠好玩了。」

「你說什麼?」

「沒有──什麼都沒說。」

「總之這樣不好玩,所以……」

「是是,不好玩,所以咧?」

「結論還是回到玩脫衣撲克上囉──」

多摩湖的目光,在頭髮的掩蓋之下扭曲。她很有氣質卻又煽情地笑著。

這要怎麼玩啊?我把漫畫當成扇子一樣,蓋住嘴角嘆氣。脫衣撲克,簡單地說就是像野球拳一樣的東西吧?

「妳就這麼想玩脫衣撲克嗎?」

通常會如此提案的人,性別應該是反過來吧?不過要是我強迫多摩湖玩脫衣撲克,那可是不折不扣的性騷擾,所以為了守住合法的界線,只能讓對方先提案了?

「一定要。」多摩湖臉上柔和的微笑,就像在說著「那當然」。

我知道多摩湖昨天,看了某部短篇集的武裝撲克。

然後到現在,我才知道多摩湖是在認真提倡脫衣撲克這遊戲,而且發現她穿著那身不合時宜,而且頭殼○去的服裝是為了什麼。

「莫非妳今天就是為了玩脫衣撲克,才穿這麼多衣服來?」

「沒錯!」

她以最頂級的年長者笑容,爽朗地肯定了我的推測。在她滴下的汗水散發著有如運動勵志作品般的光輝同時,我的頭蓋骨卻被一股麻痺感糾纏著。

雖然我是隱約查覺到了……難不成多摩湖是個……笨蛋?

不,應該說她正是世間公認的笨蛋,才會有三次留級經驗吧……

我們這所高中的留級底限是三年,多摩湖妳沒退路囉。

我總算領悟到她那充滿知性的臉孔,與內在是多麼不搭調。

「而且脫衣撲克是什麼啊?」

「就是追加脫掉的衣服來取代籌碼啊,很單純吧。」

「這對我不利吧?」

「黃雞,你一直穿得這麼涼快,明明很有利──!」

咦,她居然主張起自己穿厚重衣服來的正當性了。也許是因為太熱讓腦袋處於短路狀態,頭昏眼花卻維持異常興奮的多摩湖,從連木製靠背都沒有的椅子上跳起來,喊著「好好好!」並且拍著手在準備室中走來走去。

「喔,對了,要準備撲克牌。」她似乎終於想起該做的事。多摩湖的腳跟踩在拖鞋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奔向準備室的木製櫥櫃。原本收納在櫥櫃裡的美術教科書全部被撤出,放在房間的一角。取而代之的是多摩湖與我拿來的書籍以及撲克牌類遊戲。多摩湖打開污損而不太透明的玻璃門,並拿出撲克牌。啊,要用那副玩啊……那副有好幾張牌久經日曬,背面都發黃了。

「妳還真的要玩啊!」

她為什麼這麼想玩啊?還是說跟平常一樣,只是閃過點子就想試一下?

「當然!我可是相信今天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樂趣而活下來的!」

妳這未免也太自我感覺良好了吧?

多摩湖快步推動折疊椅,將椅子推到我對面的位置。然後我倆隔著表面黏答答的桌子對峙。

多摩湖臉上的蒸氣已經達到臨界點,感覺上只要放著不管,我就會因為她中暑不戰而勝:她臉頰紅通通的,下眼皮卻泛著黑眼圈。

即使如此,多摩湖還是十分興奮地開始洗牌,並露出微笑。那笑容就與小學時她對我的笑容完全沒變……所以,才讓我如此心動。

「還有我認真想出來的特殊規則,所以要聽好喔。」

多摩湖說:「我可是熬夜想的嗚嘩──!」

「……唉。」

為了耍帥,我表面上裝作傻眼。不過我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拒絕意志,正暗地期待脫衣撲克開始。

這是我容許自己展現慾望的極限。

對於會過度在意他人看法的高中生來說,要期待我會表現得更喜形於色,實在是太過分了。

但在我心中正高舉雙手歡呼著,這點也是事實。

應該說是手舞足蹈。對於這天上掉下來的幸運,所有人(全戴著我的面具)正瘋狂跳著疑似地方傳統祭典的舞蹈,而且靈敏得有如動畫快轉一樣。「這畫面還真噁心……」我的替代品也太多了吧。

……就是這樣,所以今天放學後,就決定玩脫衣撲克炒熱氣氛了。

這種狀況,用這麼一句話帶過真的妥當嗎?

在粉紅色大字「我不會輸的」奮勇地於心中盡情舞動同時,旁邊卻站了個有點想哭的自己。

「那麼,我要說明規則囉。」

跟多摩湖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唸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當時,多摩湖是唸小六。可是第一次在兒童會見到她時,在我眼中她早熟得簡直有如國中生。果不其然,之後再見到她時,那紅色的書包看起來與她十分不搭調。附帶一提,黃色的帽子看起來也很不均衡,不過這樣子看起來卻挺可愛的。

再加上身高的差距,讓當時的我在她面前畏畏縮縮的。

多摩湖好像是在那年從鄉下搬過來的。她住的地方,距離我家騎自行車約十五分鐘,比便利商店遠,但比書店近。我們都在同一個學區,上的小學也是同一所。可是由於差了兩個學年,加上雙方住處之間那種微妙的距離感,讓我們很少見到面。

我們因為參加兒童會而在公民館集合,並且在那兒一起打桌球。這是我印象中唯一與多摩湖一起玩的記憶。

直到進入這所高中,與她在高一的教室裡重逢。

多摩湖悠然地坐在教室的椅子上,這位讓我自小憧憬的大姊姊,目光與儀態仍然沒變。雖然是我先注意到她,不過先跟我搭話的卻是多摩湖。我剛開始以為這位女孩是跟多摩湖很像的妹妹或什麼人,卻沒想到會是她本人。

而且多摩湖還記得我,這讓我再度吃了一驚。

為什麼會是同一間教室?我口齒不清地問道。而多摩湖只是沉穩地對我說明,因為發生許多事讓她留級了兩次。雖然這等於什麼都沒說,不過我一開始就沒打算深究。當時我並不覺得深究下去有何意義。

然後我們在同一間教室渡過一年……不知不覺間多摩湖又留級了。「咦──?」雖然她本人有如某少年名偵探般大感疑惑,我卻已經驚訝到啞口無言。

我在這一年間發現,多摩湖有種一遇上討厭的事就馬上逃避,或者該說是出外旅行的習慣,而且還非常誇張。「上學時,有隻飛來的蟬貼到臉上。」這時就已經確定她會出外流浪了。就這樣數日不歸的次數太多,使她出席時數不足而不斷留級。

據多摩湖表示,出外旅行的習慣是「上高中之後才有的」。

不過我對多摩湖的這段過去完全沒興趣,只要能像現在這樣兩個人快樂度日就夠了。

而且要是沒有這樣的過去,我也不會與多摩湖重逢並且跟她交往。

……接著。

首先確認的結果,多摩湖含內衣在內共穿了十六件,我連襪子算進去有五件,這是初期籌碼。而籌碼的支付法,當然是脫下來放在桌上。

「基本上就是平常玩的美式撲克,拿五張牌之後換牌的那種。」

「可以換幾次?」

「雙方各一次。」

「我懂了。」

然後雙方就將手牌亮出……慢著。

「贏到的衣服妳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拿來穿啊。」

「咦,這…妳的制服……也就是說…」包括內衣?但是話還沒說出口,我就開始逃避現實了。「裙子也要?」「耶──黃雞你真是美人。」多摩湖手中的鬼牌竊笑著。

不行啦!

我→多摩湖就算了,可是多摩湖→我這種打扮我不能接受,這可是犯罪。

那種打扮要是被老師看到,我可能會被停學。要是玩脫衣撲克被抖出來,連多摩湖也會停學……而且這個人要是再出事,差不多就得準備自行退學了。

穿上衣服很糟糕、衣服被脫掉也很糟糕。這場撲克牌局簡直是死胡同。而且穿上贏來的衣服,意思就是:多摩湖在這間準備室中被悶得又紅又腫的樣子,可能就是我之後會陷入的狀態。

洗完牌的多摩湖,把整疊牌遞到我面前。

「你可以檢查看看有沒有動手腳。」

「不用啦,我相信妳。」

「給──我──檢──查──!」

被寵壞的小孩噘起嘴唇,要求我陪她玩「遊戲」,我難得說了句耍帥的話耶。我拿走一半的牌,並拿起下半疊放在上面,這讓多摩湖滿臉愉悅。

然後多摩湖一張一張地對雙方發牌,並且開始說明。

「這是特別規則。」

多摩湖舉起一張背對的牌以代替食指,並自信滿滿地說著:

「這場脫衣撲克可以拿自己的祕密當賭注,來代替衣服。」

「……這是什麼意思?」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我跟你一定都有對方所不知道的祕密。據實以告,可以代替衣服當作賭注。」

即使快被熱氣給掩埋,多摩湖仍然保持著十分愉悅的笑容。她的表情實在太刻意了,讓我不小心把腦海中的句子直接說了出來。

「該不會是為了舉辦我對妳的祕密表白大會,才玩這遊戲的?」

「不不,我只是想把你扒光。就像古裝劇演的『唉──呀──大人別這樣──』」

怎麼會是妳演主公?快跟我交換角色!(會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太熱了。)

多摩湖毫不拘謹地笑著。雖然很可疑,但是她的表情讓人覺得不像在說謊,這是非常奇特的狀況。

我發現到從剛才到現在,美術社的喧嚷,與音樂室傳來的演奏聲逐漸遠離。不過只有蟬鳴聲彷彿自空中流洩,完全不打算逃走。

我突然回想起兩週前,由於準備室的窗戶開著而讓蟬飛進來,多摩湖大喊著:「準備突擊──!呀──呀──呀──!」並展開一廂情願殊死鬥的模樣。

「不過為什麼要玩脫衣遊戲?就這一點我無法理解。」

我可以理解多摩湖受到看過的漫畫影響而想玩撲克,而且我也多少查覺到,這就是她的所有動機。

「咦……」多摩湖的眼神游移。這態度非常可疑,不過那樣子不像是再被追究下去會露餡的狼狽,比較像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問這麼仔細難倒我了」的困惑。我從觀察多摩湖的經驗中了解到這點,而且多摩湖的提案總是很突然。

之前要我陪她旅行時,也是深夜一點鐘打電話來邀我。

「呃……該怎麼說……對了!我覺得黃雞你跟我的交往方法,似乎熟練度不太夠。」

「熟練度是……」也就是說現在的稱號是「剛開始交往」,她打算以第二階段的「青澀情侶」為目標?不過兩個階段間的橋樑居然是玩脫衣撲克,這是那門子經驗值累積法?

我們正在爬的不是轉大人的階梯,而是懸崖耶,而且目的地好像還是自殺勝地。

多摩湖的眼睛像洗衣機般轉動,汗水有如鎖不緊的水龍頭般流著,同時嘴唇跟舌頭像電風扇般地旋轉。

「所以,是為了獲得交流會的效果才玩脫衣的。」

「就是所謂的袒裎相見對吧!」我將身子前傾到桌上,口中卻在胡說八道。

「沒錯!」

我們發出意氣相投的「哇哈哈哈」笑聲炒熱氣氛。

不過雙方在五秒鐘後,就開始後悔自己說過這些話了。

我一言不發地拿出遊戲參加費,籌碼中的左腳襪子。多摩湖拿出的是右腳的短襪。

「黃雞你好賊喔。」

「多摩湖妳也是啊。」

「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註:「多摩湖」(たまこ)與日文「雞蛋」(たまご)音近。)

她企圖用哲學性的氣氛來模糊焦點。這句話平時多摩湖就常掛在嘴邊,大概只是拿自己跟我的姓來開玩笑吧。

我看著手上的牌。

拿到的有方塊8、J、2、黑桃6與紅心5,沒牌型,散牌。雖然可以嘗試換到兩張方塊湊同花,不過會那麼順利嗎……

不管怎樣,總之得換掉方塊以外那兩張……雖然也有「不跟」這個選項,不過先冷靜地想一下籌碼數。多摩湖所參考的撲克,應該是以靈魂為賭注的那部漫畫。那麼除非不跟下去,否則最少需要三件籌碼。我也試著引用了多摩湖的參考文獻,而我的籌碼(衣服)有五件。只要輸一次,就算能延長,第三局以後等待我的,是不但全裸還要自白祕密的心理創傷級遊戲。因此這次或下一次之中,其中一次非贏不可。

我瞪著手上的牌,思緒不斷地轉動。是不跟這一局,抓下一局決勝負,還是要繼續玩下去?

啊,可惡,蟬聲好吵。注意力被熱氣與滴下的汗水影響,讓我的雙腳無法安分。

「你拿到好牌了?」

「我的表情看起來像嗎?」

「喔,撲克臉。我也要把臉皮繃緊點才不會露餡。」

多摩湖雖然在籌碼數上佔有壓倒性優勢,不過她的表情與聲音相比,顯得很不從容。這是夏天的脫衣撲克,即使是富者,也會被這種熱度逼到受不了。

「好,遊戲時間到了。」

「妳這台詞,好像在什麼少年漫畫雜誌上看過耶。」

「呵呵呵,黃雞啊,讓我教教你脫衣撲克的心理戰吧。」

多摩湖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並且對自己的服裝確認性地看了一眼。接著──

「換牌,可以從我先來嗎?」

「妳先請。」我對多摩湖偶爾會用比較尊敬的語氣。

「那麼,我要換兩張。跟了跟了!」

「妳是沒搞懂意思就先講先贏是吧,跟什麼跟啊?」

雖然我也完全不懂。

我將五張牌正中央的兩張牌,用手指彈向桌子中央。在這場撲克規則下,似乎不會公開棄掉的是什麼牌。既然是一對一,而且每次都會洗牌,那麼這項情報似乎不怎麼重要。啊,不過要是她棄掉的牌是方塊,對現在的我來說似乎有參考價值。

「咦,多摩湖妳的賭注是?」

我預測是左腳的襪子。而我用來迎戰的也是剩下的襪子。

「啊,關於這個啊……」多摩湖臉色似乎變得更加赤熱。看起來不像只是為了脫襪子而害羞,羞澀的紅暈擴大到鼻頭上方,來到眉間了。

「真是的,拿你這孩子沒輒。」多摩湖用成熟大姊姊帶著困窘,卻仍然不甘不願地聽從學弟的無理要求般,快閉上眼睛的那種表情起身。

「黃雞,你先這樣盯著正面看一下。」

「……?」多摩湖把手機放在桌上,往準備室入口方向走去。我的目光追過去時,她大叫「請看正面!」並面對著我的方向拚命下指示。這是怎樣啊?我沒辦法,只好與桌子跟無人的空椅子大眼瞪小眼。「可不能作弊喔。」我形式上叮嚀了一下。

「才不會呢。嗯……毛茸茸的好難弄……」準備室的入口附近傳來聲音。還混著衣物摩擦的煽情音效,讓我定住的頸子開始鬆動。

「要是敢回頭我就掐死你。」

「妳是說跟我的姓一樣?」

「當然,就跟掐死雞一樣。」

會……會被吃掉。我想像自己在多摩湖的體內化為血肉奔馳,在反胃感中等待著。不久後,動作的聲響停止了。

「讓你久等了!」

多摩湖意氣昂揚地小跑步繞過桌子。而我看到她手上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多摩湖一副活像釣客喊著「釣到大尾的啦──!」,單手提著自豪的獵物從海邊凱旋歸來般,所握住的是以保護胸部為主要用途的女性用內衣……是淡綠色的。

我從來沒有一天這麼怨恨我的視力低於標準,這樣我看不到細節啊!

不對,現在不是對這種事憤慨的時候。我實在是無法預料這個人的行動。

「我用這件胸罩當籌碼下注!」

(就兩種意義來說)多摩湖的腦袋短路中。內衣唰地落在襪子上頭,她用手掩護著胸口,並坐回椅子上。多摩湖就像是在欣賞著我的狼狽般揚起嘴角,上瞄的眼神彷彿在刺探我的內心。

「內衣,這……這!」而我根本無心去看手上的牌。

她居然布下這種直接連結欲望的心理戰!可怕的多摩湖。這是多摩湖的內衣、內衣的多摩湖,而且是剛才還穿在身上的內衣,我的眼珠子不斷轉動。

在美術準備室,那充滿如隱居枯瘦老伯般的桌上,卻有兩隻襪子與一件內衣疊在一起,這種構圖比酷暑下產生的游絲更缺乏實際感。

刺眼的光芒貫穿多摩湖背後的窗戶,燒灼著我的眼球與思路。

這下要是贏了,多摩湖的內衣就會成為戰利品……不對不對!慢著!

如果我……贏了這局……是要我……把這玩意兒……穿在哪裡?

不管穿在哪裡,都只有內衣賊跟變態兩種選項啊!就算把內衣當黃米糰子綁在腰間,狗、猴子跟雞也不會承認我是桃太郎。

頂多是認定我腦中一片桃紅色吧。

「哼哼哼,你贏得了嗎,黃雞?還是你不跟了?」

多摩湖自豪的氣勢,簡直像要將二郎腿蹺到桌上,彷彿在說「這就是脫衣撲克的心理戰」。這的確相當令人煩惱。雖然輸了只會失去一切,但是獲勝也可能讓我失去更重要的東西。說起來玩脫衣撲克時,女性的武器會不會太多了?

她不愧是想了一整晚,對這場撲克牌局瞭若指掌。而且她是多摩湖,很可能為了這場牌局,多準備兩三件內衣。

這脫衣撲克賭的籌碼與平常的價值觀不同,並非所有籌碼的地位都一樣。把眼鏡交給對方,與交出裙子的意義截然不同。

既然這樣,我也脫下內褲放在桌上……這好困難。

那一丁點的羞恥心在阻礙著我。

怎麼辦?這局要放棄不跟下去嗎?

不行,現在一旦退卻,下一局內衣一定會再次出現!

我要在這裡通過這項考驗!

「我可不會收手喔!」

「咦──!」

「我要獲勝,直接感受那股溫度!」

我用熱血漫畫式的宣言,試著把發言中有問題的部分矇混過去。

「黃雞快要壞掉了!」

失敗了,多摩湖完全被嚇到。還沒開始賭祕密,我的心理就暴露一大片了。我為了掩飾害臊而大動作地脫下右腳襪子,當作籌碼放在桌上。「換兩張牌!」

我彈出黑桃6與紅心5,在內心大叫:「抽牌!」並且從中央的牌堆抽出兩張牌。有尖角、有尖角!不對,那好像是黑傑克?我受到雜念影響,戰戰兢兢地確認手上的牌。方塊A跟……紅心J。

完成的牌型是一對J。同樣都是紅色的,因此我絞盡了幾乎過熱的腦汁,瞪著手牌思考將紅心偽裝成方塊的方法,然後我領悟到這只是浪費時間。

此時應該像正常玩撲克時一樣,去推測多摩湖的心理變化。

現在從多摩湖的表情去推測,八成只能看出「好熱喔!」這個訊息,所以要從她一連串的行動來判斷。

首先考慮個性,多摩湖不會這麼輕易地將自己的內衣讓給我……大概吧。現在唯一讓人擔心的,是這股熱氣會不會讓她腦袋裡的螺絲鬆脫,但先不管這個。

也就是說多摩湖會賭內衣,不是她手中的牌特別好,就是要讓我不敢跟這一局的戰術,是這兩者之一。而且多摩湖換了兩張牌,等於是留了三張初期拿到的牌下來,有可能那時她就已經有三條了。

不過,她在換牌時的棄牌手法頗為奇怪。多摩湖從手牌中央跟隔壁,各捨去了一張牌。一般人不管在玩麻將或紙牌遊戲,都會有把手牌排列整齊的習慣。如果多摩湖一開始的手牌就已經有三條了,那麼應該會把那三張牌從左邊或右邊排到中間。這麼一來棄掉正中央的牌,我想就代表了手牌並不是三條。

而我的手牌不是用數字排列,是用牌種來分類。方塊從左邊開始排起。我沒有特別去注意就排成這樣了,那麼多摩湖應該也會有這樣的習慣。

以多摩湖的棄法來說,應該是一對吧?然後再換掉兩張,不知道讓手牌產生什麼變化?如果已經有一對那就不是散牌,這麼一來我的勝算不高。不對,我手上的是J一對,所以不會輸給Q、K、A之外的對子……啊,真令人煩惱。多摩湖並沒有催促我,而只是用雙眸盯著我瞧,這也讓人覺得含意深遠。

就算我能夠看穿她的手牌,不過只靠一對決勝負……可惡,內衣從視線邊緣閃過,可惜這不是搶東西大賽……我的遺憾開始脫離主旨。

因為玩撲克牌的經驗不足,無法判斷這樣做是否正確。

「……這局我不跟了。」

我放下手牌,發表放棄宣言。多摩湖彷彿在揶揄我「騙子,結果你還是收手了嘛」似地笑著。不過在此之前她似乎鬆了口氣,看來她的手牌應該也不算好。

「我要留到下一局決勝負。」

「喔──?也好。耶──贏了贏了~」她歡喜的樣子似乎帶點空虛。

「多摩湖,妳的牌是?」

「散牌。」

「啊?」

大概是我那出乎意料的表情太有趣,讓多摩湖偷笑。

「我本來想湊同花順的,可惜。」

我丟出的牌,如同捲入漩渦般被回收,與牌庫的牌再次混淆。她維持著柔和的笑容,只動著手洗牌,不讓我看清她發言的真偽。

可惡,被多摩湖牽著鼻子走了……或者該說我是敗給淡綠色的內衣。內衣與襪子被多摩湖回收,讓我的腳變得透氣,腳趾尖歡喜異常。

如果跟下去又輸了,我會再被奪走一件籌碼(衣服)。這麼一來,下一局我就真的會光著身子,而且還必須賭祕密才能繼續參加。到時候什麼祕密會曝光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我生涯的恥辱將會加速增殖。

下一局我非贏不可……等等,真的是這樣嗎?我要是輸了,就會像前去魔界村的那位一樣,只穿一件內褲、一件內褲、一件……咦?

「開始下一局吧,黃雞。」

洗過牌後,多摩湖開始發牌。順帶一提,多摩湖說了句「好麻煩」,就把胸罩穿在衣服上,隔著手套把襪子套在雙手上。

結果這成了她個人獨有,違反上下、常識及重力的服裝造型。

雖然我並不想與她的裝扮對抗,不過為了拿出參加遊戲用的籌碼,我還是脫下制服的襯衫。這麼一來讓我上半身毫無掩蔽地露出肌膚。多摩湖看到我的裸體後,原本臉頰與耳朵上那有如火堆般的紅潤,又更加活性化了。對喔,說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我的裸體。

雖然平常不太會意識到,不過女孩子看到男人的裸體也會害羞吧?

「……有…有變態──」多摩湖低著視線,用細碎的聲音對我做出不當評價。

即使如此,她的視線仍然沒有完全從我身上移開,不過會有點不好意思也是事實。

「不不不,穿得像是巴爾坦星人(註:《超人力霸王》中著名的外星人敵手)過度適應地球,而化為變態的人沒有立場說我。」

「這種人很多啊。」

「沒有!妳不是住在地球上嗎!」

「唔……既然無法互相容忍,那就只有靠這一局一決雌雄了。」

「真是沒營養的爭執……」

「到底先有蛋還是先有雞,決勝負吧!」

妳這自以為帥氣的台詞沒人聽得懂啦。

等多摩湖發完牌,我嘆著氣打開手牌。

我的手牌是梅花與紅心A、方塊7、5與紅心Q。確定有一對了。

多摩湖脫下右手的襪子(穿著好像很難拿牌)當做參加用的籌碼,而我賭上剛才脫的襯衫。多摩湖臉上帶著些許紅暈,丟出一張手牌交換。

然後她和剛才一樣,拿女性的護胸來當籌碼。拿自己的內衣出來不覺得羞恥,看到男人的裸體卻會低下頭,她的羞恥心還真是不可思議。

「輪到我了。」從手牌來看,應該留下兩張A與一張Q,換兩張牌才對。對我來說,不跟這個選項已經被排除了,所以這一局並沒有心理戰。

頂多是多摩湖她會不跟,不過看樣子並不像。

接著我把褲子也脫了。雖然我猶豫了一下,不過對方是交往中的女性,沒什麼關係吧!這樣我就名副其實地脫到只剩內褲,某有名的怪盜三世(註:指「魯邦三世」。)穿成這樣時,都是要往有美女等候的床舖上飛撲的。跟羞恥心相比,我倒是先感受到幾分從暑氣中的解脫感。

多摩湖雖然沒盯著我的下半身看,不過還是會偷瞄幾眼。「變態──」我聽到責難聲在她嘴邊打轉。

「妳也不要穿得像用衣服蓋雪屋一樣,脫掉一點吧?」

「黃雞,那你就讓我脫啊,如……如果你辦得到的話。」她的聲音有點緊張。

從溼氣中解放,讓我多了一點講話輕浮的餘地。突然有種可能抽到逆轉牌的感覺了,如果我是賭博漫畫的主角一定抽得到。

我賭下全身的制服,面臨這一局。換掉兩張手牌,從新的牌堆中抽兩張。牌是黑桃Q跟方塊K。喔,變成兩對了,而且還是兩對之中接近最高級的。

「你這次敢跟嗎?」

「我才想問妳呢。」

露出高深莫測,或是少了顆螺絲而讓笑容左右不對稱的多摩湖,拿下頸上的圍巾並遞過來。她這次的籌碼蠻普通的,而我卻沒辦法這麼輕鬆。

我將右腳掌踩在椅子上,立起膝蓋,並且說出多摩湖所期待的話。

「來賭祕密吧。」

「GOOD!」

多摩湖十分興奮,高興得就像她想說這句話想好久了。她露出一副宿願得償的表情,這樣子也很可愛,不過真的好嗎?

多摩湖她是否查覺到這場脫衣撲克最後的發展?其中必定有一個環節,是不會照她的想法發展的。

……算了,那也只是保險。反正只要我這局不輸就行。

只要我穿上胸罩,一切就解決了!

我下定了決心,繃起因暑氣鬆懈的眼皮,用力睜大雙眼。

同時,肌膚一直遭受羞澀侵略的多摩湖似乎也爆發了,她舉起雙手仰望天花板。

「開、眼!」

「啊?」海岸?(註:日文中「開眼」與「海岸」兩字音近。)

「呼呼呼呼呼……我終於聽到四周傳來沙……沙……的吵雜聲了。」(註:福本伸行在他的作品《賭博默示錄》中常運用狀聲字。)

喔,是在講開眼,「不對,那應該……是妳腦子熱壞……」

「跟了!」

強而有力的語氣、以及多摩湖搖搖晃晃地揮下的右手。這宣言正確嗎?時機沒錯嗎?各種疑問在腦中盤旋,不過我仍然將五張手牌攤開來,迎戰她的宣言。我瞪大眼睛看著牌的花色與數字。

我是A與Q的兩對,另一邊的多摩湖──「咦!」是三條3。

「呵呵呵,二連敗啊,黃雞。沒想到你這孩子運氣這麼差。」

「……不,自從遇到妳……」

「嗯?什麼?」

「沒有,沒事。」

我儘可能不去壓抑自己的失望,敞開心胸。看來我的心情比預料中還低落,幾乎要陷入自我厭惡了。

……啊啊,真不希望是這種發展。

我只是想和平地,並且毫不掩飾慾望地讓多摩湖脫衣服。

接下來,將會讓心靈裸露,只會互相傷害。

這就好像兩人都裝備了雙面刃互砍。

多摩湖回收戰利品,「這是黃雞穿的衣服……」不知道為何又臉紅了。她似乎想掩飾自己的害臊,很快折起我的衣服藏在背後,接著,多摩湖的身體靠了過來。

「那麼,你有什麼祕密瞞著我?」

就好像眼神閃閃發光、期待鄰近老爺爺講故事的小女孩般,多摩湖也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看著我的臉。

多摩湖果然沒發現。

這場脫衣撲克,就跟魔界村一樣。

等到其中一邊脫到只剩內褲,比賽才真正開始。

「之……之前……」

「嗯,之前?」

妳能耀武揚威也只剩現在了,多摩湖。

人類是隨時都有可能反撲的。

「之前,」

咕嚕嚕,胃底緊張到收縮。即使如此,我還是從喉嚨擠出聲音。

「我為了練習跟妳接吻,花掉了整個假日。」

講完之後,時間停止了。蟬叫聲也如同波浪一樣遠去。

多摩湖她「呃啊……呃啊……」地抖著嘴唇,好像缺氧一樣。那雙唇跟練習時不同,看起來非常柔軟,真棒……

另一方面,我的後腦勺好像有什麼東西斷掉似的,讓我有種飄飄然的感覺。

也許是神牽在我身上的控制線斷了。

算了,這樣也好。就先別把線接回來,好好看著吧。

接下來,我就要隨心所欲地與多摩湖互相羞辱了。

可別阻止我,我們不是白痴情侶,不會去閃到其他人。

然後,在這間沒有時鐘的房間裡,卻有秒針的聲音震動著我的鼓膜。

這也許是多摩湖的時鐘,再次啟動的聲音吧?

多摩湖用撲克牌蓋住嘴唇,彷彿想讓嘴唇從我的視線消失。接著她支支吾吾地出聲。

「那麼……是想像練習嗎?」

「不,有伴隨行動。」

「想像時的對……對象是!」

「多摩湖妳旅行帶回來的伴手禮不倒翁。」

「你……你跟不倒翁舌吻?」

「在我眼中看起來是妳,所以沒問題!」

「我們去看醫生吧,黃雞!」

「多摩湖,妳中途還發出嘿嘿嘿的笑聲好色喔──」

「那是你的笑聲!」

「嘿嘿嘿。」

「你笑了!笑聲是從你口中出來的!別笑得像小壞蛋一樣!」

「開始下一局吧,接下來才是玩真的喔,多摩湖。」

「你……你穿這樣說要玩,真的好猥褻喔。」

多摩湖這麼說著,同時連忙穿上我的襯衫,從原本毛茸茸的樣子變得軟軟腫腫的。這狀況就好像棉花塞太多的玩偶,又好像用磁鐵把所有東西都吸住了。

不過,穿得這麼厚卻造成反效果。

接下來,多摩湖的內衣戰術將會無效。

因為多摩湖的目的,是讓我說出祕密。可是這必須讓我維持在近乎全裸狀態,所以多摩湖之後不會再拿衣服來賭。只要多摩湖還想讓我保持穿一條內褲的狀態,那麼戰況其實是對等的。而且,在夏天的密閉空間之中,穿著大量衣物的多摩湖更加不利於長期戰!……我這快被扒光的男人是在鬼叫什麼啊,現在我的穿著跟多摩湖的厚衣比起來,任何人都不會覺得我們是對等的。

說來,多摩湖妳應該只想到脫衣撲克就毫不猶豫地實行,而沒有去檢討過後半段的發展吧。妳這人總是這樣子。

不過,我也已經自爆過一次,現在也不可能重來了。

多摩湖要是輸了,必須用同樣的水準,說出對我隱藏的祕密。

妳就好好地後悔為什麼要把先講的權利讓給我吧,我已經後悔夠了。

「雖然沒辦法讓妳脫衣服很可惜──」

「黃雞說話變得好輕浮!」

人只要豁出去一次之後,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那麼。

紙牌遊戲研究會,算是第一次實踐性地對心理戰進行探究。

脫衣撲克第二部,變態撲克揭幕了。

今年五月的連假,我曾經一度陪多摩湖進行逃避之旅。

當時,我與多摩湖還沒開始交往。不過在經過將近一年又兩個月後,我的骨氣與靈魂早已被多摩湖勾去,甚至她打電話約我那一晚,我還握著電話做了一百下蹲跳,以分散我過度興奮的心情。

而隔天毫無意外地,我肌肉痠痛無法起床。

到了五月的連假,即將前去旅行,而且還是跟漂亮的大姊姊型學妹(這是搞啥啊!)兩人獨處,這樣要是不心動,那我應該跟膽小獅組隊去要一顆心臟了。不過我可是熱血澎湃的健康高中男生,所以在徹夜未眠後,我便急速前往與多摩湖約好的集合地點。多摩湖身著白色連身裙與白色帽子,裝扮有如大小姐,還帶了一個硬式布製包包。

那就出發吧。我交給多摩湖帶路,而多摩湖逃避之旅的目的地總是挑海邊。「海邊很棒啊,特別是唰唰──的部分最吸引人了。」她相當抽象地闡述著海的魅力。順帶一提,移動方法是騎自行車。那為什麼要在站前集合啊?

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不過多摩湖騎自行車的樣子非常可愛,我的目光被她雪白的大腿跟頸部吸引,胸口直感到苦悶。

移動中,騎在前方的多摩湖沒回頭,直接對我說話:

「二年級的教室如何?我雖然在學校待了很久,但還沒體驗過。」

「哈哈哈。」笑不出來啦。「多摩湖妳呢?」

「每年的同學都不一樣,很新鮮。」

哈哈哈,多摩湖為了本身的自虐玩笑而發笑,我跟妳說,這很難笑啦。

「那麼,新學年有什麼趣事?」

「趣事……是有一些奇怪的事啦。四月有轉學生轉進來,不過是別班的,所以我知道的不算詳細。」

「轉學生?是男生還是女生?」

「是男的。放假前有傳言說,那轉學生騎自行車跳海自殺了。」

「唔──自殺啊。那今天去看海,就可以看到那轉學生的屍體囉?」

「人家還活著啦。」而且我也不想看。

然後我被多摩湖帶路,到了鄰鎮的海邊。這時我已經開始感到疑惑了,這是當天來回吧?旅行降格成約會,不過算了。

多摩湖在沙灘邊停下自行車,並站上滿是沙粒的防波堤。她將左手搭在腰間,另一手的側面搭在額頭上眺望海洋。我以欽羡的目光,望著她使人聯想到夏日提前來臨時的少女模樣,這一幕實在應該有人拍照或畫下來吧?

仔細想想,就是那彷彿在劇院中才會看到的青空、白色連身洋裝與長髮的搭配,才讓我對多摩湖的情感牢牢打穩了地基。

「嗯──海邊果然棒啊──」

多摩湖似乎感觸良多地說出感想。我將背靠在防波堤上,沒有看著海,而是眺望著多摩湖。此時,多摩湖的視線向我看過來。

「如何,黃雞?有沒有馬上就覺得能跟來真好?」

「這個啊──……」

我曖昧地回應。此時的我正在頭中整理著聽來的傳言,思考那轉學生自殺未遂的事,是否就發生在這片海邊。

多摩湖似乎不太在意我的答覆,她眼中散發光芒,擁抱著正面的景象。

我總覺得,多摩湖會永遠看不膩地一直眺望著海洋。

……才怪。

說到之後的發展,是多摩湖看海看個五分鐘就膩了。然後她在沙灘上努力地堆起城堡,不知為何我也被拉去幫忙。好像有哪裡不太對,這讓我心中的期待感開始萎靡。

連堆沙丘都膩了之後,多摩湖面向海洋全力奔馳。她還特地等待巨大的波浪打來的瞬間,從正面飛撲而去。

於是,多摩湖當然被波浪捲走了。連外行人也看得出她被波浪玩弄,有如在體驗投幣式洗衣機般地旋轉,然後被沖到沙灘防波堤附近。

春天的海洋沒有外表那麼溫和,特別是溫度。看著多摩湖發紫的嘴唇,與猛打哆嗦合不起來的牙齒,全身濕淋淋地還不停發抖的樣子,從我心中閃過的只有「哀愁」這兩個字,而且接下來的報告更糟糕。

「錢包……不見了。」

多摩湖無精打采地自己玩起ET遊戲,她的食指看起來有如交纏的蛇。

我感受到一股黏糊糊的衝擊,活像海帶唏哩呼嚕地從耳朵流出來似的。

「……是剛才掉的?」

「嗯。」

點頭的多摩湖看來不太悲觀,因為還有後續。

「而且……」她忸忸怩怩地說:「自行車鑰匙也不見了。」

我也真想不見啊。

而且說話的對象,是衣服濕淋淋透光的多摩湖,讓我的視線不知該往哪兒擺。

此時我的心境幾近萬念俱灰的境界,不過我們還是分頭在海灘上找尋失物。這趟撿東西娛樂指數遠低於撿貝殼,而且還不是普通難找。

結󠄊󠄀󠄃󠄎果󠄊󠄀󠄃󠄎,找󠄵󠄀󠄀󠄂不󠄫󠄽󠄆󠄸到󠄇󠄿󠄠󠄞三󠄅󠄺󠄣󠄫十󠄩󠄿󠄴󠄵分󠄇󠄟󠄁󠄈鐘󠄄󠄡󠄬󠄐,多󠄆󠄡󠄖󠄮摩󠄖󠄙󠄉󠄷湖󠄄󠄾󠄱󠄂就󠄶󠄦󠄨󠄵受󠄩󠄚󠄜󠄀不󠄣󠄅󠄫󠄢了󠄎󠄨󠄩󠄙了󠄚󠄜󠄙󠄁。⁠󠄮󠄚󠄸󠄞⁠󠄕󠄽󠄲󠄐⁠󠄏󠄇󠄙󠄔⁠󠄵󠄕󠄒󠄩⁠󠄫󠄺󠄇󠄰⁠󠄇󠄤󠄢󠄘⁠󠄡󠄊󠄙󠄞⁠󠄢󠄹󠄎󠄷⁠󠄻󠄖󠄯󠄗⁠󠄸󠄄󠄟󠄗⁠󠄓󠄳󠄝󠄡⁠󠄲󠄈󠄠󠄴⁠󠄊󠄜󠄍󠄂⁠󠄵󠄖󠄱󠄭⁠󠄃󠄶󠄃󠄔⁠󠄠󠄵󠄸󠄮⁠󠄞󠄱󠄛󠄞⁠󠄖󠄎󠄲󠄯⁠󠄊󠄷󠄰󠄝⁠󠄩󠄂󠄌󠄧⁠󠄥󠄀󠄲󠄏⁠󠄇󠄊󠄇󠄶⁠󠄝󠄀󠄒󠄧⁠󠄲󠄦󠄉󠄯⁠󠄩󠄝󠄹󠄄⁠󠄎󠄛󠄐󠄁⁠󠄌󠄁󠄗󠄏⁠󠄑󠄈󠄙󠄮⁠󠄋󠄜󠄿󠄄

……然後。

「要回去了?」

「……嗯。」

那天,多摩湖旅行的最短紀錄更新了。

歸途上,變成我扛著多摩湖上鎖的自行車,而多摩湖輕快地騎著我的自行車回去。

約會隔天就肌肉痠痛,說出來好像會被人誤會啊!

我都快哭出來了。

不過那天道別之前,向多摩湖表白得到了正面回應,因此在我心中一下子轉變成最美好的回憶。

真是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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