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族
「全毀了。」
出自父親義仁的這句話,猶如蜷蜿成漩渦的黑蛇,化成陰鬱的詛咒,緊緊吸附在千秋的內心深處。
「完了,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現在這個時代,像我們這種長久以來以古老血統、守舊為傲的遺物,再也活不下去了。」
昭和二十年八月,日本戰敗。
這意味著國家體制將大為改變。
隔年二十一年,華族因財產稅被剝奪了九成的財產;二十二年開始的農地改革,終於廢止了華族制度,華族這個過去皇室的藩屏,作為國民模範的特權階級,其身分在該年的五月消滅了。
不懂人情世故,從未認真工作,一直以來都被人伺候的大爺們,忽然失去國家的庇護,就這樣被扔進詭詐的世間。
卑賤世間的人們,當然不會放過這種上等的獵物。債券和股票都成了廢紙,華族只好用物品繳納龐大的財產稅。不懂交涉方式的大爺們,當然被手段高明的骨董商狠狠削了一筆。
華倉家也接二連三賣了祖傳的家寶,事後聽到價格的姑婆目瞪口呆,她嘆氣道:「那是親王恩賜的國寶級寶物啊!」義仁只是臉色蒼白地全身發抖,無力地垂下頭。華倉家自平安時代就是官僚名門,不懂得懷疑他人的義仁,照骨董商開的價錢,就這樣把傳家寶賤賣給對方。
華倉家自戰前就稱不上富裕,戰後幾乎成了跛腳鴨。位於澀谷的宅邸奇蹟似的逃過祝融之災,很幸運地沒被進駐的軍隊接收,但位於鐮倉的別墅在難以維護的情況下只好變賣,這棟房子便成為這個家族實質上的最後財產。他們在戰爭時期早就請不起傭人,只剩下一名負責煮食的老女傭。家產幾乎都變賣光了,人財兩失,空蕩蕩的屋內只有嘆息般空虛的風吹過。
千秋日復一日和女傭在庭院種田,雙手都長繭了;此外,他還想辦法找來翻譯的工作賺取日薪。體弱多病的姊姊千重子,醒著的時候會坐在藤椅上看書打毛線,身體狀況不錯的時候,還會和女傭一起下廚。
父親義仁除了為籌錢四處奔走之外,總是坐在長椅上發呆。曾是貴族院議員的他,早已沒了職務和頭銜,除了奔走於熟人間湊錢之外,不知道其他賺錢的方法。
疲憊的義仁有時會提起早在千秋幼年時就逝去的妻子,「不需要讓她嘗到這種苦頭,或許是唯一的幸福。」他含淚說道。
戰敗這個莫大的變化,足以讓人們驚慌失措,這是一個連平民都必須堅強剛毅活下去的時代。「我是上一代華倉家當家的私生子。」不僅有素未謀面的可疑男子這麼說,企圖騙取金錢,還有小偷溜進沒有任何值錢物品的屋內,甚至有黑市暴發戶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千重子是個美女,上門說想娶她。因為前華族這個頭銜,千秋等人不管願不願意都得有自知之明,逃不了被這群鬣狗鎖定的命運。
千重子今年二十九歲,千秋也要二十七歲了。
父親凝視著千重子的臉,哀傷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
「千重子,我很想讓妳嫁個好人家,但世事變化太大,實在很難找到適合的對象。對妳真的很歉疚。」
「別這麼說,父親。不結婚也沒關係,千重子要留在父親的身邊。我的身體不如一般人,至少我希望能幫您的忙。」
千重子生來就體弱多病。主治醫師說她或許活不久,總算成長到這把年紀。或許是因為在深閨中被捧在手掌心扶養長大,眼看就要三十歲了,她纖細的手腳至今還流露出少女般的天真無邪。
至今曾有過幾戶人家來提親。但千重子很不走運,每次有人來談婚事,她就會發燒暫時臥病不起,婚事也在不知不覺中泡湯。這種情況反覆發生了幾次後,她也二十九歲了。在這個女孩子十幾歲就嫁人的時代,一把年紀卻未婚真的很少見。更何況她恐怕無法生育,父親和身邊的人對千重子的婚事幾乎都死心了。
義仁時不時會提到無法嫁女兒的悔恨,千秋多少有了奇妙的預感。
「千秋,千重子就拜託你了。你至少要守住這棟房子。」義仁這麼說。千秋只是搖搖頭,凝視著父親。他很想否認自己的預感,但終究是白費工夫。
六月一個美麗的早晨,小椋鳥輕聲啼叫著。千秋循著鳥叫聲來到庭院,發現義仁已經自縊身亡了。
他將繩子掛在深愛的高大梅花樹的粗枝上,腳邊有他用腳踢倒後橫躺在地的木箱。
慘白的臉沐浴在清淨的朝陽下,閃耀著光芒。或許是受到奇妙感覺的影響,千秋覺得父親的表情看起來很開朗。
啊,這個像孩子般心靈純真溫柔的人,在這個地方難以存活。就算沒有親自套上繩索自縊,父親早晚也一定會自然嚥下最後一口氣。千秋很容易就明白了。
***
昭和二十二年七月。
文藝雜誌《新潮》上開始連載〈斜陽〉,描寫貴族的沒落,隨即造成廣大迴響,於是千秋這群前華族就被稱為斜陽族。除此之外,庸俗的報紙或在黑市販賣的低級娛樂雜誌,也紛紛撰寫前華族為了活下去而做不習慣的事,不斷醜態百出的記事。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這種報導非常暢銷。大家都樂於見到原本的特權階級落魄的模樣。
「那些人一定很討厭我們華族。動不動就說我們是沒落貴族、斜陽族,嘲笑我們掙扎痛苦的樣子。」
「千萬不能說這種話,千秋。」
千秋在晚餐時很厭惡地批評道,千重子平靜地教訓他。
「這種時期大家都很苦,光是活下去就夠艱難了。如果我們的生活能帶給大家娛樂,讓大家暫時忘記痛苦,這樣也很好啊。或許這就是我們這些毫無價值的前華族,應該負起的貴族義務。」
千重子露出菩薩般的溫柔眼神,用美妙的聲音說道。
(聰明又充滿慈愛的姊姊……)
千秋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有這種想法。那些平民一直以來都恨著華族。我們並非自願成為華族,只不過是生於華族家庭,什麼也不會的少爺和不懂事故的千金大小姐在這個動盪的時代垮台,他們卻指著我們笑我們活該。
千重子是貨真價實的貴夫人,任何辛苦、苦痛和悲傷都無法作踐她。如同鶴立雞群這句話,在這個醜惡忙碌的世界中,千重子是千秋唯一的慰藉。對不知母親為何物的千秋而言,姊姊就代表母性,她是所有女性中最美的人。
小時候,親戚小孩侮辱過千重子,千秋嚥不下這口氣便揍了對方還打了起來。他是個乖巧的孩子,很少這麼做;父親詫異地問他理由,但就算說了也都是一些氣憤的話,千秋只是保持沉默。
不知道為什麼,千重子明白他的心情便安慰他。
──任何人都有自己珍惜的寶物,沒辦法原諒傷害它的人。為了保護它,有時也會訴諸暴力。但千萬別忘了,你自己也是某個人所珍惜的人,那個人不會希望你受傷,就像我也是。
千秋深深覺得姊姊是個不可思議的人。他沒有開口,為什麼她卻能夠理解?千重子因為體弱多病,沒辦法上學,只能雇用家教來家裡教她念書,平常也沒有一起玩耍的朋友,過著極少接觸人群的生活。但她卻能夠理解他人心思的微妙之處,無論怎麼想,結論都只有這是她的天性。生性善良,有著細膩感性的姊姊,千秋望著她的眼神更尊敬了。
為了保護姊姊這個最愛的家人,千秋非常勤奮地種田和從事翻譯工作。他曾經到美國的大學留學,但一直到幾年前,他都患有肺病,健康狀況不佳,再加上他是「不懂事故的少爺」,根本不知道外出工作的手段。
然而,再怎麼努力也到了極限。
九月了。當秋天氣息慢慢接近時,伯父昌史勸告他,終於到了得賣掉這棟房子,搬到鄉下小房子的地步了。
「義仁弟確實也再三對我說,希望我守住這棟房子。但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真的無計可施嗎?沒有其他辦法嗎?」
「我也想遵守弟弟的心願。但家裡值錢的物品所剩無幾,除了賣房子,沒有其他辦法了。如果你的工作能賺更多錢就好了。」
千秋只能低頭不語。靠翻譯只能勉強果腹,維護這棟房子也有難度。他清楚得很。
「找個空氣新鮮的鄉下……為了千重子著想,選個氣候溫暖的地方比較好,我們在那裡找個小房子吧。夠你和千重子生活就好了,不需要這種有好幾間客房的大房子。我幫你們找個好地方,你慢慢著手準備離開這裡吧。」
千秋咬著嘴唇,點點頭。看來只有搬家一途。即使投靠親戚,人家忙自己的事就焦頭爛額了,不可能有能力收留他們姊弟。
伯父位於赤坂的房子燒光了,目前寄住在新宿的女婿家。但那裡也被進駐軍隊接收了,他們在房子裡築了牆,才勉強獲得居住的許可。弟弟過世後,伯父在困境中依舊照顧千秋他們。他和朋友創業,為了經營公司疲於奔命,工作還沒有上軌道,替這個家勞心勞力也到了極限。
(父親已經成了艱難時代的犧牲品,難道連最後的希望也不給我們嗎?)
千秋遭到重擊,茫然若失。而命運似乎要把他們逼入絕望的深淵,千重子感冒了,一病不起。
樹葉轉紅,逐漸凋落。日子慢慢邁入寒冷的季節,父親低沉嘶啞的聲音開始在千秋的腦海中反覆迴盪。
──全󠄊󠄀󠄃󠄎毀󠄊󠄀󠄃󠄎了󠄵󠄀󠄀󠄂。󠄫󠄮󠄪󠄆󠄍󠄊󠄷󠄩󠄈󠄤󠄣󠄏󠄏󠄞󠄊󠄑󠄨󠄒󠄧󠄺󠄐󠄁󠄳󠄕󠄋󠄅󠄌󠄴󠄲󠄓󠄈󠄝󠄒󠄝󠄂󠄐󠄘󠄭󠄾󠄗󠄶󠄹󠄡󠄭󠄎󠄻󠄭󠄗󠄲󠄵󠄖󠄒󠄲󠄐󠄃󠄈󠄨󠄪󠄏󠄫󠄋󠄼󠄙󠄕󠄓󠄭󠄦󠄚󠄞󠄠󠄳󠄑󠄌󠄠󠄈󠄛󠄋󠄌󠄚󠄛󠄴󠄯󠄄󠄹󠄭󠄨󠄲󠄂󠄗󠄌󠄌󠄛󠄮󠄫󠄢󠄉󠄼󠄀󠄊󠄏󠄑󠄕󠄳󠄻󠄏󠄞󠄤󠄧󠄲󠄑󠄷󠄄󠄮󠄺󠄊󠄸󠄞󠄨󠄱󠄡󠄑󠄻󠄋󠄫󠄒󠄙󠄜󠄌󠄙󠄗󠄗󠄯󠄬󠄟󠄇󠄾󠄐󠄜󠄶󠄱󠄄󠄥󠄬󠄓󠄁󠄠󠄗󠄋󠄏󠄻󠄈󠄘󠄵󠄘󠄋󠄖󠄎󠄚󠄈󠄗󠄷󠄞󠄪󠄻󠄔󠄠󠄤󠄍󠄱󠄪󠄹󠄤
或許一切都完了。他自然而然出現這種想法。
千秋試著想像賣掉這棟房子,帶著體弱多病的姊姊去鄉下過簡約的生活,卻怎麼也無法思考。
這個地方確實是父親最後的希望,對千秋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寶物,是一路支持他的脆弱身心走到現在的最後堡壘。
一想到會失去這裡,驚人的無力感便折磨著他,讓他提不起勁做任何事。任誰都努力安身立命的每一天,他並沒有自己也很拚命的自覺。但是現在,千秋發現到他可悲又瘦弱的四肢,已經使不上更多力氣,甚至失去了精力。
(今後我該怎麼活下去呢?)
千秋把千重子交給家庭醫師留給他們的護士,回到自己的房間,疲憊的身軀躺在床上,愣愣地回想發生在這棟房子裡的各種事情。
在家境還算寬裕時,有時會在大廳舉辦小型晚會。來訪的都是氣派高尚的人士,紳士們派頭十足地捋著黑亮的鬍子,淑女們身穿華麗禮服,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在那個光輝燦爛的空間裡,父親曾帶著年幼的千秋四處向賓客打招呼。
千秋是個不像孩子的孩子。他不會四處亂跑,也不會大吼大叫或是惡作劇,只是順從地聽父親交代的話,傾聽大人們說話,是個乖巧但乏味的孩子。
他不記得母親的長相,姊姊體弱多病,父親是柔弱的貴族。也難怪在這種家庭長大的千秋,會變成一個文靜的少年。
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他的心靈卻不然。
據說千秋的長相是已故祖母的翻版。祖母的美貌被譽為絕世美女,但暗地裡大家都叫她「輝夜姬」。
輝夜姬──這絕對不是稱讚。她是個對向她求婚的男性提出無理的要求,使他們崩潰的惡女。大家用這個有影射涵義的名號來稱呼,據說是因為祖母非常任性,個性好強,老是把身邊的人耍得團團轉。
即使如此,依舊有源源不絕的男性愛上她,可見她真的很美,而且有迷人的魅力。一方面受人崇拜,另一方面卻又嘲笑她是輝夜姬──不只是容貌,這種情況真的和千秋十分相似。
千秋並不像祖母那樣任性,反倒是個過分聽話的孩子。「你想說什麼,可以儘管說沒關係。」奶媽甚至曾對他這麼說。
但人們只要看到千秋的容貌,他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出口,往往就被認定是這種個性或是那種個性的孩子。
千秋的長相似乎會壯大他人的想像力,明明和對方沒有任何交流,但從小就會惹人憐愛或遭人厭惡,受到各種不合理的對待。
有時雖然會占便宜,有時也會吃虧。有些人尊崇他,對他大肆稱讚,也有些人痛斥他、嘲弄他。
活在如此極端的環境下,千秋自然而然對他人漠不關心,不抱任何期待,宛如豁達的老人冷眼看待四周。
無論對方喜歡或討厭自己都無所謂。人的感情是不負責任的,仰賴那種東西讓自己忽喜忽憂,簡直太荒唐了。千秋就是千秋,這個事實不會改變,別人怎麼看他跟自己無關。
他對別人越來越沒興趣,對家人的愛卻是千真萬確的。不會受到外貌影響並理解自己的,除了家人沒有別人。他尤其深愛著脆弱的姊姊千重子,比任何事物都更重視這個彷彿會立即消失的不幸姊姊。
如此珍愛的姊姊,現在能保護她的只有自己。但這個無力感是怎麼回事?眼前的情況實在糟透了。
對千重子來說,這棟房子肯定比千秋還具有價值。她幾乎足不出戶,她的歲數等於她在這裡度過的歲月,比任何人還要熟悉這裡。
現在不得不賣掉這裡,千重子也必須和這個幾乎與自己同心同體、關係密切的空間分開。
這個巨大的變化,恐怕會讓原本就體弱多病,如同蜉蝣般脆弱的短暫生命,變得更加飄渺。離開住慣的房子,形同讓她體會跟死亡沒兩樣的殘酷苦難。
一想到這裡,千秋單薄的胸膛簡直要壓垮了。回過神時,眼淚早已奪眶而出,沿著太陽穴逐漸濡濕耳朵深處。
(我真的好沒用啊……難怪世人會說我是不懂事故的少爺。就算去了美國留學、學過英語,光憑這樣也沒辦法過好日子。)
明治以後,去外國學習新知識、功成名遂,是出人頭地的一種固定模式。千秋身為華倉家的繼承人,為了不讓家族蒙羞,也遵照建議到美國的大學念書。他原本就個性乖巧,沒有什麼堅定的意志,但對於留學卻有一點點賭氣。這是他小小的反抗,企圖讓只憑外貌就輕視他的人刮目相看。千秋想要擺脫他們的既定印象,得到比外貌更受人注目的東西。這名少年懷著這個想法,決定前往美國留學。
但進入大學的兩年後,昭和十六年秋天,他聽到傳言說戰爭爆發了,再過不久就沒有船可以回日本;好不容易才習慣了美國的生活,不得已只好回國。回國後立刻得了肺病,直到戰爭結束都沒有痊癒。
沒有為國上戰場,千秋並沒有後悔。他熟知真正的敵國,早就知道不可能打贏對方,用冷漠的態度看待這場戰爭。有過幾年國外生活經驗的人,大多都有類似的想法,只不過在戰爭中不方便說出口。
眼看疲憊的身體就要睡著時,有人客氣地輕敲了房門。
「少爺,有客人來訪。」
聽到女傭這麼說,千秋撐起上半身,皺著眉問道:
「客人?到底是誰?」
「他說是您在學習院的同學。」
千秋嘆了一口氣。八成又是陌生人得意地跑來,企圖奪走他們僅剩的錢。
看到這棟氣派的房子,或許會認定他們生活富裕,但對方完全猜錯了。況且這棟房子也快變成別人的東西了。
「知道了,我馬上下去。」
千秋走下樓前往樓下的玄關,打算隨便應付後就趕走對方。起初,即使對方一看就很可疑,他也認真地回應對方;但屢次碰到詐騙犯上門,就算不願意也自然學會了應對的方式。幸好千秋的感性比父親更接近下階層的人,雖然不想讓天生名媛的姊姊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但必要時他也會說粗野的話。
沒時間煩惱,有時間沮喪就去工作,他懷著這樣的心境。不論是哀嘆自己的不幸,還是憎恨世間的無情,事實都不會改變。明知如此,但本性已習慣優雅沉穩的日常生活,還是無法輕易改變。
乾脆和詐騙犯互相咒罵來解悶吧!千秋懷著這樣的心情走下樓梯,當他認出映入視野的那個人,頓時停下了腳步。
「你是……」
千秋還以為自己看到了亡魂。
但那高大的體格,充滿宛如太陽般的強光的雙瞳,刻劃著爽朗笑容的褐色臉頰,絕對不可能認錯。
「嗨,好久不見。你看起來氣色不錯,華倉。」
震動心底、嘹亮低沉的嗓音。站在玄關大廳的人,正是昔日的同學真鍋高明。
聽說戰爭開打後不久,他就以學生身分被徵召到危險的戰地去打仗了。後來就音訊全無,千秋還以為他戰死了。
「怎麼?你的表情好像看到鬼一樣。」
看到千秋目瞪口呆,真鍋露出了苦笑。他和學生時期一樣爽快。那份帶點強迫的開朗,把千秋拉回了現實。沒錯,真鍋就是這樣的男人──不過,十年的歲月讓原本是少年的真鍋,變成了成熟的大人,甚至可說是歷經了千錘百鍊。當年沒有的威嚴,壓迫著腳下不穩的千秋。
(真鍋高明……坦白說,他或許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
這個男人為什麼挑這時候來拜訪這棟宅邸?現在正值人生最低潮的時期,為什麼上門的人偏偏是他?驚訝過後,難受的心情隨著不愉快的記憶湧上心頭,千秋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他。
學生時期的千秋,並非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尤其是他和真鍋的回憶,一浮現腦海,胸膛就會有刺痛的感覺,全都是令人窒息的過去。
「我好驚訝……沒想到能和你再會。」
「什麼意思?難道你以為我戰死了?你還是老樣子,這麼無情。」
還是老樣子──他一邊苦笑一邊說出的話,透露出兩人的共通回憶並不是那樣美好。
「其實我並沒有上戰場。」
「原來是這樣,傳聞果然不可靠。」
「我老爸的公司和軍隊關係很好,我馬上以校官身分轉調到內地值勤。你過得好嗎?」
「我……很遺憾的,我一直臥病在床。也沒辦法替國家工作。」
「都變成這樣了,也沒必要說那種話吧?話說回來,看來那個傳聞是真的。」
「關於我的傳聞?八成是說我逃兵吧。」
真鍋發出喀喀的笑聲,暗中承認了。千秋早就猜想到別人會這樣說他。
千秋和真鍋高明在同學中經常互爭第一名,平常也是出了名的感情差。
真鍋家原本是男爵。真鍋父親曾經是陸軍中將,在甲午戰爭中立下功績被封為男爵。他們是功勳華族──也就是所謂的「新華族」。
所謂的華族也有各種不同的種類,有公家華族、武家華族等,因地位獲得爵位的舊華族,以及在維新和戰爭中立功的人,被授予爵位後成為華族的新華族。
原本在舊華族中,武家和公家就互相疏遠厭惡;邁入新時代,看到過去地位低於自己的人和自己平起平坐,這兩派立刻轉變態度變得交情很好,將新華族視為「一步登天的人」,一起藐視他們。
這樣的風氣也充斥在千秋他們的學校裡,華族子女就讀的年級中,自然而然形成舊華族和新華族對立的結構。而處於兩個勢力之首的人,就是互相競爭成績的千秋和真鍋。
以千秋為中心的舊華族團體,全是高貴的名門子弟,說真鍋他們野蠻、下賤,鄙視他們;真鍋這群新華族大多是軍人子弟,有態度強硬的一面,嘲笑千秋他們柔弱、傲慢,對他們嗤之以鼻。學生當中也有少數的富裕平民,他們當然也以「一步登天的人」的身分加入真鍋這一方。
兩人動不動就對立,對方尤其把千秋視為蛇蠍般厭惡。千秋對他人不感興趣,與其說是瞧不起,其實是不想理會他們,這樣的態度反而更點燃了他們的怒火。
「話說回來……你有好好吃飯嗎?」
真鍋打量著千秋的身體,歪著嘴說道。
「雖然你以前很瘦,但現在太瘦了,該不會只有吃配給的東西吧?」
「再怎麼樣我也沒那麼笨,只是過著剝筍殼的生活。」
國家配給的物資驟減,光靠物資過活一定會餓死。人們只能在不合法的黑市購買食物,沒現金的話就一點一點變賣家產、甚至是身上穿的衣物,這叫作「剝筍殼」。戰後已經過了兩年,大多數的人依舊被迫過著這種艱難的生活。
但真鍋身上感受不到貧窮的氣息。皮膚充滿光澤,體格看起來也越來越健壯。身上穿戴的都是高級品,明顯看得出他過著與剝筍殼無緣的日子。
看到真鍋凌駕他人的身高,還有高級西裝下隆起的強壯肌肉,千秋不由得別過雙眼。
充滿男子氣概的肉體令人想起暴力。千秋非常討厭任何事都仰賴力氣這種男人特有的武斷想法,因為無時無刻不跟著自己的那些難堪評論,多數都來自這種男人。
真鍋從十幾歲就開始練柔道,身強體壯,每次看到他那充滿男子氣概的肉體,千秋就會發自本能地感受到「這個男人會把我排除在外」。那種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不像個男人」、「像女人一樣」的單薄肩膀、一折就斷的脖子、纖細手腳,還有矮小的身高,簡直就像一種原罪,讓千秋產生毫無根據的內疚。對他們而言,千秋根本「不算男人」。半個男人──這句最高級的嘲笑圍繞著千秋。對於拘泥於矮小的自己,千秋也感到束手無策的憤怒。
他人對自己有什麼看法,千秋一點也不介意。這樣的想法不會改變,但他也沒有遲鈍到感受不到來自四周的惡意。如此不愉快的感覺,不知不覺就轉換成對真鍋這種男人的一種含糊的厭惡感。
不只是真鍋,以體力為傲的同學們,千秋也一律討厭。
戰爭一開始,這種情況越來越明顯。華族中有不少人拜託熟識的醫師開診斷書用來逃避兵役,但千秋甚至沒有進入檢查的階段。他從美國回來後馬上得了肺病,身體狀況根本無法上戰場。
明知道這場戰爭必敗、是一場愚蠢的戰爭,被蓋上身體並非完整成人男性的章,還是很不甘心,同時也不自覺地羨慕身體結實又高大的男人。
這種就要遺忘的情感,卻因為今天出現在眼前的同學又清晰地浮現心頭。但千秋絲毫不能表現在臉上,他的自尊不容許他這麼做。
「那麼,可以告訴我你來找我的理由嗎?」
「理由?拜訪老朋友需要理由嗎?」
「別裝傻了。我們的感情沒有好到這樣,你再清楚不過了。」
「是嗎?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
「那樣子算好朋友?如果你打從心底這樣想,那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
千秋焦躁地挖苦對方,這個男人的特徵就是不太透露真心。有著開朗豁達,和任何人都能立刻變親近、毫無隔閡的個性,同時卻有著內心不知道在想什麼、目中無人的一面。朋友間都說他個性心直口快,千秋卻不這麼認為。
現在也是。為什麼他會來到這個家?心裡在想什麼?無法從他的表情窺探。
「對了,這棟房子有幾個人住?」
「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覺得很安靜。目前你們應該沒辦法雇用足夠的傭人,難不成只有剛才那個老太婆一個人?」
「對啊,沒錯,還有我和家姊。」
「只有你和姊姊?」
真鍋露出奇怪的表情。
「只有兩個人和一個傭人?」
「家父在幾個月前過世了。」
「哦,這件事我聽說了……你太太呢?」
出乎意料的疑問,讓千秋頓時不知如何回答。
「你不是有未婚妻嗎?我以為你們早就結婚了,該不會離婚了吧?」
知道父親過世了,卻不知道未婚妻的事,未免太不自然了。罵人的醜話都到喉嚨了,不過千秋確實從學生時代就有遲早會結婚的對象,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年,對方認為自己目前已婚,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婚約最近被取消了。」
「……是喔?」
「我已經不是華族了。比起沒爵位又沒錢的男人,對方選擇了現今流行的暴發戶。」
「原來如此。真是遺憾啊……看來對方是個頑強的公主。」
「沒錯。在這世上,老實人才會吃虧。缺乏生存能力的人,只會逐漸沒落,這就是適者生存。」
千秋詛咒著眼前這個不得不向對方表白自己慘遭所有的一切,包括國家、父親、甚至未婚妻遺棄的情況。
他的對象是子爵家的千金,家族等級不相上下。自小大人就將他們配對,並告訴他將來要和對方結婚;兩人一起在避暑勝地過暑假,跨年和新年也一起度過,千秋一直認為他們在一起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因為戀愛之情或親近感,而是認為這就是人生決定好的事項,是自己的命運,沒有任何抗拒就接受了這件事。
原本預計千秋回國後舉辦婚禮,卻因為肺病延期,終戰後雙方都忙著處理各式各樣的問題,狀況就改變了。
女方家最後取消了這個形式上的婚約,為了活下去,選擇將女兒嫁給富有的男人。針對這件事,千秋從未有過任何不滿。但取消婚約占了父親自殺理由的一小部分,他覺得非常難過。
「那麼,我們都未婚。」
「你也還沒結婚嗎?」
「做生意太好玩了,沒空結婚。」
做生意。真鍋到底在做什麼生意?反正不管做什麼,他都會得心應手。
正當千秋這麼想,原本在自己房間睡覺的千重子,踏著安靜的腳步聲,出現在玄關的大廳。他嚇了一跳,打算要責怪姊姊,她卻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她睡到浴衣有點亂,只披了棉袍,看到初次見面的客人只是有點愣住,絲毫不覺得害羞。
「千秋,有客人嗎?」
她大方發問的模樣出奇地有氣質,穿著睡衣見客明明是很粗俗的行為,卻帶有端莊和優雅。
遇到怪人會立刻打發對方走的弟弟,居然和對方聊這麼久;千重子大概被勾起了興趣,睜著因稍微發燒而濕潤的雙瞳,歪頭盯著真鍋。模樣就像女童般天真,有著不像將近三十歲的可愛。
「姊姊,妳可以起來嗎?」
「可以,我好很多了。一直躺著也很無聊……這位先生是?」
「我以前的同學。」
千秋不情願地介紹後,真鍋便瞇著眼注視千重子,低下頭來。
「妳好,我叫作真鍋高明。」
「哇,你好,我是千秋的姊姊千重子。」
千重子也向真鍋鞠躬打招呼後,用有點怪罪的眼神看向千秋。
「千秋,人家特地來拜訪,你打算讓客人在這裡站多久?」
千秋這時才察覺到他們站著說了很久的話。他原本打算很快就結束會面,根本沒想到要請對方喝茶。
他覺得很尷尬,無可奈何地請真鍋到客廳坐。這個房間很久沒有招待客人進來,不但到處是灰塵還有點霉味,更讓人感受到這個衰敗的家族有多貧困。沒人使用的空間,腐朽的速度也很快。
「真的好久沒有千秋的朋友來拜訪,你慢慢坐。」
千重子用纖細的手端茶過來,對真鍋露出溫柔的微笑。「小姐妳在做什麼?」護士慌張地跑過來摟住千重子的肩膀,轉眼間就帶她離開了。看來她還是必須躺著靜養,千秋露出苦笑。
真鍋凝視著她的背影,靠在長椅上蹺起二郎腿,嘆了一口氣。
「華倉,你姊姊真是個大美女,長得和你不太像。」
「愛聽八卦的你,從來沒聽說過我姊姊的事嗎?」
「聽過是聽過,當然我沒有實際看過。她也還沒嫁人嗎?」
「家姊體弱多病,沒辦法結婚到別人家過苦日子。」
「那真是太可惜了。號稱貴族中第一美貌男子的姊姊,應該有很多人慕名而來吧?」
聽到真鍋的口氣,千秋的表情也變得扭曲。到底為什麼得繼續說這些玩笑話?明明兩人的交情沒有好到可以敘舊,真鍋也不是讓千秋覺得重逢很開心的朋友。
這個男人在千秋一家人窮困潦倒時忽然來訪,千秋覺得他的存在帶來更多的不安,因此感到呼吸困難。必須盡快把人趕走,焦躁感困住了他。雖然端了茶給對方,但對方萬一久坐不走,那就麻煩了。
「真鍋,如你所見,我家只有一個傭人,房子也沒有維修,沒辦法嘗試什麼新挑戰。」
「看起來是這樣沒錯。」
「如果你打算找我投資你的生意,你還是打消念頭吧!出借名字也不行。至今也有好幾個人來拜託我,說前華族這個頭銜很管用,不加入經營沒關係,把名字借他們就好……」
真鍋厭煩地打斷了千秋的話。
「不是、不是!你以為我來是為了拜託你這種事?怎麼可能!」
「那你到底來做什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因為千重子的出現,不得不讓真鍋進客廳,但千秋原本打算站著說完話就好,畢竟他不是個想讓人長時間面對的對象。老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卻不說重點,只是浪費時間罷了。
真鍋慢慢喝下千重子端出的紅茶,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十指交握放在膝蓋上,開口說道:
「我現在正在找新房子。」
「房子……?」
真鍋一臉嚴肅地點點頭。
「這片土地頂多四百坪吧?房子大概兩百坪左右。主宅只有這棟西洋建築吧?」
「是沒錯……一直到祖父那一代,自古就有的日式房屋才是主宅。但那棟房子因為地震損壞,沒辦法住人就拆掉了。後來就搬到這棟新蓋的房子住。」
「原來如此。雖然有點窄,不過我暫時沒有結婚的計畫,我一個人住很夠了。主宅後面的房子原本是給傭人住的吧?現在快腐朽了,得翻修一下才能用……反正我不打算雇用太多傭人,有需要再維修就好,總有辦法的。」
「喂……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就直說了,希望你把這棟房子賣給我。」
千秋瞪大了雙眼,真鍋毫不在乎地繼續說:
「華倉,我認為這個提議對你不算壞事。我並不打算趕你走,你可以繼續住在這裡無所謂。」
「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得知這裡要賣的消息,所以來買房子。就這麼簡單。」
千秋到現在還是無法理解真鍋說的話。
(突然跑來拜訪,結果是來買這棟房子?我們在學校互相仇視,而這傢伙竟然特地來買我的房子?)
「先說一下我做的生意吧!」
大概因為千秋一臉目瞪口呆的樣子,真鍋就像教導理解力很差的學生一樣,繼續慢慢往下說:
「我剛才說過,我老爸和軍隊交情不錯,多虧了他,我才變成校官。我老爸原本經營汽車零件的公司,和軍隊做生意。在內地的我,趁終戰一片混亂的時候,借用了軍隊的大量物資,簡單說就是做了類似黑市暴發戶會做的事,得到許多資金。我用那些錢當作本錢,以進駐軍隊和接下來會來到日本的大量外國人為對象,開始經營飯店業和客運業,結果發了大財。」
「飯店業和客運業……?真是意想不到。」
「正確來說,應該是買下原有的公司並讓它重新出發。多虧如此,大家好像把我當成重新打造企業的專家,各地快破產的企業都來拜託我幫他們設法度過難關。總之,我做得滿順利的。」
不合常理的這番話中,「黑市暴發戶」這個詞刺痛了千秋的心。
搶走未婚妻的人,也是個黑市暴發戶。即使是現今這個大家每一天都過得很辛苦的日本,總有一群精明的人,時時刻刻找機會賺錢並且成功。現在前華族幾乎變成慘遭榨取的對象,真鍋原本是這群人的一員,不知不覺卻變成榨取的那一方。
(不對,這傢伙原本就屬於那一方。華族只是一群空有名號的賤人……事實上,平民會視華族為敵,就是因為他們這群人。)
即使他們本身會區分舊華族、新華族,但看在旁人眼裡都是華族。千秋他們這群舊華族認為,做出引起世間混亂行為的人,幾乎都是邁入新時代才加入上流社會的新華族。原本就有歷史背景的諸侯或公卿家,都過著保守樸實的生活。只有少部分人才過著世人想像中的奢華生活。
然而世人並不這麼認為。身為特權階級的華族,在這個缺乏娛樂的時代,一舉手一投足都深受世人注目;一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也會被寫成八卦大肆報導。一點點男女不正常的關係、放蕩及外遇等,若發生在平民身上,只會變成熟人之間茶餘飯後的話題,但華族做這些事就會變成大問題。旁人是怎麼看待自己,華族必須有自知之明,行事作風都必須符合國民典範,但舊華族認為這群成為新貴族的人缺乏自覺。
身為暴發戶新華族的一員,真鍋能在混亂的時代活得堅強又聰明,並不讓人意外。正因為是如此混亂的局勢,這群油光滿面、充滿活力的鬣狗,才會更加生氣勃勃。
「我一直住在老家,差不多想要一座能讓我為所欲為的城堡了。就在這時候,我聽說了這棟房子的消息。與其跟陌生人買,不如跟熟人買比較放心。更何況,這麼做還能幫助曾在同一所學校念書的同窗。」
幫助──那麼,真鍋買這棟房子,有一半的心態是當作做善事嗎?得知老同學窮困潦倒要賣房子,所以伸出援手?
雖然過去將對方視如蛇蠍般厭惡,看到對方可憐的境遇,便起了憐憫之心想救他一把。自己的事業有成、有多餘的錢,四百坪左右的土地買起來根本不痛不癢,於是心血來潮地跑來這裡企圖施捨。
當千秋慢了好幾拍才理解到這個事實的瞬間,屈辱染紅了他雪白的雙頰。
「你不要拒絕喔,華倉。」
真鍋先發制人,將身體探向前。
「我們吵過無數次的架,我知道你會怎麼回答。可是你要冷靜想想看,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先放下自己的尊嚴吧!」
「我很冷靜,真鍋。」
千秋嘴上這麼說,聲音卻氣憤得顫抖。
「謝謝你的好意,但是你突然提出這個要求,我也很為難,沒辦法立刻答應你。畢竟這裡對華倉家是個很重要的地方,我必須慎重考慮。」
「你真的要拒絕嗎?我敢斷言,沒有人會提出比我更好的條件。你認為還有其他好事之人,會願意讓前屋主繼續住在售出的房子裡嗎?」
「就算賣掉這裡,我們也會搬到更小的房子。雖然無奈,但我認為這麼做才是理所當然的。」
「那是當然的。不過,搬到新天地後,靠你目前的工作有辦法過日子嗎?養得起姊姊好幾十年嗎?」
千秋倒抽了一口氣。沒想到真鍋甚至知道他在做翻譯。不對──他不知道未婚妻的事,應該也不清楚家裡所有的狀況。但不得不變賣房子是千真萬確的,猜千秋賺得不多也沒猜錯。
「事實擺在眼前。比起被別人買走,賣給我好太多了。你和姊姊可以過和從前一樣的生活,而且我也能解決你們困頓的生活,甚至可以幫你介紹工作。」
「我沒有理由接受你的援助。」
「當然有,我們是同學,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那當然。我們又不是親戚,你別鬧了。」
「一定要有血緣關係才能幫助你嗎?這樣太奇怪了吧!我想幫助你,光是這樣不可以嗎?」
被對方逮到弱點了,千秋只有這個想法。
(把這棟房子賣給這個男人?這是父親很珍惜的地方,這個男人用黑市賺來的髒錢想買下這裡,難道要我輕易地讓給他?)
條件確實很棒,好到令人懷疑。
是不是有什麼內幕?只不過是同學,為什麼他願意這麼做?千秋實在難以理解。
幫助有困難的人。原來如此,這是貴族的義務。雖然真鍋是暴發戶,好歹也是前華族。假如他秉持這個信念要營救華倉家,當然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但千秋不認為真鍋是華族,而且他也不相信這個人的人品。
不過,憤怒稍微冷靜下來後,就會發現真鍋說的話確實沒錯。不會有人提出比他更好的條件了。假如失去這個機會,房子賣給別人後,他們將再也無法回到這裡。這是不爭的事實。
「如果你非要一個理由,那我雇用你怎麼樣?」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我買下這棟房子變成屋主。你就成為受雇於我的傭人,和姊姊住在這裡並且工作。」
傭人──如此悲慘的立場,讓千秋的憤怒爆發了。
「簡直胡說八道!」
「華倉,是你堅持要一個理由。不然還有其他形式嗎?只有這個選項吧。」
「我絕對不要受雇於你。要我當你的傭人,不如死在路邊算了!」
「帶著你姊姊一起死嗎?」
憤怒的火焰就像瞬間被淋了一桶冷水般煙消雲散。
(沒錯……我不能只為我一個人活,我必須為姊姊活下去。)
父親已逝,親戚也全都忙於自己的生活,沒有人會對這個家伸出援手。即使千秋本身賺不到足夠的生活費,只要活著一天就需要能夠遮風避雨的床舖,時間到了一定會餓。假如非得過這種嚴苛的生活,虛弱的千重子肯定會立刻病倒。
而真鍋會一次解決全部的問題,只要千秋拋棄尊嚴。
「請你……讓我考慮一下。」
千秋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句話。
「我必須找伯父商量,畢竟他是現在照顧我們生活的人。」
「是嗎?我明白了。」
真鍋很乾脆地點點頭,將紅茶一飲而盡後站起來。
「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
千秋目送從容離去的同學,對於突如其來的進展,總覺得自己還在作夢。
(想買這裡的人……偏偏是那傢伙。)
他以為對方已經死了,再也不會見面。
偏偏那個男人不是鬼魂,活生生的以同學以上的身分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過去站在相同立場,競爭榜首的同齡男子,獲得了社會地位與財產,出現在失去了爵位與財產,甚至連房子都將失去,極度悲慘的自己面前,向自己提議以傭人身分留在這裡。
(父親……我該怎麼做才好?)
千秋問著亡父,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不如也追隨父親的腳步,好脫離一切的痛苦,這麼做或許比較輕鬆。被空虛感折磨的千秋忽然浮現這個想法。
然而,他還是不能這麼做。姊姊千重子將千秋從死亡的誘惑拉了回來。早已失去任何價值的自己,唯一的任務就是守護姊姊。唯獨這份義務,他絕對不能放棄。
(難道……只能答應真鍋那個男人的提議嗎……)
那個以為早就死去的男人,互相憎恨的男人。
但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只如此,有著更複雜的情緒。
夏季的某一天,學生們比賽爬淺間山。
暴風雨突然來襲,走散的兩人,山中的小屋。
──你怕嗎?
那個低沉的聲音,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還有肌膚的熱度,劇烈的心跳聲。
以及那個讓腦子裡火花四散,貪婪的雙唇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