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海邊傳來海浪的聲音與海水的味道。
在那個地方沒有沿著海岸線的道路,也看不到成排路燈,只有海浪的聲音與海水的味道而已。
原本延伸到遠方的水平線,由於跟看不到星辰的多雲天空融合為一而顯得模糊不清,將漫不經心觀看著海面的兩人拖曳到黑暗的最深處,使之產生感覺失衡。
拍打岸邊的海浪有一滴濺起,沾上了其中一名身材纖瘦的女子鼻尖。
驀地……
「真慢!」
張開從剛才一直嘎吱作響、不停咬合的牙齒,發出彷彿在突然間炸裂開來的吼叫聲:
「威爾艾米娜到底是在蘑菇些什麼啊?」
「才剛開始還不到三十分鐘耶。」
這時,女子右手腕上的金色手鐲傳出與之形成對比、慢條斯理的男性聲音答道:
「現在是在黑夜之中,而是又是位於海底的作業。沒辦法在短時間就可以結束的啦。」
「既然如此,咱們也去幫忙不就得了?三個人的話速度也會快上三倍,至少比待在這裡空等,無聊到發慌來得好太多了!」
女子說完,便用力抓撓自己的短髮。
她並不是在責怪對方,而是對於這種效率不彰的做法感到焦躁不已。
面對這位毫無心眼的女子,身旁的另一人並沒有嘲笑,而是態度認真的加以說明:
「啊啊,話雖如此,她在『那個地方』居住了相當漫長的時間,可以說是她的另一個故鄉。我們應該體諒她表示要獨自前往的心情才是。」
那是一個與平靜的語氣完全不相符的,身材矮小的小孩。他戴著帽緣寬大的草帽,肩上扛著纏繞著布條看似巨大棍棒的物體。全身散發出非比尋常的存在感。
位於他手腕上的繩結造型神器,也傳出表示同意的老人聲音:
「呼嗯,的確沒錯。況且我們又不習慣操作『那個物體』,沒有刻意插手的必要,以免妨礙作業的進行。」
經兩人這麼一說,女子發出「哼」的一聲:
「好啦好啦,我待在這裡等就是了。」
於是將銳利的視線轉回一般人類無法望穿的黑夜深處。
沉浸在再次造訪的沉默與海浪聲之中的他們兩人,是火霧戰士。
為了殲滅啃食人類存在的根源力量「存在之力」,破壞這個世界的均衡,來自異次元世界的不速之客──「紅世使徒」,與身為同胞而且是力量強大的存在的「紅世魔王」簽訂合約,以獲得特異能力之人。
女子是「輝爍散布人」蕾貝卡.瑞德。
簽訂合約的「紅世魔王」是「糜碎裂眥」巴拉爾。
小孩是「盛裝騎手」卡姆辛。
簽訂合約的「紅世魔王」是「不拔的尖嶺」貝海默特。
兩人共四名正在等候另外一名共兩人的火霧戰士。
正確說來,是在等候她接下來即將引發的現象。
照理說來應該會在眼前的黑暗之中發生才對。
數秒過後……
「真慢!」
蕾貝卡迫不及待的出聲說道。
海底深處,躺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巨大球體。
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無法看見的球體。
能夠感應到這個無形的存在,有兩種方法。
一種方法是在白天的時候,透過淡淡照耀的陽光之下,可以看到一個動也不動的龐大球體。
另外一種方法更簡單,就是直接以手觸摸肉眼看不見卻實際存在的物體。
現在,潛入漆黑海底之人──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則是使用第二種方法。
她拋下這個球體離開之後,已經過了數年的時間。
即使還記得位置,再加上「球體」本身的體積相當龐大,然而在黑夜的海中摸索仍然需要一段時間。雖然在視線良好的白天或許會比較容易找得到,但無論如何還是只能在避開外人耳目的夜間進行「飄浮」才行。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與其他兩人針對作戰實行階段的因應模式,再三進行執拗而且縝密的討論,一直到日落為止。
(先找到「那個」,在裡面討論的效率會比較好。)
到此冷靜的思考之後……
(該不會是……)
似是受到黑暗的影響一般,內心開始浮現疑問:
(不願意讓任何人進入,是也呢?包括我自身在內……)
為了這個目的專程前來,如果發生這種狀況實在是哭笑不得。
(繼續搜索。)
與她簽訂合約並賜予她特異能力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從在頭頂細細款擺的頭飾傳來無聲之聲。
這󠄊󠄀󠄃時󠄎󠄊󠄀威󠄃󠄎󠄵爾󠄀󠄀󠄂艾󠄫󠄧󠄼米󠄒󠄪󠄉娜󠄕󠄤󠄧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停󠄰󠄺󠄢下󠄝󠄀󠄭了󠄩󠄳󠄑撥󠄲󠄥󠄔開󠄏󠄅󠄅海󠄡󠄚󠄠水󠄣󠄥󠄖的󠄢󠄑󠄲手󠄃󠄎󠄁腳󠄅󠄳󠄸,正󠄽󠄵󠄹在󠄚󠄄󠄗海󠄂󠄠󠄌底󠄂󠄐󠄳浮󠄅󠄢󠄌游󠄡󠄹󠄩。彷󠄽󠄁󠄍彿󠄳󠄛󠄳肯󠄦󠄫󠄍定󠄞󠄯󠄫了󠄥󠄀󠄆她󠄢󠄚󠄰先󠄢󠄡󠄟前󠄲󠄔󠄋的󠄠󠄦󠄝想󠄳󠄢󠄎法󠄩󠄫󠄇一󠄥󠄄󠄁般󠄣󠄁󠄰,拒󠄠󠄘󠄣絕󠄀󠄇󠄷接󠄪󠄺󠄹近󠄳󠄀󠄂那󠄦󠄅󠄋個󠄢󠄺󠄻所󠄼󠄾󠄅在󠄄󠄶󠄀地󠄆󠄽󠄍。於󠄫󠄾󠄆是󠄇󠄛󠄢她󠄚󠄙󠄡收󠄼󠄑󠄼歛󠄢󠄄󠄧表󠄑󠄧情󠄋󠄐……
(了解是也。)
同樣以無聲之聲回答。
(記得在之前的搜查當中,在這一帶傳來「感應」──)
她們並非漫無目的到處游來游去。而是將不計其數的緞帶以放射狀擴散到海中進行事前的搜查,然後朝著感應到有一面高牆的方位前進。這時她的額頭……
喀!
「!」
撞上了某個物體。
往黑暗的深處伸出手,「碰觸肉眼確實看不見的物體」。
(找到了。)
(看來沒錯,是也。)
相互交談之後,以碰觸的手做為支點,往更深處不斷下潛。逐漸增強的水壓對於火霧戰士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束縛而已。最後長靴的靴底終於在舖有一層薄薄海草的岩盤著地。
同時,一道許久不曾使用的自在式,在她的指尖燃起了淡紅色的光點。
(……)
不一會工夫,漆黑的海底也浮現了相同色澤的模糊圖騰。這個圖騰是因呼應自在式而發光的記號,並且也是從外界開啟外殼的鑰匙孔,在閃爍了數次之後……
「!」
冷不防的將威爾艾米娜連同周圍的海水一起吸進內部。
經過數秒鐘不同於在海中,近似墜落的飄浮感之後,視野突然丕變,充滿了眩目的陽光。
「……、……」
全身濕透的威爾艾米娜想要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口。
踩著海水來到,雙塔的城門。
位於頭頂的是,映照出虛擬的藍天與陽光的外殼內壁。
位於背後的是,原本延伸到外面,做為出入口的宮橋。
位於前方的是,中央舖設了一條筆直的石砌道路,綠意盎然的庭園。
位於盡頭的是,周圍圍繞著成堆瓦礫,高聳矗立的大型神廟。
以淨化之火去除海水之後,腳步不知不覺的往前走。
過去遭受攻擊而被破壞的城門之中,從堆積如山的石塊到掛在陷阱格的繩索已經修復完畢。
延伸到前方的石板路面,連一處焦黑也看不到。護城河充滿了清澈的泉水,即使是映照出混濁天空的外殼,也毫不留戀的灑下爽朗的陽光。
只有這座城堡原本就具備的建築或設備已經完全修復。
而沒有修復的,位於正前方的神廟前面成堆的瓦礫小山,是定居在這座移動城堡的她們(實際作業方面是由她獨力完成),事後擴建的城館廢墟。
(啊啊……)
這個熟悉又略於冷清的光景,使得過去在大戰爆發之前跟著無可取代的好友闖進這裡的一瞬間,以及戰後與兩位同志展開新生活的日子在她的腦海一一浮現。同時她心裡也明白,當時感覺圍繞在自己身旁的情誼,合而為一的步調以及共同生活的空氣,現在已經不復存在了。
緩緩踏穩腳步,筆直的登上瓦礫小山。
碎裂的石壁、腐朽的樑柱以及融化之後跟窗框化為一體的玻璃等等,看似藻類、貝殼、海草之類的茶褐色乾癟物體,有如茶垢般緊緊附著在之前這裡戰鬥過後的痕跡。
到處都混雜著日常用品的殘骸。
大多數是生 的金屬製家具雜物,也有少數看起來應該是書本的一團破破爛爛的藻類。破損的眼熟餐具與添加了裝飾的桌腳,大費周章才安裝好的煙囪與高壓電線等等不時的掠過視線一角,但威爾艾米娜只能對此視若無睹。
現在沒有時間沉浸在回憶之中。
曾經在這裡確實存在過的,時間長達數百年之久的生活……為了栽培最適合「天壤劫火」亞拉斯特爾的合約人,足以成為「炎髮灼眼的殺手」之人所進行的各種不同的嘗試錯誤,以及開花結果的最後十數年。獲得的結果就是,一個生離,跟一個死別。
現在正是為了保護過去所留下的重要事物,必須筆直的勇往直前的時刻。
然而,威爾艾米娜……
「請賜給我力量。」
不知道是對著什麼人,說出向來很少說出口的,依賴他人的言語。
如果是其他的事物,「他」大概什麼也不會給吧。
不過,唯有「這方面」,想必會願意給予一臂之力。
為了大家一起扶養長大的女兒。
「重逢以及武運。」
極其真摯的說出,只有現在才能許下的願望,共同完成的事情。
蒂雅瑪特則是一語不發。
她們打開神廟的大門,走進裡面。
採取五段拱廊設計的成排大型圓柱,繪製在天花板上氣勢驚人的彩色全景畫,再次映入眼簾。
遠處出現了在這裡四處奔跑的少女,憑靠在牆面佇立不動的白骨模樣的幻影。
微微瞇細雙眼往前走,從原本是祭壇所在位置敞開的大洞進入黑暗的深處。這裡原本是擺放雕像之類的倉庫,後來改裝成特訓專用的錯綜複雜的迴廊。現在構成這道迴廊的牆壁已經坍塌,因此道路直線延伸至最深處。
也就是通往相當於城堡心臟位置的古老聖堂。
「……」
準備走入內部的腳步似是變得僵硬一般停了下來,然後又很快的踏了進去。
看不到任何採光窗口的半圓型石砌空間,就連照明設備──也沒有。
排列成同心圓的兩排柱子,往中央凹陷的梯形地板,而且在梯形地板的底部擺放著一個銀製的空水盤。果然連這裡也修復完畢了。
寶具「凱那」。
這是能夠讓「紅世使徒」得以停滯在這個世界,又不必消耗原本所需的「存在之力」的寶具,不過以前建造這座宮殿的「紅世魔王」與人類,還在這個寶具附加了可以操控整座城堡的機能。
(既然內部已經全部修復完畢……這麼一來,應該可以按照原先的計畫使用「那個方法」。)
威爾艾米娜有如花瓣一般輕盈的飄上半空,降落在空水盤的上面。
「請賜給我力量。」
再一次,對著已經亡故的「他」說道,然後閉上雙眼。
城堡目前的狀況以及操作方法直接浮現在腦海。
下達的指示僅僅只有一句話:
「──『天道宮』浮出水面──」
在海岸等得不耐煩的其中一人……
「噢噢!」
挺直背脊靜靜等候的另外一人……
「……!」
雙方同時瞠大雙眼,注視著遙遠的前方。
那片寂靜漆黑、波濤翻湧的海面,先是看似凹陷一般彎曲,下一刻隨即緩緩的持續隆起。不同於地鳴聲,流動的轟然巨響震動著夜氣,海風之中混雜著大量的海水。不久之後,隆起的高度超過頂點而四散飛濺,一個讓海水在半空形成瀑布傾瀉而下的無形物體浮出了水面。
具有壓倒性重量感的物體往周圍飄灑水沬,在黑夜之中飛翔。
「啊啊,看起來好像沒有問題的樣子。」
「呼嗯,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能不能順利捕捉。」
卡姆辛跟貝海默特話一說完,立刻「咚」的一聲輕輕的往正上方縱身一躍……
「那邊應該也接到聯絡了吧?大概沒問題吧──」
「唔哇噗!」
蕾貝卡跟巴拉爾才答到一半,結果被伴隨著浮出水面的動作所引起的大浪從頭頂直沖而下,淋得全身濕透。
這時一道長長的宮橋從無形的半空不斷延伸到兩人身邊。