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之後,何穆穎的生活並沒有太多波動。
他還是每天一樣上下學,三餐外食,晚上偶爾去補習。其他時間就是複習功課或看小說漫畫。
但他不在像之前一樣渾渾噩噩度過,他知道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他每一天都要比前一天更進步一些。他要好好的活著,為了那個一輩子的約定。
跟父親的關係,沒有像之前那樣緊繃,但也沒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大概就是可以每天稍微講個幾句話這種程度。這樣也好,如果父親一下變得溫柔和藹,他也會覺得很不習慣。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毛病也是不少。
商昀琴偶爾會來找他吃飯,也會看不下他凌亂的房間幫忙整理。他們也一起回去看外公,向他解釋一切,讓他不用再為了這件事操心。
一切都很順利。不過,何穆穎總覺得,最後和母親的擁抱,似乎和他夢中、記憶中那個相比,少了些什麼。
到底是什麼,他說不出來。母親的溫柔、細心、無盡的愛,他完全感受得到,但兩者之間還是有些差異。
或許那個夢境、那個有點虛幻的記憶,就只是自己的思念所投射出的感受而已。他已經得到過分的奇蹟,不應該再奢求更多。
鄭浩程則仍舊是繼續當他的宅宅朋友。來到新的一年,代表又有新的動畫釋出,這個宅宅總是會不斷向他推坑,也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範圍。
「水月,這季又有好幾部JK!」鄭浩程在第四節考完英文小考後,興奮來到他的座位前。「有戰鬥的,有戀愛的,都超婆!」
「你又來。」何穆穎抬起左眼。「又到了換老婆的季節是不是?之前誰才在那邊說是認真的?」
「什麼?」鄭浩程一臉問號。
「還什麼,你不是說你最愛沙耶子醬嗎?」
「她是誰?」
「星野沙耶子啊!」何穆穎不敢置信。
「咦?她是哪一季動畫出現的,我怎麼沒印象?」鄭浩程搔了搔頭,似乎十分苦惱。
何穆穎見對方緊縮的眉頭,看起來不假,大概了解狀況。
原來隨著星野沙耶子消失,連帶她在鄭浩程的記憶也跟著抹滅了。
可惡,是誰之前還在那邊說,對她的愛站在聖母峰上不停歇的。
看來,這種發誓還是敵不過天神的力量。
他不禁想,如果被一片真心的星野沙耶子知道,似乎有些孤單。
「欸水月,先不管這個了,我餓了,陪我買午餐。」鄭浩程揮揮手,催促他拿錢包。
「喔,好啊。」何穆穎跟著他離開教室。「你最近好像都是吃學校的,你媽沒有準備嗎?」
「嗯。」鄭浩程難得簡短回應,頭低低的。
「夏阿姨不舒服嗎?我再找個時間去看她……」
「不用啦!她現在也不太方便……」鄭浩程囁嚅。
「該不會是在住院?」何穆穎大驚失色。
「不是啦!唉唷!」鄭浩程轉過身,看了看周遭沒有認識的人後,用蚊子般的聲音道:
「我媽媽懷孕了。」
「咦?」
「噓!小聲點。」鄭浩程猴急地用氣音嘶吼。
「可是,你媽媽不是已經,呃,有點年紀?」何穆穎試圖委婉用詞。
「超過四十歲了。」鄭浩程說。「但是,就懷孕了,目前快三個月。我們家不想讓她太累,所以現在都叫外賣。」
「啊,那真是恭喜。」何穆穎打從心底為他們高興。「知道是男生還是女生?」
「快要知道了。」
「那你希望是男生還……」
「當然是女生啊!」宅宅同學毫不猶豫地說。「這樣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說:『我有妹妹!』」
「還有以後會變成小蘿莉,然後是JK,想到就很興奮啊!」
何穆穎無奈地笑了笑。他這個朋友還想得真是周到。
不過,他也相信,身邊這位一定會很愛他的新家人。
◆
寒假前最後一天,何穆穎拿到了畢業旅行的通知書,要請家長確認簽回函。
他從小就沒有畢業旅行的經驗。國小畢業旅行遇上颱風取消,國中則是因為原先預定場地失火,後來改成一日遊。所以這次,是他第一次參加外宿畢業旅行。
班上的人已經開始在討論分房還有帶遊戲機出遊的事,每個人都興奮期待,他也不例外。
不過,父親會願意放行嗎?畢竟他從來都沒有離開家過。
他補習完回到家,剛好看見父親在桌前電腦辦事情。他拿著家長回條,敲了敲門。
「嗯。」何証銘應了聲。
「爸,畢旅的回條,要你簽名。」何穆穎把手中的紙遞出去。
「畢旅?」何証銘接過,稍微看了下內容。「怎麼那麼快?你不是才高二上學期結束?」
「可能因為高三要準備考試,所以高二就先去。」何穆穎聳肩。
「喔,好像有這麼回事。那你們要去哪?」
「花東。四天三夜。」
「花東啊……」何証銘稍稍嘆了口氣。「會去太魯閣之類的地方走嗎?」
「好像會吧。」何穆穎並沒有很在意行程,只想著能不能和同學在外面過夜。「爸,我可以去嗎?同學都會參加。」
何証銘揪著眉頭,似乎是內心做了不少掙扎,但終究是拿起書桌上的筆,在紙上簽字。
「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何証銘在交還的時候,神情認真地說。
「我知道啦!都有帶團的導遊,學校也會幫忙保保險……」
「不是這樣。」
何󠄊󠄀󠄃󠄎証󠄊󠄀󠄃󠄎銘󠄵󠄀󠄀󠄂起󠄫󠄇󠄛󠄈身󠄮󠄙󠄨󠄮,臉󠄑󠄽󠄠󠄛上󠄯󠄟󠄮󠄾的󠄤󠄞󠄤󠄄嚴󠄻󠄽󠄉󠄑肅󠄯󠄊󠄴󠄙似󠄰󠄗󠄥󠄫乎󠄒󠄕󠄷󠄷又󠄃󠄭󠄔󠄝回󠄤󠄦󠄦󠄐到󠄷󠄺󠄍󠄿從󠄐󠄠󠄞󠄷前󠄍󠄞󠄔󠄍,讓󠄰󠄙󠄸󠄒何󠄞󠄲󠄁󠄔穆󠄦󠄋󠄹󠄜穎󠄫󠄶󠄷󠄟不󠄲󠄙󠄦󠄨敢󠄜󠄜󠄋󠄔動󠄄󠄩󠄂󠄃作󠄆󠄭󠄥󠄍。󠄻󠄙󠄿󠄼󠄐󠄫󠄢󠄐󠄇󠄤󠄘󠄨󠄅󠄞󠄜󠄑󠄫󠄓󠄭󠄞󠄘󠄶󠄀󠄜󠄝󠄭󠄭󠄐󠄣󠄦󠄃󠄭󠄊󠄓󠄏󠄡󠄜󠄠󠄚󠄻󠄉󠄒󠄵󠄷󠄳󠄰󠄧󠄍󠄛󠄷󠄱󠄊󠄂󠄡󠄑󠄰󠄐󠄑󠄍󠄐󠄲󠄂󠄨󠄦󠄕󠄅󠄨󠄻󠄢󠄡󠄋󠄈󠄷󠄼󠄨󠄅󠄋󠄼󠄧󠄾󠄊󠄕󠄐󠄔
「即使有人帶,還是會有危險。導遊沒辦法兼顧每個人,可能你在跟同學打鬧途中就會踩空滑倒。」
「那裡的地形很危險,千萬要注意,不要讓自己受傷。爸爸不希望看到你再受傷。」
何証銘緊緊抱住他,頭垂在他耳畔。
「穆穎,記得,你永遠是爸爸最重要的寶物。」
何穆穎瞳孔放大,父親的聲音還在耳旁迴繞。
──我有時候會夢到,自己好像被某個人抱在懷裡。
在這一刻,何穆穎知道那殘缺的一點是什麼了。
雖然在他身上的人,有些僵硬,有些生疏,皮膚像是揉過的畫紙那樣乾澀。
但他胸口,卻能感覺到,自己非常安全,被牢牢保護著,十分堅定、可靠。
也是那樣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