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們所期望的未來(完)

她感覺自己像做了場長夢。

瓊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她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有點像是公寓,但這裡的家具更少,牆壁是灰褐色的,床旁邊的矮桌看上去已經使用了很久。瓊意識到這裡應該是某人的家。

「妳昏迷十年了。」然後,她看見伊利亞就站在自己旁邊,他的頭髮綁成馬尾,眼神毫無光彩,手上甚至還拿著魔術方塊。

瓊嚇到差點從床上跌下來,她幾乎感覺自己要情緒崩潰:「騙人的吧⋯⋯」

「開玩笑的,才三天。」伊利亞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會開玩笑的人,他指著窗外說:「我得去個地方。妳就在這裡休息一下,客廳有東西可以吃,大概半夜會回來。」

「等、等等——這裡到底是哪裡?」瓊大喊。

「我家。」伊利亞邊說邊離開,然後重重關上大門。

伊利亞沒有和她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而瓊也想太不起來。

她在對方離開後就把整棟屋子繞了一圈。幸好伊利亞有將暖氣打開,不然瓊覺得自己會凍死。瓊下樓來到客廳,她看見桌子上放著麵包,她餓死了。

她坐在一旁的安樂椅將食物吃完,然後又到處走走看看,自己或許不該亂翻抽屜,所以她嘗試開了電視,不過不出所料,視節目果然是聽不懂的語言。

於是瓊縮起身體,睏意襲來的當下,她打了個哈欠,然後就在沙發橫躺下來,她好累了,頭也好痛。

她試著思索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但感覺像是有什麼在阻斷記憶一樣,她隱隱約約記得在此之前,應該發生了轟轟烈烈的大事件。所以她的嗓子啞掉,而身上滿是傷痕,鼻腔也依舊很痛。

「我到底⋯⋯」瓊閉上眼睛:「去幹什麼了⋯⋯」

瓊感覺自己沉入海中,她的五感都被吞沒,而後溶解。但她沒有做夢,只是在經歷了似乎相當漫長的時間後,她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響,就在遙遠的某處,瓊又花了更久的時間,意識到那是自己所熟知的聲音。

她再次睜開眼睛,發現唯一的照明只剩下室內燈。隨後,瓊轉過頭,她看向餐桌旁的兩個人。伊利亞正脫去大衣,而一旁的萊尼則在與自己相互對視後,立刻奔跑過來。

下一秒,瓊被對方緊緊擁抱。

她睜大眼睛,有那麼一瞬間,瓊感覺自己不像是自己,所有的細胞都像煙火般炸裂,她伸出手,也用力回擁抱萊尼,緊緊地,像是要將一切都給予對方。

「你回來了。」瓊脫口而出,但她其實不確定為何要說出這句話,如果說她的記憶被蒙上一層布,那麼那塊布正掀開了一個小角,她似乎從中窺見了月球與遼闊之地的模樣。

然後,瓊愣了一下,她再次下意識地開口:「他在哪裡?」

萊尼沉默了會,然後說:「他似乎直接回去了。」

「什麼?」

——他們下著雪的半夜一起圍在客廳坐下。伊利亞泡了茶,喝著溫熱的飲料,瓊聽著另外兩人講述這幾天下來的事情。

「你們真的⋯⋯成功上了月球?」她皺起眉頭,不確定地說:「而且成功許願了?」

「對。」萊尼說。

而後,一旁的伊利亞補充道,事情其實在瓊昏迷過去後就瀕臨失控,即便他們免強整合了所有能行動的人,然後到控制室準備發射火箭,也無法抵擋那些並不希望整個謬尼摩西尼計畫變得越發荒唐,所以舉起槍的人。

「瓊,妳那時⋯⋯我以為妳和我一樣是在許願,」萊尼輕輕地說,他啜飲著飲料:「但實際似乎不是那樣,我和神田進到火箭裡,我把安全手冊所有的內容背給他聽時,他才說要是妳沒有給予他這樣的話語,那絕對沒辦法成功做出另一個謬尼摩西尼。」

瓊愣愣地聽著,她的記憶好模糊,甚至連當時與神田說了些什麼,她都沒辦法記起來,但是她還記得自己捧著對方的臉,然後開口說了很多那些好不容易終於明白的事情。

「然後呢?」

「飛到一半時控制台似乎就被強制斷訊了。」萊尼說的很輕描淡寫。瓊嚇得差點把茶灑出來。

伊利亞在一旁補充:「我把妳帶到安全的地方,接下來的事情是間諜的女兒⋯⋯」

根據歐佳的說法,她與政府派來的軍人商討,或者該說是試圖將那些人擋下來,聲明中校並沒有想要私吞一切成果,不過這當然是沒有人會信的。

瓊覺得五臟六腑緊縮成一團:「那最後成功了嗎?」

「沒有,發射台那裡差點爆發槍戰。」伊利亞也很輕描淡寫:「最後是肯恩小姐說服那些人,事情都開始了,讓火箭發射比較重要。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們都是重要的實驗個體,再怎麼樣那把責任推給蘇聯等等就好了——作為研究所的負責人,她說話還算是有份量。」

「但據說愛葛妮絲是拿榴彈砲說話的,我想應該沒有人敢反抗她。」萊尼默默補了一句。

「那、那中校他呢?」瓊感覺到腦袋一片混亂。

伊利亞皺起眉頭,說:「在政府軍隊勉強繼續進行後,他就跑去重啟整個通訊系統了。」

萊尼點點頭,他的表情卻暗沉下來,雙手不安地交疊在一起,他說:「經過中校的幫忙,我們花了一點時間繞行,然後終於降落到月球,順利地不可思議,地表非常平坦。我幫神田檢查他的裝備,確認一切都沒問題後,我開啟攝影機。」

緊接著,萊尼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一份錄影帶,瓊不安地吞了口口水,她看著伊利亞將家中的電視機拍去灰塵,然後將錄影帶放進放映機裡。

他們三人屏住氣息,畫面上充滿雜訊,瓊花了一點時間,才從模糊的視線中辨別出,在萊尼那第一人稱的視角中,有個向著前方邁步的身影。

瓊感覺心臟像是驟停了。

月球的引力讓他們走路的模樣就像在公園裡的孩子,輕輕一躍,感覺就能摘下星星。一路上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向前行,於是就如同拜科努爾的場景那般,最終他們停在謬尼摩西尼漲大的軀殼前,周圍滿是暗黑色的液體。

然而在黑白畫面中,瓊只能用想像的,但她仍感覺自己就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還有其他人傳進頭盔中的聲音。

「神田。」她聽見萊尼開口。

接下來神田站在謬尼摩西尼前,來自地球的光照著舉高雙手的他,瓊聽不清楚神田說了什麼,但她可以從已經破碎的字句中,猜出那句話:

「我希望——」

影像嘎然而止。

「我並不清楚他具體來說究竟許下什麼願望,因為接下來的記憶,就是我從發射艇跳下,打開降落傘,然後降落在海面上。然後蘇聯的團隊接走我,他們向我詢問另一個人在哪,我才知道成功了。」萊尼低聲說:

「但也不確定是否是因為詛咒破除或者其他緣故,根據愛葛妮絲傳來的訊息,他似乎一回過神直接回到了老家。」

「那我又是為什麼會⋯⋯」瓊嚥下口水,她有太多需要消化的東西了:「來到這裡?」

「因為最終——」伊利亞說:「『謬尼摩西尼項目到此為止全面終結,相關人員無一幸免,並且當局也不希望有人追查下去。』」

瓊花了一段時間才意識到伊利亞所說的意思,對方站了起身,然後說:

「把這裡當自己家吧,你們至少還要待一段很長的時間。」

——對瓊而言,這是一段奇特的同居生活。

在俄羅斯的冬天,他們動不動就被大雪阻礙了出門的去路。伊利亞的家又在鄉村,而且比她所想像的更加現代化。或者該說,伊利亞提及他童年時,瓊的想像都是又破又爛的小屋,而不是這獨棟住宅。

「我後來有搬家。」伊利亞在聽聞後默默說,不知為何,在家鄉的對方似乎相當放鬆,在說話時,眼神會露出柔和的情緒,就與萊尼如出一轍。

他們的一天會從打掃開始,美其名為打掃實際上是鏟雪。瓊在躺了兩個禮拜後,終於能夠下床和萊尼一起去外頭將雪給掃出去,她的雙眼被這樣純白色的景象給刺痛。然後萊尼就會笑著接手。

每個禮拜二下午,伊利亞會帶著他們去鎮上的雜貨店買東西,瓊曾經問過對方他們的樣子難道不會引起懷疑,或者有人會向蘇聯政府檢舉他們——然後,她會被正在挑選食材的伊利亞瞥了眼,然後被告知:「不用擔心,他們知道我是誰。」

一旁,正在將大衣領子調整好的萊尼詢問:「我們好像連你的全名叫什麼都不知道。」

伊利亞頓了頓,接著說:「我叫雅科夫・伊凡洛夫。」

瓊與萊尼兩人愣在原地,瓊開口:「所以伊利亞根本不是你的姓名嗎?」

「那是我妹妹的名字。」對方瞇起眼睛,一邊看向窗外的冰天雪地,沒有在說話。

來到俄羅斯的一個月後,他們收到了一封來自於愛葛妮絲的信,多達五頁的信紙兩面都寫得滿滿的,大致上是與瓊與萊尼報了平安,還有講述現在的情況。中校似乎終究還是被當成整件事情的罪魁禍首,但是月球上的謬尼摩西尼殘骸已經經過衛星確認而消失不見,太空中心的實驗也因為鱷魚的破壞而沒有任何遺留的證據。據愛葛妮絲說,中校死咬著這點不放,最終只換來了行動依舊受到監視的處置,但日前好像還好好生活著。

「感覺不意外。」萊尼輕聲發表感想,瓊也點點頭。

最後一張信紙換了個筆跡,上面寫著麥洛莉最近睡得比較好了,還附上一張超可愛的照片。

「我有很多事情記不得了,那似乎是許願的後果。我母親把我的名字交出去,妳則把我的記憶交出去,不過好險妳替我寫了自傳。」

她認出那是神田的筆跡,她在讀到文字時哭了,因為知曉了也的確實實在在地破除詛咒,踏上了幸福的道路。而她和萊尼把照片好好地收藏起來。

再閒暇時伊利亞會教她認識俄文,作為回報,瓊也會教對方英文,而萊尼更是可以在幾堂教學後就開始看俄國文學。而瓊除了封面上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幾個字以外,她還是什麼都看不懂。

不過當伊利亞說到「奇蹟(Чудо)」一字時,瓊立刻說她知道,在拜科努爾發射場時,那些人就是這麼稱呼萊尼的。

暴風雪降臨時,瓊向伊利亞詢問有沒有打字機,在和對方在閣樓裡一起翻找後,瓊搬著沉重的打字機,然後在餐桌邊坐下。對方詢問瓊要做些什麼,她才回應:「工作。」

餐桌對面的萊尼頓了頓,然後也意識到是什麼,於是便坐在瓊的旁邊,兩個人一起從頭開始。

那是關於神田的故事,而記在紙上的事物不會消逝。

瓊感覺自己的記憶也缺失了許多部分,她想太不起自己是為何來到圖書館,又是為何前往了腦科學研究所,也不記得最終在佛羅里達的發射場,自己究竟幹了些什麼,可她仍舊記得神田,記得對方曾向自己說了些什麼,他們曾相互對視,像望進彼此的靈魂中。

而幸好,她記不起來的部分,可以由萊尼補齊,對方說話時,感覺像在重構她的靈魂,在萊尼的眼中,那些瘋狂的事蹟都只是過往的一部分,對方輕柔地講述了關於瓊是如何來到歷悉腦科學研究所,他們對付過鱷魚,還有跳舞。當然還有瓊追著他來到這裡,他們曾一起替愛葛妮絲接生,也一起面對美蘇兩方勢力,最終手牽著手仰望月球。

「這其中還有神田。」瓊小聲地說:「還有、還有所長,跟其他人。」

「是的。」萊尼回應。

於是他們緩慢地,兩人一起回憶神田,關於那個如幽靈般的男人,有著過長卻不修剪的頭髮,又瘦又高,擰著不自然的微笑,眼睛像狐狸。神田他對人總有著奇妙的距離拿捏,親近著外人,遠離著家人,然而這些最終都成為一體。

「你們很像。」萊尼下了結論。

瓊沒有否認。

那份自傳花了整個冬天與春天的一半時間完成大部分,萊尼提供了記憶史料,而伊利亞則在一旁補充。他們會在這樣的家中,幾人圍在一起,伊利亞一邊轉著魔術方塊,一邊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補充關於瓊的行動;萊尼靠在沙發扶手上,半瞇著眼,像個說書人。

瓊的十指不斷敲打字母,她感覺唯有在這樣的時刻,她才能確切地,好好地記得神田,即便她意識到最終,她似乎說出了對方的名字,可如今在此刻,她只知道對方叫做神田。

那是不怎麼自信,有些卑劣的那個男人,交予給她的任務。

她要完成對方的自傳。

春天降臨時,瓊再一次見到歐佳。

對方的頭髮剃的更短,還戴上了頭巾。瓊愣愣地詢問對方過得怎麼樣,而歐佳瞇起眼睛,說:「我和我家庭斷絕關係了,現在大致上在幫那些科研機構幹活。」

在瓊近一步詢問時,歐佳才在沙發上細細道來,最終厄德勒斯那一派人在與美國的交易中,成功獲得了謬尼摩西尼的製作方式,然而作為最關鍵要素的神田已經失去詛咒的力量,也因此他們已經什麼都做不了了。無可奈何之下,這場無人贏得的爭鬥中,歐佳的父親被放走,蘇聯方也接納了在美國被視為「阿波羅計畫犧牲者」的他們。於是雙邊都將這件事掩埋在歷史中。

「現在我跟伊利亞是同事了。」歐佳說,一旁的伊利亞則什麼都沒表示。

接著,她又補了一句:「我這次接到一個任務。」

「任務?」瓊問。

「我們要去回收一個機構內的東西,要一起來嗎?」

瓊愣了好一會,接著她想到與伊利亞的約定。

融雪的季節開始時,歐佳開著車來找他們,瓊在伊利亞的家花了一些時間才習慣俄羅斯人的傳統鄉村裝扮,她穿上靴子,然後笨手笨腳地想要繫緊鞋上的繩子,一旁的萊尼撞見,他笑了笑,然後替瓊打了兩個完美的蝴蝶結。

「我真的有替你分擔什麼嗎?」瓊忍不住說。

「有的。」萊尼輕輕地說:「數也數不盡。」

他們倆牽著手來到道路邊,然後上了車。車上的廣播放著瓊聽不懂的外語新聞,似乎是不想讓機密外洩,於是伊利亞用俄語與歐佳交談,而瓊偷偷打開車窗,室外冰涼的空氣立刻竄進車內。

他們花了一段時間才來到一棟位於郊區,很明顯已經廢棄的建築物。在晴朗的陽光照耀下,瓊看見解體的外牆,以及暴露於空氣中已經脆裂的支柱。她眨了眨眼,然後看向身旁的伊利亞,說:「我⋯⋯我不確定我能不能像你說的⋯⋯看見東西。」

「不是在這裡,等等再過去。」伊利亞一邊說,一邊將手電筒打開,他率先進入了這個廢墟機構內,而身後的歐佳則一起跟過去。瓊吞了口口水,她和萊尼一起尾隨在後。

裸露的水管在踩到後發出爆裂般的響聲,瓊嚇了一跳,但最後還是有驚無險地穿越貼滿蘇聯海報的走廊,即便經歷歲月的摧殘,但海報的艷紅色還是讓人能夠聯想到當年這裡是什麼模樣。

「你以前待過這裡?」歐佳向著前方出聲,他們正好走進一個類似涵洞的地方。

伊利亞開口:「對。」

「這裡以前也是在幹人體實驗嗎?」萊尼詢問。

「基本上各種據說有特異功能的人都會被集中在這裡。」伊利亞輕描淡寫地說,一邊沒有回頭地向前進:「聲稱能遇見未來,可以隔空操物,或者能飛行的人都會被抓過來,後來擴大規模,一些有瘋癲病症的大人也會被抓過來,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我父親的任務就是來這裡找到他們的機密文件。」歐佳說:「勘查是否蘇聯已經造出什麼能夠威脅美國的東西,但還沒完成就被蘇聯方控制住了。但現在已經再也造不出來所謂謬尼摩西尼,所以這些實驗也都無所謂了。」

「這裡也因為沒有用處加上現代化而廢棄。」伊利亞補充。

最後,他們來到一處小小的辦公室,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個複合空間,瓊對一張拘束床嚥下口水,她靠在萊尼身旁,然後看著歐佳撬開一個保險櫃,和伊利亞一起將裡面封存的資料給拿出來,然後裝入大袋子裡。

瓊也湊過去一起看,她看見伊利亞手上拿著似乎是屬於他的資料表,那上面的小男孩照片充滿邪氣。她頓了頓,然後說:「我還應該繼續稱呼你伊利亞嗎?」

「我習慣了。」對方說:「隨便妳怎麼稱呼都好,美國人。」

「那你要叫我瓊嗎?」

「沒必要。」

回收完資料後,他們再次驅車,前往了另一處建築,這裡與廢棄的實驗機構相隔不遠,她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跟著其他人一起。但是當瓊看見在走廊上許多穿著白色病服,神態又相當健康的人時,她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類似精神病院的地方。

伊利亞帶著她走入一間房間,這裡的日光燈黯淡地無法照清前方的路。緊接著,瓊看見房間內的椅子上坐著一位中年婦人,有著與伊利亞一樣,接近白金色的頭髮,神情恍惚,視線直盯著角落的位置,她嘴中喃喃唸著:

「伊利亞,我的伊利亞,妳今天穿的小裙子真可愛啊⋯⋯」

然後,伊利亞抬起頭看過來,詢問:

「你們兩個,這個地方除了我們以外,還有其他人嗎?」

有那麼一瞬間,瓊的心臟糾結成一團,她屏住呼吸,然後用力搖著頭。

伊利亞看著她,接著瞇起眼睛,頭一次向她露出微笑,他雙手叉腰,接著說:

「謝了,美國人,妳達成我們的約定了。」

——在俄羅斯的生活是由打字機、學習、寫信以及日常家務所構成的。

她已經逐漸習慣這樣的生活頻率,每天早上,瓊會在太陽亮起時也跟著起床,然後跟萊尼一起打掃家裡,接著他們會目送伊利亞出門上班,偶爾,她與萊尼也必須前往類似安全局的機構,去與厄德勒斯等人進行會報。他們正在清理關於謬尼摩西尼的所有資料,即便神田破除詛咒,但那些人並不會確實記得過往他們是否有與這麼一個「不會被記住的人」相處過,而瓊與萊尼能夠「記得」的權威性就相當重要。

日常期間,蘇聯的時局動盪不安,時不時就有人被暗殺,或政變的消息傳來。然而他們身處於離動盪遙遠的地方,就像不是身處於地球。

在沒有什麼事情做時,瓊會將神田的自傳近一步的完善,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到美國的一天,但瓊暗自發誓,有一天她會親手交給神田這份嶄新的自傳。

每個禮拜他們都會收到愛葛妮絲與神田的信,即便她與萊尼問了神田許多問題,但對方總是潦草帶過。而在夏天即將結束時,瓊也開始收到阿姨和哥哥的信,她摸著哥哥亂七八糟的筆跡,然後偷偷哭了出聲。於是她的信越寫越長,就好像將自己的祝福與想念都灌輸在裡頭。

她也收到中校寄來的信,對方說了許多瓊聽不懂的話,有絕大部分是奇怪的比喻。但最後中校說他帶著珀爾去別的城市進行治療了,如果瓊會去到那的話,他會請喝下午茶。

瓊用力地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夜晚,他們會聽著收音機的樂曲,然後在客廳跳舞,萊尼學會唱某首不知名的進行曲,瓊也有模有樣地跟著一起唱歌,而伊利亞則會在他們旁邊說發音錯了,但最後他們會手牽著手,然後跳舞,就好像彼此之間從未敵對,從未發生過那些瘋狂的事蹟,就只是在生命這樣的某一剎那,他們為了自由而高歌。

伊利亞在喝醉時,偷偷地和她說了,如果他的妹妹還活著的話,那八成就是像瓊一樣吧。然後伊利亞又笑了,她突然有點想哭。

現在瓊的頭髮留長了,她小心翼翼地在浴室修剪,雖然最後剪壞瀏海,不過沒有人笑她。而後她也學會做菜,還有如何在不摔倒的情況下換燈泡,她在伊利亞的指導下,終於可以一個人去雜貨店買東西,這樣民風純樸的小鎮,與其說這些人沒有對美國人產生敵意,不如說是毫不在乎,就和伊利亞本人一樣。

——「瓊,妳要跟我結婚嗎?」似乎是第二次在俄羅斯迎接冬日時,瓊和萊尼走在路上散步,瓊眨了眨眼,然後說:

「好啊。」

當他們回到伊利亞家時,瓊向正在翻閱食譜書的對方告知:「我訂婚了。」

而伊利亞嚇了一跳,急忙詢問「跟誰?」時,瓊與萊尼笑成一團,那天晚餐他們吃了派,伊利亞說那是按照他母親的口味調製的,而瓊說了很好吃。

那一年神田的生日,戈巴契夫宣告解散蘇聯,然後冷戰結束了。

瓊沒有細細思索過什麼叫做世界和平。她滿腦子都是阿姨亂七八糟的思想,但此時此刻,她望著窗外的漫天白雪,突然感覺一切安穩,而她也不會再懼怕未來。

一個星期後,就有人通知他們說可以回家了。

接󠄊󠄀󠄃下󠄎󠄊󠄀來󠄃󠄎󠄵幾󠄀󠄀󠄂天󠄫󠄉󠄯,伊󠄣󠄰󠄿利󠄌󠄵󠄪亞󠄈󠄑󠄘幫󠄾󠄉󠄢著󠄂󠄉󠄋他󠄽󠄭󠄅們󠄯󠄝󠄤收󠄞󠄵󠄘拾󠄧󠄇󠄛行󠄿󠄔󠄍李󠄚󠄔󠄈,原󠄦󠄊󠄆先󠄒󠄤󠄈她󠄎󠄯󠄉來󠄆󠄗󠄴到󠄌󠄯󠄩這󠄨󠄱󠄃裡󠄘󠄷󠄝時󠄐󠄾󠄈,伊󠄰󠄰󠄢利󠄔󠄠󠄥亞󠄝󠄾󠄔的󠄆󠄚󠄾家󠄺󠄮󠄍是󠄈󠄕󠄸相󠄧󠄱󠄈當󠄟󠄭󠄂簡󠄖󠄈󠄨潔󠄩󠄁󠄴的󠄐󠄲地󠄱󠄬方󠄙󠄳,但󠄗󠄳萊󠄗󠄃尼󠄖󠄈與󠄸󠄋她󠄐󠄁的󠄌󠄭東󠄰󠄦西󠄍󠄵卻󠄞󠄃在󠄟󠄹這󠄨󠄠兩󠄄󠄈年󠄴󠄨間󠄢󠄋堆󠄨󠄌滿󠄤󠄒了󠄫󠄩每󠄒󠄾個󠄭󠄵角󠄛󠄠落󠄅󠄵,當󠄮󠄉瓊󠄃󠄊環󠄉󠄚視󠄼󠄀一󠄇󠄍圈󠄔󠄈後󠄎󠄙,她󠄍󠄬的󠄪󠄼視󠄩󠄙線󠄯󠄻停󠄃󠄵在󠄄󠄥對󠄕󠄱方󠄽󠄖身󠄘󠄿上󠄗󠄐。

伊利亞頓了頓,然後將手中的魔術方塊交給她。

瓊伸手接過,她問:

「我還可以寫信給你嗎?還是你要搬來美國住?」

伊利亞輕聲地笑了起來:「寫信給我就好。」

那天天氣晴朗,歐佳開著車停在伊利亞家門口,準備來接他們時,瓊與萊尼坐進車內,然後瓊打開車窗,和對方大力揮手。

而一個人站在家門前的伊利亞在停頓一會後,大喊說:「瓊!」

「是、是的?」

——「我祝福妳,祝福妳未來的旅途能夠幸福!」

瓊直到前往機場時都還在哭。

他們和歐佳在登機口附近分別,陽光反射著歐佳的耳環光澤,瓊瞇起眼看向對方,歐佳又笑了笑,接著將耳環拆卸下來,然後交至瓊的手中,她說:「『如果我們的身份都很普通的話,我很想跟妳當好朋友』⋯⋯直到最後都沒有實現這句話呢。」

瓊吸了吸鼻子,然後說:「我們是好朋友啊。」

歐佳笑著回應:「波里斯小姐,妳有沒有想過啊,或許哪一天,等我們都變成老太太,然後科技發達到大家都可以去月球旅行,有飛天車,還有其他奇怪的東西,我們的『不普通』也能夠變成『普通』呢?」

「一定可以的。」瓊小聲地回應,正如同先前那些堅定的答覆。

然後歐佳擁抱她與萊尼,就如同伊利亞一般,歐佳也給予了祝福。

「祝妳一路順風。」

——經歷轉機,以及差點在機場迷路的經驗後,瓊與萊尼終於搭上前往紐約的班機,他們昏昏沉沉,拖著一堆行李,終於在第三天的中午回到熟悉的地方。瓊甚至覺得這裡的街道有些陌生。

她認得與神田一起吃薯條的餐廳,也認得前往圖書館和大學的方向,這裡每個角落都充滿回憶,瓊的心臟碰碰直跳,萊尼握緊她的手,一邊說著別緊張,一邊一起往瓊的家前進。

由於愛葛妮絲與神田他們仍住在達拉斯,所以萊尼打算先等瓊安頓下來再一起回去。

當對方和自己一起敲響大門時,阿姨立刻衝出來,瓊意識到對方稍微瘦了點,頭髮也變的更白一些。但那張面容仍是瓊熟悉的模樣。他們大力擁抱。阿姨不停地呼喊自己的名字。

然後,瓊也見到哥哥,哥哥將頭髮剃成了清爽乾淨的平頭,在來到自己面前時,他說:

「小妹,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然後,瓊頓了頓,她抱緊哥哥,在對方有些措手不及的時候,她將內心中的千言萬語全都濃縮成了一句話:「我愛你,羅伊。」

哥哥嘟噥著我也愛你。不過當瓊介紹萊尼是自己未婚夫時,哥哥大發雷霆,幸好最終沒有釀成打架的慘劇。

瓊得知阿姨存了一筆錢,準備去租一個有著更好生活機能的房子,如果瓊結婚後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回來,她永遠有這樣的一個家。

而後,在接近傍晚時,瓊與萊尼一起上街去,他們去了歷悉腦科學研究所,發現研究所早已被整棟拆除,只留下電塔。這裡已經成了一片尚未施工的禁入之地。萊尼看上去沒什麼感傷的情緒,他只是喃喃自語說:「希望愛葛妮絲有把我的書都帶回老家。」

「一定有的。」瓊說。

他們手牽著手,沿著街道來到圖書館,瓊告訴萊尼,當初她就是在這裡遇到神田,她尋找著有關於謬尼摩西尼的資料,然後就撞見對方在讀者座位區吃著巧克力棒。她記得自己非常生氣,所以才主動跟對方搭話。

萊尼聽著就笑了,沿著圖書館的走廊,他們放慢了步伐,然後在一樓大廳前停了下來。

接著,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有某個人,正逆著人群而來,這次再也不是摩西分紅海一般的場景。瓊聽著耳邊傳來群眾的抱怨,看著那個身影與旁側的人摩肩擦踵,卻像是一點也不在意,就彷彿在他的世界中,他就是王者。

身影有著一張亞裔的面孔,將過長的頭髮綁成包頭,外頭下著雪,不過這個身影卻彷彿不管春夏秋冬都會穿著大衣。

然後,神田站到他們面前,咧開微笑。

「你怎麼會在這裡?」萊尼問,就像他們不是兩年未見。

「愛葛妮絲說要給你們一個驚喜。」對方輕聲說:「不覺得去月球還像是昨天的事嗎?」

他們相互直視,然後兩人都笑了。接著,神田將視線轉過來。

「妳也能記住我嗎?」他開口。

瓊破涕為笑,然後,她哽咽地說:「你的名字是什麼?」

「珍貴。」對方抬起下巴,輕輕地說。

而瓊與萊尼對看一眼,他們同時說:「應該不是這個吧?」

「不、不,就是這個。」神田珍貴瞇起眼,他微笑著說:

「我把一切獻出去,然後換來了這個人生。所以我給自己取的名字就是神田珍貴。」

瓊想到麥穗小姐,想到中校,想到納塔莎,還有厄德勒斯。她也想到中校的女兒珀爾,伊利亞的母親與妹妹,當然也有自己的家人。於是她滿懷著現在的自己無法說明的情感,和萊尼一起將眼前這個人緊緊擁抱。然後他們也迎向迎面走來的愛葛妮絲,以及踏著不穩步伐的麥洛莉。

「那你到底許了什麼願望,只是破除詛咒嗎?」瓊問。

「妳猜猜看?」神田說,不過幾秒後,對方說:「我許下的願望是,我希望一切恢復該有的樣子。」

「然後呢?」

「除了我的詛咒破除外,什麼都沒有變。我想這就是我母親,還有其他人,以及我所期望的吧。」

然後,瓊在擁抱麥洛莉時哭著也笑了出聲。

她想著,等會兒就告訴神田她已經寫完自傳了吧,對方一定會說瓊多管閒事,她應該要去好好生活,去尋求幸福。可是這就是她尋求幸福的方式了。

她想要把每一刻都寫下來,每一個無比珍貴的時刻——

她都要銘刻於記憶之中,永不忘卻。

最後,她也將會無所畏懼地踏上旅程,和所愛的人一起,迎向燦爛又豐饒的明日。

瓊如此祈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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