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的女子麻木的揉了揉眼眶,起身,關節劈啪作響,她停頓了半晌,旁觀似的俯視著與夢境中沒有半點相似的手,好笑的嘆了口氣。
伸手,她下意識地遮擋窗簾縫隙鑽入的溫暖陽光,走向罪魁禍首的窗台,一把推開落地窗,海風迎面而來。
在這陽光明媚的海景,滿目的湛藍之中,即將展開了新的一天。
或許此生都將囚困於此,在這無盡的自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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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的綠燈亮起,茉莉踏出步伐,長裙隨風擺動,今天是個風和日麗的一天,就連手中的咖啡都感覺過燙了些,或許該點冰的才對,她想,又搖搖頭。
最近總是咳嗽,要是喝過冷的東西,肯定一整天都難受,而且會讓孫女擔心的。
雪白的領子在陽光下反射燦爛,茉莉在馬路的對面停下腳步,摸了摸口袋,又掏起皮包,才赫然發現自己出門忘了帶墨鏡。
…老了啊。
之前,小孫女曾將便當袋子忘在公寓樓梯間,路上又將書包給留在了校車上,兒子調侃說,這絕對是祖傳的身教,她好笑的輕咳,墨鏡...還行,至少不是像上次一樣,忘了公事包,回去拿又轉身就把鑰匙給忘在吧檯上,連人帶包反鎖在外,好險兒子早幫自己更新了手動咒印鎖,不然就糗大了。
「啊,抱歉。」
有誰撞到了她的手臂連聲道歉,茉莉抬起頭,擺擺手示意沒事,假日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小孩嬉笑奔跑著,有的騎坐在年輕父親的頭頂。
街口新開了冰淇淋舖子,臉上吃出一圈奶白鬍子,另一頭的精品店則走出了精緻的女士們,幾位青少年嚷嚷著「借過啊借過!」,並不是真的出於禮貌,腳下踏著咒浮板在人行道上加速蛇行,惹得女子們一陣驚呼,少年嚷嚷著回頭高舉慶祝的手勢,呼嘯而過。
如此,便是號稱度假天堂的海濱之都,悠閒平凡的一日。
二十多年前,這地方開始在政府栽培下著力發展觀光,房價也在近幾年指數性的上升,最早租住加蓋頂樓的的海濱石屋,也成排拆掉蓋了新的購物商場,據說當時接手的二代房東移居飛行島,提早退休養老去了。
數十年來,茉莉漫步在這座熟悉又總有新穎陌生之處的城市之中,今天亦然。
她走在前往咖啡廳的路上。
即使自備了咖啡,茉莉依然喜歡去氛圍寧靜的小店裡,點塊蛋糕或三明治,閱讀或者處理文件,度過早晨。
已故丈夫跟老闆夫婦曾是出版界的同事,過去,四人的孩子都還小時,也常常假日結夥出遊,由於都是老熟人的緣故,即使坐到下午也沒什麼問題,而來到了小咖啡廳所在的巷口,茉莉轉彎,不再有建築物的阻擋,刺眼的陽光迫使她瞇起雙眼,用手阻擋著前方的太陽,別過頭。
那一瞬間,紅色——紅色充斥眼簾,再也無法容納其他。
心臟緊縮,短暫的一秒,她試圖用理性說服自己。
呼吸卻加劇。
這些年來認錯多少次了呢?
追上、認錯、道歉、追上、崩潰地在路口奔跑,回頭,如此重複,多少次,多少次?即使如此,即使全都是徒勞無功——
但是,紅色。
手腕上的健康環震動,咒文一閃,她還是,邁開了腳步,而咒文片刻加速了腳下的步伐。
施展咒文,載錄魔咒,這些,如今都是普通人,普通初學生都能做到的事了。
如今。
自己卻依舊追不上記憶力裡的背影。
「唔!」
還是太遠,視力的優勢造成了判斷的劣勢,赭紅的亂髮逆風飛揚,仿若夢境,重疊了,恍惚之間,只知道要趕緊追上,再過去就要消失在街口, 隱沒在前往海灘路上的廣大人潮之中。
隱沒、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之中。
赤紅,若隱若現。
「等等、等等!」
咚、咚、咚,心臟打擊著全身,頭部抽痛無力, 茉莉陷入恐慌,腿部的燒灼烙印如新,疼痛感滾燙,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肯停。不能停。
「我⋯啊!」
口中發出了一聲嗚咽,奮力的伸出手如同雪盲之中摸索的絕望之徒,銀髮在身後飛舞,她大口喘息,以這具身體能夠到達的速度狂奔,衰老,加上早年戰場污染的後遺症,肺部難以支撐,嗆咳出了生理性的濕意。
「別走、我還、還有話——」
再也負擔不起了,她卻顧不了這麼多,因為,就在眼前啊,寬闊的背影,赤色的髮,夢境裡、無盡後悔的過去永遠捕捉不到的身影,就在眼前啊!茉莉伸出手——
「!」
瑣碎的日常,平淡如水的假日,全都消失了。
再也看不見 ,只知道、那一刻、口齒不清的張開嘴,過彎,嘶聲力竭地高喊,卻依舊差了點。
「停、停下來——」
還差了點,最後徒勞的掙扎, 就要消失在邊緣的人影卻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停下腳步,張望。
越過雙黃線,不管不顧身後的鳴笛喇叭,近在咫尺,她呼喊了,名字。
那人終於緩緩回了頭,轉向她所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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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ays After X,雀鳥篇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