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試探嗎？想起今天下午的新聞，我不禁思索著。
自大學時期，我便知道他不愛做雜事，舉凡掃地、拖地、倒垃圾，甚至洗衣、晾衣都找我代勞，條件是他負責我三餐，當時生活窮苦，沒多想也就這麼應了。
關了爐火，將最後一道料理「苦瓜排骨」端上桌，深吸四溢的香氣，滿意地望著餐桌，四菜一湯對於兩個人來說似乎奢侈了點，但工作了三天、卻離周末還有那麼些距離，決定煮得豐盛點，給他補補才是。
偶爾我會想，像這樣將打掃廚藝視為興趣的人，若是身為女子該有多好，若是身在古代，那就更好了，操持家務、相夫教子那會是多自在的生活，然而，身為一個現代25歲的男子，這樣的想法自然是從不曾說出口。
看了時間，他應該在回來的路上了吧，我走進廚房稍作整理，水聲嘩啦啦的，心思卻不在這兒。
「能來幫我做家事嗎？」當初畢業搬離學校宿舍後，他說。
他生活品質要求高，挑了間交通好、空間大的一層公寓，房租對我而言有些吃緊，因而婉拒，他提出：以付租金作為做家務的對等交換條件，我也順勢接受了。
我曾笑著揶揄：「那租金都可以週週請家庭清潔工了。」他卻只是笑而不答。讓我不禁暗自竊喜著，除了家務外是否還有其他理由。
聽到轉動鑰匙的喀搭聲，我隨即迎了上去，「你回來了！」接過他手中的公事包，順手替他將鞋放進鞋櫃，他解著襯衫鈕釦，神情有些嚴肅，原本就性格寡言，這下更顯沉默。
原本想試探的，看來今天不是時候。
他走進房間換上輕便服裝，我提公事包站在一旁偷瞄著他，我喜歡他卸下在外時專業的模樣，看著他臉上不加掩飾的疲憊，一想到全世界只有我看得到這樣的他，不由地心滿意足。
回到餐桌旁，他只是靜靜地坐下來，相處了兩年多，他回到家後的半小時幾乎是不說話的，約略是在公司筋疲力盡的緣故，晚餐時多半是我聊些輕鬆的話題，不用動腦的那類，而他只是聽著，偶爾笑一笑或是表達關心。
今晚卻是由他先開口了：「你不是不愛吃苦瓜嗎？」而後夾著一塊苦瓜放進了碗裡。
「但你喜歡吃呀。」之前學校附近有間中式餐廳，多次和他一起去吃，除了苦瓜排骨從沒看過他點別的。
「以後，多煮點你愛吃的吧。」
他不再說話，我則與他分享了些近來看到的文章，或是說說我那些石沉大海的稿子們，他只噙著笑地聽著。
晚飯過後，他難得地幫我拿了些碗盤進廚房，真的是極其難得，他進廚房的次數少之又少，若不是冰箱位於廚房，這輩子別想看他走進廚房了。
「這裡我來就行了，你到客廳休息去吧。」
他卻沒有轉身離開的意思，眼中閃著無法解析的複雜神情：「那個……」
沒有催促，我放下手中的碗盤轉向他，微笑著讓自己看起來溫和些。
「……從明天開始，我們吃節省一點吧。」
我點了點頭：「嗯好，我知道了。」雖然內心有些疑惑，但仍是漾起笑容。
這是他的收入，怎麼運用理當是他說了算。
望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我靜靜地猜測著：牽扯到錢的話該往工作方面想，是公司營運出了狀況嗎？薪水發不出？還是無預期放無薪假？
「就這樣，沒事了。」他將沒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正當我還在糾結是否要出言關心，他卻已走出廚房了。
還是去找個工作吧。我邊洗碗邊思索，理出了這麼一個方案。
說來慚愧，一年前的某天，拖著重感冒的身體去上班，於是直接暈倒在辦公室走廊，昏睡了整整一天半才恢復意識，把他給嚇壞了，之後在他半逼迫半威脅下把那血汗工作辭了。想再找個工作卻被他給攔著，美其言說讓我在家好好洗衣做飯，但說白了不過是當個無業遊民。
雖說依他這樣的年紀與資歷薪水不低，但養活兩個人還是有些拮据的吧。
工作這事，還是睡前跟他提吧。
***
牆上的鐘來到了十一點，我將椅子拉到房間的窗戶旁，五月氣溫偏高，所幸晚風吹來還算舒適，窗邊儼然成為我最喜歡的位置。
當我轉著筆、思索該如何討論外出工作這事，他卻敲了敲我未掩的房門。
「來我房間睡吧，省冷氣。」不顧我的意願，他繞過衣櫥走到我床邊，拎了我的枕頭就要轉身。
「不要緊的，我開電扇就好。」雖不是沒到他房間睡過，但多半是週末，兩個人睡一張床多少有些影響睡眠，沒必要的話，還是讓他好好休息重要些。
他皺了皺眉：「那就省電扇吧。」他折回來關了桌旁電扇，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走吧。」
連電扇都省，看來絕對是出了什麼狀況。
隨他到了房間，只開著小夜燈昏昏暗暗的，而他房裡的味道依然誘人，這也是我打掃他房間時，總愛放慢步調的原因了吧。
他將我的枕頭與他的並排著，他習慣裸上身睡，於是脫了上衣便愜意地躺了下來，慵懶的眼神格外迷人，拍了拍他左邊的空位，示意我躺下。
相對於他的放鬆，我盤腿坐在床上，內心掙扎開口道：「我在想，要不要去找工作。」
聽我這麼一說，他露出很是驚訝疑惑的表情，坐了起來神情正經：「怎麼了嗎？突然提這個？」
我低下了頭：「因為你說要省錢，我怕你經濟壓力太大、太累，所以……。」對於無業遊民一職，或許我一直是充滿愧疚的。
他先是嘴角微揚，眼裡盡是溫柔，而後卻像是忍不住地笑出聲來。
不顧我滿臉的疑惑，他又躺了下去陷在棉被中。
「笑什麼，我跟你討論正經事啊。」通常是他正經講話被我不正經的接話，這下角色互換，一時手足無措。
「放心吧，我不是缺錢，只是想開始存點錢。」
「哦？怎麼突然想到要存錢？」不是缺錢，懸著的一顆心緩了下來。
「想知道為什麼嗎？躺下來我告訴你。」他的眼噙著笑。相處了這麼久，竟沒發現他的眼神竟如此勾人。
我依他的話在他身旁躺下，他的味道包圍上來，突然覺得自己像是醉了一般。
「再󠄊󠄀󠄃󠄎過󠄊󠄀󠄃󠄎來󠄵󠄀󠄀󠄂一󠄫󠄜󠄏󠄗點󠄉󠄔󠄣󠄦。」他󠄚󠄃󠄱󠄤的󠄼󠄚󠄁󠄾聲󠄏󠄂󠄉󠄦音󠄅󠄯󠄴󠄷聽󠄹󠄛󠄺󠄽來󠄸󠄅󠄾󠄶軟󠄜󠄢󠄐󠄋軟󠄾󠄴󠄊󠄾甜󠄪󠄇󠄃󠄇甜󠄏󠄣󠄄󠄿的󠄫󠄨󠄭󠄾，這󠄝󠄢󠄪󠄓聲󠄑󠄭󠄚󠄁音󠄅󠄠󠄟󠄰在󠄨󠄯󠄗󠄺我󠄫󠄁󠄂󠄳腦󠄜󠄉󠄾󠄻海󠄃󠄵󠄈󠄑裡󠄱󠄬󠄊󠄮只󠄪󠄭󠄈󠄹聽󠄕󠄴󠄦󠄧過󠄲󠄦󠄑󠄵那󠄉󠄺󠄍󠄆麼󠄥󠄋󠄚󠄊一󠄰󠄤󠄜󠄍次󠄚󠄨󠄜󠄴──去󠄵󠄇󠄱󠄯年󠄴󠄟󠄸󠄘替󠄮󠄣󠄾󠄴他󠄦󠄼󠄍󠄗慶󠄺󠄀󠄠󠄞生󠄀󠄚󠄐󠄙他󠄥󠄔󠄧󠄄喝󠄾󠄧󠄌󠄘得󠄾󠄊󠄴󠄾爛󠄃󠄗󠄎󠄟醉󠄘󠄈󠄿󠄷的󠄷󠄘󠄜󠄋時󠄭󠄍󠄐󠄭候󠄕󠄌󠄼󠄣。󠄉󠄲󠄞󠄄
「你喝醉了？」我向他挪動了半個枕頭的距離，頭輕碰著他的手臂，這個距離我只曾在他熟睡過後，淺嘗即止。
「還不算太醉。」
我對於他的答案備感疑惑，他的身上傳來酒味，眼神十分朦朧，想著反正他醉了，我也就大膽地望著他，看著他陷在枕頭的臉頰弧度，看著他滿是溫柔的眼眸，躺著的角度總是帶著更多的遐想，沉溺於枕邊人的視角。
不料，正當我陷入幻想之際，他左手穿過了我頸部與床中的空隙，從後環住我的肩，一把將我朝他胸口拉了過去，右手則輕按著我的頭，將我埋進他的肩窩。
頓時我深陷在他的懷抱之中，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體溫、他的味道，以及胸口的跳動。
現實也好、夢境也好，清醒也好、醉酒也好，人生至此，已是無憾了！
「我想存點錢，或許，兩年或三年之後……」那是我未曾聽過的語調，溫柔中帶著寵溺。
他聲音停頓了，我可以感受到他胸口加速的心跳，我伸出左手環著他的腰。我從沒問過他的性向，不想他為難或尷尬，現下卻有些奢望，如果他也能喜歡我該有多好。
但轉念一想，突然不是很在乎他要說什麼，只要能像這樣靜靜地、緩緩地享受著此刻的幸福，未來如何，又有什麼要緊呢。
「如果可以，」他抱著我的力量又加大了些，而後一枚吻輕落在我額間：「為我煮一輩子的飯，好嗎？」
***
【後記】．05/26
之所以會寫這篇，第一，是因為憲法748號解釋，保障同婚婚姻平權，第二，是因為今天是一位我很喜歡的耽美作家的生日，即使他已經離開很久很久了。
前夜，或許是因為說開了，或許是因為他醉了，我與他聊了很多很多，大概是我們平常一兩個禮拜的對話量了吧。
我問了他，這樣藉酒告白，就不怕我是恐同或是異性戀者嗎？他笑得可樂了，「你當我睡覺真的都睡死了嗎？你這樣又是摸又是靠過來的，我哪會不知道？」
或許，有一天我們的愛能更加公開坦白，或許，也能像異性戀者那樣曖昧著、戀愛著，而後牽起對方的手，走到最後。
我不是異性戀者，亦不是同性戀者，不過是剛好喜歡著另一個人。
謹以此文，感謝各個曾為婚姻平權努力與付出的人，也緬懷那些曾經被迫放棄的愛情與靈魂，願終有一日婚姻平權能成為普世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