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古綠色塑膠桌墊上,黑色手機無聲震動著,五秒後自動停了。穿白圍裙的捲髮阿桑搖搖晃晃端來咖啡,一臉燦笑,小鍾看得緊張,幫忙接過放桌上。
清早八點,他與小鍾已在開業數十年的老字號咖啡店裡等著。昨晚和陳總一行人通宵完便直接過來,小鍾呵欠連連,他則看著手機上賴主任昨天下班後的來信,心生無奈。
他明明只將工作報告發給賴主任,賴主任卻回覆給人物組全組成員,嚷著要他把排定明天上稿的專題,因為賴主任自己種種不得已的理由,提前到今天上稿。賴主任每次拖稿都拿他的稿子來頂,上頭就不會有意見。
桌上的黑色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次只響了兩秒就掛斷。
小鍾揉著惺忪的眼,伸個懶腰,傾身看向手機說:「這個陳總真忙,沒幾分鐘這麼多電話。」
他們最後一攤在KTV玩得太瘋,陳總把手機忘在包廂裡,大隊人馬離開許久後,KTV才匆匆來電說有手機沒帶走。因為是他訂的包廂,東西便還到他手上。這時間陳總早回家休息了,他打算進公司後再請人送過去,這支是陳總的私人手機,不是公事用。
「0926──713458,」小鍾閒來無聊,唸起陳總手機上顯示的未接來電號碼,「欸,尹哥,這個號碼讚耶,0到9沒有一個數字重複!」
他也倦得很,卻忽然被小鐘的話牽動了神經。沒有一個數字重複的號碼,非常難背,但他就是這樣記下來的──這正是黛姐寫在紙片上的那支電話號碼。
他趕忙拿起桌上手機,手一揮差點打到小鍾。幸虧小鍾動作快,往後一閃避了開來,說:「尹哥,你急什麼啊?」
陳總的手機沒設密碼,他一滑打開,未接來電紀錄顯示剛才兩通都是從這支號碼打過來的。他覺得對方極有可能再打第三次,將手機緊緊攥著。這支他請黛姐探來、他父親近幾個月私底下頻繁聯繫的祕密號碼,現在為什麼會打到陳總的私人手機上?但是,除了林靖穎之外,他沒有將這件事告訴過其他人,自然也不能讓小鍾知道。
正琢磨時,手機又震動起來,他馬上按下接聽鍵,屏氣不語。小鍾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有樣學樣地噤聲在一旁聽著。電話另一頭沒有聲音,沉默了大約五秒便掛斷了。他與小鍾同時鬆一口氣。
「這人真聰明,一定很有經驗。」小鍾說。
對方應該不會再打來了。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又斷了,他有些懊惱。
小鍾沒有追問,看看錶,還不到約定的時間,便出聲說:「尹哥,我問你一件私事,你不要生氣喔。你不是跟旅遊線那個林靖穎在一起嗎?」林靖穎這名字像是不能說的密語,小鍾含糊帶過。
他坦率地點點頭,問:「怎麼了?」
小鍾搔著一頭亂髮說:「那個……最近公司裡有個傳聞,說有人看到一個粉色染髮的男生進出你家。」
居然被發現了?他不禁瞥了小鍾一眼。他的住處不在公司那一帶,而是特地選在遠一點的市區邊緣,公司裡會出現這種傳聞,顯然是有人刻意為之。
他啜口咖啡說:「你們是不是手上的工作不夠多,要調查到公司同事身上了?」
小󠄊󠄀󠄃󠄎鍾󠄊󠄀󠄃󠄎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啦󠄎󠄡󠄧󠄟,尹󠄘󠄯󠄄󠄐哥󠄷󠄻󠄮󠄧,他󠄗󠄙󠄒󠄐們󠄕󠄛󠄵󠄍說󠄠󠄥󠄾󠄛是󠄣󠄒󠄇󠄃個󠄩󠄬󠄤󠄠比󠄠󠄸󠄚󠄼林󠄯󠄾󠄭󠄗靖󠄷󠄚󠄁󠄝穎󠄙󠄞󠄯󠄏還󠄧󠄥󠄶󠄀帥󠄇󠄂󠄣󠄫的󠄷󠄊󠄪󠄭超󠄦󠄣󠄆󠄒級󠄝󠄩󠄔󠄚大󠄠󠄬󠄘󠄼帥󠄆󠄶󠄻󠄫哥󠄈󠄨󠄇󠄻呢󠄶󠄻󠄫󠄽,大󠄓󠄶󠄒󠄞家󠄠󠄒󠄭󠄚私󠄇󠄯󠄇󠄔底󠄳󠄐󠄖󠄩下󠄥󠄌󠄃󠄭都󠄬󠄎󠄕󠄿在󠄞󠄲󠄋󠄿傳󠄨󠄄󠄭󠄡。」󠄖󠄻󠄧󠄖󠄱󠄲󠄢󠄳󠄂󠄔󠄘󠄖󠄠󠄑󠄍󠄬󠄴󠄩󠄲󠄁󠄂󠄸󠄞󠄗󠄡󠄁󠄱󠄘
「誰傳出來的?」他問。
小鍾進入祕傳媒剛滿六個月,跟其他組的同事還不熟,眉頭深鎖,想了好一陣子才說:「啊,是社會線的萬雅芬。不過她上次來探我口風時,說那個男生看起來很像她的調查對象,所以才會來問,不是要八卦你的感情狀態。」
「調查對象」這幾個字再次牽動他一絲神經,他說:「她直接來問我就好了。」
「我也是這樣跟她說的啊,」小鍾尷尬地說,又問:「所以那到底是誰啊?真有什麼粉色染髮的男生進出你家?」
「他是我朋友,最近有點狀況,所以暫時借住在我那裡。」他說。
「喔……」小鍾瞇起眼,追著他的眼睛看。
「怎麼?」他心裡有股不耐。
「尹哥,你說謊的時候,手會不自覺地摸脖子。」小鍾說。
他警覺地放下了手。
「叮鈴鈴鈴——」一串清脆聲響將他們拉回眼前的工作上,一位濃妝長髮的小姐叼著菸走向他們,眼戴墨鏡,手上一只方型小包上掛著成串的水鑽綴飾。儘管衣著樸素,整個人卻散發著一股來自夜世界的濃烈氣場,吸引了整層二樓客人的目光。
他起身拉開旁座的椅子,遞上名片說:「我是祕傳媒的尹伊晟。Leila小姐,謝謝你今天過來見我們。」
Leila拿下墨鏡,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他一番,說:「尹少爺,很帥嘛,以後來芙蓉,我們五五分帳。」接著從方包裡同樣掏出名片遞給他,坐了下來。
Leila是芙蓉俱樂部的小姐,也就是上回黛姐介紹給他的眼線。
Leila一落坐便說:「上星期我幫『暗房報導』的趙老闆牽了幾條線,今天晚上其中一個人會來見面,你們也要來嗎?」
他忖了忖,應道:「今天就不去了。我們還沒去過芙蓉,第一次去就有會面進行,時間太過湊巧。」
「也是……反正他們不可能只見這一次面,只是不知道之後還會不會再來芙蓉。據我所知,他們交易的據點每次都是不同地方,而且管制挺嚴格的,陌生人很難打入那個圈圈。我猜他們今天也只是來看個眼緣吧。」Leila說。
「沒關係,我本來就沒指望能很快探出消息。」他看了看Leila問:「你覺得他們在做什麼?」
Leila一雙洋娃娃般的大眼精緻機靈,說:「跟明年年底的大選有關吧,但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他又啜一口咖啡,將另一杯熱花茶推到Leila面前,「我想你剛下班應該不喝咖啡,不然他們家的咖啡真的很好。」
看著白瓷花雕杯裡升騰的熱氣,Leila露出滿意的笑,馬上拿起瓷杯喝了一口說:「我啊,在紙醉金迷的世界裡待久了,有時真分不清自己是Leila還是范晴,就覺得范晴這角色越來越小,哪天說不定真會消失不見。不過,這花茶倒是讓我回到范晴了。」
「既然是合作對象,總要先好好瞭解一下。」他說,「而且,我不只知道范晴獨愛花茶,還知道范晴就是棵牆頭草,只看錢工作。」
Leila倏地笑出聲來,「你真是個有趣的人。既然知道我只看錢工作,這人情你要怎麼還我?」
「以後我會去芙蓉慢慢還的。」他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答應今天來見你嗎?你在我們這一行裡的風評非常好,大家都說你很守信用。」Leila邊說邊默默從方包裡掏出一支錄音筆,不著痕跡地交到他手上。
他將錄音筆直接收進大衣內口袋,說:「今天就算是第一次見個面,以後你知道怎麼聯絡我。」
「嗯,那我走啦。」Leila將花茶一飲而盡,拎著包包站起身,黑色鐵椅在地面劃出尖銳的聲響,「啊,差點忘了,」她突然俯身靠向他耳旁,以極小的聲音說:「有人要我傳話給你,叫你不要對不該出手的人出手。」說完拍拍他肩膀,「你好像惹上很不該惹的人呢。」
水鑽墜飾輕碰的聲響隨著Leila的腳步聲一同遠去,像是莫札特最後的歌劇裡吹著魔笛的人,身後跟了許多看不見的動物與靈。那是與夜后征戰前的兵卒排場,也似一列長長的死亡陣仗。
小鍾低聲問:「尹哥,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你惹上誰了?趙老闆嗎?」
他忽地頭痛起來,太多訊息在腦海裡閃現、連結、交錯糾纏,有的通往死巷,其餘留下來繼續配對、選擇,直到只剩下最後一個答案。他幾乎要看到答案的雛形了,但雛形很快又如沙影幻散而去,什麼也抓不住。
Leila的話、小鍾的話、無聲的電話,以及更久之前黛姐的話、徐采言的話、黃秘書的話、林靖穎的話,全部結成一條極細卻密實的線。
他拉著線一直往前走,就快走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