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清晨了嗎?
艾蘭很懷念以前的檀木架子床,這裡的石床太硬,簡陋、冷涼,沒有伸展及轉身的空間,甚至連竹蓆臥榻也相對更為舒服。
今天也睡得不太好。
艾蘭來到伊米格勞已經有半年了,她仍然不習慣起床後面對的環境。
這裡封閉、悶濁、昏暗,看著窗戶外面,漆黑的天空沒有任何明月及星星,就像注視著深淵,只有空洞和虛無。
還有散發著湛藍光的鳥籠群,照耀著被風掀起的沙丘,沙石卷起了小漩渦,就像風的形狀。
風嗎?艾蘭最討厭就是風。
這讓她想起那位故人,那位害她流浪到這裡的人,直到現在,艾蘭也無法把他從記憶中抹除。
『艾蘭!你還不趕快起來!?都什麼時候了?』
穿透力驚人的責罵聲,就連這個房間也引起回音。芭芭拉的嗓子永遠都是這麼洪亮,一直以來都能這麼會使喚別人。
畢竟在衣娘眼中,她們都是店裡的商品,而身為「雛」的艾蘭更是最低賤的存在,就像是店裡的奴隸,儘管城邦裡並無任何奴隸。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來的。」
艾蘭回應道。
差不多時候工作了。
離開房間,經過石桌時,她不禁瞟了一眼放在石桌上擺放的盆栽,數根細嫩的青竹,茂盛著針狀葉子,看似很柔軟的樣子。
兄長常說文竹的美好,四季常青,無論什麼在什麼地區,都能輕易生長,清雅淡俗的根葉,象徵著富貴,以及招財。
沿著迴廊走到石階梯,繼續往下走到盡頭,寬敞的大廳擺放著兩尊裸女石雕,豐滿的乳房有點下垂,那乳首做得還挺迫真的⋯⋯
這裡沒有沙漠城鎮常見的鳥籠,卻有懸浮空中的紅燈盞,讓光只有暗紅,也不清晰,似是店舖故意營造的氣氛,朦朧著這裡的環境。
「終於來了嗎?」
櫃檯處傳來低沉的聲音。芭芭拉依然是這個樣子,站在凳子上,只顯露出她那張寬闊的大臉、蘑菇傘狀的髮髻,以及嘴唇斜下方的痣。
芭芭拉應該是矮人種?艾蘭沒有深究,也沒有特別在意。
「抱歉,我來遲了!」
「哼!知道便好,雛們各自都去工作了!只有你還在偷懶,真不知道我養你來幹嘛?就只會住我的地方、吃我的飯、花我的錢!」
芭芭拉拿著扇子撥著風,皺著眉頭,貌似很嫌棄的樣子。
「算了。你去一零四室那邊打掃乾淨吧!」
轉眼間,芭芭拉扔了塊抹布到艾蘭臉上。
「芭芭拉⋯⋯」
艾蘭接起抹布,仍呆在這裡,她對這種情況有點驚訝,因為芭芭拉從來不會安排這麼簡單的工作給遲到的雛。
「那傢伙來了喔!並選中了小菱。」
芭芭拉面色變得沉重,就像遇見什麼糟糕事情一樣。
「小鼴鼠嗎?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
芭芭拉拍響桌面,激動地說。
艾蘭被嚇了一跳,她從沒看見芭芭拉這個模樣,空洞的眼神、顫抖的語氣,就像面對不可名狀的事物,象徵「絕望」的某種事物。
她們無法反抗,只剩下恐懼,以及⋯⋯接受命運。
「我們只是想要生存下去而已!為了阿道.塔爾,還有其他的衣服們,損失一件紅衣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不是嗎?」
芭芭拉的話,彷彿在尋求別人的認同,渴望著艾蘭的一句安慰。即便艾蘭只是她眼中最低賤的雛。
不愧是阿道.塔爾的衣娘。
確實,在眾多紅衣及藍衣裡損失一件衣服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是,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
為了店舖的一切,就連理由也能編排、輕鬆扭曲,就像她的行為完全合理,她甚至是無罪,只是迫不得已。
和那個使著風、耍著劍的傢伙一模一樣,令艾蘭無比厭惡。
「才不是這樣的!」
艾蘭說。
「喔!是嗎?我差點忘記你只是一隻雛而已,就連衣服也不是,真是太好呢!不會被醜陋的老鼠選中⋯⋯」
芭芭拉恢復以往的模樣,雙手插著腰,揚起眉頭,藐視著艾蘭。
「你該興幸是我撿了你回來!快不趕快去工作!」
「⋯⋯我知道了。」
艾蘭緊抓住手上的抹布,轉身便走。
從大廳回到走廊裡,兩側的門多得嚇人,那是屬於紅衣們的房間,也是她們生活的地方,當走到一零四的木門前,艾蘭不禁怔住⋯⋯
空氣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味。
雖然店舖及紅燈區經常滲著縷紅香的味道,混雜著相思紅豆、丁橘、醉仙、檀紅木屑的香氣,只對雄性生物有效的迷香,而且對人體沒有任何害處。
「咳、咳!」
艾蘭咳嗽了兩聲。
那股氣味很濃烈,完全蓋過縷紅香的味道,像梔子花燒焦的味道,還很寒冷,只是吸入一小口,肺部彷彿被凍傷般被嗆到。
忽然,她便感到有點頭暈目眩,看見前方雕刻的數字出現重影。
那是薩本嗎?像那個恍神菇一樣致幻的植物。
不、這種寒冷的感覺,是貝兒依賴的毒,那個小鼴鼠最喜歡用的寒晶。
吱嘎。
門忽然自動地打開,就像被風吹開一樣,在這封閉的石室怎可能有風?艾蘭不敢相信,但當看見房間裡的環境,她不禁嚇了一跳。
石床上像蓋滿了紅雪,艾蘭捂著鼻子及嘴巴,她知道那些都是染滿血的寒晶,雪堆表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唔!」
她從浮凸的紅雪堆中翻找,不禁觸摸到什麼東西,表面光滑、寒冷,漸漸便有點粗糙,卻又有點濕潤。
艾蘭抓起來瞧了一眼,立刻睜大雙眼,並鬆開了手。
那是女人的大腿,被完好切割的模樣,截面能看見骨頭、肉以及神經。
「噁!」
艾蘭抑制著胃部的不適,手也沾上了血雪,讓她無法接觸自己的口鼻。
沒多久,她便從床上找到其餘的手臂和大腿。目睹著這纖柔細嫩的四肢,令艾蘭不禁想起小菱的模樣,雖然她只看見過那個紅衣數次⋯⋯
對了,小菱的身體在哪裡?
待艾蘭回頭時,在衣櫃旁邊有副女性的身體,連同頭部也被砍掉,赤裸地豎立著,就像是家具,又或是雕像一樣。
身體的脖子有無數塊狀紫紺痕跡,胸部除了有手掌紅印外,乳首斷裂了一半,呈紫紅色,似乎經受過大量的折磨。
屍體的雙腿之間,滴落不知名的液體,在地上形成一攤混著血絲的白濁液體。
『你竟然在吃⋯⋯你知道你究竟在幹什麼?』
忽然間,她聽到一把聲音,低沉、充滿磁性,不像小菱,更像是男人的聲音。
『我說過的,你只需要聽我的命令便可以了。』
艾󠄊󠄀󠄃󠄎蘭󠄊󠄀󠄃󠄎走󠄵󠄀󠄀󠄂到󠄫󠄘󠄔󠄭牆󠄵󠄉󠄿󠄘邊󠄜󠄾󠄇󠄙,看󠄎󠄜󠄌󠄚見󠄒󠄜󠄪󠄲矮󠄉󠄡󠄉󠄜櫃󠄣󠄕󠄷󠄆上󠄷󠄦󠄄󠄼擺󠄰󠄰󠄼󠄂放󠄱󠄫󠄻󠄾了󠄻󠄐󠄵󠄠盛󠄨󠄴󠄊󠄅放󠄒󠄒󠄕󠄐著󠄸󠄊󠄔󠄀文󠄫󠄅󠄷󠄮竹󠄐󠄴󠄹󠄪的󠄴󠄔󠄮󠄈盆󠄽󠄁󠄾󠄐栽󠄶󠄱󠄊󠄎,旁󠄜󠄲󠄰󠄲邊󠄶󠄧󠄣󠄣還󠄕󠄻󠄶󠄲有󠄽󠄆󠄏󠄂個󠄖󠄿󠄤󠄾紙󠄛󠄶󠄂󠄱袋󠄹󠄕󠄣󠄝,滲󠄤󠄰󠄖󠄠滿󠄑󠄕󠄼󠄙了󠄭󠄀󠄯血󠄨󠄨󠄥,卻󠄊󠄂󠄉在󠄒󠄜󠄙不󠄒󠄲󠄖斷󠄔󠄱󠄎張󠄭󠄍󠄶合󠄆󠄆󠄉,似󠄻󠄜󠄸乎󠄉󠄛󠄘有󠄔󠄃󠄿什󠄟󠄓󠄂麼󠄧󠄬󠄯活󠄩󠄬󠄷物󠄕󠄾󠄶在󠄊󠄎󠄔裡󠄟󠄚󠄡頭󠄉󠄴󠄪一󠄩󠄨󠄢樣󠄹󠄞󠄌。
『憑你是沒可能做到的,不管裝得如何高風亮節,艾蘭始終不是竹。』
那是姜樓的古城語。艾蘭熟悉這種語言,熟悉這種語調,那是兄長曾經的說話,她也知道文竹是艾蘭,無論怎樣努力,文竹也無法改變它的品種。
它無法像竹那樣堅靭不屈,也無法像竹那樣迎難而上。
單單⋯⋯只是一種觀賞植物而已。
或者這通通都是寒晶帶來的幻覺,但眼前的一切卻讓她分辦不出真假,就像那天風洗醉仙樓一樣,喝醉酒的人往往很容易被風吹倒。
她又何嘗知道喝醉酒是怎樣的感覺,那年的她只有十二,兄長也從不讓她喝過任何一點一滴的酒,說這傷身。
但是為什麼兄長卻終日喝得醉爛?比起曾經在東臨時更加的醉、更加的爛,更加的⋯⋯暴戾,喪失理智的暴戾。
『我們已經無法回家了,古城早便滅亡了⋯⋯』
「對的,一切都因為他,都是拓海害成我們這樣的!」
艾蘭輕輕觸碰紙袋,低語道。
拓海殺了兄長的師傅,扼殺了兄長和自己生存的地方。
那是兄妹二人唯一的家,東臨的家,溫暖的家。
彷彿神智也逐漸變得模糊,艾蘭深吸一口氣,然後打開了紙袋,內裡是小菱的頭顱,小鼴鼠殘暴過後的違留物。
那把神秘聲音貌似已經消失了。
忽然,眼角餘光裡看見窗外的身影,艾蘭把手貼近紅玻璃,只見黃沙街道上漫步的青年身影,以及跟隨在青年背後的黑髮少年。
棕髮、灰瞳,那副臉孔,即便化成灰燼她也無法忘記。
玻璃突然裂開,裂痕從她的手掌處逐漸擴散。
艾蘭瞟了一眼裂開的紅色玻璃,那片玻璃倒映著她的臉孔,黑髮斜劉海、棕黑的臉,以及那雙綠瞳⋯⋯
那是充滿憎惡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