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掃戰場,埋葬同伴。
幾位同袍合力架起大型魔法陣,將軟綿綿再無聲息的軀體,從懸崖溝壑的深處,緩緩地升了上來。
無論是那時,還是現在,鐵樹始終沈默的看著,看著,就像白樺只是深深睡去了一般。
無眠的夜裡,想了很多。
理由,辯解,寬慰的話語,甚至,對著民宅裡破碎的鏡子練習控制表情,他真的真的,想了很多,無數的可能之中,卻萬萬沒猜到,眼前真正發生的「唯一」。
渝,並不難過。
「白樺哥哥搶先偷跑去星塵河了,好狡猾哦。」
「哥哥,你覺得,白樺哥哥的功勞,可以讓他換到想要的翅膀嗎?」
合十,蹲在地上。
渝交握的手還未鬆開,就迫不及待從簡陋的墓碑前跳了起來,眼睛亮閃閃的,孕育著純粹的期待。
「如果不夠的話,我的可不可以分給他呀?」
「我…我不知道,神明是——」
質疑那天的自己,受到親友兄長死亡的衝擊,這些預想中的反應,通通沒發生。
「神明是仁慈的!我知道了!那我會努力的,白樺哥哥,你再等一下哦。」
渝彎腰戳了戳墓碑,「我會殺很多很多的海月人,給你換想要的翅膀的,啊,但是也記得不要分走太多人頭,我以後,也要換魚給我自己,要是你貪心的話,看我咬你。」
冬陽燦爛,卻一直是徒有光芒,毫無溫度的裝飾品,鐵樹卻恍惚的抹去汗水,只覺得眼前暈眩的失了真,視野從邊緣泛起了白,溫柔的,濃霧一般糾纏不散的白。
『你每天都在祈禱,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嗎?我不知道要怎麼…理解…沒親眼看過的…』
聲音。
『我不知道呢。可是鐵樹,我覺得那是一種非常美麗而令人嚮往的事情,一種至高無上的精神依託,所以想要相信。』
『相信?』
『嗯!不需要勉強自己理解,只要相信就夠了,很簡單吧?就是這麼簡單…卻能夠成為非常強大的事情,哈哈。』
鐵樹後退了一步,眼前,卻沒有熟悉的雪白,柔軟親人的淡粉,只見渝不滿的雙手叉腰,湛藍的雙眼瞇成一條線。
「哥哥?我說話你有在聽嗎?」
八歲了,早該理解生死別離,眼前的渝卻不哭不鬧,期待的笑著,臉頰紅咚咚地。
——信念是非常強大的東西。
——內心會,變得平靜哦,鐵樹。
他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四下張望,眼前,身邊,始終只有渝——對於毫無反應的自己失去興趣的渝,隨手扔出一塊石頭,撞在白樺的墓碑上,翻滾了一圈又落下。
渝的模樣,和白樺重疊又分離。
——我不怕死,我會永遠活在你和他的⋯⋯
相同扭曲,抽離於現實生死的概念。
他侷促的開口,卻連多吐出一個字都顯得乾澀艱難,腦中一片空白,他、他……
應該要糾正嗎?
「哥󠄊󠄀󠄃󠄎哥󠄊󠄀󠄃󠄎,他󠄵󠄀󠄀󠄂們󠄫󠄬󠄋󠄼在󠄘󠄡󠄦󠄫幹󠄣󠄕󠄜󠄒嘛󠄬󠄧󠄙󠄤啊󠄍󠄨󠄯󠄷?」󠄤󠄤󠄝󠄢󠄉󠄂󠄲󠄭󠄮󠄐󠄦󠄶󠄦󠄐󠄁󠄬󠄫󠄮󠄫󠄠󠄆󠄠󠄳󠄗󠄷󠄖󠄯󠄟󠄱󠄴󠄍󠄈󠄾󠄭󠄩󠄅󠄷󠄬󠄝󠄞󠄁󠄣󠄧󠄀󠄸󠄸󠄕󠄖󠄮󠄬󠄼󠄉󠄑󠄬󠄝󠄂󠄶󠄌󠄳󠄤󠄼󠄃󠄎󠄠󠄀󠄪󠄰󠄒󠄒󠄷󠄇󠄝󠄂󠄏󠄶󠄸󠄺󠄚󠄛󠄪󠄛󠄃󠄮󠄡󠄞󠄂󠄓󠄚󠄐󠄎󠄫󠄟󠄰󠄷󠄯󠄡󠄝󠄜󠄩󠄚󠄺󠄠󠄘󠄩󠄱󠄬󠄕󠄄󠄙󠄅󠄎󠄈󠄑󠄔󠄼󠄿󠄽󠄮󠄱󠄣󠄻󠄞󠄥󠄾󠄈󠄅󠄎󠄨󠄝󠄆󠄕󠄡󠄜󠄪󠄠󠄻󠄆󠄫󠄄󠄻󠄁󠄭󠄟󠄥󠄚󠄊󠄘󠄱󠄇󠄾󠄑󠄸
渝繞著他蹦跳繞圈,左右,左右,鐵樹倉皇轉身,張望他所指向的方向。
身後,無數用木頭和繩子綁起,簡陋的小小墓碑前,人們跪地祈禱;空氣中不時竄過一陣壓抑的哭聲,撕心裂肺的乾嚎。
再次回頭。
身後的紅髮小子,雙手背在背後,依舊好奇而事不關己的觀望著,對上鐵樹的目光,歪頭笑著,露出了小小的犬齒,剛換牙,一側還漏風缺了洞。
…誰來告訴我啊。誰來救救我。
「好吵,好無聊——我們回去了吧?」
像個普通的人、像自己一樣,因為無法接受失去而崩潰了內心。
還是,活在自我扭曲的世界裡,擁有誰也無法敲碎擊敗的精神。
該選擇誰?如果接下來的人生,都要在這般殘酷的環境生活下去,如果能夠選擇,該怎麼做?
「不…多看幾眼嗎?說說話、什麼的。」
艷陽之下,鐵樹發熱又發冷,自己早已定型了,但是渝還有機會,如果可以讓他免於承受道德的制裁,失去的折磨,此生都不會感受到,此刻、心臟這該死的疼痛——那,算是一種保護嗎?
自己一直以來,都失敗做不到的事?
「不用了,白樺哥哥都變成星星了,什麼時候想說都可以呀,你笨——這裡都埋住了,沒什麼好看的嘛。」
踢了踢土堆,男孩噘嘴,陽光之下,彎彎的眉眼,毫無陰影。
「對耶!哥哥變成星星了,你說,我以後溜出去玩會不會被他看到!他會不會跟神明告狀?糟糕了!哥哥?鐵樹哥哥哥哥?」
邁向神境,注定是充滿鮮血的艱辛之路,自己動不了手,無法遵照龍柏的願望,讓渝作為「孩子」死去,而是成為了改造的怪物⋯⋯
如果,能夠保持著,這樣單純的笑容……
「我在聽。」
「亂講,你明明沒在聽,敷衍我,討厭鬼!」
別開慘白的臉,不記得是否接著說了什麼,無論如何拙劣地迴避偏差的內心,罪惡感依然緊纏不放,勒的窒息。
最後的最後,他什麼都沒做,什麼也做不到。
信仰讓人變得強大什麼的,真是天大的笑話。
x
啤酒的廉價玻璃瓶子,敲碎在牆角。
泡沫溢散,苦澀的麥味充斥著空氣。
日後,每當那一天的記憶蠢蠢欲動,無數夜裡,他總熟練地挑開廉價雜質多的啤酒環。
瓶身扭曲的倒影,笑的嘲諷。
一事無成的傢伙,婦人之仁,半吊子,恣意的謾罵鄙視,只能在天亮之前,將所有的悔恨一飲而盡。
如此,便又是新的一天。
上場殺敵去,緊追著,背影示人的鮮紅色。
抹了抹嘴角,鐵樹從旋轉著的世界中,一而再再而三,重新站起。
年復一年,肩上緩緩增加的金色章牌,互相碰撞,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