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飛往的方向,真的是南邊嗎?
所謂的南方是在哪裡?
蘇菲腦海中只想到一個地方,對她來說十分熟悉的地方。
那是維境的阿斯洛爾。
晨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灑落在地面散出光暈,縱橫交錯的粗樹幹,以及樹幹兩側的樹屋,那些樹屋門前都掛著樹燈,樹燈周圍還有數顆螢火在流動。
樹葉輕晃、昆蟲鳴叫,窸窣的聲音伴隨著耳邊,還有鳥兒和樹燕的合唱,將一切音色和諧融合,倒成自然禮讚的樂曲,讓聆聽者的內心變得平靜。
這裡的空氣混雜青草、泥土的味道,潮濕之餘也很是炎熱,但是當豪雨撇下來時,陣陣的沁涼,令人感到清新及舒爽。
尋南燕在飛翔,拖動著藍黑的長燕尾,隨著牠拍動著翅膀,降落到樹屋上的燕巢,只見巢裡還有一隻幼燕,似在等候著那隻燕子。
沒多久,燕子喙著蟲子,為幼燕哺食,幼燕張著嘴巴,吃上食物吱吱地叫起來,牠拍動翅膀,瞇起雙眼,似乎很是高興的樣子。
尋南燕找到牠的歸宿後,就不再需要尋找南方,棲息在一起的燕子與幼燕,那便是「雙棲燕」的由來⋯⋯
那還真是太好呢!不是嗎?
然而過了片刻,燕子卻將幼燕踢下巢外,任由幼燕從空中墜落。
幼燕在掙扎,不斷拍動翅膀,牠發出的叫聲凄厲、尖銳,就像竭盡全力地在呼喊,並渴求著燕子能夠拯救牠。
霎時間,空氣鳴動,劃出一道鋒利氣流,直將幼燕的頭顱斬下,幼燕就這樣掉落在樹幹上,頭和身軀分離,一動不動,血還在流淌⋯⋯
『姐姐,你真是殘忍啊!』
顯然那幼燕已經死去,但牠的嘴巴還在開合,死寂的眼睛正注視而來。
就像是牠發出的聲音一樣,但那清冷的女聲,卻是那麼的熟悉。
「菲娜!」
蘇菲驚醒起來,並大口喘著氣,她的額頭泛著冷汗,身上內衣已然濕透。
伸向牆頂的手,彷彿永遠都觸及不到她所尋找的方向。
能抓住的,只有空氣,什麼都沒有。
「⋯⋯蘇菲,你作惡夢了?」
清晨的沙漠地,天空仍然是漆黑一片,只有那些鳥籠照耀的湛藍光芒。蘇菲換了一身遊俠衣服,步行在黃沙街上。
遠望南邊的夜空,並無任何渡鴉出沒。
已經過去一天,還沒有萊拉特的消息。
「說起來,我沒見你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與她一同前行的女騎士說。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蘇菲⋯⋯」
黛亞走在前方,在圓頂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然後回望而來,那神情失去以往的輕鬆,反而變得十分嚴肅。
「別忘記還有我在,我是你的伙伴,不是嗎?」
她的碧藍雙眸很是深邃,透著一點光芒,猶如海洋的寶石般美麗。
「抱歉,黛亞。」
蘇菲右手挽著左手手臂,斜瞥地上,小沙丘被微風吹襲,展現數根燕子羽毛,以及被風沙侵蝕,所剩餘的幼燕殘骸。
一切已經太遲了。
已經過去了四百二十年,歷代王朝也顛覆好幾遍,以人類的壽命來算,也差不多經歷了七代的生命延續。
顯然時間的流動在艾爾芙眼中不值一提,因為曾經的事實還存在她的腦海中,彷彿是昨日所發生的事情一樣。
阿斯洛爾已經覆滅了,被精靈所降下的「天災」,那是魔法,既是洪流,也是暴雨,連綿不絕,直到整個雨林變成巨大的湖泊。
蘇菲推開工會木門,然後進入內裡,這裡就像往常一般,冒險者們站在一起互相交流聊天,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充滿了熱鬧的氣氛。
「黛亞!太好了!你在這裡!」
忽然傳來女子大喊的聲音,直接蓋過工會眾人的聲音。
工會的兔娘走近來的步伐很是急促,冒險者們似乎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全場頓時變得肅靜,並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連恩是你認識的人,對嗎?」
「嗯,怎麼了嗎?」
黛亞攤開右手,回應道。
「你知道連恩隊裡的神官嗎?」
「是那個戴著白帽和白袍的女生嗎?沒記錯她好像叫梅莉。」
黛亞搔著頭,似在回憶那名神官女生的輪廓。
「對的,她跑去了⋯⋯沙漠的西邊。」
工會兔娘突然斜瞥著地板,語氣變得凝重。
印象中,西邊沙漠是黑暗籠罩的起源地。從萊拉特口中所述,那是帝國湮滅最初的地方,那一夜,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那不是普通的雨,黑色、粘稠,散發著詭異的濃烈味道,沾上這雨的人,身體都會被腐蝕,變成醜陋的樣子,即使他們已經死去,那副身體仍在活動。
有些人會說那是死亡神的玩笑,也有些人會說那是亡靈巫師的研究,那群總是用凡思德語說「死亡才能得以永生」的蜘蛛信徒。
但怎麼說,至此之後,天空便被漆黑籠罩,帝國也陷入長達三十年的黑暗時期,直到帝國滅亡,成了這片常闇沙漠的前身。
「陰暗死街嗎?」
黛亞低頭道。
對的,現如今是叫這個名字。蘇菲撫摸著自己的下巴,陷入沉思。
據說陰暗死街是沙漠地最為凶險的地方,曾葬送多名A等冒險者,正因如此,二百多年前,那裡的入口已被女王下令封鎖了。
沒有任何活體出沒的地方嗎?也難怪會成為幽影們的據點。
忽然,眼前的半透明介面出現「緊急」兩字,而且還在持續閃動著。
「這是工會的緊急委託,請黛菲你們務必把梅莉帶回來!」
兔娘遞起一份羊皮紙,就像是平常工會委託欄上張貼的任務告示,但不同的是,除了工會的蓋章外,還有白龍標誌的蓋章。
「雖然我沒什麼意見,除了我們外,工會裡不是還有S級的傢伙在嗎?」
黛亞接過那份羊皮紙,然後攤開右手反問道。
「我們找不到拓海在哪裡,自從昨日限時活動後,便沒再看見他了。」
兔娘皺著眉頭,斜瞥著地板,依然一副憂心的樣子。
「劍聖老哥總是這樣,不是嗎?真是好笑。」
女騎士忽然睨過來,然後不經意地笑了一聲。
那語調就像在諷刺拓海一直以來都是這麼不靠譜。
確實,自認識劍聖以來,他總是按自己的方式做任何事,也從來不會被任何人或事所影響,他彷彿就是翔鷹一樣,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然而,卻有這麼一個例外——
「若然拓海來到這裡,我們會第一時間叫他來支援你們的。」
兔娘的說話打斷了蘇菲思緒,令她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了。」
蘇菲淡然回應道,然後便跟著女騎士的步伐轉身離去。
然而工會門前站著一位貓娘擋著她們,幹練的橘髮及黃瞳,身穿著沙漠輕裝,她身上沾了些灰塵,膝蓋上還有擦傷,似乎是跑過來時跌倒受傷。
「⋯⋯伊諾克,他⋯⋯他追了上去喔!」
她還在喘氣,撫在胸前的手在顫抖,似乎在握著什麼。
沒記錯,她便是連恩隊伍裡負責搔擾敵人的貓娘。
「你在說什麼?」
「慢著,黛亞。」
蘇菲輕拍女騎士的肩膀,並走上前示意讓她交談。
「放輕鬆點!說吧,發生什麼事嗎?」
「梅莉和連恩吵架了,無論我怎樣找都找不到連恩在哪裡!伊諾克也走了喔!說要把梅莉帶回來,但是⋯⋯」
她說著說著便開始哽咽,那雙貓瞳變得濕潤,淚水溢滿眼眶在打轉。
「這個⋯⋯」
貓娘突然伸出手,攤開方才拴緊在手心的紙條。
蘇菲接過紙條,然後快速掃了一眼信紙的內容⋯⋯
致白夜旅團|團長 連恩:
是我,梅莉。
恐怕你應該很不樂意看見我,所以我便寫了這封信。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時的畫面嗎?那時我正和伊諾克在洛林古堡裡冒險,很不幸地,走到庭院外時我跟他走散了。
但也因為這樣,我遇見了你。
當時我還想是哪個呆驢在為庭院的謎題苦惱,看著石碑上的那些硬幣、毒蛇、墓地,我很快便知道如何離開這裡。
和你一同走著的時候,你曾說過這裡很像故鄉的林畔公寓,我當時還在疑惑,未久暮色降臨,晨光不在,天空只剩一片晚霞⋯⋯
這裡全是群石,天然的石柱,還有野草和野花,只有淡淡的土壤味,清新、靜謐,你撿了一朵花,說這花很漂亮,卻忘記了它的名字。
我當時還想,真是個奇怪的人呢!那只是路邊隨處可見的白花,不是嗎?
隨著與伊諾克會合,之後我又遇見了你,以及納依真。我還記得是阿德渡村的防備夜狼作戰,那時我還被你救了,真是狼狽極了。
但當我看見你的指揮,以及一人對抗狼王的姿態,我很快便被你著迷。
那時我還不清楚那份情感是怎麼回事,待我成為了你的團員,經歷了兩年的冒險,直到前些天時,你親手為我戴上白花的髮飾,我才明白——
原󠄊󠄀󠄃󠄎來󠄊󠄀󠄃󠄎我󠄵󠄀󠄀󠄂喜󠄫󠄈󠄄󠄃歡󠄗󠄀󠄥󠄢了󠄀󠄍󠄵󠄓你󠄯󠄔󠄤󠄆。󠄬󠄂󠄏󠄌󠄬󠄛󠄍󠄏󠄯󠄚󠄱󠄩󠄤󠄶󠄨󠄞󠄹󠄺󠄾󠄯󠄭󠄚󠄔󠄵󠄫󠄨󠄝󠄋󠄯󠄶󠄾󠄯󠄾󠄄󠄲󠄭󠄔󠄘󠄽󠄘󠄃󠄾󠄁󠄘󠄫󠄮󠄱󠄰󠄀󠄸󠄀󠄼󠄣󠄌󠄹󠄘󠄔󠄽󠄃󠄡󠄩󠄞󠄚󠄔󠄳󠄎󠄓󠄙󠄇󠄙󠄖󠄦󠄚󠄌󠄠󠄲󠄘󠄖󠄩󠄆󠄚󠄓󠄲󠄐󠄈󠄡󠄨󠄯󠄶󠄥󠄵󠄞󠄸󠄒󠄅󠄭󠄫󠄟󠄕󠄚󠄧󠄔󠄓󠄯󠄹󠄑󠄲󠄾󠄌󠄋󠄯󠄀󠄟󠄹󠄔󠄍󠄰󠄕󠄑󠄈󠄥󠄰󠄄󠄛󠄮󠄧󠄵󠄪󠄮󠄪󠄏󠄚󠄲󠄓󠄈󠄴󠄠󠄶󠄩󠄰󠄧󠄸󠄢󠄺󠄞󠄮󠄶󠄯󠄂󠄭󠄁󠄆󠄏󠄫󠄫󠄸
我知道的,你總是在裝傻,總是把我說的話,我的心意,當作不存在一樣。你的逃避,就像有一道無形的隔閡,讓我難以探索你的內心深處。
我知道的,你一定在想著事情,當你在聊黛亞大人時,在聊你的故鄉時,你的臉上總會掛著笑容,但很快卻又變得滿臉哀愁。
我知道的,你還有沒完成的理想,這次來到沙漠地時,還說著那裡有著你家鄉的事物,說不定這裡會發現些什麼。
你看向西邊的方向,雙眼永遠都透著光,那認真的臉龐,很是帥氣喔!
正因為如此——
我才發現你的理想是什麼。
不是黛亞大人,不是這沙漠地,不是我、納依真和伊諾克,你想回到你的故鄉。你說過的,那是城市外的地方,駕駛汽車經過公路,在林間湖畔裡有一處木屋,那便是你的家。
雖然我不知道汽車是什麼,但是你說了,林畔公寓的暮日餘暉,天空上有火焰燃燒的雲朵,橘黃陽光灑在林間的狹縫。
有時候,我甚至幻想過你在那邊的生活,或者是和你的伴侶一起閱讀書本、同床共枕、烹調美食、撫養孩子、逐漸老去,屬於平凡人淡淡的幸福。
儘管你身邊的另一半並不是我。
不過沒關係的,因為連恩的幸福,便是梅莉的幸福。
所以,我一定會找到讓你返回故鄉的方法,無論面對什麼困難。
最後,還請我再次說這句話,即便你早已聽得厭煩。
——連恩,我喜歡你。
白夜旅團|團員 梅莉
信紙上還有一些眼淚乾掉的痕跡。蘇菲未曾知道那位神官少女這番行動究竟有什麼意義,但她卻能感到胸口悶悶的,就像難以釋懷的惆悵。
黛亞奪過蘇菲手上的信箋,劃轉她那雙碧藍眼,很快她便捏皺手上的紙條,似乎已經閱讀完信紙上的內容。
「嘖!那個混帳,他到底跑去哪裡?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黛亞大人⋯⋯連恩總說你無所不能,你能帶梅莉和伊諾克回來嗎?」
貓娘雙手撫在胸前,十指交握似在祈禱什麼一樣。
或許現在她也在向神明禱告也說不定,畢竟當面對無法解決的事情時,他們便只能祈禱,渴求著奇蹟的出現——
殊不知,一切都是虛假的幻想。
「連恩是我的部下,他的伙伴,自然便是我的伙伴。」
女騎士接近貓娘,並雙手環抱著她,輕拍她的肩膀和背。待女騎士鬆開手時,貓娘原本顫抖的身軀,逐漸平復起來。
「我一定會把他們帶回來。」
黛亞走在前方,推開工會大門後,她卻停下腳步,然後甩手揚起身後的披風,扭頭斜瞥著身後的貓娘。
「奉上黛亞.哈斯拉克的名字,以及燈火神的名義起誓。」
那還真是帥氣呢!看著女騎士身影的蘇菲不禁感嘆。
跟隨黛亞走在黃沙街道,穿過西邊的十字路口,以及路示牌,沒多久,天空飛來渡鴉,渡鴉在天空盤旋,逐漸停靠在蘇菲的手臂上。
看來萊拉特發現了什麼。
蘇菲從渡鴉的腳爪上找到紙條:
速來沙漠西
獵人便在死街的盡頭
一切就像巧合一般。看來,事件不僅僅是工會的緊急委託這麼簡單,或許那邊確實存在著世界的秘密,就像梅莉紙條上的內容一樣。
不過,一切都不重要。
蘇菲兩指一搓,紙條瞬間化為碎末隨風消散。
已經過去了四百二十年,這段時間說短暫卻不短暫,說漫長卻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