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早安!」
艾砰的一聲用力打開門,闖進房裡。
「早安~~!」
第二發。她再度發出大砲似的喊聲,踩著像是占領軍的腳步入侵到房內。相較之下,房間的主人則低聲呻吟,像隻西瓜蟲般在床上縮成一團。
艾拉開窗簾,讓寒風吹進房裡,把地上散亂的襯衫、內衣等衣物一一丟進手上的洗衣籃,然後……
「天亮囉!請妳起床~~!」
她低頭看著縮在床上的西瓜蟲,發出第三發招呼。但西瓜蟲仍然只蠕動幾下,低聲說:「不要啦……」
「請妳不要這樣,趕快起床!」
「我拒絕!」
「真是的!妳這麼說,那我要用這招了!」
「呀啊啊啊!」
艾一把搶走毛毯,結果只穿著一件上衣的蒂伊.恩吉就從裡頭滾了出來。蒂伊就像被搶走了殼的寄居蟹,把涼颼颼的屁股藏進床單裡。
「嗚嗚,放我一馬啦……我才剛睡著耶……」
「這我知道……可是,今天不可以賴床。」
蒂伊嚷著「咦~~為什麼不行~~」又想鑽進墊被與床墊之間。艾雙手揪住她的屁股這麼一說,才總算從蓋住蒂伊頭部的部位傳來說話聲:
「──啊。」
接著蒂伊猛然坐起身,看了艾一眼,雙眼已經恢復理智的色彩。
「妳醒了嗎?」
「嗯!」
「那麼,我拿制服來了,請妳換上去。」
之後蒂伊就聽話多了。儘管抱怨太冷,仍然爬出被窩,洗臉、穿上學校制服。艾也幫了一些小忙,最後還幫她梳頭髮。
「好,梳好了。」
「嗯,謝啦。」
艾在蒂伊背上一拍,蒂伊就幾乎用跳的起身問:「怎麼樣?漂亮嗎?」「是是是。」艾愛理不理地回答:
「全世界就妳最漂亮了。」
「哼哼,謝啦。」
於是兩人並肩走出房間,慢慢走下樓梯。從窗戶照進來的朝陽讓一片片老舊的木質地板閃閃發光。
「不過話說回來,竟然讓艾照料我,根本就反了,感覺好新鮮。」
「是嗎?」
「是啊。」
「聽妳這麼說,還真覺得也許就是這樣。」
「當然是囉。」
兩人一步步走下樓梯,聊著這種大概是全世界最無關緊要的話題。走在後面的蒂伊擅自伸出手來摸艾的頭,但她應該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所以艾什麼也沒說。
「那麼,我們晚點見。」
「好。」
說著兩人已經來到三樓,就在這裡分開。蒂伊繼續下到一樓,艾則彎進走廊繼續前進。
她敲了敲正面的門。
沒想到竟然有回應。
「來了──是妳啊?」
艾利斯「喀啦」一聲打開門出來。沒想到他居然已經醒了。
「哎呀,艾利斯同學,你已經醒……啦……?」
艾越說越小聲。這是因為艾利斯的穿著打扮和平常完全不一樣。
艾利斯身上穿的是一套漆黑如黑曜石的西裝。
「怎樣啦?看妳嚇成這樣。」
「啊,沒有……我只是在想原來艾利斯同學也可以穿得人模人樣。」
「……妳還真敢說,看我的。」
艾的額頭被他彈了一下。她一邊揉著被彈的額頭一邊將視線從下往上移動。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只見艾利斯穿著一套完整的三件式西裝,就像量身訂做一樣合身。
唔。
儘管起初有點驚訝,仔細看看就覺得實在不壞,至少比平常那身破破爛爛的制服好多了。艾由衷覺得要是他平常也這樣儀容整潔就好了。
「奇怪了,艾利斯同學……」
這時艾注意到不對勁。他穿西裝的模樣看似完美,卻少了一樣東西。
「領帶呢?」
「妳說那傢伙啊……」
一聽艾問起,艾利斯表情立刻變黯淡。他脖子上少了一塊本來應該出現在那裡的布。
……而且為什麼叫做「那傢伙」?
「妳找那傢伙的話,它在這……」
艾利斯說著從口袋裡拉出一條「腸道扭傷的蛇」般的布條。
「都怪我不爭氣……」
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著一名「英勇陣亡的好對手」。
「呃呃……」艾將食指抵在額頭上,頭歪向一邊,花了整整三秒鐘思考該如何遣詞用字,到頭來還是在第四秒放棄了一切努力。
「艾利斯同學,你不會打領帶嗎?」
「綁繩結的話我可是很在行。」
他抬頭挺胸地說著,但艾根本沒在問他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不會打囉?」
「唔……少囉唆,我哪會懂這種根本是用來勒自己脖子的技術?我又不是自願自殺者。」
「這個人竟然說所有會打領帶的都是自願自殺者耶。」
沒辦法。艾拿他沒輒似的嘆了一口氣,拿起了領帶。
「喔?」
「請你不要動喔。」
她說著伸出手繞過艾利斯的脖子,讓他有些嚇了一跳。
「喂喂,不要開玩笑,這超難的耶?至少不是看幾次就學得會的啦。」
「不用擔心,我綁繩結的本事很完美。」
「唔!哼、哼,怎麼?原來妳是自願自殺者啊?」
「啊哈哈,嚴格說來應該算是自願他殺者吧?」
拉緊。
「請你安靜點。」
「……是。」
「知道就好。」
於是艾幫艾利斯打好了領帶。
艾伸出手,艾利斯機靈地低下頭。艾就像要擁抱他似的將雙手繞上去,用這條純白的布綁在他脖子上。距離比平常近,氣氛變得有些尷尬,又有些令人心癢難耐。他們兩人努力尋找話題,想接上中斷的談話卻遲遲找不到。
「……妳……長高了耶。」
這時艾利斯說話了。
「是嗎?」
艾鬆了一口氣,打好領帶結。
「嗯,之前妳不是還要踮起腳尖才碰得到嗎?」
艾心想沒錯,剛認識艾利斯的時候似乎是如此。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樣。」
艾不由得心有戚戚焉。
仔細想想就覺得自己以前老是踮起腳尖逞強。
為了當守墓人而逞強。
為了拯救世界而逞強。
逞強到了極限,最後受到重挫。
當時的事讓艾好傷心。
不是因為夢想破滅而傷心,傷心的是不因夢碎而傷心的自己。
「妳這身衣服,穿起來也比以前有模有樣啊。」
所以聽到艾利斯這麼說,艾覺得非常高興卻又有點悲傷。
「你是說,這套衣服?」
那是現在已經很少穿的守墓人裝束。
艾利斯選擇了西裝做為正式服裝,同樣的,艾也選擇了守墓人的服裝做為參加今天活動的服裝。
「對啊。該怎麼說呢?以前總覺得這是『守墓人的衣服』,現在則變得好像只是『普通的衣服』了。」
「……」󠄊󠄀󠄃󠄎󠄊󠄀󠄃󠄎󠄵󠄀󠄀󠄂󠄫󠄫󠄕󠄜󠄏󠄙󠄢󠄥󠄠󠄗󠄠󠄯󠄌󠄉󠄋󠄊󠄖󠄉󠄕󠄫󠄅󠄹󠄎󠄤󠄅󠄂󠄱󠄌󠄗󠄭󠄈󠄜󠄠󠄁󠄽󠄧󠄻󠄰󠄋󠄋󠄩󠄭󠄾󠄖󠄞󠄘󠄺󠄼󠄝󠄰󠄸󠄨󠄄󠄇󠄯󠄖󠄓󠄃󠄄󠄠󠄼󠄒󠄕󠄹󠄏󠄵󠄟󠄛󠄊󠄍󠄑󠄺󠄐󠄐󠄍󠄣󠄂󠄭󠄻󠄣󠄎󠄧󠄮󠄬󠄒󠄯󠄍󠄛󠄌󠄮󠄎󠄷󠄒󠄳󠄿󠄤󠄋󠄂󠄑󠄜󠄴󠄛󠄛󠄘󠄶󠄯󠄳󠄴󠄼󠄃󠄐󠄧󠄣󠄚󠄍󠄁󠄹󠄷󠄖󠄄󠄗󠄕󠄟󠄩󠄽󠄚󠄖󠄧󠄸󠄋󠄘󠄃󠄚󠄗󠄧󠄞󠄠󠄤󠄫󠄯󠄣󠄪󠄇󠄙󠄸󠄘󠄋󠄻󠄌󠄼󠄴󠄍󠄞󠄶󠄢󠄣󠄥󠄽󠄿󠄯󠄋󠄻󠄽󠄓󠄉󠄪󠄵󠄸󠄦󠄸󠄱󠄴
艾沉默了一會。
她的心熱了起來,同時也痛了起來。感覺有點像是長高時手腳會感受到的疼痛。看樣子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長大時都會有點痛。
「……照這個說法,艾利斯同學現在就是在逞強了。」
「為什麼?我明明沒逞強啊?」
「喔?是嗎?穿自己不知道怎麼穿的衣服,不是在逞強嗎?」
「唔!超猛的,我竟然百口莫辯!」
接著艾的工作完成了。
她打的領帶是有點陽剛氣息的溫莎領結。
艾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憑這樣的水準,相信艾利斯不管到什麼場合都不會出洋相。
「來,打好了。」
「好。」
但為何這個男生會突然打起拳來,檢查步法動起來順不順,還快速拔出掛在懷裡的雙槍?
「嗯,很順。」
「……是嗎?」
艾嘆了一口氣。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好。能快還是快一點比較好……畢竟今天是大喜的……」
艾利斯說著嘴角上揚,笑容不知為何顯得十分邪惡。
「婚禮。」
艾利斯嘿嘿笑出聲,讓艾也只能嘆氣。
「還有葬禮呢。」
時值晚秋,湖畔秋高氣爽,無論要活還是要死,今天都是個合適的好日子。
這一天,歐斯提亞要舉辦三對新人的結婚典禮,以及三百人的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