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影16迴:迷紅的燈巷 ①|艾蘭

但是又有誰能承受自由的代價?每個人都會忽視羽毛的重量,卻不知道這是白龍的羽毛;所謂的自由,從來都不是輕易付出便能獲得的東西。

這裡是女王的地方,艾蘭聽過,也親眼目睹過。

若然芭芭拉真的把貝兒丟棄,那麼她將會成為暗巷裡的流氓、乞丐,又或是毒蟲。他們只能穿上破爛衣服;吃著殘餘剩菜;睡在黃沙街道;活得毫無尊嚴。

直到理智磨滅的一刻,即使變成噁心的怪物,互相殘殺,嘶咬、吞嚥同類的血肉,一切只是為了生存。

「貝兒一定會恢復以前那樣。」

艾蘭說。

「喔!對嗎?既然你沒什麼事情做,那便給那些吃的給貝兒吧!相信她也會很感謝你,不是嗎?茵墨蘿。」

芭芭拉放下鑰匙在檯枱上,但她的五官全都皺在一起,好像很不滿的樣子。

茵墨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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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矮人的髒話一樣,艾蘭曾聽說過,準確來說那是指「災厄」,估計芭芭拉是真的很生氣。

「好吧。」

艾蘭拿下鑰匙轉身便離去。

或許是因為初來阿道.塔爾的那段時間吧!艾蘭也絕非沒有私心。因為那個時候,只有貝兒願意跟自己說話⋯⋯

『嘿!真的嗎?艾蘭,你是從東臨過來的!那你一定走遍很多地方。』

腦海中不禁回憶起那個擁有濃密卷髮的少女,她回望而來,那墨黑的雙眼中透著光點,就像充滿希望的眼神一樣。

『那你是不是去過中洲的萊曼?據說那邊被海洋包圍,晨曦曙光映在阿曼灣,令碧藍的浪花閃爍著銀沙。』

那是斯埃芬聯邦的貿易海都。當時艾蘭與兄長只是匆匆路過,乘著走私的貨運船到馬凱可海峽。她也不知道那邊是否真的如貝兒所說的一樣。

『真羨慕你呢!我也想看看狄倫所說的地方⋯⋯』

貝兒低著頭,微垂著眼簾。她的眼睫毛又長又翹,高挺的鼻子,還有厚唇;她的皮膚黝黑,卻有著獨有一份的美貌,就像黑珍珠般,令人感到憐惜。

『他說過要帶我去那邊的。』

當時的貝兒想要離開這裡嗎?艾蘭不知道,她也沒有這個多餘時間去理會別人的煩惱,艾蘭只是阿道.塔爾的雛,除此之外,便什麼也不是。

待走到頂層,抵達被數個鐵鎖封閉的木門前,艾蘭深吸一口氣,接著敲門。

「⋯⋯貝兒?我是艾蘭,來送食物給你的。」

片刻仍然沒有回應。艾蘭拿起鑰匙陸續將鐵鎖打開。石室內充滿霉氣,悶濁之餘還有點臭,一眼望去,內裡雖然廣闊,但只有一張床、一張石桌⋯⋯

還有地上的鎖鏈和懸浮的紅燈盞。

石桌前有個黑曲髮、白衣服的背影,看上去是那麼的滄桑、孤寂。她的腳踝被扣上了腳鐐,連接著粗糙的鎖鏈,延伸至石牆邊。

「是你嗎?狄倫。不⋯⋯你是艾蘭。」

貝兒側身睨向而來。她的聲音是如此虛弱,沙啞卻又無力。

凌亂的頭髮,厚重的黑眼圈,凹陷的臉頰,那混濁的雙眼充斥著紅血絲,就像數天沒睡覺的模樣⋯⋯

「我來送食物來的。」

艾蘭再次重覆了一遍。

「放在那邊就行。」

貝兒語氣緩慢、毫無起伏,一字一頓話語間就像屍者般失去了生氣。

艾蘭緊抓住托盤,手卻在顫抖著,遲遲不肯把托盤放下。

必須要做些事情,去讓貝兒振作起來。

「⋯⋯你需要吃點東西。」

艾蘭走到貝兒身旁,把托盤放在石桌上。

那是切成塊狀的麵包和蘑菇濃湯。接著艾蘭拿著盛湯的碗及勺子,打算親自將湯餵送到貝兒的嘴邊。

「我說的話,你聽不清楚嗎!?」

貝兒忽然怒斥,聲音彷彿嘶心裂肺般震撼心靈;貝兒揮手將勺子連同盛湯的碗打落地上,濃湯甚至傾瀉到艾蘭手背,令她燙得猛跳了一下。

「我不要這些!我不要這些!為什麼不給我白雪?你們從來都知道我需要什麼?卻一直都不願意給我!嬤嬤是這樣、你也是這樣,甚至狄倫也是——」

貝兒咬牙說道。她的額頭全是汗,嘴唇乾裂毫無血色;她的眼神十分堅定,雙眼卻毫無任何光點,就像被絕望侵蝕全身,內心裡只剩下憎惡,以及痛恨。

「你們全部人都是大騙子。」

耳邊聽到的最後那句話,卻是那麼的平淡,猶如知悉了無論怎樣反抗、掙扎、怒斥著世界對她的不公,結局依然是這樣⋯⋯

「即使這樣,我們還是需要生存下去。」

艾蘭撿去地上的勺子及碗,並簡單地收拾灑到地上的湯。

㕷啦!

霎時間,頭頂傳來一陣涼意,艾蘭摸著額頭,粘稠且冰涼的觸感,看著指尖上的血,還伴隨著一點玻璃渣。

頭被砸穿了嗎?艾蘭逐漸感到疼痛,但暈眩感更加強烈,地上銅鏡也出現了重影,沾上血的碎裂鏡片中映出無數個艾蘭,以及她那雙綠眼睛⋯⋯

「你又知道些什麼?」

貝兒的語氣十分不屑。

「你只是一隻雛而已!連最基本服侍男人能力都沒有,卑賤的小鳥就該被打,特別是不聽話、不服從命令的髒鳥。」

「唔!」

艾蘭按耐著疼痛,撿著地上玻璃碎片,不禁指尖又被割傷。她含著受傷的手指,這點小傷小痛,對比方才的燙傷砸傷,如同小巫見大巫。

「慢著!你的身上那個味道?是白雪,你身上有白雪,對吧?」

貝兒忽然靠近來,抓住了艾蘭的肩膀。

艾蘭有點震驚,儘管她看過無數在暗巷裡的毒蟲,但仍然無法想像他們為了滿足那個癮症,能夠做到什麼地步。

肩膀越來越受到擠壓,即使那個黝黑美人是如此的虛弱;貝兒的雙眼,渾濁得就像已經瘋魔的狂徒一樣⋯⋯

那種迫切的慾望,彷彿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智,只剩下本能的衝動。

說起來,這還能算是人嗎?

不能任由她繼續下去了。

艾蘭甩開了貝兒,狠狠地掌摑她一巴掌。

「你、你在幹什麼?」

她睜大雙眼,捂住通紅的一邊臉頰,似乎很是驚訝,還有點不敢置信。

「你還不知道嗎?嬤嬤打算將你丟棄,辛茜亞將會是阿道.塔爾新的紫衣。」

艾蘭站立起來,俯視著那個跪在地上、一臉詫異的黝黑美人。

這條街上有無數店舖,阿道.塔爾只是這裡的其中之一,若然作為招牌的紫衣再也不受重用時,自然會被其他衣服取而代之。

看著衣帽架上掛著的紫色紗衣,艾蘭清楚,沒有任何衣服是獨一無二,也沒有任何衣服能被永遠重視。

「⋯⋯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話?」

貝兒問道。

「沒什麼。只是,看不慣而已。」

艾蘭轉身便走。待回頭瞥了一眼,貝兒輕觸著床邊花瓶,等身比例的陶壺,畫有紅、藍、紫的紋絡,但是在陶壺裡盛放的文竹,卻是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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